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原创]楼道里的段小卿

[原创]楼道里的段小卿

我站在楼梯底下,抬头看黑黝黝的楼梯,隐约看见了上面透进来的阳光,带着灰尘的影子。她的笑脸一闪一闪,在我面前晃悠……

阁楼

我小的时候不喜欢住阁楼,因为很压抑,站在床上,把手往上伸就能碰到低低的天花板,是那种硬纸板的天花板,轻轻敲几下,有空气的振动声。夏天的时候很闷热,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件就是打开雕花的玻璃窗,呼吸清凉的空气。院子里有人在走动,还有公鸡开始鸣叫,奶奶站在院子里冲着我的窗户叫“小然,下来吃饭。”于是我蹦跶着下楼,跑的时候听见楼梯要倒塌一样的啪嗒啪嗒声,全木板的阁楼,你能想象的那种声音。

然后我端着碗坐到门口的石板凳上开始快速地吃早饭,吃完了继续跑回楼上,站在窗子边上大声地朗读课文,那个时候,听见了院子里那棵桃树的树叶摩擦的声音,瞥眼看,就会看见一张红彤彤的脸,大大的眼睛,笑嘻嘻地看着我,然后她清脆的声音几乎能穿透那个四方的天空“小然,上课去了”

我趴出窗子,冲她挥手“你别每天早上都爬树,有露水!”可是我知道我喜欢她爬树,如果突然有一天她不在那出现了我会心慌的,我的青梅竹马段小卿。我老是跟她说“小卿你是我的青梅竹马”她就拍拍我脑袋说“笨蛋,青梅竹马是一男一女的。”可是我们是两个女孩子。

两个简单地像白开水一样的女孩子。那时候她扎两个小辫子,我梳俏丽的短发,于是总是我背着书包看着她跟她妈妈罗嗦着要带哪个颜色的头绳。

段小卿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子,她从来不喜欢进我家门,总是爬到树上去大声地叫我,有时候我没有听见,她就拿弹弓打我家的窗户,或者,跑回她自己的房间,用拳头敲墙壁,我和她,只隔了一堵木板墙,晚上睡觉的时候甚至能听到她跟我说话的声音,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会选择住楼下,因为我讨厌阁楼。可是她喜欢,她说阁楼给人更安全的感觉。我们俩有时候会躺在她的床上,仰头看天花板,她在天花板上贴了很多旧挂历的画纸,花花绿绿,还有很多越剧的连环画,那时候,我们眯着眼睛看那小小的字,读孟丽君传奇。跟我相隔的那一堵墙上贴满了奖状,各种各样的奖状,上面段小卿的名字总是看得我发花。

我曾经觉得也许有一天,我会和段小卿一样爱上阁楼,爱上这种狭窄的空间和稍微有点混浊,带着我们自己的呼吸的小阁楼。每天听地板的震动,手撞到墙壁上不会是冰凉的,会有微微的暖意,是木板传递的热量。我睡觉的时候总是习惯贴着墙壁,外面的大半张床空着,紧紧地靠着墙壁,于是膝盖总是会撞到墙上,发出嘭的声音,段小卿伸手指轻轻地敲墙,我在这边轻轻地笑。

有时候我们会在楼上绑皮筋跳皮筋,妈妈在楼下大声呵斥,灰尘从地板的缝里落下去,楼下起雾。直到妈妈冲上楼来抓人,才匆匆跑下去,笑哈哈地到院子里玩。段小卿是个闲不住的人,我坐在婶娘身边看她绣花,可以从花瓣一直看到整朵花的形成,而她,往往看不完花瓣的完成,便和男孩子一起在院子中央的烟灰堆边上挑来拨去,翻出男孩子埋在里面的红薯。于是婶娘会笑着呵斥“丫头,你就不能像小然一样安静点。”她弯弯唇角,跑过来,“婶娘,吃红薯。”

后来我们一起升初中,每天早上天蒙蒙亮,妈妈就叫我起来念课文,开了昏黄的吊灯的时候,能看见墙的那一边,也有灯光开始亮起来,透过雕花的玻璃窗和我的灯光相映成辉,于是弯弯唇角开始大声地读课文,我和段小卿的声音成了院子里每天清晨的闹铃,她说我们要一直住在隔壁的阁楼里,我能听见你的呼吸,你也能感觉我的转身,所以要努力。

栀子

房间的后窗对着的是别人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株栀子树,那种矮小的,春天的时候能开很清香的栀子花的小树,段小卿从围墙的那一边爬进去,偷摘几朵,我在围墙的这边接住她扔出来的花,然后大喊大叫的声音总是能引出隔壁的大妈追出来骂“死丫头又爬墙,好好的门不走,就爱当贼。”

很奇怪,年少的时候很喜欢看着她爬墙,仿佛有种刺激的兴奋感,我们拈着那几朵白色的栀子,一路跑,在狭窄的黄马路上跑出很远,一直跑到村子外面,她扬着手上的花大声地喊“有一天,我们能从这里走出去的。”微风拂过她的衣衫,带动了胸前别着的一朵快枯萎的栀子。

很多年,当我们还在那个阁楼里住着的时候,每年的春天,衣襟上总是会别着一朵白色的栀子,枯萎了就换新的再别上,仿佛是一种习俗,早晨起来,妈妈给穿好衣服,顺手就在衣襟上别花,我问妈妈为什么要在衣襟上别一朵栀子花,妈妈说因为好看而且香,多么简单而名正言顺的理由啊,于是,一直都有那么一朵栀子停留在我春天的衣襟上,直到走出很远,远到看不见栀子,闻不到那股淡淡的如茶般的清香。

高中的校园里也有栀子树,比从前院子里的那两株高大一些,花却反而没有原来的那株开得茂盛和新鲜。段小卿喜欢在无聊的时候趴在教室右边的窗口看外面的天空和底下的行人,左边的窗边能闻到含笑浓郁的香味,每次经过,她都习惯地打喷嚏,开始埋怨含笑香得如此霸道。

也是她总是看右边的窗外,于是最早发现了那株栀子树,也正因为那颗栀子,让我们遇见了天涯。

“女孩子怎么还爱爬树!”很多年以后,段小卿还模仿着他当初的音调对我说着当时的那一段属于我们三个人的对话,或者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因为从头到尾我一直没有说话。我站在铁丝网的这一边,侧着头看他,看他眼睛旁边的那条短短的疤痕,看他微微扬起的薄薄的唇,看着他走近铁丝网,然后手脚利索地爬过去摘栀子。整个过程快速短暂,甚至段小卿抓在铁丝上的手还没有缩回来,就被塞进了几朵栀子花。然后我们听见了园林管理伯伯的呵斥声,段小卿直接的反映就是撒腿就跑,从我们很小的时候,思维就习惯了在这个时候要跑,不顾一切地跑,跑地远远的。我跟在她后面,奔跑的速度不亚于她,却在围墙转弯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停下看那个正从铁丝网上跳下来的男人,看着他快速地靠近我,然后大声地说“还发呆”

我看见了他的衬衫的衣角跟着风动的样子,从前被我们鄙视的校服白衬衫此刻变地飘逸起来,我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小鹿一样奔跑,犹如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却坚持着一定要赶上他。我说天涯,那个时候你究竟给了我什么样的魅力呀!他笑,嘴角轻轻上扬,注定的魅力。注定?如果一切是注定的,那么我该怎样去谢段小卿?
    站在大街中央,她回过头来说“你们怎么这么慢!”然后她走到我身边,把一朵栀子放在我手上,另一朵给了天涯,“喂,你叫什么名字?”
   “段天涯”
   “跟我一个姓!”
    我一直捏着那一朵栀子,直到回到宿舍,把她夹进书本中,段小卿说“莫小然,你这样不对啊!”我抬头,看见她狡黠的笑容,“属于你和段天涯的相逢!”那个笑容一直迷惑着我,直到她离开的时候,才让我豁然清楚,当初的段小卿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说那句话的。我和段天涯的相逢,同时也是我和段小卿结束的开始。
    天涯帮我整理书架的时候拣到了那朵已经变枯黄了的栀子,我捏着那薄如蝶的花瓣,想起了离别了很久的段小卿,那时候段天涯就站在我身边,天涯,那个时候你为什么选了我呢?因为那个时候你为我停留了。

梦想

    有时候会看见青色欲滴的稻田,还没有长穗的长长垂下的叶子,随着微风摇曳,像一场不曾结束的舞蹈。褐色的田埂,边上印出流水闪亮的反光,那是四五月的美好春天。女孩子手握铅笔,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书上盖着白纸,她坐在高高的河岸上,平滑的裙摆擦上了污泥和叶屑,却仍自随着她脚的晃动而晃动。“莫小然,你看天上的白云,像你们家的阿光。”身边穿短裤的段小卿指着天上的白云,蓦地又回头看身后正在践踏着青草的阿光。
    天涯说“你半夜的时候笑出声来,究竟梦见什么样的好事。”嘴角轻轻上翘,不自觉得看向柜子上摆着的照片,似乎又看见段小卿顶着两只羊角辫与阿光追逐的身影。那是四五月的美好春天,有小小的爱啃别人家田埂的阿光,还有小小的嚷着要给阿光拔毛的段小卿。
    我还记得阿光第一次到我家的时间,那是我六岁的生日,少年的时候每年都盼着过生日,因为可以吃上妈妈煮的一小碗面条,里面有黄白色的鸡蛋,还有几片只能在客人来的时候才能迟到的肉片,更重要的是那个时候的我们是如此地渴望成长,总是觉得岁数增了一岁是意见自豪的事情。我坐在高椅上一点一点的吃着面条,然后听见段小卿的膝盖磕在门槛上的声音,不高的门槛,也只有她会磕到,伴随着阿姨例行公事般的叫声“死丫头,你就不会看着点”。
    她的怀里抱着哪知她刚从阿姨家抱来的小狗,有着一双黑的像夜一样的眼睛。段小卿还挂着鼻涕,眼角的泪未干,却笑嘻嘻的对我说“莫小然,我把阿光送给你。”
   “这丫头,我说送别的她非不干,一定要送阿光。”
   “因为阿光很好玩,如果我不和小然一起,阿光就可以陪着她!”
   “可是你也很喜欢阿光啊!”虽然我曾经梦想着有一条属于自己的像阿光一样的小狗。很后来的时候,当我们背靠着背怀念阿光的时候,我问段小卿“那个时候你如何舍得?”
     她明亮的声音一如山里的泉水叮咚,她说莫小然你一定不知道,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可以永远和你住隔壁,可以一直爬你家门口的那棵桃树,用石子敲开你雕花的窗门,可以听见你半夜里和我说话的声音,可以在我妈妈揍我的时候从我家的窗口爬到你家的窗口,她说莫小然你一定不知道,每天清晨和你一起起床一起大声朗读课文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听到段小卿的话,心里有温暖的感觉,脑海里有如电影一样,流过那些年的时光。六岁的时候,我说我的梦想是当一个画家,可以画家乡的桃花,溪水和稻田。段小卿抱着她的十二色蜡笔,我们在田野上奔跑,一如两只小鸟,跑到田野深处,坐在高高的河岸上,我画天上的太阳,花流动的白云,花地上的草籽花。段小卿蹲在我身边,与我讨论太阳是黄的还是白的问题,或者与阿光在草地上大战,然后在大人的叫声里落荒而逃。
    上小学的时候,第一次写作文叫《我的理想》,段小卿说“我的理想是开一家画铺,里面全都摆上莫小然的画。”老师的评语说你为什么要摆上莫小然的画,她在下面用铅笔写:因为莫小然会是一个有名的画家,她的画很值钱。
    那个时候的段小卿一定不知道我们的人生中会遇见一个叫段天涯的男人,他是一个出色的画家。而开画铺的那个人是我,里面全是天涯的画,因为他的画很值钱。遇见天涯的那天,我们都不知道,这个对我们微笑的穿白衬衣的男人结束了我们前半生的梦想。因为他,我没有成为画家,因为他,我和段小卿一隔天涯。

离别
   
      我和天涯结婚的前一天他问我,“如果有一天一定要你选择我和段小卿之中的一个人,你会选谁?”我哑然,段小卿是我的前半生最牵挂的人,段天涯是我的后半生想一直在一起的人,我把这句话写在他的画板上。直到段小卿离开的时候我才明白当初为什么天涯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我和段小卿大学毕业的时候,一起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在楼房紧张的城市里,是那种有着木楼梯的宿舍楼,却是我们找了很久的。每天我们从楼梯上来,会想起家乡的阁楼,大老远就能听见踢踏踢踏的脚步声,狭窄却温暖。那一段短促却又似乎漫长的楼梯成了我记忆里关于段小卿的第二个梦,总是会梦见黑幽幽的楼道,有温柔的夕阳光线从那一头的窗户落进来,留下一条漫长的影子,她蹲在光线的中央,像小时候我们一起蹲在田埂边上看蚯蚓一样,也许在看书,也许在研究光线里浮动的灰尘。听见我的脚步声,然后跳起来,走到楼梯口,大声地说“我又忘记带钥匙了。”

      天涯说“段小卿,你什么时候才能一个人生活。”她说她会永远在我身边,永远和我隔着一堵墙说话,永远听着我的脚步声从遥远的楼梯口传上来,然后得意地冲天涯笑“段天涯,你想要她的一生已经成为了一种不可能。”

      她是那样一个精灵而美丽的女子,有着得意的神情,有着永远不落的微笑,可是这样一个女人,在感情的世界里翻来覆去,竟然没有一个男人能走到她身边来。我们趴在宿舍的窗口,看隔壁家种的小小的栀子树,看着看着,她就会跃跃欲试地爬墙,如果不是我拖着,也许这个女人就会不顾我们身在五楼而敏捷迅速地爬过去,然后偷摘那么几朵扔过来,只是如何能像从前一样从围墙上跳下来,欢快地奔跑呢?我说我们的童年,我们的记忆就像当初的那个梦想,再也回不来了。我们第一次看见天涯画的画,异口同声地惊叹,段小卿说“临摹的吧,不可能比小然的还漂亮啊。”

       我却在心里叹一声原来画画真的需要天赋,我努力了十几年,却不及他的随手一挥。于是我的梦想就在那一天嘎然而止,连带着她的梦。

       远处的玻璃大楼能反射出我们手中努力挥动的黄色丝巾,她的笑容一如当初的明朗而灿烂,她大声地说莫小然我们要一直这样生活,每天看见太阳升起来,看黄昏的影子长到不见踪迹。可是我要结婚了,天涯问你会选择谁。

      从小一直在离别,到很远的地方读书,与很多人分开,只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段小卿也会离开,我们在车站的候车室里,把一支口香糖折断,一人一半。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看着我一遍又一遍地数着她的行李包,然后对天涯说“你看莫小然,她总是这样婆妈,总是这样对我不放心,以后你要将就一点啊”

     我的眼泪突然掉下来,“段小卿,我已经离家很远了,你能不能不要走”。

     “傻瓜小然,你还有天涯,我要回家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念我妈妈叫我死丫头,你知道我小的时候为什么总是喜欢爬树叫你?因为我很害怕你家的门槛,它跟我有仇一样,每走必摔。还有段天涯,我告诉你,小然她是傻兮兮了点,但是她很可爱,嫁给你是你的荣幸,你一定不能离开她,小然她很重感情,你要是离开她她会哭的,小的时候阿光死了,她整整哭了一天一夜。要是有一天你欺负她,我一定找一个比你厉害的男朋友来揍你。”她站起身,嘴里还嚼着口香糖,瘦瘦的鹅蛋脸清淡而优雅,这一刻我才突然觉得我们竟然已经这么大了。总是一起成长,忘了段小卿也是一只小鸟,总有一天要飞的,飞到属于她的天空去,她不能永远在我的天空里当一个配角。

     “找一个你爱的人,然后结婚,过幸福的生活。”

       她点头,提起行李走进玻璃门,那一刻,脑海里闪过很多片断,她从树叶丛中探出的圆脑袋,她扔给我的白色栀子,还有她狡黠的微笑“莫小然,你这样不对啊。”

      天涯说“总会回来的。”可是他不知道我很害怕,段小卿这一去就是相隔天涯。我们转身的时候,我听见她清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莫小然,如果有一天我结婚了,我能不能住你隔壁。”我的眼泪再次滑下。

      2005年3月1号,我的生日,段小卿寄来贺卡:莫小然,我结婚了,和我爱的男人,我们能不能住你隔壁? 记忆如潮。
二十岁之前想过自杀, 二十岁之后很怕死亡。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