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原创]观《小城之春》略谈
电影的内容真极其简单，女主角玉纹是一个年轻的主妇，丈夫礼言是个已经没落的大家庭的长子，身体又有病。他们客气而疏远着，玉纹履行着妻子的职责，却对丈夫完全没有感情，他们已经几年没有住在一起了。直到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位客人，是礼言的好友志忱，却也是玉纹昔日因为战争而分离的情人。故事描写了他们见面之后的惊讶，挣扎，痛苦到最后的遏止。礼言的妹妹很喜欢志忱，礼言甚至还让玉纹去给他们说媒。直到有一天，大家都喝的有点醉了，礼言才恍然大悟的发现志忱和玉纹之间的感情。当晚，他拉着玉纹的手，忧伤的说，是我耽误了你。他为了成全他们，服了安眠药想自杀，却被用人老黄及时发现，救了回来。故事的最后，志忱离开了他们，而玉纹和礼言却在这段心路历程中重新发现了彼此的感情纽带。
故事很简单，但整个故事的语言、基调和设置都非常的细腻，富有节奏感，从始到终都搭配了女主角的诠释性旁白。故事的所有线索和发展都是由她的旁白引领着。影片中的旁白很巧妙，好像从女主角玉纹的观点去叙述整个故事，可是这个旁白很奇怪，在影片开始的十分钟，它就围绕着画面上可以看到的一切来叙述，也就是说，旁白给了这部电影很多的可能性。而其中一个可能性就是：整部电影完全是一个幻想出来的故事，影片没有交代出事情发生的空间是过去型还是现在型。而人物的对话并不多，却将人物的性格、感情、挣扎表现的淋漓尽致。志忱和玉纹重逢那一场，对白非常简单——是你？是我。然后再重复一遍，是你？是我。导演费穆将这段对白表现的非常自然，他控制着语言的节奏，听来宛如一段音乐。
我从来没有想到，一部1948年的电影可以拍的这么现代，那时候的好莱坞正值低迷，意大利和法国的新写实主义风靡一时，远在中国的费穆却静悄悄的用长镜头和慢动作构造了中国人特有的灰色和颓废，象一首诗般的渗入人心。当我看完影片后寻找相关资料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几乎世界上每一个地方，在我能够接触和阅读到的所有文章和评论，没有不对这部影片的成就感到惊讶，感到很大的震惊，证明这部影片本身的成就是可以肯定的。而且很多国家的电影资料馆都收藏了《小城之春》，包括很多地方的电视台都有放映《小城之春》。而费穆在中国电影史上，更是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可是，他不需要用他的经典的地位来吓唬人，在我对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只用一句旁白就把我给征服了。
电影的结尾并不是一开始就读懂了的。故事的结尾，居然是志忱离开了他们，而玉纹和礼言又找到了他们感情的维系纽带。这让我很不解，慢慢的想了几天，才发现，原来这正是经典所在，这才更符合当时中国人那种含蓄内在的感情。那时候的中国，不是现在的好来坞，不会随便的和人私奔，和人上床。中国人讲究的是中庸，是忍耐，是克制。费穆当年对玉纹的扮演者韦伟只说了六个字：“发乎情，止乎礼。”影片中有一场玉纹晚上去找志忱的戏，志忱忍不住一把将玉纹抱了起来，若是现代片，接下来大概就是直接扔上床，然后剪切到第二天早上两人相拥而睡的镜头了。若是这样，这部影片也就失去了其经典所在，成了一部庸俗混乱的爱情片。但是，并不是说这部片子的意识很古老，相反，他表现的很现代，很前卫。导演在处理时间上是完全脱离舞台剧，在《小城之春》中的时间跳动特别厉害，把一场戏通过不同的时间去处理。而在1948年之前，几乎在世界电影史上从来没人想到过去这样去处理的。
费穆的《小城之春》似乎注定了是给二十一世纪的人看的。
“中文里的颓废，是先要有物质、文化的底子的，在这底子上沉溺，养成敏感乃至大废不起，精致到欲语无言……”这种四十年代的颓废打动了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田壮壮翻拍了这部老片。五十多年前，那个小城的春天的气息只在费穆一个人的心里，五十年后，那种气息也在田壮壮和阿城的心中弥漫开来，他们伸手想要抓住费穆传递给他们的有些久远的空气中的潮湿和气味，然后，他们还想用这种感受来感染我们。
我没有看过新版的《小城之春》，但是费先生五十年前的春天，将永远的留在我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