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信BY艾成歌
我曾经写过一封信给高木，那天我独自穿越炮火阵阵的村落，我记得我把信放到他门前的邮筒去，放进去之后又后悔，把那个蓝色的邮筒推来晃去之后发现根本拿不出来之后只能无奈地走回家，我心情忐忑，这封信我想叫高木看到又怕她看到，而就在我忐忑不安期待他能有什么回应的时候，高木在第二天被军队征招去了前线，我不知道高木他到底有没有看到那封信，我后来也试图去撬开那个蓝色的邮筒，但总是无功而返，直到有一天一颗炮弹落在那周围，让一切都化为了焦土，这样如果高木不回来，我的疑问就将永远得不到解答的那天。
我已经不年轻了，这场战争从我出生的那年爆发，到今年已经是第19个年头。这19年里，村子里死了很多人，我的父亲、我的姐姐、我的小侄子朵强，以及高木的母亲，每天都会有数以千计的炮弹落在这个巴掌大的村落，村子里早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满地都是大小不一的弹坑，我还有幸存下来村民都住在离地面100米的地下防空洞里，整日看不到阳光。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事可以做，每天唯一可以称做是件事的就是通过一个半导体收音机听听战况，但每天带来的似乎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我们的军队节节败退，整个国家几乎有四分之一的土地已经沦陷，总统在收音机里声嘶力竭地号召民众去到前线与敌人决战，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让我非常地不安。我常常想在前线的高木，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还活着吗？他有没有收到那天我写给他的那封信？他为什么不抽空写封信给我？我天天问自己，天天都得不到回答，然后又会乱七八糟去想过去的事。
我出生的那年，高木已经是15岁的英俊少年。那一年，位于我们歌准国西北部的赵国突然大肆入侵，全国陷入到一种高涨的反抗侵略的浪潮中，同时所有的民众也陷入到巨大的不安和悲哀中。第二年我的父亲应征入伍，同年在北部战线战死殉国。我跟着17岁的姐姐长大，那时候歌准国的军队还没有挺进到我们这一带，我们过着还算正常安定的生活。那时候高木常常来我家帮忙干活，我姐姐朵蓝是个瘦弱多病的女孩子，有很多需要男人的体力活都被高木一手包揽，我小的时候就隐隐地知道，高木喜欢我姐姐朵蓝，非常非常喜欢。
后来战争持续到第四年，镇子上几乎再看不到年轻男人，所有健康的男人都被征召去了战场，高木那年19岁，正值壮年，可是却不清楚为什么没被征召去。村子里都谣传是因为高木怕死，当时那会躲了起来，又加上他父亲在军队里非常有权势，所以就再也没有人追究。可是在我心里头，高木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人，他这样做一定是有自己的原因，或许只是想留下来陪我姐姐。
反正之后没几天高木居然顶替了去前线的本当起了村子里的邮递员。我记得那天，傍晚的时候姐姐在家里的院子里教我写字，高木突然像一阵风一样闯进来，进门就直嚷嚷，“朵蓝！朵蓝！”
跟着我们姐妹俩都注意到他穿了一身蓝色的衣服。我那时候还小，并不知道那是全国统一的邮差制服，只是嘟哝着：“高木哥哥怎么穿起了本哥哥的衣服？”
高木一高兴把我举得老高，说：“朵桑啊，从现在起，高木哥哥就是村子里的邮差了，以后就能帮村子里人、还有你爸爸从战场上带信过来。
说到这里，姐姐也顺着说起来：“是啊，爸爸都去了好几年，也没来封信，不知道是死是活。”
高木放下我，过去拂了拂姐姐头上的刘海，说：“不会的，肯定是本那小子偷懒，把你的信遗漏了，现在我是邮递员了，我一定不会叫大家失望的。”
高木那时候表情认真，像是在宣誓一样。很多年后我想他这是对我姐姐许下一个誓言呢，这么庄重近乎神圣的誓言。
我记得最后我突然问了一句，把姐姐还有高木都逗乐了，说：“信是什么？”
我姐姐想了想，回答我，她说：“信就是把不能跟那个人当面说的话写在纸上，然后托邮差转达，然后那个人就会明白了。”
那时候我似懂非懂的点头，想，原来邮差是这么重要的人啊，可是到底有什么话是不能当面跟人说的呢？
高木的工作非常认真，他知道那些从远方来的信其中的意义。那里面有母亲对儿子的等待，有女儿对父亲的等待，有年轻的女人对丈夫情人的等待，但实际上有很多人多永远都等不到了，战争早就夺去了他们最爱的人，他们空剩下一个等待。
我父亲的信也终于在一个午后姗姗地来迟，让我的姐姐包括我兴奋了好一阵子。而几年过后，当我父亲的抚恤金发下来的时候，我们才发现父亲早已经在战争第2年战死，而他死后的那些信件只是一个善意的骗局。后来我们一直在找那个冒充父亲给我写信的人，想好好感谢他，因为靠着这些信我们姐妹俩才算是在那样的环境中挺了过来，姐姐的病也没有恶化，我慢慢已经长到13岁，可是这个人怎么找都找不到，信上的字都是用电脑打印的，而邮戳又确实是军队专用的，我姐姐有一段时间怀疑是不是高木做的，但很快她又直摇头，说高木那个木头一样的脑袋怎么会想的到。
实际上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我一直没有说。我10岁左右已经懂得很多事情，虽然我不太知道这是否正常，因为村子里没有别的女孩子可以比较。我读了很多父亲留下来的书，我渐渐了解一些知识，了解这个世界，也了解做为一个女孩子可能是一生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爱情，我觉得我喜欢上了高木，这是我的爱情。所以当我无意在高木的抽屉发现许多跟我姐姐收到的一模一样的信封的时候，我选择了把秘密放在心底。我不知道我姐姐到底知道不知道，高木一直都喜欢她，所以他逃避参军所以他选择当邮递员选择处心积虑帮一个死了的人写了9年的信，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姐姐，为了照顾她，为了叫她开心。
很多时候我跟姐姐独处的时候，我偷偷看她。她总是脸色苍白，爱皱眉头，看上去瘦瘦小小没什么话说。有好多次我这样望着她我都想问问她关于高木的事情，她知道不知道高木喜欢她，她喜欢高木吗？但是每次我都不忍心问出口，她是我姐姐，虽然我们很少交流，但是我了解她，我能看到她的心，她的心是纠结着痛苦的，她是个病人，她会很突然就死去。她已经快30岁了，她何尝不想拥有一段爱情呢？我爱我的姐姐，所以我喜欢上高木，我也不敢说，我知道我的所谓爱情，或许只能成为一个秘密，将永远埋葬在这片平原的某一处。
我13岁的时候高木已经28岁了，他已经是一个伟岸成熟的男子，满嘴胡子渣，笑起来嘴边有两个酒窝，一举一动都非常迷人。他给村子里送了好几年的信，后来随着战事的越来越激烈，村子里出去的人都已经死了大半，他又开始兼顾给相邻的几个村子送信，骑着他那辆橘红色的摩托，潇洒地来去像个骑士。高木仍然非常照顾我的姐妹俩，总是把家里的东西拿来送给我们，有什么体力活也像个佣人一样招手即来，还从各种渠道搜集药方然后煎好端给我姐姐喝，但是我们都明白，我姐姐的病是无药可医的，只是高木从不能放弃过，他说他相信一切都会有奇迹，你看我们的军队不是在西线打败了强大的赵国骑兵了吗？
我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村子里本就没有跟我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玩耍，我姐姐的病越来越严重，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我整天坐在村子的了望塔上看远方，看云朵，夏天看绿色的麦田，秋天看金黄的麦浪随风摇曳，我坐在那里，哼着歌，我盼望着战争早点结束，盼望着姐姐的病早点好起来，也盼望着高木早早地能回来，能去我家跟我姐姐还有我说说话。
高木有时候去邻村送信的时候也会带上我，这是我最高兴的事情。我坐在他那辆橘红色摩托车的后坐，摩托车的两边塞满了各样的邮件，我抓着高木的衣襟，跟他非常贴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一种特殊的气味，有时候他开得快了，我吓得搂住他的腰，感觉到他的体温，我就会满面通红，好在他看不到，他的目光总是一直停留在前方。
我记得每一次他骑着那辆橘红色的摩托车载着我飞驰，在每一条乡间小路上，在每个村子的街道上，在每一座歌准标准大桥上，我们飞驰，耳边有呼呼的风声，所有的东西都朝着我们相反的方向嗖得消失不见，我大声地似乎要撕破喉咙地跟高木说话，那时候我就会忘记一切，忘记这场战争，忘记我姐姐，忘记我是她的妹妹，忘记高木喜欢她，忘记忘记忘记，忘了所有的记忆。
那时候我会很奇怪的想，我想叫这时间静止下来，我们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我姐姐一直这样，虽然有病但是不会死，高木一直送信会天天来看我们，高木能载着我在路上一直飞驰下去。但时间是个无情的东西，它一直在动，一直改变一切，我要的一切只是痴心妄想，我17岁那年，我姐姐病死了，那一天高木刚刚离开村子去送信，我发了疯一样沿着大路狂奔想把他追回来，可是他早已经没有踪影。我跪在姐姐的床边，我姐姐安慰我，说我要好好照顾自己，然后提起高木，说她对不起他，她话没说完就突然没了声音。我拉着的姐姐的手，一直一直哭，慢慢她的手变得一点温度都没有，我的眼泪湿透了整块床单。
等到傍晚的时候我听到高木的摩托车的声音。他一进门看到那情形，当时忽然咣当一声坐在门口，然后这个男人哭了，他用手猛地往地面上捶，一下，两下，三下……直到血肉模糊，血一滴滴滴到地上，我一看忙扑过去，说高木哥哥你别这样，你别这样，我姐姐叫你替她好好活着啊，叫你替她好好活着。
高木一把把我抱在怀里，他抱得很紧很紧，眼泪顺着我的衣服滴到颈脖里，凉得好像冬天的冰块。这是高木第一次拥抱我，这之后他再也不愿意到我的家里来。
我姐姐死后埋在一片开满了山药花的山岗上，从我常去的了望塔上望过去，漫漫的一片红中有一点白，那就是我的姐姐，她在那安静地睡着，没有疾病，没有战争，也没有信件，她在那里，时间已经静止了，她应该是很幸福的。
姐姐死后高木就像丢了魂一样，姐姐变成了她的梦魇，他害怕想起我姐姐，他不愿意再来我的家，不愿意来见到我，跟我说话，这让我很伤心。我只是一个17、8岁的女孩子，我连姐姐都已经失去，可现在，连我喜欢的人也开始不能接近我。
高木不敢见我，但我每天都能看到他。清早的时候我坐在了望塔上，看到他骑着那辆橘红色的摩托车越来越远，我就对着我姐姐的方向说，姐姐，你看，高木他出去了。傍晚的时候我坐在了望塔上，看到他骑着那辆橘红色的摩托车越来越近，我就说，姐姐，你看，高木他安全回来了，你放心了吧，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那段时间我总是反复做一个梦，我坐在高木的橘红色摩托车上，我们在一条好长好长的路上行驶着，那条路真是好长好长，像是永远永远都没有尽头一样。
再后来有一天，我整理姐姐的旧东西，发现那满满一抽屉的信，那是高木当年冒充父亲写给我们姐妹俩的，我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想法叫我激动了足足半天。
我变成了一个给自己写信的人，只因为我爱着那个伤心的邮差。我给自己写信，抬头写高木，今天怎么怎么了，我做什么了，我想到什么了，我去看我姐姐了，还有我在了望塔上看到你去送信了，我好想你了什么的，然后写上日期，信封上却端端正正写着“巧银村 朵桑”收，我并不奢望高木能看到我的心，我只是希望能看到他，他能跟我说个只言片语什么的，他是个邮递员，送信，这是他的职责。
于是我带着信在一个天不亮的清晨出发，去四十里路以外的灵铜村把信塞到邮筒里，再走回去。然后除了傍晚的时候去看姐姐，就坐在家里掰着手指头等送信的来，一天两天三天，最后高木总算来了，他站在院子外面，冲着屋里叫，朵桑，你的信。我于是像兔子一样跑出来，冲着高木傻笑，说，我的信啊，那谢谢你啊，高木哥哥。高木则是一言不发地把信递给我，然后骑上那辆橘红色的摩托走得飞快。
他走了之后我就蹦了好高，叫到计划成功，乐呵得像个孩子。
我迷上了写信，我写了很多很多信，有时候一天都能写上两封。我知道我写的越多高木来见我的次数会越来越多，他总有一天会对我态度好点，跟我多说两句话或者对我笑笑，我不能放弃，我跟高木一样相信有奇迹。
我再一次陷入那种希望时间停止，一切都不变的那种状态，但时间这一次又不能顺从我的意愿，世界不停地改变，而我的高木将要离开。
我18岁的时候，战火蔓延到了我们周围的平原，开始有许多的炮弹不断地落在镇子里，很多房子都倒塌了，政府开始号召村民全部转移到安全的地下防空洞去，我怎么也不愿意去。慢慢村子里的房子越来越少，全部都变成一堆瓦砾，了望塔有天被一枚流弹击中，轰得断成几截，我家的一面墙没了，我每天睡觉都提心吊胆，害怕突然就有炮弹落在身边。
后来高木突然出现在我家，他盯着我，脸色铁青，我说：“你干什么？”
高木一言不发，一下把我抱起来，然后往防空洞走，我终于再一次近距离看到他，他瘦了很多，眼睛深陷到眼窝里，憔悴了好多。
这是高木第二次拥抱我，他曾答应了我姐姐要好好照顾我。
这之后我住进了防空洞，而高木则继续住在地面，他要保障地上的人跟地下人的联系，还要负责运输一些生活必须品，他偶尔会下来跟别人说几句话，但是我很少看到他，我住在地下的一个小房间里，整天看小说，偶尔出去看一下姐姐，我觉得我寂寞得快要死过去。
住了大约半年，转眼到了春天，政府开始了新一轮的征兵，我听人谣传说高木这次报名参加了，我想问问他，但是我老见不到他。
后来我出到地面上去找他，我去到他家，但是没有人，我在村子的废墟转了一圈，仍然没有人。于是我决定先去看看我姐姐，我走到那片山岗，远远就看到高木熟悉的身影，我慢慢走过去，躲在草丛里不让他发现。
他蹲在我姐姐的坟前一直低低说话，我听得时断时续，老被风声打断，他说了好多好多，仿佛生死离别，他说着说着我都止不住眼泪，最后他从口袋里翻过一封信，他说：“蓝，我这辈子欠你一封信，现在算是给你了，你好好的，战争结束了我再来看你。”
他把信点火烧掉，一直看着它烧成灰烬，才站起身来，慢慢地低着头离去。
我在那呆了好久，才想起走过去，跪到姐姐的坟前，我哭了一回，觉得非常绝望，我知道高木是真的要上战场了，我不想他去送死，我不想这样。
我求姐姐教我一个方法可以留住高木，可是周围只有忽忽的风声，我姐姐睡得太死了醒不过来，我看到那被烧成灰烬的信，那里面是这些年高木对姐姐的爱慕以及思念，我想起姐姐说的话，我5岁的时候，她曾经告诉过我：
信就是把不能跟那个人当面说的话写在纸上，然后托邮差转达，然后那个人就会明白了。
我给高木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的一颗心，我写了很多很多，我写了很长很长，我写到我小时侯看到他穿一身蓝神采飞扬地说他现在是邮递员了，我写到我坐在他那橘红色摩托车上我希望时间永远都不会停，我写到我坐在了望塔上看着他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我写到他两次拥抱我，我写到我愿意代替我的姐姐照顾他，只要他愿意留下来，我和我姐姐都希望他留下来……
我把信写好了念给我姐姐听，我念完了突然周围刮起了一阵大风，我很高兴，因为姐姐听到了，她也在高兴。
然后我把信丢在他一直还在用的那个邮筒里，但我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没有，因为他第二天跟着部队上前线去了，我一直等他回我的信或者从战场上回来找我，但是他都没有。我等了一年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都花白，姐姐坟上的山药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到后来战争都结束了。村子里又建了新的了望塔，但是高木始终都没有消息。我于是又像少女时代那样天天在了望塔上等啊，等啊。
直到有一天村子里来了新的邮递员，那个男孩子穿了一身好看的蓝色制服，18、9岁的摸样，骑一辆破旧的橘红色摩托车，我望着他出神了很久，最后跑到姐姐的坟前，我这才算是对她说了实话。
姐姐，那封信根本还留在我的口袋，我的邮差，他将永远都不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