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枉然记
枉然记
我整整三个月没有写出任何东西。每次面对电脑屏幕，我都感觉脑中一片空白。我的人物都一个个从我手下挣脱出来，蒸发在人群中，不让我寻到。我头脑里的一段段烂熟于心的情节也被硬生生的抹掉了，嘎然而止，断了尾。我觉得自己即将崩溃。
周若仍是一如既往的宠溺我，他凑过来在用牙齿轻轻咬我的耳垂，宝贝，别写了，先去吃早饭。给你熬了粥，放了很多糖。他说话时的气息一下一下的荡进我的耳朵，痒，有一丝挑逗的意味在里面。我轻轻把头偏开，他的手却环了上来，隔了我肥大的T恤，搂住我的腰。我转头，在他右颊上轻吻一下，敷衍的，只是他感觉不到，仍是满足，渐渐松开手。
认识周若已有五个月。三月的一天，我涂夸张的眼影和唇膏，穿皮制的短裙，在灯光迷离音乐喧哗的迪厅里找一个角落安静的喝啤酒。在喝到第五杯的时候，周若按住了我举起的杯子。他并不说你好，只是一脸严肃地对我说，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就是这句话让我的心一下子缩紧，我眯着眼睛看周若年轻的脸，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眼泪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掉落。那个晚上我哭花了脸上的妆，狼狈的醉了。在周若独居的房间，我们只是拥抱。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一次又一次。反复地说，宝贝不哭，宝贝不哭。
理所当然地成为他的女友。对于他的过往，我从不过问，因为自以为跟我没有关系。对于他的现在，我也并不在乎。因为我不过是因为一句话跟他在一起。只是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而已。
他也从来没有问过我什么，不知道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看得出他的小心翼翼。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决绝的爱上我，竟然想要照顾我的一生。我唯一确定的是，我并不爱他。
一点也不。
认识寂生有多少年了？我扳扳手指头，竟然数不过来。一年级的看图作文，小小的他执拗的把手举得高高，轻而易举的取代了我在语文老师心中的地位。温柔的女老师推推眼镜，说寂生说得真是好，他一定读了很多书，大家一定要向他学习。我一点也不嫉妒，只是开始把他放在心里。不可替代的，这么多年。
我不知道寂生有没有喜欢过我，很多年，他一直当我是知己。他的身边有各色女子，他与她们周旋，不说爱，也不说不爱。彼时他言语轻佻，他们关系暧昧。然而他和谁在一起我不介意，因为我相信有才气的人都是有点不羁的，我想有一天他一定会厌倦。然后他开始收心养性，继而回过头来，就会看到我站在这里等他。
可是事情不是这样。在十七岁的时候，寂生遇到鞠红。生命中注定的劫数，无法躲避。
我只见过鞠红一次。我很清晰地记得她那天穿一条妖艳的红色长裙，越发衬的皮肤白皙，明眸皓齿，以致我多年之后回忆起她就先想到那一袭红。是真正美丽的女子，虽然存了私心，我仍不得不承认。她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然而她神情自若，倒是寂生，开始显得有一点点局促。整晚她一直挽着寂生的胳膊，生了根一样的粘着他。她在他耳边低语，笑声慵懒，妩媚至极。从那天起，我的心脏就开始不规律的疼痛，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无法根治。
寂生事后曾向我炫耀，薛舒，我不曾见过更漂亮的女子，我不曾这样爱过一个人。我只是笑，一句话埋在心里，直至烂掉。寂生，你知不知道，我才是适合你的人。
鞠红比寂生大三岁。在她十七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出来闯荡。辗转于各等男子之间，早已纯真不在，于是分外的迷恋寂生的单纯。她只是厌倦了一种生活，偶尔尝鲜。而寂生却放任自己沉沦下去，认了真。他开始逃课，后来学会抽烟、喝酒、打架，一点一点改变了自己温文的本性。然而她还是离开他。我一早就知道她只不过玩了个游戏，可寂生如此聪明之人居然不明白。他整夜的站在她家外面，他疯狂的拨她的手机，他着了魔似的打工赚钱，然而她只是不见他。她说，我不曾喜欢过你。
寂生终究没有躲过他的劫数。他早已放掉了自己的前途，一天天的颓废下去，变得狂躁易怒。所有的人都开始远离他，他也不再与任何人来往。在大家拼命的往高考这座独木桥上挤时，他一个人站在岸边冷冷的笑。
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寂生，然而我是那样的喜欢他。
周若出门的时候，留了一大笔钱在桌上。他每天给我许多钱，就那样不在意的放在桌上。他说宝贝，不要闷在家里，我不能陪你，你可以出去晒晒太阳。我翻着报纸，喝着周若煮的粥，甚至连再见都不屑于跟他说，却一大早就坐在这里想念着寂生。并且我知道我还可能心安理得花周若留给我的钱，买一堆没有用处的奢侈品。就是这样，因为不爱，所以不惧怕伤害。
周若对我是真的好。晴天怕我晒着，阴天怕我淋着，事无巨细，他一概揽过去扛在肩上。且对我无任何要求，不要求我的心甚至不贪恋我的身体。他为着我不喜欢烟味就艰难的戒掉了烟，那时候看他天天忍得面色发青连我都觉得于心不忍。有时候想干脆冲过去对他说不用对我这样，反正我不会爱你。可终于还是忍住了。有时候有点希望也是好的。
若不是寂生在我心上刻下了太深的痕迹，我会不会爱上周若？
对着电脑，我仍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寂生是我认识的唯一有天赋的写者，为了跟上他，我才努力了这么多年。我知道我又在想念寂生，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脏又会疼痛。
高考之后的那个暑假，我每天都重复同样的事情。终于我在一个地下酒吧里找到寂生。他把头发染成金黄色，耳朵上穿了四个洞，夺目的，却散发着颓败的气息。我颤抖着站到他的面前，拦下他的酒，流着泪对他说，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他漠然地看着我，薛舒，你只是个孩子。
我笨拙的冲进他的怀里，闭上眼睛寻找他的唇。他推开我，我又冲过去，不顾一切的。如此反复，终于惹恼他。他很狠抓过我的胳膊，扳起我的下巴。他的唇很柔软，可还是吻疼了我，丝毫不是我想象中的甜美。我的胳膊上留下了他的手印，我抚摸着它们，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这下你满意了吧？说完拂袖而去。
我咬紧了嘴唇，不发一言，跟在他的后面，跌跌撞撞，固执的要交出自己。我跟着他穿越了三条街，他终于回过头来，冷冷的问我，你很爱我是吗？我卑微的点头。
在那个潮湿的小旅馆，寂生的吻细密的覆盖下来。我闻着他身上酒精和烟草的混合气息，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在疼痛的时候把眼泪吞了下去。
整个过程，他一直喊的名字，是鞠红。
因为我爱他，所以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相安无事。有时我们也会牵了手穿过一条一条街道去看一场温暖的电影，有时他也会对我微笑。我已经心满意足。这是我最美好的时光。
鞠红再次出现是在六个月之前。那天我刚刚赚到一笔稿费，灯光迷离的夜晚，他的手搂住我的肩。毫无征兆，他撇下我一个人跑掉。我只来得及看到她的背影。
寂生就这样在我的生活中消失。
我在午睡，听到周若开门的声音。我有些奇怪在这个时间他会出现在这里，但我只是翻了个身，背对他。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听见他沉重的叹息。发生了什么，我不想理。
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头发，一路轻抚下去。我听到他梦呓一般地说活。薛舒，你是没有爱过我的吧。我不答，他继续自言自语，我知道你的心不在这里，可是我还是爱你。很傻是不是，可是我心甘情愿你知不知道。我一直想，虽然不爱，可是每天能够看到你，你能在我身边我就已经是幸福的了。我想一直和你生活在一起。可是不行了。对不起。
他的头伏在我身上，有泪灼热我裸露的皮肤。
周若终于离开后，我知道不能再住下去了。这个温柔的男子，连开口让我走的勇气都没有。幸而我不是愚笨的人。
一周后，报纸上有周若的照片。……已证实死者是银行职员，自2004年3月以来挪用公款，一周前财务稽查时失踪。警方初步判断死因为自杀……
五个月前报纸的同一位置，有寂生和鞠红的照片。在鞠红的公寓里，寂生开了煤气。
周若为我做了那么多，然而我仍然不能爱他。我的爱全都给了寂生，被伤得体无完肤却仍不知自省。原来爱或不爱，都是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