[原创]灰海
鳕.......
将近十一岁。常去看心理医生。无论如何，鳕一直沉默。
母亲十分懊恼，偷偷哭泣。
十一岁生日，母亲紧紧拥抱鳕。
母亲的泪水滑过鳕瘦弱的背，留下一道咸涩痕迹。酸楚，无助。
又一次从梦中莫名醒来。
打开电视。莫文蔚的歌。
鳕凭记忆只会跟唱一句。
“日子像是道灰墙/骂它也没有回响”
小学美术老师把十二种颜色混合，调出灰色。
鳕并不喜欢这个穿灰色衬衣，围灰色围巾，用灰色钢笔，骑灰色摩托车以及有灰色眼珠的年轻老师。
母亲无数次重复。鳕的父亲是多么优秀，多么俊雅。
母亲原谅他。试图说服鳕一起原谅。
鳕盯着木头像框。黑白照片上微笑的清瘦男子眼神黯淡，散发出自私的灰色冷光。
他从未打算娶母亲为此生的妻。悄然离去，不可谅解。
鳕认定母亲可怜而又可笑。
厌恶灰色。一团糟糕的灰色。
鲤.......
鲤鼓起勇气，准备打电话给他。
听见邻居家电视传来歌声。应该是莫文蔚。
打开电视。刚好唱到。
“向左/侧身/半躺/笼络睡意上床”
爱上他后，没有睡过一个安心觉。满脑子他在重复他的妻等他归家。
鲤深深叹息，冰凉的手指交错一起，逐渐僵硬。
渴望幸福。
当爱情不合乎常理，幸福异常吝啬。掌控此非卖品的上帝一直固执认定顺序的重要性。
突然，鲤很想痛哭。
真的担心某天吃下安眠药便不再醒来。头发大把脱落，头痛未曾停止侵袭。
电话接通。鲤听见自己小心翼翼的声音。
鲸。今晚下班能过来吗？我买了生日礼物给你。
一条昂贵的灰色领带。
鲔.......
电冰箱空空荡荡。只有两瓶苹果汁和一盒过期的太妃糖。
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去超市。
鲔想起昨天楼上那个好象叫鳕的短发女孩的母亲来送鸡汤。
冲她微笑，让出路。香浓鸡汤从身边暖融融擦过。
回忆童年。
父母几乎每时每刻为钱争吵不休。他们吵尽自以为是的爱情，继续在一起，不过被依赖和习惯所拖累。
钱。即使当时有钱。生活也只能是糖衣药片。
于是鲔拼命工作，拼命挣钱，自欺欺人。
打开电视。莫文蔚在唱。
“工作了一整天只喝了/一碗冷汤”
鲔的双眼穿过手掌缝隙，望到灰色天空漫无边际。耳旁充满灰色风声的吟唱。枕边是父母送的唯一一份生日礼物。
灰色兔子满脸忧郁，耷拉脑袋，连一个发皱的笑容也挤不出来。
鲔跪在床头，双手覆盖消瘦脸颊。泪流满面。
“呜……/只有爱让人心情舒畅/呜……/爱让人兴致高昂”
鳕反复抚摩右手食指。
闭上眼睛，寻找那个心理医生手指的温度和触感。
鳕问过他最讨厌什么颜色。他说，灰色。
“呜……/只有爱让人心情舒畅/呜……/爱让人兴致高昂”
鲤想起第一次与他亲吻。
当时他的笑犹若漫天细雨霏霏。渗入发丝，柔软而轻声。却带着毒。
鲤真愿这场雨飘洒一辈子。直到他们一同溺死在这淹没世界的灰色雨水。
“呜……/只有爱让人心情舒畅/呜……/爱让人兴致高昂”
鲔叫他的英文名字，FISH。他是她的上司。
一次深夜加班。鲔倒咖啡时，不小心摔碎他心爱的咖啡杯子。没有任何责备，他沉默着递来一块灰色方格手绢。
你应该更美。他对鲔说。似乎那般真诚。
晚上九点半。当鳕下楼倒掉已坏的剩余鸡汤时。鲔刚刚送别FISH，已有家室的他需要回家。而鲤正在细慢喝一杯加了蜂蜜的温润牛奶，因为已有鲸的孩子。
谁也不能也不愿设想明天以及今后。包括鳕。包括鲔。包括鲤。甚至包括画下她们灰色表情的我和看完这些灰色表情的你。
灰海。我们沉沉浮浮。有孽无罪。
“忘了关/那扇门/那扇窗/电光/石火/秋凉”
———莫文蔚 《十二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