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开动前,发动机会剧烈的震动,你坐在上面,出现某种预感。这样的预感一直存在着,如同早晨的闹钟响起之前,手会有轻微的痉挛,心里会有从半空坠落的失重感。你把座椅调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试图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入睡,但是你不能。
车子在城市里缓慢的移动,遇上了交通堵塞。盛夏季节,这个北方的沿海城市成了旅游胜地,人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显的异常拥挤。你在他们之中,表情疏离,你只是路过,在这里停留了一日,向更远的地方继续。
那个晚上你去看海,沙滩上都是晚出游泳的人。今年全国都异常炎热,白天人们呆在屋子里,紧锁门窗,到了晚上就蜂拥出来。海岸线和沙滩就淹没在这人山人海里。这不是你印象里的海,但是仍带来淹没的力量。你穿过那些湿漉漉的身体,光着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感觉有些大颗粒的石头,脚底一阵疼。岸边的大功率探照灯把海岸照的犹如白昼,那些刺眼的灯光带来幻觉。一直以来,你对光都有疼痛的幻觉。
惟有幻觉,夕,你知道,只有当你产生幻觉的时候,你才能感觉到你脱离生活的沉沦,感觉比真实更深层次的真实。因为快乐,信仰,爱,都是幻觉。
你看见夕的那天,他穿着绛紫色法兰绒外套,带着深灰色的板材眼镜,混在朋友堆里,不怎么说话。朋友介绍他给你的时候,你记得你说,你这样的白,不像是海边出生的人。他低下头敷衍的一笑。你注意到,他的嘴唇很薄,血色很淡。
在海里面,你会觉得非常安全,你觉得那就是你的家。你来自那里,也应该回到那里。亲近的犹如你的皮肤。你记得夕这样说。
你只有一条沙滩短裤,你不会游泳,你走在沙滩上,只是想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来。你想起来,夕的皮肤,带着潮湿的味道和温和的温度,你觉得安全。
你向着海的深处走去,有微弱的海浪,一点一点的打湿皮肤,那种潮湿随着你向前走,慢慢的在你腿上上升,如同一场微熏醉人的抚摩。海风有潮湿的味道,夹杂着一些海腥味。你慢慢的走,走过那些人,走过巨大探照灯光在海水上划下的线。你只是一直看着前面,前面深蓝色的天空和海水,远处有雾或是蒸腾出来的水气。你感觉水已经淹没你的腿,短裤湿了,你依然在走,你觉得远处,就是你一直要去的那个地方,你觉得安全,因为你想起夕的温度,皮肤的温度,如同拥抱。
后来东说,他一直看着你向前走,从你走过他身边他就看着你,当你最终消失在他的视线的时候,他开始觉得害怕,仿佛一件心爱的东西再也看不见了。他追过去的时候,海水已经淹没了你的眼睛,你慢慢的沉了下去。
海是这样宽广而深邃,我只是想继续的走,我看见了光。
东说,不管怎样,现在你还活着,你还要继续活着。
可是你其实从未想过要去死。
死是一种本能,是人从生下来就开始追寻的归宿,充满力量的方式。你看见夕的嘴唇,稀薄血色,慢慢靠过来。
还有幻觉,我们有丰盛而巨大的幻觉,夹杂着回忆。
也许死亡,亦会是幻觉,我们借此脱离轮回。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对,就像我们不曾活过,亦没有死
东同样是单独的旅行者,同样厌恶这里的人山人海。你说你要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北,东愿意同路。
再往北边并没有什么可以游览的地方了。
我知道,但我想走到尽头去。
你看见那些细碎的阳光的碎片,穿过梧桐树叶打下来,你经过它们,沿街班驳墙壁的旧欧式建筑,有竖高的歌特样式的大窗户,木框上的漆已经脱落,窗开着,窗台上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开着诡异鲜红的花朵。你在一点点远离这个城市,跟着一个认识只有一天的陌生男人。
你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最终会停在哪里,你觉得坦然。
高速公路旁有大片的农田,间或有几间砖头房子,是傍晚时分,冒着炊烟。你想,世界就如同一张巨大的坐标图,每个人在上面是一个点,各自独立又有关联。而这些点,孕育着千万故事,无论如何的惊世骇俗,亦是波澜不惊的。这是生活的隐忍,而这成千上万的隐忍,就汹涌成湮没一切的力量。
这些力量,不来自谁,不来自什么地方,在你的身体里发生,如同幻觉。
你和夕会剧烈的争吵,这样的争吵贯穿在你们的关系里面。为一个没有回的短消息,一次迟到,一个不耐烦的表情。你们相处的方式类似折磨,相互折磨。
折磨所带来的疼痛,会比爱情更让人记得。
你们就是要狠狠的记得,相爱的幻觉。后来你这样想。
活着的力量,你知道,人们是不应该思考这个问题的。你对东说。人们应该不停的工作,应该社交,聚会,应该始终谈恋爱,应该不停的伤害与被伤害。但是不要停下来,不要想为什么,不要想自己是活着的,为了什么而活着。
当我们思考的时候,就离那个真相很近,就很残忍。
你越是想要证明,就越会怀疑。也许活着本身趋向于一种幻觉,需要沉溺。
东看着你,他皮肤有健康的黑色,眼睛大而且发亮,头发很短,脸部轮廓坚毅。
他说,当自己一个人,从行李架上取下硕大的背包,独自背上出发和到达的时候。我有种感觉,觉得自己类似一头牲畜,要背负着重物向前走,不加思考的向前走。
对,你说,不要思考,一旦思考,一切最终都会失去意义,我们就会丧失力量。
我选择接受,命运所给的一切疼痛和欣喜的幻觉。
你和夕有一个没有完成的旅行,计划了很久的,沿着海岸线走的旅行。夕说他是属于海的,他出生在海边,也在海边长大,他的皮肤是咸的。
他说,我们沿着海走,走到尽头,走到没有路了,然后在那住下。
你笑笑摸摸他,你没有认真。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开始忽略所爱的人的话。
他躺在那,盛满水的浴缸,旁边放着个透明罐子,是你们在IKEA买的,用来放盐的,现在是空的。他在浴缸里给自己制造了海水,他安静的躺在里面,红色的水里面。
你只是站在那里,你无法思考。你是有预感的,如同汽车开动前感觉马达剧烈的震动,闹钟响起前的痉挛,CD随身听电池耗尽后音乐愕然而止的时候心里的一阵紧缩。你现在,处于失重似的空白,仿佛灵魂无依。
他赤裸着身体浮在那里,他的皮肤很白,他的嘴唇很薄,他死了。
你打了电话,然后坐在浴缸旁边,你握着他的手,僵硬而没有温度。手腕上有一个深深的伤疤。浴室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你闭上眼睛,你不能思考。
警察和医生把他的尸体抬走,你看见夕赤裸的身体,他那样的瘦,少年般的瘦。指头纤细,头发湿漉漉的搭在惨白的脸颊上,沾了血色的水滴就顺着皮肤划下来,滴答,滴答,在地上划出一个曲线。你说,等等,你跑进卧室,抽出床上绛紫色的床单。那也是你们一同去买的,那是夕最喜欢的颜色,他说,那就像幻觉,带有罪恶的幻觉。你把床单裹在夕的身上,你要让他走的体面些。
直到现在,那些细碎的光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他来,想起那天在浴室里,我握着他的手,浴室的荧光灯管一闪一闪的,我都没来的及哭泣。
你把这些讲给东,你说,我快要死了,我觉得难受。
东摸着你的头,他说,我们到了,这是海岸线尽头所在的城市,我们去看海,今天就去。你不会死,你只是在发烧,我是个医生,你不会死。
他握着你的手,你闭着眼睛,看见一缸红色的水漫溢,它们应该是咸的,好象海水。
听着,你要一直跟我走,因为我值得。
你吃了药,躺在床上,你想,你要跟着他走,尽管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值得。
他能在你生病的时候握着你的手,可以给你有安全感的生活,因为他不会突然消失。尽管他不能给你带来幻觉,你不爱他,他对于你,只是生活的沉沦。
因为那个让自己心甘情愿的人,已经消失,所剩下可以平衡自己的,就只有“值得”两个字了。
傍晚的时候,东带你到了海边。吃过药你觉得不再发冷,但是头依然剧烈的疼痛。他扶着你,穿过沙滩,爬到一块礁石上面,找到一个比较平坦的地方,抱着你坐下。
他说,向远处看,那是尽头。你说过,你要看到尽头。
远处地平线上,有下坠的太阳留下的最后一道光晕,它停留在视线的尽头,即将消失。夜就要来了。
那些细碎的光芒,落在你的眼睛上,涨潮的海浪拍打礁石,发出巨大的响声。这如同幻觉,夕,惟有幻觉。
他死了,如同没有活过,如同幻觉。
你梦见他,他穿着绛紫色的法兰绒外套,带着深灰色的板材眼镜,走过开着诡异颜色花朵的花圃。他看看你,然后转头离开。如同没有来过。
然而他是你生的幻觉,丰盛而浓烈,秘密的发生在身体里,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你就是要狠狠的,记住它。
不因为值得,只是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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