颧骨颧骨颧骨
她好象看见一个男人,很苍白的男人。但是一眼望过去便能清楚的看清他的表情。沫想那个男人脸上的颧骨真是好看的紧。
她随那个男人一起上了一辆马车。男人随便找了一个空位坐了下来。沫想了想,还是在他对面的单人座位上坐下了。然后她用纤细的手指慢慢推开窗户,冬天的风灌进来绕着她披巾上的细碎繁多的须毛打转。
很多人涌进来,有一些人站着,手臂没有生机的下垂着,微微蜷着颤抖。
有人对她说,小姐,可否关上窗户?她摇摇头。另一些人甚至直接动手关窗户,但是沫又伸手把窗户移开。她想,要是她真是关上窗户,便不能让风吹开人们的衣裳看见他的脸了。她又哀伤的想,她已经看不到他的脸了。
那个男人没过多久下了车。沫尾随着下车的时候被别人的脚绊着了,站直身后听见有人骂神经病,开什么窗户还不肯关。她涨红了脸跟着那个苍白的男人走。似乎是走进一个偌大的礼堂,她心想这个男人也是会参加舞会的么。只是这么略略的小想,已经望不见那个男人了。她抬起眼来,只望见大概是主人的高大男人,英俊却和她所追随的那个男子不同。沫心想,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像那个男人一样突出的颧骨吧。
高大的男人走过来,低头问她,可是参加舞会?
沫愣了愣,张嘴说,是。她竟然也可以如此撒谎,然而小脸却是红彤一片,眼睛也不敢望着别人。
那个男人禁不住笑了,他说,我是单,同单于的单一般念法。小姐若是没有请贴,便不可进去呵。请问小姐贵姓?
呃,这样么。双木林,单名沫。
可是泡沫的沫?
是。
真是好名字。那么,请跟随我来。男人白白的牙齿露出来,沫想他是笑吗。只是在昏暗的夜晚里,看起来却如阴森的鬼魅一般。
沫摇摇头,说,不,我不想去了。
单却是执傲的说,既是我请的贵宾,哪有不去的道理。说罢,握住沫的小手,慢却坚定的走进礼堂里去。
沫心里想,那个男人若不在这里,我去又有何用?这么想,竟张口向单握住她的手咬去。
单低声一叫,自然放开了手。沫转过身夺路而逃,却又被单拦住。单眼角带笑的说,如此的女子,怎可不会。两人拉拉扯扯终是到了礼堂中央。许多人一见着单便纷纷涌上来,男男女女都着或笔挺或艳丽的衣裳,只有沫是素衣淡裙。
单回过头来叮嘱沫,切不可逃。你不希望我在满大街贴满寻你的启事吧。然后桀骜一笑,转过身来从容应付。
沫便在一旁坐下来慢慢的搜寻那个苍白的男人。似乎在哪里看到了,但是想仔细一看却又不是了。心里懊丧,只得百般无聊的看着那些与单周旋的人们。
她心想单应该是像她所想象的那样,有背景,有家世,有财富,有名声的一个成功的男人。但是一定没有妻子。否则他四周那些眼睛狭长身材婀娜的女子便不会肆传秋波的望了。
舞会终是正式开始,男男女女都四处找寻舞伴。沫原本想就这样看着,或许能好好睡一觉。或许还能找到那个男子。却不想单猛然走回,弯下身子问,可否愿意做我的舞伴?
沫刹是呆了,没有一点反应。
于是那个叫单的男人微微笑,伸出手抓住沫。沫身子骨太小,她想她逃不开了。单的吻落在她眼睛上,她只好慌乱的闭上眼。单便像是获得许可似的,牵着她的手走到舞会的中央,而且竟然还是用那样清脆如寓的声音朗朗说,我将会向这位小姐求婚。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沫似乎隐约看见那个苍白的男人了,看见他没有表情的脸,从人群的左端飞到了右端。她好象看见他有些忧愁的眼睛。她想,是不是他舍不得我呢。这样一想她竟然笑了。
然而这一笑却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单只是看见他的将会成为他妻子的美丽的小姐环顾四周,然后笑了起来。他欣喜的拥住她,紧紧的握着她的手。
有一位女宾客扭曲着脸拿着酒杯摇曳着走过来,她把酒杯递过去,尖着声音的问沫,你爱他吗。
沫低下头心里想,我爱他吗。抬起眼似乎又是看见了那个男人。她听见自己说,我爱他。
单听了未免诧异。只是刹那间他看见这个城市灯火辉煌,它们都向他唱起了圣歌。它们向他说,她爱你。
沫和单的婚礼如他们的订婚一般很快举行。百许人都拱着手弯着腰走进婚堂,然后奉送上自己的贺礼。
身为新娘的沫的美丽让所有的人几乎窒息。他们心想是不是在哪里见到过这个美丽的女子。他们又想,可能只是在梦里罢了。然后那些人便纷纷向单道喜。沫安静的坐着,不发一言,看单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酒。她知道自己不爱他,但是仍然在心里涌起小小的幸福。她想这样子也很好啊。有一个健壮英俊的男人。累了可以靠在他的肩膀。而且这个男人的眼底已经满是要溢出的宠爱。这样子很好。沫浅浅的闭上眼睛。
单走过去,伏下身在她耳边轻轻的问,怎么。
沫睁开眼睛,过了许久说,你可会一直这样子宠爱我?
单仔细的看了看她,似乎是审视,终是郑重的说,这样美丽的新娘子,怎会不宠爱。然后他眯起眼睛说,我的新娘即使是丑八怪,我也一样宠她。
听单如此说,沫心里有些小小的快乐,于是弯起嘴角来微笑。
他的脸色却暗了暗,下定决心一般说,我曾有过一个妻子。但是我不爱她,她也不爱我。最后我们都倦了。
沫张张嘴,问,只是这样子?
呵,是。我亲爱的新娘,可否愿意起身与我共舞一曲?
嗯。沫温顺的应声。
新房里是刺眼的红色,门上,窗户上,墙壁上贴满了双喜字。乍一看只觉得好象真的身在喜中,让人忍不住的想微笑。沫撩起长长的纱裙,着着红色绣鞋的秀足跨过门槛,竟也是如婴儿一般的笑。单心里欢喜的望着她,觉得即使真正的婴孩也不曾有过她那样的笑靥。他横空抱起她,轻轻放到雕着鸳鸯与龙凤的大床上。沫小声的叫唤,却引来单不可抑制的亲吻。
单的手拥着沫,喃喃的说,你可知道,在礼堂前看见你,已经是不可救药的爱着你了。我美丽的新娘。
沫只是微微喘着气。她觉得自己的血正在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出来,就好像是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一样。湿润的温暖笼罩着她,她接受着恩泽不知说什么好。她想她是不是要死了,她是不是回光返照。然后又很快否定了自己。她心里笑自己,哪有人要死时还能那么真切的感受到快乐的。
单是看见阳光便睡不下去的男人,他醒来的时候沫正裸着身子躺在他旁边微张着嘴睡觉。他想如果不是昨晚那个诡异的梦,他一定会伏身亲吻她。他不免心里有些郁闷,穿好衣裳走进后院。他想这样也罢,至少能看着她醒来。
单看着这个在新房窗后慢慢坐起身的女子。他有些犹豫,是不是要告诉她他昨天的梦境。单梦见他的前妻发疯一般的向他冲来,举着一把刀子。她身后若有若无的一个苍白的男人,似乎哪里见过。但是待他仔细一看,却是他美丽的新娘与那个男人一起拥抱。而这时他的前妻在那对男女身后冷冷的笑。
沫看见单了。她向他微笑,低声的道早。单也同样向她道早。然后两人一起沉默。
这时候丫鬟一个一个的走进房里,为沫梳妆打扮。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语塞气闷。恍然间似乎见着自己眼角有了皱纹,促不及防的爬满了她的脸,她无声的叫,却看见自己没有了牙齿。
有一个丫鬟唤她,少奶奶,少奶奶?
沫终于反应了过来,轻声吩咐说,把窗打开来罢,房间里闷的很。
好。那丫鬟莲步走到窗下,移开窗后冷洌的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开来。沫回过头望她,只见着一个苍白的颧骨突出的男人在窗后朝她咧嘴笑。她本该恐惧的,却感到狂热的惊喜。沫连忙奔到窗户边,想仔细的看一看他,甚至想抚一抚他,伸手到窗外,只是抓住了几把梅花的花瓣。
丫鬟疑惑的望着她,她掩饰的慌乱的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花好看的紧。然后又悄悄给那丫鬟一点碎银子,暗里是希望她不要四处乱说。给完银子后才猛然发觉,自己似乎确是一个少奶奶了,懂得怎么用银子打发人心了。这么想让她感觉很悲哀。
单走进来笑着问沫,喜欢后院的梅花吗?沫点点头。单于是又说,那么你自己去后院折几枝吧,或是让丫鬟?沫也笑了,她说,自然是自己折了。
后院里种着许多梅花,都是白色的,是沫所喜欢的素色。她心想刚才看见的可是那个男人?是幻觉抑或是真实呢?这样心事重重走进一个花园,虽是冬天却开满各个季节的花。沫看见菊花的时候惊喜的叫了出来,她心想不知搬几盆到房里可否呢。但是沫那么喜欢菊花,等不及问单已经迫不及待的选花色好看的菊花了。挪开几盆后她居然发现一个地下室。沫微微好奇的打开门,往下望去。
小姐,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沫的身后忽然有人说话。她害怕的回过头,竟是那个男人。她想终于有机会仔细的望望他了。
那个男人伏下身来,伸出手抓住沫,把她拉起来。他的手真不是一般的冷。
然后他很认真的把地下室又重新掩盖好,才拍去手上的泥土对沫说,叫我寓吧。末了,又说,小姐,这里是禁园。除了特殊的人谁也不可以来,即使是少爷少奶奶也不可以。
我就是少奶奶。
那么,你也不可以。
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
很简单,这里是前少奶奶的花园。
喔。沫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沉默着没有再说话。想起那个叫寓的男人,才又抬头找寻,只是又不见了他的人影了。
沫不知道她怎么走回去的,只是脑袋里像浆糊一样没有头绪。为什么会有前少奶奶的花园,那里为什么会开有菊花,叫寓的男人怎么会在那里,他又和前少奶奶有什么关系。
单回来后她问单,这个季节是否有菊花盛开?单自然是否定。沫那时候还想没有关系,下次去的时候问一问寓便好了。但是那之后沫便再也没有找到过那个花园,她还问过单家里有没有他前妻的花园,单说怎么可能会有前少奶奶的花园。
单时常带着沫参加一些舞会,都如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场舞会一般。只是单已经结婚了,却仍有不少狐媚的眼光游离着经过他。单再不跟别的女人跳舞了,只专心的教沫如何跳舞。沫心里想这样的生活未免无聊,却也可以算是多彩。一场舞会便是一个天地,谁都容忍不得他人的打扰。
有时候沫在晚上做噩梦,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单的臂弯里,每一次睁开眼都能对上单的笑眼。她想到现在她都已经记不起那个男人了,只知道他有很突出的颧骨。现在的她可以毫无保留的对单微笑,与单亲吻,做爱。
她不知道那个时候匆促的决定是否正确,她只知道她很知足。
如果不是那一次沫一个人出外逛街,她永远都不会记起那个男人了。
在她想要走过马路的时候,她看见一辆黑色的马车,驾车的人有苍白的脸,突出的颧骨。几乎是想也没想,沫扔下手中的东西也不顾路上的马车径直冲了过去。她有强烈的欲望想要抱住那个男人。在她跑过去的时候以前的记忆全部涌出来了。她小时候的混乱的家庭,她枯燥的学堂生活,她的空荡荡的回忆,甚至是她的初吻她的初次。她当然想起来了那个男人叫什么。那个男人有一个好听如女人的名字,他叫寓。
她以为她可以抱到他了,跑到了他面前才猛然发觉那个男人变成了一个女人,却与他出奇的相象,一样苍白的脸一样突出的颧骨。右眼下还有一颗小小的可爱的痣。
她猛然停下脚步,忘记自己在马路。另一辆马车飞奔过来,她倒下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很黑很黑的市集,有一个女孩子坐在里面低缀泣。她走过去,向那个女孩子伸出手。那个女孩子忽然抬起头,苍白的脸和突出的颧骨,右眼下有一颗浅浅的泪痣。她龇着牙咧着嘴就向沫咬过来了。血一点一点流下来铺在了地上,渐渐的画出一个蜿蜒的字来。沫仔细的辨认,那分明是寓字。女孩子笑起来,嘴角还带着一些血迹。
沫猛然间醒过来了,背脊骨生生的疼。她看见单坐在她旁边,手捧着头。她轻轻的问,我昏倒之前,是你叫我吗。
是。单没有抬头。他不想告诉她他为什么会去找她。他又做了一个和新婚之夜相同的梦。这让他很不安。所以他去找沫。
沫闭上眼睛想,她是不是忘记问些什么了。应该是的吧。然后她抬头问单,你说你有一个前妻是吧。
是。
她叫什么呢,是不是叫寓呵。
是。
她有突出的颧骨是吧。
是。
她右眼下有一颗好看的泪痣吧。
是。
沫心里顿时生出不少寒意,紧紧的握住单的手,没有言语。单只是仍旧手捧着头。沫说我想要看花,我要看菊花。单这才抬起头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安心养病,哪来的这么刁钻的要求。
而这个时候开始,丫鬟仆人之间开始有小小的流言,说少奶奶有轻微的精神病。
沫确是有轻微的精神病了。有时候她会一直念叨着菊花,或是唤寓的名字,或是唱歌跳舞大声尖叫。到了晚上就在单的怀抱里抽泣,诉说她的恐惧。是呵,她多么恐惧。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一开始单很放纵她,总是容忍她奇怪的言行。最后单终于忍受不了了,让人把沫的房门终日里锁起来,只开一个小口,让专门的丫鬟仆人送三餐。
那些丫鬟仆人本该是没有怨言的,却因为害怕都不愿送。于是单就安排那些犯了错误的仆人去送,直到下一个犯错误的丫鬟或者仆人出现为止。那个仆人十分可怜,因为除了新的丫鬟仆人没有人会不小心谨慎的不让自己犯错误。
于是那个可怜的仆人在某一天早晨发现他的少奶奶已经上吊自尽时,他终于是夺路而逃,并且决定再也不做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