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日盗版
大全要我死也不忘记她,可是没办法,忘了就是忘了,记忆不是开得起玩笑的料儿。我还记得大全,给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是为了方便我记忆,数学公式大全,成语大全,英语语法大全,历史百科大全,茅厕大全,刷牙大全,漱口大全。什么都全了,基本上生活很美好了。
十七岁前期我告诉大全,我的理想是抢劫一个面包店然后畏罪潜逃,被警察逮到后宁死不屈视死如归。我想我一直都是个勇敢的人。
十七岁中期我告诉大全,我的理想是做一个影响全人类的优秀领导型鸭子。我要带领千千万万的鸭军去裸奔,奔过大街奔过小巷奔过世纪坛,还奔过拉菲尔铁塔。路过丹提的时候,我不自禁地停下来。警察于是把我击毙了。我在天国俯视众生,那个时候我想起来少年前期的崇高理想,抢劫面包店。可是我死了,做为一个只光荣的鸭子。上帝以我是有理想有追求的半堕落的鸭子把我唤入天国,成天为人间祈祷。我祈祷,世间多几只我这样目光远大的鸭子。
十七岁晚期我告诉大全,我其实就他妈想做个人,彻彻底底的好人。大全绝倒,她矫情地站起来捧起我的脸。让我看看,这不够好了吗。
我问。我够好了?
我觉得我完了高考完了社会完了世界完了我整个整个灿烂十七绝对死翘翘了。Chara的《Noway》存在计算机里很久,听翻版了N遍。我喜欢它极了,可惜是从盗版CD上拷来的,没有价值。尽管使用价值无限。我听这个歌很躁动,对着计算机有爆跳起来砸了它的冲动,计算机十分乖,充分展示了它人性化的一面,每每我要暴动时它的播放功能就会突然发颠。
我的床是我的生命。我实在找不到什么适合的词汇来阐述我对它的依赖和爱,只是可以想象,当我75公斤的体重整个压上去它还一声不吭包容我,并开出一个大凹形花儿,多伟大。有时候我用我的75公斤在床上完成跳跃,跟个要死的小孩一样疯,我想我可以一直跳下去,和我的床共患难,它死了,我就跌到地上基本上也完了。如果累了,你就在床上跳,跳到不想活,然后下床走到地上对自己说,欢迎登陆。空气唰的就变清新了。
也许,我的愿望这样渺小。有个小小的家,大大的灯,温暖如三月明媚的床。大全在我床上的时候说,如果有一天我落魄了,就来赖着你的床不走了。行么。
不行。
每每这种时候,大全就拉我在床沿边上坐下来,开始给我讲故事。至今还记得的是一个女孩和一个男人的故事,像极了《27MissingKisses》。大全习惯这样开头,有这么一天……
女孩从重庆前往郑州,与姐姐一起回老家登封,就是少林寺所在的小镇子,她们家就在少室山山脚。家里面还有个姥姥和伯伯,伯伯和另几个人一起开了就武馆,住的地方就在武馆旁边。
女孩和姐姐下了火车就赶紧坐上到登封的长途车。女孩生在郑州,从小在重庆长大,这才是第一次回老家。要是爸妈没出意外,她还会一直在重庆不曾料想自己会回去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并像爱母亲一样爱她。伯伯到车站接她和姐姐。下车时,被一块铁皮绊住了脚,一个踉跄倒在伯伯怀里。四十岁的男人抱起十四岁的女孩放到地上,提起行李一声不吭的往前走。女孩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把微笑挂在脸上。
房子很大,离武校隔了两条街。姥姥让女孩到跟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旁边与女孩年纪相仿的男孩也打量着,样子着了迷。女孩抬起头与男孩的眼神相遇,在空中激起一个绚丽的笑。姥姥拍拍男孩的肩向女孩介绍说,他是你堂兄,叫……
苦取!男孩抢先说道。
女孩走到他面前拉他的手,我叫木筠。你可以叫我筠子。
苦取到处带着女孩游逛。他走在前面,女孩兴奋微笑着走在后面。看到大片好看的稻子时他就停下来大声叫,筠子。筠子就傻忽忽的笑得像朵向日葵。他对她的爱就像对稻子般金黄纯洁。她对他的爱光芒四射。傍晚的时候,苦取急急忙忙的来找筠子,硬绑子鞋底的布鞋跑起来啪啦啪啦的响。一听到这个声音筠子就拿着手电跑到门口等苦取,然后一起往地里面去了。
夕阳里的稻田在黄金上面镀了一层红瓤,苦取看看筠子的脸说,就像你的脸一样。真美。他们坐在池塘边等天黑,远处最后一片红晕消失散淡,他们就打开电筒悄悄跑进稻田里。在隐秘的地方再蹲一会儿,就可以听见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呻吟声,苦取的耳朵比筠子好,一听到动静就拉着筠子笑呵呵的往声源走。走到筠子也听得到声音的地方,她就打开手电,光照在两段赤条条的身体上,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有只手抬起来挠大腿痒痒。苦取和筠子都不出声,用手电照来照去想找到两个人的脸,可是怎么都看不到,有时候就有个人急了嚷嚷说,别呀,撕破脸多不好,然后苦取和筠子开心极了,笑哈哈地跑开,剩下身后两个人的叫骂声。时间久了,就有人知道是苦取和筠子两个小孩子在捣乱,但都不好意思直接说,只好自己换地儿。也有人不害怕的,上次就有个男人卷着袖子跑到苦取的家里向姥姥理论,姥姥问他怎么了。他说,管管你们家苦取,成天到稻田里干吗呀。苦取若无其事地说,我去捉萤火虫给我家表妹玩了。筠子就笑着点点头。那男的憋不住,就说,我做事儿的时候,你拿个手电在那儿晃悠个屁呀……姥姥问什么事啊。男的想都没想直接说,还能什么事,两个人的事儿呗。话一出口,那男的自己就脸红着不好再说什么,自己走了。
每天筠子都去武校,看伯伯走进学校的时候就数着“一,二,三,四,五,绊一交。”伯伯真就摔了一下。“一,二,三,四,五,绊一交。”像个咒语。
筠子到武校里看伯伯教人武术,苦取也在里边。他在里面是班长。他们打完一套拳,筠子就哼一个小调子,像是哼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哼给伯伯听的。苦取认为是哼给自己的。
我爱你像这里的稻子那么多那么成熟。伯伯看着筠子认真的眼神着了迷。感动得不着边际。筠子闭上眼睛,男人的唇慢慢的,慢慢的靠近,几乎在咫尺的位置,他收回了热情的不理智。筠子等到一片虚无后问他,你爱我吗,像我爱你那样。男人在十四岁女孩面前低下了头,用四十岁的沉着说,我爱你,但是我不能够完全的给你爱。他在心里想,她还是个孩子,我不能伤害一个孩子。沉默。一束光打到两个人面前,僵局保持了两秒钟,拿电筒的人大叫一声转身跑远。筠子站起来向那个人跑的方向追去。在练功场停下来。苦取用手把一块块砖板劈开,手红肿了。筠子拉住他的手跪下来,痛吗。不筠子扑在苦取胸口小心抽噎,说,是我错了,是我坏了,你没有错。
在这里我被束缚了,不自由的感受洪流般将我淹没。我听得见所有人的声音,却找不到他们的影象,更重要的是,他们看不到我,忘记了我的存在。也许,你比我更需要自由。
在日记上下完这些话,她和苦取一起去看电影。《情人》。伯伯不允许他们去看,因为里面有小孩子不应该看的内容。苦取拉着筠子的手,从宽幕后面爬上去,位置即能看到电影,还可以看到台下人的样子。开场前,有人抱怨,有人打哈欠,有人兴致勃勃。湄公河澄黄不清,年轻女子看见豪华的黑色轿车,她知道里面的人也在看他。等待着默契。后来在中国人的小屋子里,发生里理所当然的事情。筠子看台下的人。男人的手向旁边女人的裙伸去,一个女子要求离开,男人却恋恋不舍,伯伯离开。她扔下看得很陶醉的苦取自己离开了。跑到伯伯武校的办公室的时候,他已和女人纠缠在一起。她打开灯,疯狂地撕扯开女人,把她赶走。她转身搂住男人的脖子,奋力地吻。她听见自己说,我要你和我做你和所有女人一起做的事情。男人轻轻地抱起筠子,放到桌子上抚摩她的青丝般的头发。筠子望了他一会儿,安静的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男人坐在沙发上,苦取站在门口。
第二天,姐姐和筠子决定回重庆念书。这里毕竟不是她们所属的地方。之前筠子在一颗树下找到了苦取,他蹲在几个蜂窝中间,看着筠子说,它们不肯蜇我。筠子抱着苦取泣不成声。我知道,它们不愿意为一个失恋的人付出生命。
大全从我胸口抬起头说,后来她回重庆了才知道,苦取把伯伯杀死了。用的她送给伯伯的小匕首。
那天半夜两三点钟的时候,我决定炒番茄蛋饭吃。大全从我身上爬过去,把电脑的音量关到最小,然后起床跑开了。我换好睡衣去厨房,灶台上摆了调好的两个鸡蛋,旁边的大全小心翼翼地切着番茄。我看着大全问,你是不是故意要和我反着干啊。大全举起刀的手悬在半空中,案板上的番茄一定在长叹息。我点燃天然气,拿出来色拉油。她见我没再说什么就继续切番茄。切好了再把它们装到碗里放在我手跟前,呆呆地看锅里被煎熬的水株。
小角。
唔?
被煎熬很痛苦吧。
鸡蛋倒入烧热的油里冒出一阵烟。我紧紧抱着大全,只剩下鸡蛋冒泡的声音。紧紧地拥抱着。
花样。
十五岁时我差点被我爸打死。原因是我阻止他出去打架。我性子和他一样急,我告诉他,你打架我就不管你了。他轻蔑地笑了一下,当时我都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他抓起衣服往门口走,我说,你打架我就报警。情感义愤填膺。爸爸想都没想就走回来给了我一耳光。我大声地骂他,和你扭打起来。血从口轻流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血是甜的,不像书上描述的那样有腥味。我甜蜜的觉得我是个好孩子,知道的伤害祖宗的词语微乎其微。是妈妈教导有方。正准备将这个发现告诉他的时候,他把我举到了窗户外面。我向一只在圣诞节倒挂待售的公鸡,认人宰割。他说,求饶就放过你。外面很黑,街灯下面有几只小飞蛾,为什么它们要不断的不断的撞灯罩呢。没有人告诉它们那里不是归宿吗。我很想妈妈。
姑姑和很多人来了,我告诉他们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却没有等到意想中的关怀甚至同情。他们让我把脸上的血洗干净,洗脸时觉得痛,抬头看到镜子里面是头怪兽,奥特曼的最佳敌人。
我打开背包,将书一本一本放进去,姑姑进来问我要做什么,我加强语气扔出了“离家出走”四个字。她让我晚上到她家住,一瞬间我就想到弟弟和姑爷鄙视的样子,马上拒绝了。她没有再说第二次,我灰心丧气的把CD一张一张的往背包里塞,故意放慢了速度也没有等到谁的挽留。走出家门时,将背包向上抬了抬,很沉。那时才明白,我挥霍了太多,终于得到理应的报应。
一直到十七岁末,就是现在,我住在一个小公寓里。生活滋润。公寓是大全出钱租的,有时候我觉得好笑,大全全心全意供养了个一点都不在乎她的男的。于是笑出声来。每次笑出来,大全就跳到我面前挂在我的脖子上,问我又想什么坏事了。我说,我想我太爱你了。日子就心甘情愿的一天一天过去了。
十五岁以前于我一片空白,三十岁以后于我更像一个处女一样干净。我只记得十五岁离家前,我真正爱过一个女孩。每天上学都碰到她,她在早上第一班三路车上工作,晚上是倒数第二班车。我坐在车的第一排座位,看着她熟悉的背影猜想她正面的样子的明媚。我特别珍惜下车时与她对视的那一秒。严格的来说,我和她没有发生过任何故事,只有出走那天晚上,我坐在她的班车上,直到抵达终点站。重复地猜想车窗外路灯打我的脸上我是什么样子的。想累了就可以睡着了。两年来就这么为自己催眠。
我没有把她告诉大全。
也没有把爱交给她。
在床上盘腿吃完蕃茄蛋饭,大全把盘子摔到卧室的墙上。油弄脏了淡蓝色。电脑里《花样》播完安静下来,还有闹钟一秒一秒跳格子的声音。她抓过我手中的盘子向墙上摔去。
完了。
我不明白这两个字。当我转过身要问她的时候,她得意地仰起脸说,碎碎平安,今年你会交好运的。我知道。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个场景某个音乐里会发生某件事情。可是我没有走好接受它的准备。大全爬到我身上,在电脑上敲下一行字。
2004年1月20日凌晨4点22分,大全怀疑了与小角的爱情。松隆子单调地唱着她的《花样》。
小角,最后筠子成了冰清玉洁的寡妇。两个爱她的人都走远了。她再也爱不起任何人。
我拉过大全睡在我胸前。
不是因为她没有爱了。她的爱太庞大,太隆重,没有人能接受。爱在别的地方,心就回不来的。
我吻了大全的额头。吻眼睑。吻鼻梁。
你不爱我对吧。
醒来的时候地上的碎盘子不见了,大全奋力擦着墙上的油渍。
烟花在重庆被禁止的那一年,我蹲在新家的墙角擦拭侄子留下来的粉笔字。用蓝色写的我的名字被红色粉笔擦掉,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大名。其中有一个别字。
我记得那时因为幼稚的怨恨和埋怨。被水打湿的帕子在墙面游走,水点点渗透,白色的墙灰洒落一地。清楚地看到,那些不成熟的烦恼随着桀骜的飘离烟消云散。以后艰难的蜕变中,一旦仇恨滋生便难以磨灭。对于年轻事情的乐观亦愈加怀念和珍惜。
我对大全说,禁止烟花的那年简直是个经典。
她拿着帕子的手停止蹭擦动作。
坐在已经光洁一新的墙壁前面想了很多事情。一些需要悼念,一些需要把握。如果两者之间出现矛盾,意味着当事人的某个方面出了问题。我的问题在于把爱全部投注到一片虚无。
在溺绝茶期追到大全。从身后将她环抱,温存从遥远的地方一丝一丝传过来,仿若置身梦境。大全没有任何征兆的开始另一个故事。依然。有这么一天……
老板在店门口拣到只刚出生的小狗,被放在一只很精致的皮箱里,还有一对黑色的塑料翅膀。
那个店叫溺绝茶期,专卖小说。老板认识很多作者和电影制作人,大都不出名。他们都来溺绝喝茶,和老板商量签售或者购买版权的事宜。小狗在他们谈论时在桌下舔黑色的翅膀,上面写着它的名字,黑恩。除了和所谓艺术的人交谈,大部分时间老板给了黑恩,他们坐到溺绝二楼阳台,温润的阳光下完成爱抚。老板偶尔抬头,邂逅暖春,眯起眼睛微笑。
某天一个顾客喝完咖啡让侍应找来老板。她从阳台抱着黑恩走下来,驻立在旋转楼梯打量这个卤莽的年轻人。他不停嚷嚷着,咖啡太贵。这点没有问题,溺绝主营的不是咖啡是茶和电影影碟,咖啡的价格定位自然偏高。高得让人只剩下自嘲。年轻人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味的抱怨咖啡太贵,他不愿意付帐。然后端起哥伦比亚特制咖啡杯,饮尽残留的卡其色液体。不奇怪。事实上,这里每一杯咖啡都价有所值。他冷冷地与她对视,这样不起波澜。开玩笑。她轻轻放下黑恩,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放到鼻子下嗅嗅。我的劳动有同等的价值。
故事最后她轻信了他。
我知道结果。大全和我分饰了故事的男女主角。
大全说春节和我回家见外婆。她说每个人的外婆才可以解释清楚他的一切。没有原因。我以为她原谅了我。然后回家开百事,摆桌布,点蜡烛。我说,大全,晚上,我等你。
蜡烛成灰。再往后第四十八个小时我报了警。我说我未婚妻失踪了。什么名字。大全。大全?这个人的资料已经吊销了。
于是这个人被宣判蒸发了。
除夕。
到外婆家守侯着清净。外婆很安静,与电视里的观众一起笑。我到门外给每个人电话,他们说,忙。真的忙。忙完了便过来。回屋里外婆说,小角啊,不打电话了,和外婆一起看电视吧。我看着这个被岁月清洗深刻的女人,充斥悲凉。
没有人真的会等谁。她说。
初一。
和外婆站在坟墓前面,鞭炮单一的喧哗,背后一片冷山。
原来什么都没有苏醒。
再后面一年。拿起电话,脑子空荡荡的。那组数字记忆化为追溯。
后记:
大全。我十二点去吃了火锅。很多人。他们是不是因为太过思念不得安然。
大全。原来自由只能崇尚不能实现。牵绊束缚纠缠交错不得安宁。逃不掉。
大全。菊次郎带着童话般的暑假日记回了东京。属于我的我却丢了。
大全。事过境迁。
大全。酒精在喉咙里灼烧。是煎熬的感觉。像烧了以前我们拍的半夜煮的番茄蛋饭照片。
大全。关了灯可以清晰看见屏幕辐射在空气中扭曲变形的散射路线。
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