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時的克里斯多夫·諾兰

《時鐘的眼睛》克里斯多夫·諾兰(愛尔兰)著 南海出版公司2008年4月出版
1965年,诺兰出生时脑部缺氧,造成终身残疾———不能行动,无法发声,全身痉挛随时会突如其来,被誉为“少年乔伊斯”。在身体的牢笼困守中,他思想的火焰却在绝望之地升起。他抓住文字这条孤绝通道,学会用安装在头部的尖角打字,写出了第一首诗,此时他13岁。16岁时,诗集《梦幻爆裂》出版,此书两度获得英国文学大奖。此后,作者将自己遭逢地狱咬噬的痛苦经历艰难地记录下来,写成《时钟的眼睛》。这部普通人眼里根本不可能发生、却已然发生了的励志传奇,以诗性的力量开拓出人类生存的无限可能,在诉说主人公与命运抗争的艰苦与忧伤之余,处处闪烁着对人生、信仰和爱的思考。
他不浪费任何一个瞬间,时时以座右铭自勉。诗就是他表意的法门,真实是他的凭靠。记忆中某些被妥善保存的信息照亮了他的写作之路,他尝试解开隐藏于不幸成长岁月中的奥秘———虽然生来就脑部残障,却有鲜被认可的才情。通过家人,他向世人宣告:只要你们接受我之为我,我就接受你们的世界。
克里斯多夫·诺兰(爱尔兰)
难道你要将所有问题都归到一个残障少年身上吗?在返回都柏林的班机上,约瑟夫·麦翰如此沉思着。现在,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要求娜拉帮他点一杯咖啡。以往他总是谢绝饮料,唯恐出现液体笨拙地流经他呼吸器官的场面,造成旁人的惊异。“要红茶还是咖啡?”AerLingus航空公司的乘务员询问。娜拉回答:“请给我们两杯咖啡。”让娜拉感到惊讶的是,以约瑟夫的沉默性情,他竟能公然表达自己想要在公共场合喝饮料。他的母亲感到了这少见的勇气,把一小口咖啡倒进他紧绷的嘴里。他坚决地将饮料逼进喉咙,让液体直接流入腹中。他将头靠在座位上,狡黠地从娜拉那边移开,从包里扯出一条丝质手帕。
“嗨,起来一下。”娜拉用肘轻推他,“看看底下,那就是爱尔兰的瞳眸。”当他向下俯视,祖国的美丽海岸映入他的眼帘,向一个残障男孩展露欢迎之意。
约瑟夫载誉而归,到机场迎接他的人有父亲马修·麦翰,还有姐姐雅薇妮。脑瘫病给他带来了孤寂,大不列颠却给予他精神上的食粮。自从他去了一趟伦敦,以沉静优雅的姿态领到一个文学奖,他就显得更为坚毅。尤其是当雅薇妮把在头版刊登新闻“罹患脑瘫的爱尔兰男孩获取殊荣”的剪报拿给他看时,他的心便回到彼时的伦敦。当时,他有幸与英国痉挛协会成员会面。他们的心领神会以及接待他时表现出的尊敬,实在让他感到惊叹。他们深远博大的心灵使他折服,他们的坚定平复了他的烦躁不安。
新闻媒体一片哗然,大家都争先恐后,想要获取独家故事,讲述一个身体残障的人如何在遍布刁蛮专家、缺乏诚实的文学世界中夺魁。约瑟夫端坐着,任凭娜拉以从容的姿态对付那些兀鹰猎食般的报刊记者、广播电台与电视台的制作人员,以及兴致高昂的剧作家。我将从这场争夺中得到什么呢?男孩沉思着。他向家人投以关怀的目光,发现他们的隐私被侵犯。他们对约瑟夫的烦躁不安、猛烈点头、沉默又创意十足的沟通方式表示理解。他哀伤地坐着,努力想表达一种心碎的乞求———千万不要把我描述成一个怪物。
忧伤足以摧毁一个心灵的创造实践。约瑟夫索性听任事态发展,在他的承受范围内,客观冷静地看待这场骚动。他经常在深夜的幽微冥思中省视自己。
诸多欠揍的狗东西摆出头脑清醒、身体可以控制的样子,以表现他们的驯顺,而约瑟夫·麦翰却故意让大家见识到他摇摆的身躯,以显示生命的不凡。在过去的许多世代,曾有无数的残障者被驱逐出境,烙上印记,在那个他们的丑陋形貌所触犯的世界中,被视为废料残渣。他们之所以被轻视,在轻蔑中遭致挫骨扬灰,只由于他们不幸地与那些庸常的人一样,无法对自身残障的正常性进行任何思索。当约瑟夫严肃地回顾往昔,他沉浸于对残疾人命运普遍性的关注中。然而,理性的跃动从未平息,不断生产出对困窘现实的新颖嘲谑。
约瑟夫冲破藩篱,以创造性的智慧抒写心曲,由此走进普通人的世界。他无比渴求沟通的渠道,但难以计数的艰难粉碎了他的渴求。他只能寻求通往自己心灵的法门,体味复仇女神所赐予的力量。
先知们不会为残障者麻木的表情着恼,然而,那些拿脑部疾病兄弟的身体缺陷取乐的奸猾之人,却在约瑟夫的幼年时代,从他艰难的匍匐动作中获得某种自我满足。如今,新思想每时每刻在约瑟夫的心灵花园中绽放。他不浪费任何一个瞬间,时时以座右铭自勉。诗就是他表意的法门,真实是他的凭靠。记忆中某些被妥善保存的信息照亮了他的写作之路,他尝试解开隐藏于不幸成长岁月中的奥秘———虽然生来就脑部残障,却有鲜被认可的才情。通过家人,他向世人宣告:只要你们接受我之为我,我就接受你们的世界。
于是,一场战斗开始了。战斗的双方,一方是残疾但睿智的少年,另一方是那个充满敌意和隐秘、偶尔闪现出悲悯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