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痕
妈妈,我在那天夜里醒来。听到你和爸爸喘着粗气以及一些细碎的声音。我用被子蒙住头,紧闭着眼睛。我好害怕,害怕你或者爸爸死掉。害怕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流泪了。被子湿了一片。清早,我见你和爸爸还好好的活着,我好开心。你问我为什么笑。我说,妈妈你昨天晚上呵呵爸爸做什么吗了,我好害怕。你微笑着说,那是爱情,而我就是爱的见证。我仿佛见到妈妈隆起的小腹。我说你那时会不会很丑。你说以后我会明白,然后你捋着我柔软的短发。
那天我对你说,我要自己睡。那年我6岁。
妈妈,爸爸要去哪里。他为什么都看不到我。听不到我。他说过我是他的宝贝儿。可他满眼都是那个漂亮姐姐。
你抢过我手中《论语》,并指着书架说以后都不要碰。我知道妈妈是被那些书毁掉的。妈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无才会有大幸福。尽管那时一切文字对我来说都是那么的深奥。可你还是坚硬的阻止了我。
我喜欢在妈妈背后看你笔下那些晦涩的画面。可你总是一脸严肃地让我回房间与洋娃娃玩。我讨厌洋娃娃,只好趴在窗户前透过大玻璃看外面的天空。
妈妈,我的手好烫。你紧张地拉过我的手找寻伤口,却什么也没看到。你说为什么会烫。我很天真无辜地告诉你这个秘密:前桌男孩的手盖在我的手上,严严实实的盖在我的手上,我抽出来后就一直这么的烫。你脸上的关切瞬间消失,你要我回房间做作业。
我开始沮丧,怀疑妈妈不再爱我。
妈妈躺在惨白医院的病床上,告诉我是该长大的时候了。你说我要学会坚强。你说我要健康快乐的生活。你说以后你都不再管我了。你说我要好好的。你说你永远都会爱着我。你说不要看太多的书……然后你开始睡觉。爸爸拉着我的小手,拉着我执拗的小身体。
从此,那个念起来很美丽很动听的重音词在我的字典里删除,在我的人生中抹去。不知趣的老师叫我读那样的课文时我怵在那里,嘴唇紧闭,一言不发,双眼蒙着水雾。他要我叫家长。我说我家长全都死了。周围的孩子开始窃窃私语开始小声的笑,我开始流泪,默默地没人看到的流着泪……
那一年,你的小女儿13岁。不过还没有长大。没有了你,我永远也长不大了,我只记得有你的日子,勉强地记得有你的日子。妈妈,我没有听你的话,我长不大了。妈妈,我病了,谁来医我?
15岁我选择了一所很远的高中。收拾所有的东西准备离开那个曾经收留过我的住所。爸爸说不用拿这么多,换季时再回来。我没说话,我已经不喜欢说话了。在这漫长的寄居日子里我变得又聋又哑又瞎。妈妈,我病了,谁来医我?我要彻底离开这个地方,可我手里攥着他给的钱。你的钱爸爸说以后才可以用。
妈妈,我在电视里看到男女亲吻的镜头,你说那是爱情。可我觉得很恐怖,是的,很恐怖。我相信你一定看到你一贯高傲的女儿在深夜里给那个男孩写信,给他补笔记,一写就是3年。3年的高中。而我与他只是笔友,或者说是纸上的朋友,精神领域的知己。生活中,你的女儿继续着安静的日子。
大学里,我还是忘了你说的话。我投入了书海,读了柏拉图,读了叔本华,读了张爱玲,读了很多很多。我仿佛听到你的哀怨,要我丢掉那些书,走出阴郁的影子。可是我发现我不能做到,完全不能做到。妈妈,我病了,谁来医我?
妈妈,还记得那个我心爱的男孩吗?我居然丢掉了他,竭力地逃开他的视野,就像当初竭力地要走进去一样的恳切。
妈妈,那个女孩走进了我的心房。妈妈,她只是走进了门而已,我不许她动里面的任何东西,她只能站在那里,小心翼翼的一动不动。
妈妈,我始终相信你就在我身边,一刻没离开过。那么你一定看到那个高个子的男孩。在那个突然断电的夜晚,他那样有里的握住我的小手,握住了你惊恐无措的女儿。我因害怕开始抽泣。妈妈,我辨不清是害怕无尽的黑暗还是害怕他温暖的体温。他居然揽我入怀,抚我的柔软长发。我记得妈妈说过,宝宝,将来要留一头乌黑的长发来拴住你心爱的人。
我的头发很长很健康,自然地打着卷儿。我听到过别人私下里说我像个洋娃娃,美丽高贵的芭比娃娃。妈妈,我讨厌芭比,你一定记得我机械地接过那个漂亮姐姐递过来的芭比娃娃,回到房间将她美丽的金色长发剪得凌乱而丑陋。你弯下腰说,宝宝,你不该这样。随后你摇着头离开。因为你的小女儿仰着天真的小脸儿对你说,我只爱你一个,妈妈。
妈妈,我的头发很长,比我还要健康地生长着。可我并不是听你的话才这样做的。我只想将头发放下来,遮住我苍白的面孔以及日渐阴郁的双眼。
我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似的以为在他温暖的怀里。他说,我爱上了你,你那么冰冷,我要温暖你。他低下脸来。我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和自己砰砰的心跳声。我说我不要。我知道妈妈一定生气了,你说我从小就不喜欢别人碰我,包括你在内。而我居然让他抱了。
他拉着我的小手说我们在恋爱呢。我的心说,我在做什么?终于在那个温暖的午后,我躲开他凑上前来的双唇,用力得推开他。以后不要在一起了!我冷漠的说出心底久久的声音。妈妈,我病了,谁来医我?
那个女孩说,宝宝,你不该这样拒绝别人的善良,你不该这样的冰冷,你不该毁掉自己,你该健康快乐的生活,宝宝,你该快乐起来。我把脸从小说中抽出来,冷冷地说,你不该那么多废话,以后请你叫我“安然”。她从此再也没有理过我。
妈妈,那扇门又关了起来。那里只有我一个人了。妈妈,你在听吗,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妈妈,我病了,谁来医我?
宿舍楼下无论冬夏都会有对对男女相拥抑或是法国式的热吻。这里有过一对男女铁青着脸用低俗的语言攻击着对方。有过甜蜜的嬉笑声。我看到旁人的含笑议论声。妈妈,这就是你说的爱情吗?甜言蜜语?卿卿我我?相拥相抱?恶语中伤?是这样吗?我起初觉得很恶心,后来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
妈妈,公司的老板又一次邀请你孤单的女儿吃饭。我只好硬着头皮去了。他用涨满肥油的手摸我嫩滑的脸。我闪来了,他却扑了上来,一团固态的肥油,扑鼻的恶丑。他开始用肥胖手掌抚摸我的身体。我好怕,可我不会叫,长时间沉默导致我的无语。恶心,我觉得好恶心。我开始呕吐,吐了一片,吐到他的脸上身上。吐走了他所有的欲望。他厌恶的爬起来,用肮脏的语言骂我,骂我犯贱,骂我变态,骂我有毛病……我只是望着吐出来的残液继续呕吐。
妈妈,我病了,谁来医我?
妈妈,我不该在那个夜晚醒来,我不该讨厌爸爸,我不该讨厌芭比,我不该读柏拉图,我不该赶走那个女孩,我不该斥走那个高个子男孩,我不该憎恶爱情……或许我不该出生。妈妈,我知道我最不该这么想。妈妈,我病了,谁来医我?
我一颗一颗地数着那些白色的药片,122颗。是妈妈生我的那一天,我吞下相同数目的一白药片,蜷缩在阳光下温暖的地板上,期待美美的睡去,醒来时发现睡在妈妈温暖坚固的子宫内……
PS:很久以前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