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Kalpa
Kalpa
[文]落千寻
走廊狭长而且干净。灯光延伸成一条充满光明的路,似乎通往天堂,一直到窗边然后冲出窗子,在黑暗中隐匿。
我推着罹索沿着走廊慢慢向前。轮椅的车轮一圈一圈的转动着。我们都安静的。安静地听这声音。如同宿命地听着命运之轮一圈一圈地碾过我们的灵魂。等待,死亡与轮回。
罹索瘦弱不堪的身体蜷缩在轮椅里。脸孔苍白,神情麻木,眼神嶙峋。很长的头发从身体与轮椅的缝隙间张牙舞爪地伸出来,都已经枯黄分岔。清冷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吹进来,在空空的走廊里回荡,回荡出一种类似于思念的声音。
很慢地走。想起白天的时候,窗外是医院绿意盎然的小树林,清新的空气,和煦的阳光,悠悠的风。罹索坐在这样的美好里,淡然地听音乐。我站在窗口,眼前是这样温暖的画面,看着这样的罹索,没有人会相信她曾经是多么凛冽的女子。
没人会相信她曾经听过的音乐是多么歇斯底里,曾经涂出的色彩是多么炽烈灼目,曾经跳跃的舞步有多么零乱激烈……
没有人会相信,相信一个只剩意识的人。
没有人……
除了我们这些共同将这些回忆刻在彼此生命里的人。但是一切已成过去。
该离开的人离开了,不该离开的人也离开了。我们这样固执地坚守着,让一个个毅然决然的背影一次此刺痛我们并不坚强的灵魂。伤痕累累。
我的身边,是一位面孔干净的医生。风吹起我的长头发和他白色的衣服。他深深地看着我的头发灌满金色的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移向罹索:她的头发,还是剪掉把!不然,身体已经承受不了了。她的日子也不长了,你们做好准备。对不起,她的伤太重,我们只能做到这……
没有什么对不起,很感谢一直以来你们的照顾。既然这样,就让她带着她最爱的这一头长发走吧。我们会充满感恩的送她上路。
那就好,还有,你的病……
谌汐和夏橦坐在长椅上,看到我们,站起来推开病房的门。谌汐轻柔地把罹索抱起来放在床上,我拉开薄薄的被子把她冰冷的身体裹起来。
这时手机响了,我到走廊上去接,没来得及合上罹索幽蓝的眼睛。谌汐轻轻吻了她光滑的额头,也跟了出来。
我是谌澈。
……
说话好吗?
……
你再不说话我就挂掉了!
All the leaves are brown and the sky is grey.
整整两分三十九秒。《California Dreaming》。我将铭记一辈子的歌。
然后那边就挂断了。我愣在那里,听着耳边的忙音。突然间,整个身体被某种恐惧袭击。我下意识地抓紧了夏橦的手。
怎么了?他问。
我猛地回过身,头脑中一片空白。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到自己苍白无力的样子,夏橦紧皱的眉头,谌汐眼里深深的疲惫与心痛,以及罹索闭上了的眼睛。刚刚关好的窗户半开着,白色帘布在风中招摇,用一种告别的神情。
我松开手小心地推门进去,走到床边,看到罹索慈和如水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满足。我伸出手试探地拉她的手,她手掌中抚弦磨起的茧子依旧温暖。可是当我的手抚过她的脸颊,却找不到呼吸。只有一点冰冷的东西像流星一样滑过指尖。
罹索的体温使我冰冷的手渐渐温暖起来。
我的眼前突然亮起那年我们在山谷里点燃的那堆篝火。罹索坐在我的身边,她的侧脸在火光中变得鲜亮。我们的身体靠在一起,我们的长头发也纠结在一起,在凛冽的冷风中炫耀。罹索把柔软的嘴唇贴近我的耳垂,轻轻触碰:澈,我开始想念一个人……
身后是顺着陡崖飞泻谷底的激荡的河流,呼啸着掠过那段最凛冽的时光。
醒过来的时候外面是很好的阳光,把大扇大扇的玻璃照耀地剔透眩目。夏橦趴在床边睡着,脸庞深埋进手臂。我看不见他的梦境。
侧过脸去,旁边的床是空的。干净整洁,仿佛从来没有人用过。床头的陶制瓦罐里插着一把很美丽的黄色郁金香。隐约的香气讲述一个关于永别的故事。
我掀开被子下床,轻微的动作就惊醒了夏橦。原来他睡得如此警惕。
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睛,淡淡地笑了笑:你躺下睡吧。我去换水。然后绕过旁边的病床去拿罐子。
忽然,夏橦从后面把我紧紧抱住了。
夏橦……我轻轻地唤。
澈,罹索已经走了。送她的人是罹安,她最亲爱的弟弟!她把他等来了……夏橦的脸埋进我的头发里,声音带着很淡的叙述和很重的伤痕。
不知道是夏橦的头发还是我的溜到了脖子里,有轻微的刺痛。心情也是这样的真实。
火葬那天,谌汐把罹索抱到焚烧炉冰冷的机器上,动作细微娴熟,充满温情,如同这一年多以来他每夜每夜把自己最心爱的人抱到那张悲剧舞台一样的病床上放下一样。然后我走过去给她盖好被子,合上眼睛,道晚安。这一次,我不用再为她盖被子了,因为她要去的地方是春暖花开的天堂,也不用再为她合上双眼,我已经在梦中见到罹安那苍白的手指抚过她同样苍白的脸孔,留下如水般的安详和慈和,等待新生。我只是理了理她灌满风的枯发,罹索对谌汐的爱,至死仍然炽烈,罹索将它们带到上帝身边,向他炫耀。哥哥从口袋里掏出九寸钉的CD,放入罹索的手心。那张CD背负太多的热爱与悲伤,也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去寻找天国的唱机。看着罹索被慢慢推进焚烧炉,我终于还是昏倒了,在意识羽化的一瞬,我向告别的人道安息。
我没有梦见罹索,只有一大片的光亮,带着眩目的寒冷。慢慢慢慢暗下来,却有了温暖的感觉,是夏橦的怀抱,深深熟悉。模糊中有人在讲话。两个男孩子都声线纠结,听不出情绪。
你们就不应该带她来。这里太多亡灵,她回去非生病不可。
她执意要来,我们劝过,没用。
那就把她锁起来,这么折腾,你们还想不想放她再活久一点了。
我不是你。对她我除了妥协没有别的办法。真的在乎她,就回来,罹索最后的日子你不在,难道你也打算错过谌澈?
回来……那你呢……
无论陪在她身边的是谁,我只想看见她快乐。那种快乐是我给的也好,只能远远观望也好。只要她好好的,只要活着,我就能做到。
那你就应该呆在她身边。你知道的,我早就回不来了。我最深爱的,至今也只有姐姐……
那么……
对她,一直是心疼。她是太脆弱的孩子,那种爱,我给不了。你明白那种感觉,当你只对一个人坚定的时候,便会义无反顾,看不清真实,在乎不了其它任何一个人。这种坚定是像信仰一样虔诚的,倾注全部的爱与整个生命坚持的。
也许吧。对谌澈。
夏橦,我觉得我们俩都挺不幸的,命犯桃花。我的劫是姐姐,你的,是谌澈。
我心甘情愿。
夏橦……我的声音很小,自己都听不清。但是夏橦还是听见了,那个跟他讲话的人在我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如神明般消失。仿佛幻觉。
可是,即使他走得再快再远我也依然无法忘记。那个声音在我的耳边唱过无数遍的加州梦,在我难过的时候,总会有这样的旋律在安慰我。
是的。罹安。
在我意识清醒之前对夏橦说了那样的话,我是夏橦今生的劫。
我从夏橦的怀里直起身子,看着夏橦因疲惫而显得恍惚的神情,很没出息地哭了。
是罹安吧?我想见他。最后一次,夏橦,让我见他……
我看见窗边闪过的人影,本能地追了出去。夏橦在后面不停地唤我,而我却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地追赶那个已经离开的人。最后还是扑倒在柔软的草地上,细碎的阳光从旁边高大的树木间掉下来,落在我的脸上和眼前的这个男孩子的影子里,如此新鲜。夏橦奔过来,将我抱起,用他的身体支撑着使我能够站立。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呼吸。眼前是一大片模糊的光亮,意识好像又在一点一点的从身体里抽离。
我是个Blue Baby。心脏先天缺陷。
很小的时候,家徒四壁。爸爸妈妈忙于生计,记忆里只有哥哥的怀抱,单薄但是温暖,给无比脆弱的我支撑起一片风和日丽。后来生活就突然好了,但是我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间,我的病,像一把剪刀,将我的人生,剪得只剩残破的十几年。虽然病越来越严重,但是爸爸妈妈仍然忙于他们的事业。是出于内疚吧,他们将我送去荷兰,却同哥哥分开。走的那年7岁,是我第一次看到哥哥哭,死死的抱着我,十岁的男孩子稚嫩的声音大声地咒骂出恶毒的话语,即使这样我仍然被送走了。其实那里很好,除了没有哥哥,其它都比待在这里的时候好很多很多。漂亮的房子带繁盛的小花园,种满郁金香和鸢尾,温暖的红色墙壁上匍匐大片的浅色蔷薇。头顶上是几欲破碎的湛蓝天空,以及如同汹涌海洋一样的白色云朵。远处的天空下是山,绵延无止境的山,仿佛是从哥哥所在的城市跋涉千里远道而来,疲惫而欣喜。我不知道山上有没有转动水晶球改变命运的女巫,山下的森林里有没有魔法城堡,只知道哥哥每年要在两个国度之间往返无数次,知道他是如此深爱我。我把这一切告诉我在镇上的朋友,住在一座简单而精致的教堂里的朋友,那是善良而慈悲的朋友,有神圣的名字令我虔诚地信仰。
上帝。我在天上的父。
就这样过了八年,漫长的时间却好像只看过一季花开。冬天的时候,医生对我说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他们看着我床头那大堆的药瓶的眼睛里带着怜悯。我只是微笑,因为已经学会感恩。
于是我回去。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在我已经被宣判死刑的时候,回到最爱我的人身边,我最亲爱的哥哥。
适应新的环境用了漫长的一年,那种平和与淡定一如在荷兰看过的那些花逝花开。我呆在哥哥的公寓里,很少出门,一般只是在附近的超市和小店里走动,甚至没有去过哥哥的学校。在十七楼的屋子里看哥哥大堆的电影和书,听带回来的CD,那些一直陪着我的音乐。对着菜谱做饭,很难吃。会在哥哥回来之前倒掉。因为知道无论怎样哥哥总会笑眯眯地说好吃然后全部解决掉。祈祷,吃药。
然后重新开始画画。
我以为最后的日子就将在这样的温和如水的安静中轻易地过掉。
后来,第二年的冬天,哥哥突然说带你去见几个朋友吧。
像一世重生。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仿佛与过去的十五年毫无瓜葛。
剧烈,绚烂,与死神并肩,仰望上帝。微笑,哭泣,浑然不知。
涯岛。
那是栋带阁楼的老房子。红色的坡顶和斑驳的砖墙,上面有攀爬的藤蔓植物,会在盛夏开出浅色花朵。花格子木窗,里面挂白棉布窗帘,阳光能轻易地穿透。有小的院子,种玫瑰、栀子、丁香、泡桐以及香樟,还有大丛的绿色灌木,其中分出窄小的道路,铺残破的方砖,长满苔藓。
一层是酒吧,二层是画室,阁楼零乱,住一对姐弟。
哥哥总是提起的那个女孩子。给我唱过无数遍加州梦的那个男孩子。
龙凤胎。一前一后地出生,命中注定的纠结不清。
我和哥哥只是他们的过客。然而他们,也只是我们生命中的点缀。但却是这样的刻骨铭心。是天生的劫。
那日是他们的生日。
下午哥哥便带我出去。买了新的衣服球鞋,然后拐进一家很好看的店铺,哥哥让我试戴一枚戒指。平滑的银制指环,嵌了三朵冥蓝的小颗钻石,精致美丽的样子。但是我的手指太过纤细,套上后松动滑落。我抬头看哥哥,不合适,太大了。
哥哥微笑,不是买给你的。很快就给你找个合适的男孩子,送你合适的戒指。然后选了一对琥珀的耳钉给我。把装戒指的丝绒盒子放进口袋里,在一起三年多了,该给她个名分。澈,她答应老了便嫁我……
她叫什么名字?
罹索。
索?
嗯。第一次见面我问她名字。罹难的罹,枷索的索。对,就是那个背负着十字架高高供奉虔诚信仰的索。
是她自己说的吗?
嗯。
真好……
涯岛的木门沉重粗糙有温暖的质感,将外面污浊的空气与里面华丽的音乐完全隔绝。
推门进去,是另一个世界。
装修简约。音乐歇斯底里。人群安静。生活质朴。从酒吧到画室再到阁楼,墙上满是眩目的涂鸦。才华横溢。
他一个人画满了整栋房子的所有墙壁,用极其美丽的色彩。
哥哥拉着惊异惶恐的我直接上了二楼。
空旷的房间,散落众多的画架,只有寥寥几人。一个清秀的男孩子从身边经过,冲哥哥笑笑,来了?
嗯。我妹妹,谌澈。他是夏橦。
你好。夏橦好看地笑开来,有浅浅的酒窝,单薄的眼角,修长睫毛的阴影覆盖明亮的眼睑。澈?很漂亮。
……谢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男孩子的神情很直接,笑容一如屋前盛开的蓝色鸢尾。
然后,顺着哥哥的视线,看见罹索。
罹索是看起来特立独行的女孩子。漂亮。倔强。冷漠。坚强。玄妙。……
我想不出最适合她的形容。直觉是一种妖精。
看见哥哥,她并没有笑容。凛冽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却潋滟地笑开来。谌澈?
嗯。我竟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在灯光照耀下,罹索的眼睛里闪着月光般清冽的光芒。
我见犹怜。罹索的笑容愈发妩媚,靠过来拉起我的手,然后轻轻抱住我,澈,相信我吗?
什么?
命运。信吗?
我信上帝。我在她怀里抬起头。
来。她揽者我的肩走到房间里面,高大的彩绘窗,退了色彩后剩斑驳的痕迹,刚刚亮起来的月光铺泻而入。窗下的男孩子被月光完全的笼住。他的画,盛开一纸的樱花。
安……
安……我爱你……我感到死亡的临近。如果要走,也要将最后的话说完。他是我的劫,更是我的爱。
竟在这一刻清醒过来。仿佛上帝的僻佑,从死神手中逃遁。回来面对。
夏橦的手慢慢松开。侧目看到他的脸孔氤氲成灾,单薄的唇轻轻颤抖,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奔跑的姿态与速度一如方才的我。只是我带着勇气回来,他却携着悲伤逃离。
笨蛋!罹安终于转过身来。仍是两年前的那张脸孔没有变,只是眼睛已被掏空。大片的空洞,我站在里面。苍白,泪流满面。
别哭了,回去吧。他走过来伸出手拭我的泪。手指粗糙,有轻微的刺痛。这样的质感凝结罹索最后的笑容,如今抚过我的眼角眉梢。从此寂寞永生。
别再想我了,也别再惦记过去,跟夏橦好好的,那才是未来。
我沉默不语。不想离开。我如此热切地期望他带我离开,虽然知道永远不会是真实的。但是仍然期望着。像哥哥一样,他还在等罹索老去,然后嫁他。
回去吧。
……
回去。
……
回去!
……
你他妈的给我滚回去!罹安大声的吼道。他用愤怒掩盖悲伤。这我一直知道,却也一直无法接受。
抬手。狠狠的一耳光甩在他的脸上。我知道罹索能听见。
刚刚退去的晕眩再次袭来,如潮汐汹涌无前。我无力地瘫倒在地。看罹安脸上红色的印记异常清晰,在这一刻决然地转身离开。义无反顾。
慢慢慢慢地合上眼睛。想唱歌。想飞。
慢慢慢慢地蜷起身子。子宫中的状态。
不久有柔软温暖的身体将我抱住,在耳边念念碎碎地说带我回家……
醒来时躺在床上,柔软的棉布床单,枕边微凉湿润。浑身乏力,稍微动了一下,手背上的疼痛凌厉地传到心脏,狠狠地抽搐。抬手来看,本以为是深而狰狞的伤口,流很多血。原来只是打点滴。
对疼痛这样的敏感。从何时开始。
这房间,墙壁微蓝干净,只挂一纸盛开的樱花。榉木地板上堆满书、碟片和画稿。角落有银色音响,杂乱的电线,电视,碟机。窗开着,天渐暗,有风,不凉。
我已回家。
清澈的药液顺着细细的管子一滴滴流进身体,长久以来维持我的生命。
有人推门进来。哥哥……
好些了吗?
已经没事了。你带我回来的?
不……是夏橦……也没说什么,放下你就走了。
哦。
出什么事了吗?
没……
是见到罹安了吧……说什么了吗?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好像,什么都结束了的样子……
嗯……也好。
晚饭的时候,哥哥坐在对面神色凝重,澈,我们一会儿去涯岛。
嗯?干什么?在罹索车祸住院之后,涯岛便一直关门。不再有人去画画,安也不再住在那里。没有了姐姐,涯岛变如同街角,不是归宿。
安,把涯岛卖掉了。
什么?我呆呆地怔在那里。涯岛曾是所有人装满美好回忆的匣子,如今却成了没人愿意提及的潘多拉的魔盒。背负什么。
那些画……安……
罹索不在了,一切就真的幻灭了吗……
你的指尖,真的不能再与色彩蹁跹起舞了吗……
你的眼,真的只能看见天堂了吗……
你,真的就一无所有了吗……
临近十二点时,有人关了画室里的灯,点上蜡烛。罹安抱了落满灰尘的吉他坐在窗边。轻声说,就送姐姐一首歌做生日礼物吧。
银白的月光从窗口倾泻,拨弦时灰尘飘起,在半空中开成花。
他在唱《姐姐》。声音沙哑疲惫但是温暖。
罹索终于还是哭了。抬眼撞见她的眼泪。这样寂寞,那么美丽。
罹安依靠的墙壁上涂鸦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的苍白脸孔,更像是转世的花妖。安的身体挡住一半。
当他扫出最后一个弦音走过来的时候,身后亮起来的阴影里落满纯白的月光,我看到那个女子完整的美丽。一半绝世容颜,一半粉白樱花。大团盛开,如坠幻境。
回去的路上透顶的天空暗涌如潮水,哥哥将我揽在怀里裹进外套,已过凌晨的街道。风呼啸而过颤动的声响凛冽如同天音。路过街灯,道路周期性的明暗,墙壁上那张脸孔在脑海中反复闪现,最终与罹索的冷清笑容合而为一,完美无缺。
涯岛已经很空,满墙的涂鸦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呈现于眼前。原来那些色彩所描绘出来的,除了樱花,便是罹索。
阁楼也只剩两张床。曾经,左边睡罹索,右边睡罹安。睡去醒来看见彼此,就是心安。
天窗下的旧木凳子上,一枚戒指——平滑的银制指环,嵌了三朵冥蓝的小颗钻石,精致美丽的样子。一本圣经——翻动,有罹索的气息,里面夹一张CD,上面有字:
To澈
California Dreaming
心里明白:天亮之后这里不再属于我们,即使满院草木茂盛,弥散熟悉的气息,即使它的名字仍是涯岛,即使曾经发生过这样多的故事,已与我们,毫无瓜葛。
我带着相机,一下一下的按动快门,将那些绝美的涂鸦印在黑色的胶片上,印在惨白的记忆里。
可却将拍好的三只胶卷遗落在公车上,最终保留下来的,只有仍在相机里的那一张,那只花妖。
好的,罹安,永别。
我不会再想见到你,亦不会再想你。我不会强迫自己忘记,上帝会将你驱逐出我的记忆,因为你是我的劫。
哥哥提前两站拉我下车,然后去夏橦家。
开门的是夏橦的妈妈,慈眉善目的阿姨,看见我们,温柔地笑开来,快进来。
我躲在哥哥身后,因为怕面对夏橦。耳边一直是哥哥刚刚在黑暗的楼梯转角说的话,很轻的语调,一离开嘴唇便散开在空气中,却还是氤氲在耳边如同幻听,清清楚楚:今天,是夏橦的生日。
他的生日,我浑然不知,还对罹安说了那样的话。这样的礼物……
走进屋看见罹索的房门虚掩,里面黑着灯。夏妈妈皱皱眉头,冲我们抱歉地笑笑,这孩子,从回来就这样,在屋里呢,不知道倒腾什么……
哥哥轻轻捅了我一下,指指房间。然后和夏妈妈客气起来。
牙一咬心一横,轻轻推开房门。毕竟这一切是我惹出来的,应该去面对,去解决。
窗口微弱的光影里,夏橦蓦的转过脸来,伸手开了灯,牵强地从瘦下去的腮上扯出生硬的线条,怎么来了?
……生日快乐……小橦……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这个对不起能代表什么。对夏橦,我有着太多的亏欠,即使穷尽余生的忏悔与祷告亦无法赎赦偿还。
但是他就这样原谅了我,他明亮的眼,有泪,但更多的是爱。
主啊,您为什么要对我如此的宠幸,守护我的,不是天使,而是奇异的灵啊!
我没怪过你,真的。他走到我的面前,双手轻轻按住我的肩,从来没有。
抬眼,鸢尾花再次在清秀的脸孔上盛开,小橦,一切都结束了。
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嗯。点头的时候在心里也重重地点了一下,封印了一些东西。就这样。
夏橦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蓝色的丝绒盒子,小心翼翼的微笑弥散成涯岛的画室,时空交错,哥哥将戒指套上罹索的手指,罹安的脸孔浸在大片的阴影里。我羡慕的说好漂亮好想要。罹索的脸上闪过幸福的光彩,罹安带着潮湿的气息走过来拉起我的手,突如其来地吻上右手无名指,用力的。等他放开,看到一个淡紫色吻痕。安看着茫然的我,这个怎么样?比那个漂亮吧!之后深深看了罹索一眼,飞快地逃出画室。我看见他的眼泪,在转身的一刻飞出眼角,半空中开成白色的月光。
回过神来的时候,戒指已经不大不小的套上手指,却有凌厉的棱角划破单薄的皮肤,没有流血,也没有生硬的疼痛,但它却炫耀一般地迅速明显起来,夏橦的眼泪狠狠地砸下来,声音呜咽如孩童:我特别定做的,怎么还是不合适……
终于明白,右手无名指上,最适合的戒指,是罹安的一个淡紫色吻痕,随荒凉的爱渗入皮肤,镂刻在灵魂上,千秋万代。
如何遗忘……
哥哥说过:澈需要的爱,不是永恒而是完满,她命中劫数,走不了一生那么长。永远对她而言只是一个简单的名词,一个空洞的概念。她真正需要的爱,是一个人完完全全倾其所有的付出。像花开一次成熟,那种爱一瞬一世。遇见这样的人,是上帝格外的恩宠,却是那个男孩子九世轮回都逃不掉的劫。
罹安说过:夏橦才是你真正的幸福。
罹安还说:你是夏橦的劫。
如果这都是真的,那么我的存在,会使夏橦背负怎样的情殇?已经带给哥哥无数荒凉的我,又怎么可以那么自私地看着夏橦的未来颓然倾倒,被我天生的灾难腐蚀成悲寂的废墟。
其实哥哥也错了,我需要的爱,不仅罹安给不了,任何人都给不了。除了上帝。
我决定回去最初的地方,天父的身边。
罹索,等我,不用很久,我相信。我们相见,记住所有为我们镂空灵魂一夜苍老的善良的男孩子,羽化成没有灾难的女孩子,有来生的全部爱恋偿还今生的所有亏欠。
一对琥珀耳钉 一纸盛开的樱花 一张CD 一张照片 一本圣经 一枚镂刻着精致花纹的有凌厉的棱角的戒指
已足够。带着这些,我回去。
夏橦,请忘了我。醒来,就当着三年的时光是一个冗长的破碎的梦
梦醒之前,离开以后,把一切都忘掉,什么都不要记得。
我,不值得你铭记。
乖孩子,别为梦哭泣。
荷兰的一切依然。郁金香与鸢尾繁华盛开。这样的季节,樱花颓然凋零。
六道轮回,七世劫难。
我宁可相信罹安在那个樱花盛开的国度,与罹索重逢。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姐弟,只是羡慕这样一对恋人。
上帝仍在微笑,充满爱与恩慈。一如从前,也将永远如此。
永远对我而言,不是概念。永远是幸福。
真正的幸福,来自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