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转]听风在唱歌

本主题由 流流 于 2008-4-9 00:42 移动
38

    郁芬的期中考来得比我们早,所以她开始考试时,我才正要准备翻开课本而已。

    接送她,是很让我开心的事情,虽然我依然讨厌大太阳的感觉,但是至少可以看

    见阳光下,她灿烂的笑脸。郁芬走起路来还是跛着,脾气也还是没有变好,我的

    右拳关节肿痛虽然痊愈了,但是上手臂的牙齿咬痕,却始终没有消失过,每当它

    快好的时候,郁芬就会帮我补上一个。

    「你干嘛不躲?」她这样问我。

    「能够满足妳一点点幼稚的喜好,我觉得这点痛似乎还可以承受。」

    于是她帮我咬了一个更大的。


    她考完试的那天下午,我们又去了一趟大甲,郁芬说,杨妮很喜欢她上次带回去

    的芋头酥,所以我们特地又到大甲来买。

    「她说其实你人不错嘛,问我为什么你老是交不到女朋友。」挑选着糕饼,郁芬

    说。

    「那是因为一堆女孩没眼光。」我漫不经心地回答。

    「不要脸,自恋狂,以为大家都非爱你不可。」

    「我没有要大家都爱我,我只要我爱的女孩爱我就好。」

    「上次那个纾雯呀?很难吧?我觉得她很有气质,而且高雅,她眼光应该不至于

      低成这样。」

    我笑笑说,刚好相反,纾雯可能是目前唯一一个爱我的。

    「有时间作梦的话,帮个忙,把上面那两盒也拿下来吧!」她轻蔑地看着我,手

    比了比柜子上的两盒芋头酥。


    「妳不相信吗?我没有骗妳呀!」

    结过了帐,她很开心地走出来,我一个人扛着一堆酥饼,跟在她的后面。

    「既然她喜欢你,你就应该接受她呀?」

    我说我跟纾雯之间差距很远,简直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郁芬却打死都不信,认

    为我是自己在做白日梦,径自指点着我把这些糕饼放上机车。

    「妳应该相信我的,真的。」

    「不要一个人在那边一直碎碎念,告诉你,我有病,我会咬人。」


    离开大甲前,我在镇澜宫帮她求了一个平安符,给她挂在书包上,随时保平安。

    「你自己不求一个?」

    「我天性善良而且多做善事,所以不必平安符,妈祖娘娘也会保佑我。」

    「你做善事?做什么善事?」

    指着她的脚,我说:

    「每天接送妳这个断腿的上下课,却从来没有跟妳结算过油钱,妳说这是不是善

      事?」

    看着语塞的她,我笑着要她上车。


    一路上夕阳都在我们的右边或背后,我骑在省道上,宽广的道路与凉爽的风,她

    一路开心地唱着歌。从照后镜,我看见了笑得很甜美的郁芬,很想对她说:

    「如果可以,我想这样做一辈子善事。」


    不过残酷的事情总是会来。回到郁芬家的公寓,她说,最近阿唯学长在社团通知

    大家,说想举办社游,到南投去玩。

    「我是南投人,所以我会是导游,阿唯会当领队喔!他也已经考完试了,我们正

    在挑选时间,要先去探探路,然后安排路线跟活动内容。」郁芬的神态很兴奋。

    「那我也是南投人,我可不可以去参加?」

    「你又不是我们学校的,怎么去?」

    笑一笑,我说只是个玩笑,看着她上楼,心里有点落寞。因为即使只是说说,她

    眼里都还有我所不能面对的光,而那个光,是反射自金毛头、A片男的那头怪颜

    色。


    猫咪问我他们几时要去,我说我不知道,他又问我说他们要怎么去,我说大概是

    开车吧,郁芬今天曾说过,阿唯学长曾开车带她们一群学妹出去玩,想来这次可

    能会开车去。

    「你不会是想骑着FZR去跟踪他们吧?」我惊讶地问猫咪。

    「你不怕他们单独出去会有危险吗?不要忘记,对方可是个搂着辣妹去买A片的

      金毛怪头。」

    会吗?郁芬说过,那个阿唯学长是个很成熟稳重的人呀,应该不会吧?



    上个星期,纾雯来看我的晚上,她已经把我的薪水先拿给我了,这段时间里,我

    接到两通补习班打来的电话,阿泽先生请柜台小姐打给我,要我回去办理交接,

    为此,我还整理了一份手头上所有的工作以及进度,然后传真回去。

    猫咪一直鼓吹我亲自过去一趟,顺便再扁阿泽先生一顿,我说算了,每个人处世

    方式不同,不想去计较这些事情。


    对我来说,与其去计较这一些,我会更想要去研究我跟郁芬之间的问题。她要跟

    阿唯去南投的事情,对我来说,是一个心里面很难解的结,即使我知道大致上不

    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心中却百般滋味纠结。

    我承认我是忌妒的,毕竟我是不属于她们世界的局外人,可是却又不由自主地牵

    连其中,该怎样面对,一点方向都没有。

    或许,正如我对猫咪所说的,除了许下一个守护的承诺,我什么也做不到,什么

    也做不了。


    靠着这笔薪水,我买了新手机,也把刚刚又被停话的网络给重新复话。手机是郁

    芬挑的,在东海的通讯行,我们买了手机之后,她说想吃仙草冻。

    「那是情人在吃的,我跟妳的关系,大概只能买买臭豆腐了。」

    「不管,我要吃仙草冻。」

    「妳跛脚耶,还没走到那里,妳已经要用爬的了。」

    「不然你背我。」

    「我背妳!?」我很惊讶地喊出来。在下午五点半钟,学生人潮开始聚集的东海

    商圈,居然要我背着她走路?这要是被我们文学院的熟人看见了,我还要不要做

    人呀?


    「你体贴一下行不行呀?不然你去买,我坐在这里等你。」她嘟着嘴,一副眼泪

    要流下来的样子。

    「妳有下午五点半钟,在东海让人家背着跑来跑去的经验吗?」

    「就是没有才好玩嘛!你不是说要做点疯狂的事情吗?」

    我忽然想起她的心脏病,想起她说过,因为生命可能比人家短,所以想要多经验

    一些人生的话来。然后我又想到了她将要与阿唯去南投的计划,或许,我真的只

    能为她做到这些,满足她这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要求吧。


    「好,我背妳。」我说。

    「真的?」

    「真的。」我点头。


    这条街不算长,背着郁芬走到仙草冻的摊子大约三百来公尺,而且都是下坡,不

    骑车过去是因为那边太难停车。

    经过的行人或车子都放慢了速度,特别看了我们这两个疯子一眼。我觉得很开心

    ,能够陪着她做些好玩的事情,虽然不过就是在一条人车拥挤的路上,被几千只

    眼睛看着,一路背着一个小女生,这样走一段路而已。

    郁芬笑得很开心,还喊着:「哈!快一点,我的赤兔马!」

    我说我很后悔今天穿着红衣服,居然被叫做赤兔马。

    「这算不错了,万一你穿的是黄色的衣服,我会叫你皮卡丘。」


    她说,后天星期五,她下课之后,阿唯学长要开车载她去南投,两天一夜,晚上

    因为不方便去郁芬家,所以打算住在日月潭边青年活动中心。我说手机记得开机

    ,保持联络,不要让我担心。

    「放心,如果他敢对我毛手毛脚,我会这样!」说着,就在我纳闷着她要怎样时

    ,郁芬已经一口咬上了我的肩膀。

    「啊!放开我,妳想坠马呀?」

    -待续-

    我其实并不体贴,只是喜欢为妳做每一件妳喜欢的事罢了。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让我去寻求光明

TOP

39

    我在高架道路上狂飙,每个出口都有警车挡着,半空中也有空中警察队的直升机

    盘旋,当我一路飙到尽头,则有一群手执重型武器的警察在等我,其中一个拿着

    扩音器,高喊要我熄火,乖乖交出行照与驾照。

    我被迫停车,因为我看见封锁线之前,还有一排专门扎破车胎的鸡爪钉在等我。

    停车之后,则由几名身着黑衣,穿戴得只剩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的维安特勤组之

    类的人包围上来,我的安全帽被扯掉,机车钥匙立即被抢走,然后我想伸手去拿

    出皮包,掏出证件时,我的手机却响了。

    「喂,你好。」

    「阿哲吗?我是纾雯。」

    柔柔轻轻的声音,带点温暖的声音,让我眼前逐渐模糊,原来,刚刚的都是幻想。


    我跟猫咪窝在民俗公园旁边的茶店喝茶,这家店的店名很浪漫,叫做「阳光米罗

    」。猫咪跟我在研究着万一有需要时,我能最快赶到日月潭去搭救郁芬的路线。


    我们住在北屯区,沿着北屯路进入市区,又转上中投公路,大约需要十分钟,上

    了中投,到埔里有五十公里,跑这段路约要一个小时,再从埔里到日月潭,费时

    则约二十分钟,所以全程总共至少八十分钟。

    「你可以再扣掉如果你跑中投公路的快车道,所节省下来的时间。」猫咪说,他

    在中投公路刚建好的时候,曾经骑着FZR上去过,完全是把自己当成刘德华。

    「没被警察拦下来?」

    「那时候没有路面监视器,没有测速照相,当然更不可能有警察。」

    我半信半疑,不过猫咪说得信誓旦旦,由此,我陷入一连串幻想当中,是纾雯打

    来的电话,让我恢复知觉。


    「我有点事情想找你,星期五晚上方便吗?」

    星期五?跟郁芬要去南投同一天?

    「我已经递了辞呈给我哥哥,他也同意了。」

    我有一个礼拜没跟纾雯好好聊天,偶而她打电话来,我们只会聊着我的手伤,或

    者最近吃到了哪些奇怪的东西,又或者未来可能的打算,这阵子,自从纾雯知道

    我想好好念书,准备研究所考试之后,她便费心帮我搜集了不少考试资料,让我

    做参考。但她却从没提起过关于辞职的事情。

    「不过离职时间是大约两个月之后,好方便做职务交接。」

    纾雯说,大老板在彰化也主打资优班策略,还亲自去那些学生的家里拜访,费了

    一番功夫,才把他们挖进自己补习班。

    「看着这些资优班学生,背负着家里的期望,灰头土脸来补习的样子,我觉得很

      难过。」纾雯说,就在补习班庆功宴上,她向大老板提出辞呈。


    要一群课业压力极重的国三学生到补习班去,参加那种比一般补习班课程还要艰

    难的资优班补习,提出这种策略,可能会让我折寿很多年。培养出一堆精英,但

    是每一个心理都不健全,那倒不如让他们好好玩。

    我跟猫咪说我无法接受这种精英教育,猫咪说这算好的了,他那天在社窝,听到

    一群住台北的学弟妹说,想组个观光团,等夏天一起去乡下看萤火虫。

    「看萤火虫?」我很纳闷。猫咪说他一问之下才知道,这群学弟妹的成绩都非常

    好,他们从国中到高中都在补习,连动物园都只去过两次,当然更遑论萤火虫了

    。我们笑着说,老家后院就有的东西,居然要组团去乡下看,真是好笑。



    隔天,我们到生活工厂去,想给纾雯买点东西,答谢她曾对我的照顾,经过猫咪

    的建议,我买了一组非常别致的木制小书架,准备今晚拿给纾雯。

    「你好像都不担心哪?」猫咪问我。

    捧着书架,我笑着说,要不担心那是骗人的,就算不担心,我也同样会吃醋。我

    们指的,是郁芬跟阿唯到南投去的事情。

    「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她?」

    我说不用,郁芬昨晚有打给我,她说这是她非常期待的日子,还要我祝她好运。

    「祝什么好运?」

    「郁芬说,她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所以想对那个金毛头告白。」

    「告白!?」猫咪大喊了一声,登时有一挂人的眼光看过来。

    猫咪非常不敢相信,看着我的微笑,他说我脸上有点愁云惨雾。

    「之前你跟她告白过那么多次,她是瞎子还是白痴?」

    「她很聪明,只是她不相信罢了。」我说,因为郁芬认为,我跟她没有相处过,

    所以她觉得我不可能爱上她。

    「没相处过?那你每天去接送她,妳们去大甲、去夜市,这些都是幻觉喔?」

    无言以对,我摊摊手。


    「她看了太多你的笑脸,所以根本不知道你的想法嘛,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你想

      的告诉她?像那些,你写下来的诗呀,狗屁之类的?」

    「没有。」

    「喔!」他以手掩额,对我说:「你是智障喔?准备看她被追走了啦!」


    如果郁芬的眼光有多一点点在我这里,那她早该懂了,可是我知道,即使我们交

    情再好,她都当我是朋友,是个倾倒垃圾的朋友。而她的心思,是放在那个阿唯

    学长身上的。

    我觉得很抱歉,在心里面对郁芬悄悄说了一声对不起,原谅我没有做好一个朋友

    的责任,因为我把心事偷偷藏了起来,没有坦白。所以当她昨晚对我说,她觉得

    是个机会,想要去对金毛男告白时,我还特别提醒她说,记得温柔点,不要动不

    动咬人。

    「还记得你问过我,会不会对暗恋的人告白的问题吗?」昨晚的电话,是从这里

    开头的。

    「当然。」

    「我…想去跟阿唯学长告白。」

    很奇怪的,我没有很诧异,大概感觉这是迟早的事情,所以已经不觉得怪了吧。

    「我想了很久,虽然我知道他还是不大可能会喜欢我,可是我觉得,不管是对于

      我自己的生命,或者对于他即将毕业,我们就要分开的现实处境来说,我都不

      想留下遗憾,所以,我想把这种感觉跟心情告诉他,你觉得好不好?」

    我能说不好吗?苦笑着,我假装看不见自己的心痛,给了郁芬祝福与鼓励。



    晚上七点半钟,我踏进三民路上,从没来过的「FRIDAY」餐厅,因为这里

    也不是我这种穷学生可以踏进来的地方。东西不贵,但是气氛很贵,搞得我居然

    还得穿衬衫出来。

    而走进这家餐厅时,我是千头万绪的,楼上有个我猜已经被我伤心伤得很糟糕的

    女孩,而我心里头,则有另一个让我担心担得很糟糕的女孩。

    纾雯正翻着菜单,从我们认识以来,每次约会见面,她总是习惯比我早到。我把

    装着小书架的彩色纸箱拿给她。

  「认识妳到现在,妳帮过我太多,没啥好给妳的,所以送妳一个书架,我想妳出

    国之后,可能会很怀念台湾的生活,所以顺便送妳两本书,是张大春与朱少麟

    的小说,都在箱子里了。」

    纾雯把箱子放到脚边,说了声谢谢,看了它许久,对我说:

    「我们还是很疏远的对吧?否则,你何必这么客套地送我这些东西呢?」


    感情问题无法用数学公式计算,因为大部分的问题都无解,也不可能带入化学式

    ,因为感情的爆发力,可能会让酸碱平衡崩溃,或者发生爆炸,可是即使我是习

    惯伤春悲秋的文学院学生,同样也解不开这道谜题。

    纾雯今晚穿着得很美丽,一套黑色连身的洋装,黑色的高跟鞋,还有衬托得非常

    恰当的蝶形镶钻坠饰,无处不让人为她着迷,可是此刻我的心里,在听了她这样

    说之后,却满满的只有歉疚。

    「很抱歉,非得在这时候这样说,其实我很高兴认识妳,也很感动于妳为我的付

      出,但是,」我抬头看看纾雯,吸了一口气,对她说:

    「我一直很喜欢另外那个女孩,对不起。」


    我曾引用过山田咏美的说法来形容纾雯,她是那种只需要一点口红,就能将女人

    味完全散发出来的女孩,让人完全被她吸引。

    今晚的她比平常更美,更加动人,所以,更加让我难过与心痛,女为悦己者容,

    而我,却不是那个人。

    我刚刚说完「对不起」,手机便跟着响起。

    -待续-

    谁是谁的选择,如果都有道理,那我们何须眼泪?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让我去寻求光明

TOP

40

    电话中,郁芬在低声哭泣着。我在餐厅门口听着她低声啜泣了十五分钟,直到我

    的手机没电为止。

    问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没有作答,只是缓慢地、低声地,不断哭泣着。

    「是她?那个会咬你的女孩?」

    会咬我的女孩?我微笑着,可是我知道自己的眉头皱得比嘴角扬得更明显。

    「她有事情?」纾雯坐在椅子上,同样低的声音,轻轻问我,而我点头。


    或许这是一种预言或象征的选择。最后一眼,我看着纾雯,她依然坐在椅子上,

    浪漫的装潢与摆设,还有轻灵的音乐声,刚好与装扮得高雅的女子互相搭配。喝

    了一口水,她怔怔地看着我,没有流露出悲伤或不悦的神情,却像是流行杂志上

    ,那种蕴藏无限涵义的模样。

    「我得走了,我担心她。」

    「我知道。」她用一点微笑,对我说声:「好好保护她。」

    「抱歉。」我说。

    笑容,始终是她最后的回答。

    而我完成了选择,几乎,没有任何考虑。



    我得先回北屯一趟,因为我骑的是小凌风,这辆车飙不到日月潭,就会跟上次在

    大甲一样中途断气。而且我得回去换手机电池,否则即使我真的追到日月潭,我

    也不知道郁芬人在哪里。


    「发生什么事啦?」猫咪问我。

    一边回答说我不知道,一边我冲进房间,换了手机电池。猫咪纳闷地跟进跟出,

    看着我拨了电话。

    「纾雯呢?」

    「还在餐厅,我先走的。」

    「郁芬出事了?」不愧是猫咪,连我的行为模式都能抓得到了。


    「郁芬…?」电话一接通,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问才好。

    「妳还好吗?我很担心妳,让我听见妳的声音,告诉我妳怎么了?」


    「有没有搞错?你一直问,她要回答你哪个问题呀?」猫咪看不下去了。

    「她不说话呀。」我把话筒掩着,小声地说。

    「不会是那个金毛头真的把她…」猫咪很担忧地说。

    我给了猫咪一支中指,但其实我比他还担心。


    「我…」郁芬说话了。

    我得把客厅的电视关掉,也把落地窗关起来,才能听见她的声音。郁芬哽咽地说

    ,阿唯没有拒绝她,但是却说了很让她伤心的话。他们开着车子到了南投,一起

    去了日月潭,在德化社的游艇码头边,一起度过了非常美丽的落日时分,郁芬说

    ,阿唯牵着她的手,甚至拥抱她。

    郁芬鼓起了勇气,对阿唯说了两句话:

    「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

    阿微笑了笑,在郁芬头上轻轻一吻:

    「我知道。」


    可是知道归知道,做起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阿唯告诉郁芬说,他早已经有了女

    朋友,而且交往很久了。

    郁芬万难想象,她问阿唯:「为什么,从来没听他或社团的人提起过?」

    阿唯依然拥抱着郁芬:「不想公开。」

    可是不想公开有很多原因,阿唯属于最糟糕的那一种。我问是哪一种,郁芬哭着

    说:

    「因为他需要更多不同的感觉,从不同的情人那里,所获得的不同的感觉。」


    我愣住了,即使我已经见过阿唯带着那个迷你裙辣妹逛街,但我还是不敢想象,

    他居然就是我们怀疑的那样子。而让我更惊愕的,是没想到郁芬终究也知道了,

    而且是这么直接地,由阿唯自己说出来。

    阿唯很直接地问郁芬,愿不愿意当他的地下情人,郁芬则回了一句话:「那我排

    第几?」

    当郁芬哭着这样说的时候,我忽然也在想,那个帮阿唯付A片钱的迷你裙辣妹,

    不晓得她是第几个。


    能分辨得出内容的谈话,只到这里为止,继续的,是郁芬无止尽的哭声。

    「不要难过,明天一早就回来吧!」我安慰她。

    一片安静,只有女孩的哭泣声呜咽着。坐在沙发上,我也想不出可以说的话。就

    这样,她哭了一个小时,哭到声音渐渐微弱。

    「不要哭了,先休息吧!妳需要好好睡一觉,好吗?」我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她没有回答,甚至连哭声都快听不见了。

    「郁芬?听见我讲话吗?」我有点紧张。手机发出了「哔哔」声,在提醒我说这

    颗电池也即将没电了。

    「妳还好吗?」我又问了一声。

    「我觉得…心脏…痛…。」


    从来不觉得日光灯有这样刺眼,我的双眼有点承受不了,于是我低下头来。

    电话的最后,郁芬挣扎着说:

    「我不要…不要在这里倒下去,我不要。」

    然后,她挂上了电话。



    「怎么办?」我简单地向猫咪说明。

    「他们住同一个房间,你去了能怎样?」他问。

    我摇摇头,郁芬说过,他们住的是两间单人房。

    「那好办呀,去把她接回来。」

    「接回来?」

    「你是不是个男人呀?」猫咪说:「你想不想得到她的心?」

    我抬头看看猫咪。

    「她对你有多重要?」

    「很重要。」我说。

    「那就去呀!」

    「可是,她在日月潭耶。」不远,可是也有七十几公里,加上市区这一段路,跑

    起来也还需要一个多钟头。

    「拜托,你该庆幸了,她只是在日月潭,不是在芝加哥。」


    是呀,我该庆幸了,至少我不必花一天多,只需要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到得了她

    身边。

    心情是紧绷的,手是紧握的,风吹得我脸颊生疼,但我知道郁芬的心脏更疼,而

    且她一个人在自己房间里面,想来也不可能去向阿唯求救,我是她唯一可以依靠

    的人,也得是她最后能依靠的人,因为我承诺过,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护着她。

    猫咪慷慨地把机车钥匙给我,每次遇到事情,他的车就会自动变成我的车,基于

    义气,他甚至把手机也借给我,以便我联络之用。

    口袋装着两只手机,心装着满满的焦急与挂念,穿过了台中市依然人车繁忙的街

    道,转过了中兴大学,再检视一次油表,油是满的,于是我往中投公路方向过来。

    记得猫咪说过,他曾经把FZR骑上中投公路,不过那是在公路开通之初,那时

    没有路面监视器,没有照相机,也没有警察。而今,这一条快速道路,是连接台

    中市与南投草屯镇之间,最方便且重要的道路,路上有许多监视器,也有照相机

    ,不过坐车往来多次,我倒是没有见过警车。

    既然被警车拦截的可能性不大,那么就算被照相机或监视器拍到,也顶多告我一

    个违规行驶吧?我猜想着。

    机车换到四档,我把离合器慢慢放开,油门却旋转到底,FZR发出凶悍的引擎

    声,接着是五档,然后是极限的六档。公路上的路灯快速地飞逝而过,我没有时

    间去擦拭因为强风吹袭而流出来的眼泪,时速表指在一百一十公里的地方。

    两线或三线的道路,我有充裕的空间可以超越行驶中的汽车,只有两次速度低于

    七十公里的最高速限,因为那里有感应式超速照相,谁会去想象那些驾驶人看见

    FZR上了中投的惊讶呢?我不在乎。

    -待续-

    没有飞的感觉,因为我的心早已守在妳身边。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让我去寻求光明

TOP

41

    记得有一次中午,我跟郁芬在麦当劳吃午餐,她曾说过关于阿唯学长的事情。

    「他很体贴,而且窝心,很多时候,有些事不用说,他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我说那是察言观色,郁芬说那是体贴窝心。

    也有一次,我们各自翘掉了下午的课,郁芬拉着我去台中世贸看家具展,她说阿

    唯学长出钱,买了一组很可爱的小沙发在社窝,给大家休息。我说那不稀奇,我

    们也曾经合资,买了好几张板凳在热音社给大家坐,郁芬说意义不同,至少她们

    的沙发上面,还有小叮当的图案,我辩解着,说我们的板凳上面还有贴小飞侠贴

    纸。

    「人家阿唯学长那个是情调,你们那个叫做廉价。」

    一路飙下了中投公路,我在草屯镇的外环路上飞驰,一来是我赶时间,二来我担

    心后面会有警车追上来。


    那天在澄清医院,我看见的阿唯学长,很高傲,也很有冷静的神态,完全不像后

    来在电子街的那样子,我没有看错人,但是我无法解释其中的差别,难道人前人

    后,一个人竟可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表现?这是我不够成熟,不懂得戴张面具的

    缘故吗?

    直到接上了通往埔里的省道,我才在7-11暂时停车,因为有沙子吹进了我眼

    睛,痛得我不得不停车,下去买了一瓶矿泉水。

    一半的水洗了眼睛,也把上衣弄湿,另一半,我只喝了两口,便全都倒在地上,

    赶紧丢了罐子,继续赶路。


    湿了上衣之后,被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强风吹打着,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借着身

    体的不适,可以让我稍稍分散对郁芬的担心,她现在胸口还痛着吗?是否还在哭

    泣?能不能起得了身?

    这段路上,有路灯的地方不多,因为还是省道的关系,所以路况也算良好,加足

    了油门,我拼了命地赶,打算先过了埔里之后,再打通电话给郁芬。

    咬着牙,我刚刚闪过了两辆并排的砂石车,直接骑在它们中间,路面车道线的反

    光点,颠得我差点翻车,把头低了下来,拼了命地超过去。

    我想我是一个很容易懂的人,因为我的一切都表现在脸上与文字上,但是阿唯呢

    ?这个人让我感觉到无比的复杂,不晓得一个人是怎么当好大众情人的,也不晓

    得他到底脑袋哪里有问题,居然会想说要从很多不同的女孩身上,得到各种不同

    的感觉,这种人一定很难认真去想事情,因为他得忙着感觉别人给他的感觉。

    胡思乱想中,我又超越了一辆轿车,脑袋在车前车后,超越的那一瞬间也转了个

    弯。


    一个想要过得平凡的人,不应该在这么老套的剧情里死去,先天性心脏病?去他

    的遗传,给我好起来,不然我不会饶了妳,可恶的韩郁芬!我忽然在心里面开始

    骂着。远光灯照着前面一群横行的机车,经过他们时,发现是一群大约国中生年

    纪的小朋友,骑着改装的机车,完全是所谓「台客」的模样。

    猫咪的FZR经过改装与保养,性能一向优越,很快地我便超前了他们,不过才

    经过两个弯道,我就觉得不大对,因为他们都改开远光灯,而且开始不断鸣着喇

    叭,我稍稍回头一看,看样子,刚刚我从快车道直接从他们旁边超越的嚣张举动

    ,已经惹毛了这一群人,现在是他们追上来了。

    把一口含着沙子的口水吐掉,我决定不理会他们,继续维持在六文件的速度,一路

    狂飙。

    不过因为不想起冲突,忙着赶路的结果,所以我虽然甩掉了这群小朋友,却也忘

    记了要在埔里停车打电话的打算。


    在青年活动中心外面停下了车,发觉自己头上的安全帽早已歪了,湿掉的上衣也

    干了,现在的全身只觉得冷,而心里面,又更多添了担心。

    「喂,是我,阿哲。」

    郁芬没有回答,只是接起了电话。

    「我来找妳,告诉我,妳在哪里?」从小路往上走,绕过一片疏落的树林,这里

    我来过好几次,所以知道大概位置,从旁边的草丛上去,避免管理处不必要的盘

    查,又浪费我的时间。

    郁芬似乎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只有哼了两声,用疲软无力的声音,不知道说了

    什么。第一次,我是这么地讨厌虫声蛙鸣,害我根本听不清楚电话。

    「告诉我妳在哪一区,房间号码。」

    「你…不用过来啦…。」她挣扎着说:「很晚了,我没事啦。」

    「我已经到了,现在面对着一排小木屋,告诉我,妳在哪一间。」

    广大的团康活动空地,今晚没有星光,只有两盏微弱的照明灯,照着一条人影,

    我拿着手机,站在广场中央的沙地上,疲累,但是却很认真。

    「你…你来了?」

    「我来了。」我说。


    如果她需要,我就永远不会走开。这是我的承诺,虽然从来没有当面说过,但我

    确实已经答应过自己,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来了。

    过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左边其中一间小木屋,木板门缓缓推开,我看见一个虚弱

    的人影,她倚门而立,几乎把全身重量都托在门上,非常无力的身影。


    「妳还好吗?」

    郁芬点点头,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却急促:

    「你来干嘛…我没事…没事啦。」

    是心疼吧?我想。非常小心地,扶着她到床上躺下,倒了一杯温开水,不过郁芬

    摇手说不要,想来连喝下一杯水的力气都缺乏。我发现她还穿着外出服,行李也

    没有打开,整个小房间的摆设都没有移动过,看来,她到这里时,已经难过得连

    打理自己的心情都没有了,而后来的心脏又痛,更让她无法支撑。

    如果我没有来,她今晚怎么过呢?这个小木屋是两间小房间并置,共享一个玄关

    的,所以我猜想阿唯就在隔壁,他没有过来安慰过郁芬吗?没有过来照顾过她吗?

    「那个阿唯呢?他知不知道妳不舒服?」

    郁芬摇摇头:

    「不要告诉他,我不想…不想再看到他…」


    有哪个女孩会希望长久以来,自己心目中一向最完美的人,会是个毫不介意,问

    别人要不要当他「地下情人」的人呢?一般女孩无法忍受,个性倔强,而且心理

    洁癖得严重的郁芬,当然更无法接受。我这个她不会很关注的人,都可以把她气

    得心脏病发了,更何况是那个她深深迷恋的阿唯学长?

    我忽然想起《鹿鼎记》里的韦小宝,郁芬是阿珂,那阿唯学长,当然就是风流潇

    洒,可是却浮华无行的郑克塽了。这样付出,我能够感动我的阿珂吗?看着她脸

    色苍白地躺卧在床上,我伸出手来,一手握着郁芬的手,给她一点我还有的温度

    ,一手则在她脸上,擦去了刚刚流下来,还溢在眼眶边的泪水。

    「算了,真的,他不好,那就放弃他吧!」我轻声地说。

    她又哭了,紧闭着双唇,抽动的脸颊,当我发觉,我的手指无法将她的泪水抹去

    时,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这样的夜晚,难道适合悲伤吗?开着小台灯,我不断擦拭着郁芬的泪水,她的手

    掌与我用力交握,我可以知道,她有多么难过,多么失望。所以我停止了无谓的

    安慰,任由她哭泣。直到她终于又哭累了,我才说:

    「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带妳回去,好吗?」


    郁芬摇摇头,她挣扎着起来,喘息着说:

    「我不要…不要再留在这里…我要回家…」

    她的声音很软弱,但语气却坚决,看着她伸手要去拿行李,我想再没能劝得了她

    ,于是,行李是我拿的,扶着郁芬,我把她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然后打开了房门

    ,却看见了阿唯学长蹲在外面的玄关旁边抽烟。

    -待续-

    这个晚上,我们都一样,是害「心疼」的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让我去寻求光明

TOP

42

    回台中的路上,郁芬在后座几乎睡着了,我骑得很慢,她的行李袋绑在油桶上,

    双手抱着我的腰,紧紧环抱住。以往我们出门,郁芬顶多会稍微拉一下我的衣角

    ,这是头一遭这样用力抱紧,整个人贴在我的背上,不过那不是浓情密意,而是

    她真的太累了。

    安静的夜晚,月正中天,我的嘴角奇痛,却得隐忍着。


    阿唯见到我时,嘴巴张得奇大,含着的香烟掉了也没发觉,只是非常惊讶的看着

    我。扶着郁芬,一手拿着行李袋,我们经过阿唯的身边,我冷冷地说:

    「麻烦借过一下,博爱的郑先生。」

    「我,我不姓郑啊。」他很纳闷。

    懒得跟他解释我脑袋里面还在想象的《鹿鼎记》情节,我们经过了他身边。


    「喂!你到底是在干什么?郁芬怎么了?你把她怎么了?」他还不知道郁芬被她

    气得差点断气,居然紧张的大声问起我来了。

    「不要跟他啰唆,我们回家了好不好?」郁芬在我耳边无力地说。

    我很想乖乖听郁芬的话,就这么走人,可是又看了一眼阿唯,他今天穿得非常正

    式,铁灰色衬衫,剪裁合身的西装裤,就剩下那颗金毛头继续刺眼着,我觉得很

    怪,明明今晚也不过是个半月,照明灯也很微弱,但是他那颗头就让我觉得刺眼。


    「妳等我一下,没事的。」我说着,让郁芬坐在广场中间,用来充当指挥台的大

    石头上,然后走向阿唯,跟他招招手,请他进房间来。


    我后来在回台中的路上,终于知道了我与阿唯两个人,在所谓「成熟」这回事上

    头的差别何在了。

    还记得上次在澄清医院,郁芬脚伤的那一次,阿唯来的时候,没有疾言厉色,没

    有大发雷霆,他只是有点厌烦与不爽的看着我,问我车是谁骑的而已。也许是他

    对郁芬本来就不够关心,所以犯不着大动肝火,可是换成了今天,惹出乱子的人

    变成阿唯,他让郁芬受到比脚伤更严重的打击,而且我又绝对比他更在乎郁芬时

    ,我的「不成熟」于焉成立。


    半掩上房门,我说:

    「你会不会做得太过分了点?」

    「我做了什么?」看着我的冷眼,阿唯忽然笑了,用他很有男性魅力的模样笑了:

    「你都知道啦?郁芬说的?很好,不过我告诉你,我不觉得过分,不觉得我有错

      ,因为这是每个人所选择的生活方式,每个人的价值观问题。」

    他很轻蔑的从鼻孔里面哼了口气,掏出香烟来点上。

    「我只能说很遗憾,郁芬不能认同,那就算了。倒是你,你为了这种事情跑来?」

    「你知道她身体不好吗?」我问。

    往前走了一步,我问阿唯:「你在她心里面的样子,你对她的重要性,她怎么期

    待跟你之间的关系,这些你知道吗?」

    阿唯一手捻着刚刚又点着的香烟,一手还拿着打火机,很纳闷地看着我。

    「你知道你让她差点没命吗?」


    「什么意思?我,我不懂。」他有点尴尬。

    「算了,没事了,我们要回家了,再见。」我说着转身。

    有些人,不必多说什么,就可以让他很了解事情的道理,而有些人,就算把道理

    都摊在面前了,他也还是只会相信自己那一套莫名其妙的信仰或信念。

    我忽然觉得很悲哀,觉得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转过身时,握紧的拳头很想敲在

    阿唯的鼻梁上,虽然我不认为这一拳,可以改变他什么,不过,我的「不成熟」

    就是这样来的。

    刚刚转过半个身的我,顺手一拳,直接打上了阿唯的脸颊,就差了那一点点,不

    然应该可以打中鼻梁。他被我突然而来的一拳,打得有点错乱,百忙中一挥手,

    手上的打火机刮过我的脸,直接敲上了我的嘴角。

    或许我该庆幸他没有起身反击,否则以我跟他身材的比较,还有我左手尚未痊愈

    的情况看来,铁定会在这里被他痛宰。

    看着阿唯错愕地坐在地上,手捂着脸颊,我留下了一句话:

    「继续你无聊的人生观吧!只要你别再伤害郁芬。」


    扶着郁芬,从我刚刚上来的小径下去,我们慢慢地回台中。

    「谢谢你,阿哲。」

    回头,郁芬的脸色依然苍白,我看见她哭过之后的微笑。

    「不用客气,妳不要忘了我们还要一起去环岛。」我笑着说。

    来的时候太过着急,我竟然忘了帮郁芬准备安全帽,为避免骑车太招摇,惹来警

    察,所以这时速度极慢,我选择走旧的省公路,路上商店多,倘若郁芬需要休息

    ,也不怕荒郊野外的不着边际。

    「谢谢你,真的。」她说。

    用手轻轻拍拍郁芬抱住我的双手,我回答:

    「我没有什么能为妳做的,有的,也只能如此。妳自己要加油,不要让妈祖娘娘

      没面子。」

    「妈祖娘娘?」

    「上次我们去大甲,我帮妳求了一个平安符,要是妳挂在这里,妈祖娘娘的面子

      往那儿搁去呀?所以妳得好好的,不能乱死。」

    天很黑,招牌霓虹很刺眼,但我看见了她脸上很天真的笑容。郁芬的身体与我相

    贴,我感觉到她沉缓的呼吸,一丝丝的气息,还有起伏的胸口,很宁静的靠在背

    后,于是我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连FZR都很乖,慢慢地走着。


    不过平静宁煦的感觉,只到郁芬家为止。我们在半路上休息了两次,一次让郁芬

    上厕所,我把汽油加满,一次在便利商店停车,我买了一瓶矿泉水给郁芬喝。

    到了她家楼下,我说可否请杨妮下来扶她,郁芬问我为什么?

    「三更半夜了,我这样上去不好意思。」

    郁芬笑了笑,打了电话,然后所有的平静与温馨,就从这里消失了。


    「姓徐的,怎么是你?你又干了什么事?」杨妮一走出电梯,看见身体还很虚软

    ,脸色奇差的郁芬,马上就对我开火了。

    「你是不是不闹出人命不会甘心呀!我…我…」气急败坏的她,自己也跛着腿,

    还打着石膏,所以只有一只脚上有拖鞋,我还来不及解释,就看见那只拖鞋朝我

    飞过来。

    郁芬可以丢一下午的抱枕,却没能命中我身体半次,杨妮的准头则更差,我本来

    还想拿手上这一包郁芬的行李袋去挡的,不过那显然是多余的,因为我才刚抬手

    ,就看见那只拖鞋,以相当完美的抛物线越过我的头顶,带着大家诧异的眼光,

    直接丢到对面大楼的二楼阳台去了。

    「我现在是该笑还是该解释?」我问郁芬。

    -待续-

    她笑了,我也就跟着笑了。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让我去寻求光明

TOP

43

    猫咪问我,这样的千里救援行动,有没有让郁芬很感动,我说不知道,我想郁芬

    大概没有心情去感动,她要嘛应该非常伤心难过,不然也会因为心口绞痛,痛得

    没时间多想。

    「那这一趟不就白去了?」

    「至少在她最需要人的时候,我在她身边呀。」

    「如果她连一点感动都没有,那你的存在跟只野狗有什么差别?」

    猫咪的话让我无言以对。昨天晚上我要离开前,费尽了口舌,才对杨妮解释清楚

    ,看着杨妮不断咒骂着阿唯,一边搀扶着郁芬上楼之后,我才回家。


    猫姊请我们吃了一顿麦当劳,庆祝她找到新房子,同时也是预付我们帮她搬家的

    酬劳。

    「没想到这个补习班的工作,会是这样收场的。」她很无奈。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世事难料吧。」我说。

    我把这阵子的事情告诉猫姊,她听完以后问她弟弟:「如果是你,这两个女孩你

    选谁?」

    猫咪很严肃地回答:「我选一号餐。」


    昨晚回到家,我陷入了很复杂的迷惘。郁芬喜欢成熟的男孩,但我很不成熟地朝

    阿唯挥了一拳;纾雯欣赏我的坦然,但我却连自己喜欢郁芬的心事都很难清楚交

    代,甚至连完整说一次抱歉的勇气都没有。那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或许纾雯出国之后,你的问题会简化一些,也可以趁这机会,好好整理一下自

      己的想法。」猫姊说:

    「不过在你整理自己之前,记得先来帮我整理家当,先搬完家再说。」



    我想在纾雯出国之前,好好地,把该说清楚的事情说清楚。即使我知道她这一走

    ,可能三年五载不会回来,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也同样可以解决,就像猫姊所说

    的,藉由她的出国,可以简化问题,但是我知道,简化的只是我、纾雯、郁芬三

    个人的矛盾,关于我与纾雯两个人之间的心结,却不可能因此而淡化。

    「我想,或许我应该跟她说清楚。」我对猫咪说着,顺便将一箱的书丢给他。

    猫姊搬到中港路上的新光三越附近,我们租了一辆小轿车,把猫姊的家当给运过

    来。


    「你要怎么说?说:『哎呀,我很抱歉,不过总之我所选择的不是妳,所以妳还

      是乖乖死心出国去吧!』这样吗?」猫咪很鄙夷地回答。

    「总是应该说清楚的吧?」我说明给他听,还举了关云长要千里寻兄时的经典对

    白,关羽是这样说的:吾来时明白,去时不可不明白。

    「放屁。」他给了我最直接的回答:

    「感情的事情,如果可以这样就说得清楚,这么简单就一笔勾消,那我们还需要

      那么多倒霉的情歌干什么?」他说。


    于是我将这段不明不白,也弄不清楚是欲迎还拒,还是欲拒还迎的感情找了一首

    主题歌,是杨乃文的「祝我幸福」。

    关于感觉的开始,我们谁都无法解释,许多的回忆都在不知不觉间累积,而许多

    的转折,也都在匆匆之际发生,竟然,谁都难以厘清。

    我请猫姊帮我挑了一副纯银耳环,我则在学校的社窝里面,自己用吉他弹唱了这

    首歌,再请学弟帮我录音,并且烧制成CD,两样东西,用手工制的纸盒装好,

    在补习班总班的楼下,蹲着等了两个半小时。当纾雯下楼时,我的腿已经麻得快

    要走不动了。

    「我就说等我下班,再打电话给你的,你偏偏就不要。」

    原本纾雯说今天要开交接会议,结束时间不定,希望她下班之后再来接我的,不

    过我拒绝了。没有一个男人应该在这种时候,还让女孩子来接送的。我坚持骑着

    小凌风,到补习班来等她,而这一等,我从晚上八点,一直等到了十点半。


    「该交接的部分其实都已经差不多了,我哥哥再怎么不情愿,也不能挡着我想往

      前飞的渴望。」她说。

    拍拍我麻痒难当的双腿,我把礼物先交给她,正打算努力站起来时,却看见了大

    楼电梯门打开,走出了阿泽先生。一时之间,我们陷入了尴尬的场面,纾雯的表

    情让我知道她很难做人,阿泽先生更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嗨。」我发现阿泽先生已经换了一副眼镜,看来那一拳,我把他眼镜给打挂了。

    「徐老师。」他点点头,也是勉为其难的微笑。

    「我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所以徐老师三个字万不敢当。」我说。

    阿泽先生尴尬地看看我,又看看纾雯,然后在纾雯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我还痛

    苦地半蹲着拍着麻痒的脚,就看见阿泽先生朝我点点头,然后一个人落寞地消失

    在巷子里。


    「他说,刚刚他下楼时,我哥哥要他联络你。」纾雯说。

    「我?」我很讶异。

    「看样子还是在谈那个资优班策略吧?因为策略是你想的,所以我哥哥一直想找

      你回来。」

    摇摇头,我对纾雯说:「原地踏步,不是我们该做的事情,对吧?」

    纾雯说,在发生冲突的隔天,阿泽先生包着脸,把资优班策略是由我想出来的事

    情告诉她了,这让她很惊讶,所以再一次向大老板又推荐了我。不过在我来说,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在经历过前两天日月潭救美的事件后,这些真的该过去了。


    坐在真锅咖啡馆里头,我的炭烧冰咖啡始终没有动过,纾雯的漂浮也没有喝,我

    们却很有默契地,先点起一根香烟。真锅的气氛一向优雅,虽然灯光亮了点,不

    过至少给人一种明朗的悠闲。

    「我想,总有一些话,是我应该说明白的,不然我会无法释怀。」

    「其实你不说,我同样了解。」纾雯吐出一口烟,很轻声地说:「你的选择已经

    很明白了,不是吗?」

    她没有激动,没有生气,没有任何一丝不悦的情绪,有的,只有佼好的面容上,

    微蹇的柳眉,所透露出来的感伤而已。

    「抱歉,其实我早应该清楚对妳说的。」借着深深吸了一口烟,我鼓足了胆气:

    「我喜欢她。」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安静之后,纾雯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她说:

    「如果没有遇见她,你会爱上我吗?」

    我点点头,给了她一个微笑。

    「那么,希望她可以给你,你想要的那种幸福。」纾雯也微笑的说。

    爱情没有可以依循的道理,人生亦同。在结束这场约会时,纾雯说,她把在网络

    上看到的我的小说,推荐给她所认识的出版社的朋友,对方居然相当有兴趣,纾

    雯把她朋友的名片递给我:

    「或许你会认为,我又多事了一次,不过我不是想帮你,只是觉得,你的小说除

      了感动我之外,应该还可以感动很多人。」


    今晚的纾雯,让我感觉很柔细,没有那种洒脱,我们在咖啡店外面,她打开车门

    时,回头问我,下个月初她要去机场时,我能不能去送她?我点点头,给了她一

    个百感交集的笑容。

    有些时候,依靠着眼神的交会,我们就能够懂得对方的心意,纾雯曾说过,那是

    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是有梦想的人,也是勇敢地、认真活着的人。看着她的车

    离开视线,我觉得汗颜,我的梦想还不知道在哪里,研究所只是空谈,手中这张

    出版社的名片也只是张薄纸,至于那所谓的勇敢与认真…我不敢多想,怕会掉下

    泪来。

    不是自惭于自己其实的庸懦,而是悲哀着,我与纾雯之间,她那种,我望尘莫及

    的坚毅。

    -待续-

    我会努力寻找幸福,也希望妳会祝我幸福。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让我去寻求光明

TOP

44

    「跟她说清楚了?」猫咪问我。

    点点头,我们进了PUB。

    A-La是台中很有名的音乐PUB,知道我的心情差,所以猫咪传了手机讯息

    给我,要我晚上到这里来,他要请我喝酒。

    「我觉得非常悲哀,没想到感情始终是我这么多年来,最无能处理的事情。」

    「就像电呀,谁能知道电的流向有什么道理呢?」

    「这是第一次,我感觉到爱情背后,那些一个人成长的元素,原来也如此重要。」

    「就跟电阻、电容一样,不起眼,可是有绝对的影响力呀!」

    「谁能够勇敢面对自己的感情呢?」

    「所以没有人真正了解电能的。」

    我想起今年年初,猫咪炸毁技术检定考会场之后,我们在东海永和豆浆店那个晚

    上的对话,他也笑了,为了我们早已经相通的默契。

    「算了,喝酒吧!」

    「算了,喝酒吧!」

    最后我们一起说。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猫咪大声对我喊着:「要不要再去向郁芬告白?」

    我大喊着回答,说我告白过很多次了。

    「你不是常常写些有的没有的诗?说真的啦,你就寄给她嘛!她看了就懂了啦!」

    「不要,我觉得那像苦肉计,我不喜欢!」

    本来很私密的事情,到了这种地方,都变成菜市场的吆喝声了。猫咪始终认为,

    我跟郁芬没有进展的缘故,是因为我隐藏了太多我心里面的感觉。

    他点了一手的海尼根,我们一人三瓶,尽情地喝着。

    他问我,对于纾雯的事情,会不会有遗憾,我说这不是遗憾,而是面对一个这样

    优秀的女孩,我打从心里就认为自己配不上人家,不管是气度或外在条件都一样

    ,尽管这些纾雯都不在意,但是我却不能也跟着无所谓。

    「可惜呀!早知道我就追了!」

    「来不及啦,她下个月要出国了!」我告诉猫咪说,纾雯下个月就要去纽约的外

    贸公司工作了。

    「那正好,过两年我出国去领诺贝尔发明奖的时候,可以过去美国看看她。」

    我哈哈大笑,跟猫咪说,等他拿到诺贝尔奖的时候,纾雯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

    了。猫咪也不甘示弱,他大声喊着:

    「就算是这样子,到时候你也还是个处男!」


    回到家,洗过了澡,洗去了一身酒味,却洗不干净满脑袋的晕眩,朦胧中,我看

    见BBS信箱有封信件。


    **********************************************************************

    [作者]  topos (云凡)

    [标题]  无主题

    [时间]  ……


    我应该对你说声谢谢,这些日子以来,你帮了我很多。

    那些过去的往事,我不会忘记,我想你也会记得很清楚,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

    这样,这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想你也很难相信。无论如何,且让我在这里,对

    你说声:谢谢。

    心情好了很多,我会慢慢调适自己,让自己从过去错误的幻想中觉醒过来,谢谢

    你在我最需要朋友时,这样不辞辛劳扶持着我,谢了。

                云凡

              PS 在这里,还是习惯称呼自己为云,就像…你是风一样。

    **********************************************************************


    打着酒嗝,我喝着冰凉的乌龙茶醒酒,耳中彷佛还听到PUB里头喧腾的摇滚乐

    ,可是心却慢慢沉落了下来。想回封信给郁芬,跟她说,不用这样客气,我要的

    ,不是她客气的对待。

    「这怎么办?」我问猫咪,他手上拎着一件内裤,晃呀晃的正打算去洗澡。

    「居然跟我客气起来了。」

    猫咪反复把信看了几次,问我说BBS怎么玩,于是我从基础开始教他,怎样设

    定新的账号,怎样选择所要登录的BBS站,最后是设定「我的最爱」广告牌,还

    有简单的使用功能。

    「这里只能打字喔?」猫咪问我。

    「当然,这里没有你喜欢的金泽文子写真集,也不会有那种奇怪的色情小说。」

    「那你干嘛浪费我的时间呀?」

    我还来不及辩解,他居然甩着那件内裤,又晃出去了。觉得非常无辜的我,独自

    坐在计算机前面,我想把自己写的许多心情告诉郁芬,就干脆用转信的方式,把这

    些文章都寄给她,让她了解我的想法,不过后来我放弃了,要这样做,我总是感

    到万分虚假,而且矫情,像是在为自己博取同情似的。

    打开Word程序,我把所有的心事翻出来,长短不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心

    情、咖啡机事件时的心情、摔车那一晚的我心情、去大甲救人的心情…等等,实

    在太多了,我自己都看不完,这些是我的秘密,是我想说,但是永远说不出来的

    秘密,因为郁芬说过,我们是「好朋友」,真是…去他的好朋友。



    如果我跟郁芬,也有像我跟猫咪那样的默契该多好?那些假装无所谓的表情背后

    ,所有的想法,就不用这样难以表态了。

    「发什么呆?」我的后脑杓被拍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我说:「妳不能穿得像大人吗?老是穿着童装?」

    今天的天气很好,所以郁芬穿着一件无袖的背心,还有一件七分裤,整个人像从

    童装橱柜里面走出来的人偶似的。

    「咦,你怎么知道?」她居然很高兴地跟我说,这的确是童装,而且是最大号的

    童装。

    「我去『爱的世界』买的,你不知道,店员帮我找好久,才找到的最大号耶!」

    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或许就这样,会是最好的。


    「我的脚快好了耶!」郁芬说,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她已经可以自己骑机车了

    ,只要注意安全就好。

    「所以,我就快可以光荣退伍了是吧?不用再当妳的专属驾驶兵了?」

    小凌风的速度不快,我因为不晓得,还能这样接送她几次,所以我决定,从现在

    开始,更珍惜她坐在车上的每一分,每一秒。

    「阿哲。」郁芬叫我。

    我觉得阳光很和煦,凉风轻轻,虽然工业区附近的空气质量实在不佳,但是我却

    觉得,今天的味道很芬芳。

    「阿哲。」她又叫我一次。嗯,多叫两声来听听吧!我喜欢听她这样叫我。

    「你是死了喔?」突然之间,「拍」的一大下,郁芬从我安全帽拍了下去,害我

    差点掉下车去。


    「虽然脚还不大方便,不过我想下礼拜开始,我就可以自己骑车了,你也不用这

      么辛苦了,看!我对你很好吧?」郁芬说。

    「我没说过我很辛苦呀,妳怎么知道我不是心甘情愿的?」我回头问郁芬。

    「是吗?我看你的脸明明就写着你很委屈。」说着,她又露出犬齿。

    今天我穿着红色的上衣,郁芬拉拉我的衣袖,喊着:「已经快跑完全程了,加油

  ,用点力吧,哈,我的赤兔马!」


    我真的很想跟她说,跑完全程的那一天,其实应该是她对我说「我爱你」的那一

    天,不过这话我可不敢乱说,鼓足油门,我们跑到岭东技院的校门口,郁芬下车

    之后,又从包包拿出一盒巧克力给我,对我说:

    「后天我生日,带着你们家的笨猫来吧!我请你们吃火锅。」

    「在哪里?」

    「我家。」她说:「吃完火锅,你们可以顺便把那台恐怖的咖啡机搬回去。」

    -待续-

    爱情没有跑完全程的一天,我愿意始终是妳的赤兔马。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让我去寻求光明

TOP

45

    其实郁芬不知道,我跟猫咪都是饭食主义的人,火锅这种东西,我们每年顶多在

    围炉那天吃一次,而且一定要配饭,不然根本没有饱足感。

    「跟她讲一下,要她改请别的,不然我宁愿吃7-11的便当,也不要让她请。

    」猫咪说。

    就为了这个,不会煮饭的郁芬,还拜托杨妮煮了一锅饭,准备给猫咪吃。


    我们四个人都有课,所以大家一起逃学,我跟猫咪骑着车,还受郁芬嘱咐,顺路

    去买了一大包冬粉。

    猫咪先是抱怨着白饭没有菜,接着则怀疑这种大晴天吃火锅的意义,我说我也不

    知道,不过人家总是一片好意,我们盛情难却。

    「我觉得她会找我去,根本只是想要叫我帮忙抬咖啡机回来而已。」他唠叨着。


    这是一场诡异的火锅盛会,一个小客厅,小桌子上面摆满了火锅料,旁边还有一

    桶白饭。郁芬跟杨妮坐小沙发,我跟猫咪则是坐小板凳。郁芬用古怪的眼光,看

    着互不对盘的猫咪跟杨妮,我则干笑尴尬着。

    「好热喔。」猫咪说着。

    于是杨妮去拿自己的大电扇来,我帮猫咪倒了一杯橘子汽水,郁芬帮他加了冰块。

    「工业区这一带的空气挺差的。」于是靠落地窗最近的杨妮去关窗子,我把电风

    扇移靠近猫咪一点,郁芬在猫咪的杯子里面,又多加了两块冰块。

    「我还要一碗饭。」这回猫咪自己直接把空碗推给杨妮。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呀?你是我老爸吗?我告诉你,全世界只有我爸敢叫我盛

      饭!」杨妮终于发飙了。

    「妳离饭锅最近嘛!」猫咪也开火了。


    结果这碗饭,终究是郁芬是盛的,我拉住已经抓起马克杯要行凶的杨妮,劝她息

    怒。

    「猫头猫脸的,还挺能吃的。」

    「妳断了一条腿,吃得也不比我少。」

    「菜是我买的,我不能吃吗?」

    「妳刚刚夹的都是冬粉,冬粉是我买的。」

    有些人,打赌一辈子没赢过,我就是那一种;而有些人,吵架一辈子也没输过,

    猫咪堪称代表人物。


    我跟郁芬在惊涛骇浪中,吃碗两碗火锅料之后,便逃到阳台来,看着落地窗另一

    头,猫咪跟杨妮的唇枪舌战。郁芬说,杨妮脚伤之后,情绪特别容易激动,所以

    火气特别大。

    「除了搬咖啡机需要男生之外,这顿火锅有没有特别的意思?」我问。

    「算是答谢你这阵子的辛苦吧,老是这样接我上课。」

    「就这样?」

    郁芬微笑着,看着远远地,工业区的建筑,她笑着说:

    「这问题,进入哲学层次了喔?」

    我也笑了,或许感情真的是哲学的问题,充满了变量与激荡,不是一般人可以掌

    握清楚的,所以才会需要那么多爱情专家,也才会有那么多猫咪说的「倒霉的情

    歌」。

    「阿哲,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郁芬问我:

    「以前我说我不相信你的告白,所以你拼命要告诉我,还说你总会证明给我看,

      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那是我们在在线聊的,不过说要证明的人,其实是猫咪,不是我。

    「这次在日月潭发生的事情,应该可以算是一次证明了,那为什么,你不用言语

      来配合你的行动,再告白一次?」


    这话会出自于郁芬口中,我觉得相当诧异。郁芬看出了我的怀疑,她笑着解释,

    其实这是杨妮叫她问的。

    「不过,我也真的想知道。」她说。


    告白谁不会呢?不过就是把感觉说出来嘛。但是告白之后会怎样,那就难讲了,

    我看看郁芬的侧面,那张纯真童稚的的面孔,迟疑了一下。

    「不再告白的理由有很多,当然,妳有病,妳会咬人的成分…」我嘟嚷着说。

    「徐隽哲,最后一次我警告你,注意你以下的发言。」她朱唇微张,秀了一下犬

    齿给我看,却满满的都是笑意。

    四月的天空很蓝,听说美伊战争打得正精采,也听说大陆过来的SARS病毒正

    要开始流行,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心情出奇地平静,也丝毫不受客厅里那两个

    争执中的疯子所影响,我又看了一眼郁芬,轻轻地说:

    「我以为我喜欢妳的这件事情,其实妳早已明白,既然早已明白,那何必我一再

      的说?」


    她笑了,很温柔地笑了,这是回报给我第一回在她面前告白的方式吗?郁芬搔搔

    头,她很轻盈地说:「有些东西,需要完整的呈现,才能教人相信,比如情感。」

    她说,她认识的风,很会唱歌,喜欢唱自己的歌,可是老是五音不全,甚至荒腔

    走板,于是常常惹得她气愤莫名,有时候还会忍不住想要咬人。

    我忽然有点警觉,感觉似乎哪里不对劲,那是一种几近于动物本能的直觉,虽然

    我说不上来,可是我却是感觉到了。

    用手指卷弄着头发,郁芬说,有些时候,风不让她见那些背后的声音,所以她不

    懂,就算似乎要懂了,也只好装作不懂。

    「妳要不要…说得更明白一点?」我带点怀疑。


    在我还想要问得更清楚点时,落地窗被猛力推开,猫咪对我喊着:

    「你去告诉那个断腿的,到底你是不是处男?」

    「我?」

    刚刚我们出来的时候,他们吵的还是谁去盛饭的问题,不晓得为什么,现在竟然

    吵到我身上来了。

    「一丘之貉,狼狈为奸,能有什么好东西?」杨妮大喊着。

    猫咪的双手按着我的肩膀,他很沉重地说:「兄弟,我是在保全你的清白哪!」

    然后他又转头看郁芬,说:「我想,妳一定能明白的,对吧?」


    今天明明喝的是芬达橘子汽水,可是他们俩个人却面红耳赤,活像喝了酒似的大

    吵大嚷,最后我只好自掏腰包,拿出一张千元钞给猫咪,请他带着杨妮去一趟便

    利商店。

    「随便买什么都好,拜托请你们暂时不要回来,至少,在我告白结束之前,请你

      们暂时消失。」我说。


    客厅里面杯盘狼藉,两只板凳都翻倒在地上,饭锅也倒了,我看见一枝卫生竹筷

    ,直接就插在火锅里头,一片混乱中,只有郁芬家的小音响,正好唱到杨乃文的

    专辑,这张我也有,听的是「应该」这首歌。

    「如果不看这一边的话,今天的确是个相当美好的下午。」我用手贴在眼前,遮

    住了那一团乱,只看向郁芬与落地窗外的蓝天。

    「那如果不看这一边的话,今天则的确是个相当遗憾的下午。」说着,郁芬则用

    手遮住我这边,只看着满桌凌乱。

    「遗憾?」我纳闷着,心中那种莫名的不安预感愈来愈强烈,彷佛鸿门宴的重头

    戏即将上场。


    于是粉红色的木门推开,我来到从未见过的世界。一张铺着水蓝色床单的床,一

    条印着大海豚图案的棉被整齐地堆在床尾。

    有张小和式桌在床边,桌上摆着计算机,另一边是衣架,上面挂满了大尺码的童装

    ,还有一排小书柜。书柜上,有张大海报,是金城武主演的电影、「心动」的海

    报,这是郁芬的房间。

    「你应该让我看的,至少,我会多懂一点。」她说着,打开了计算机。

    我看见我们常待的那个BBS站,看见了郁芬输入的个人账号及密码,然后进入

    了她的信箱。信箱有好几封信件,有我们曾通联过的那些无聊信件,包含我对她

    那篇实在不怎么样的小说「爱上麻烦」的回应,她居然都还留着。

    按下了Page  Down键,跳到下一页,我看见三封信件。

    寄件人是MiMiCat。

    「你认识他吗?」郁芬问我。

    不安的预感到此抵达顶点,不过我没有失声惊叫,还强忍着摇摇头。郁芬跳出「

    信件选单」,转到「查询网友状态」,键入了MiMiCat这个账号,我一看

    都傻眼了。

    这个人上站三次,没有发过半篇文章,是个完全的新手,而他的名片挡是这样说

    的:

    『我会拿到诺贝尔奖,不过你却得一辈子单身。

      如果你正在查询我,你应该给我一个拥抱,

      因为,你的幸福,是我帮你完成的。

                        猫咪                』

    -待续-

    真相大白时我该说什么?我只想拥抱妳,还有你。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让我去寻求光明

TOP

46

    事情转折得太过突兀,我坐在顶楼的围墙边,望着台中市灰蒙蒙的天空。偶而风

    吹着我,没有方向,时强时弱,吹得我晕头转向,一边发呆一边傻笑。

    脑海中,想起那天下午,吓得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的我,吃惊地看着屏幕。


    *********************************************************************

    [作者]  MiMiCat (猫咪)

    [标题]  阿哲的秘密 现场报导

    [时间]  ……


    我是猫咪,妳不必认识我,反正那不重要。

    往下看,我给妳看阿哲的秘密…


            握着妳的手是握着幸福还是握着伤心  我不知道

            你对我的在乎是喜欢还是习惯    可以告诉我吗

                妳一直住在我心里  但妳心里住的是别人

                    对我霸气对他温柔  但我不在意

                  为让妳开心我愿用一切来换妳的笑


                    该不该 爱上妳  我反复问自己

                该不该 让妳走  我舍不得又不想放手

                该不该 可不可以就让你这样子赖着我

                    该不该  就这么一直守候着妳

                        但我确定我是爱妳的

                          我是爱妳的

    **********************************************************************


    这是一首未完成的歌,我觉得歌词写得不够工整,所以还没拿到热音社去谱曲,

    但我将它放在我装满心事的档案夹的第一页,没想到猫咪居然把它寄给郁芬了。


    **********************************************************************

    [作者]  MiMiCat(猫咪)

    [标题]  阿哲的秘密 Part吐

    [时间]  ……


              未启口的心情,未必不曾存在过。

                    那关于,我的妒忌。

        当妳眼里闪烁着因他而生的光芒,由他而来的喜悦。

                之于我,会希望不要之于我。

                    承受,用强颜的笑。


              而妳不解,于是,我依然在角落。

        满足且享受着疼痛的思念,我在这里,不曾离开。

              所以妳应该幸福,理当幸福。

      因为在妳贴着他的臂膀时,我在巷口,颤着牙关,用忌妒,给妳祝福。

                                By 风


    或许,其实妳希望接送妳的人是他,而我知道,即使我染了一头金发,依然无法

    在妳眼里反射出那种光芒,所以我是忌妒的,非常忌妒的。

    我承认,我承认,反正妳也看不见。

    **********************************************************************


    连这篇都出来了,记得看到阿唯载郁芬去上课那天,回来之后我写了这篇,那时

    候还自怨自艾,认为郁芬永远不会看见我的感受,这下可好,什么都看光了。

    「这些…是什么时候寄来的?」我颤声问郁芬。

    「重要的不是什么时候寄来的,而是猫咪为什么要寄给我。」她说着,键盘往下

    按了一下。

    我的心跳很急速,呼吸也不规则,感觉像是回到在麦当劳初见面那天,整个人无

    力发软,我忽然想起来,我写过一篇心情,非常好笑,不知道猫咪偷偷寄出我的

    文字时,有没有发现这一篇。

    「第三篇很经典喔。」郁芬说。

    完了,不会吧?

    「前两篇我看得很感动,也有点小错愕,可是第三篇我就笑了。」郁芬很轻松地

    说,好像寄件、收件人都跟她无关似的。

    我咽了口口水,还差点哽住,一瞬间,我想伸手去拉住郁芬,甚至有考虑过当场

    把她灭口。

    「阿哲,其实你可以直接说出来,真的。」


    **********************************************************************

    [作者]  MiMiCat (猫咪)

    [标题]  阿哲的秘密 趴三

    [时间]  ……


    这个是秘密中的秘密,白痴哲去洗金身了,我有很多时间可以偷偷看完他的秘密

    ,找到一篇最好看的给妳看,看完妳要请我吃宵夜。

    以下:

    最近我常打架,不过都是一拳就结束了。打了老板,丢了工作,打了情敌,也没

    有追到老婆,而且自己还挂彩,一次拳头受伤,一次嘴角被扫到破皮,我猜我一

    定很蠢,可是我觉得自己很神勇。

    不过妳都没看见,可惜,我想如果妳在场,一定会帮我咬老板,在日月潭,如果

    不是身体不舒服,妳应该也会帮我咬人,谁叫他敢伤害妳。

    其实我真的很喜欢妳,从第一次在麦当劳,就开始喜欢妳。

    我不相信一见钟情,也不认为会有凭空想象的爱情,即使是一见钟情,也应该有

    触发的原点,我想,会让我动心的触发点,应该是那一天,妳鼻子上面,红得很

    好笑的青春痘。

    可是妳一直都很讨厌我,其实我觉得妳很笨,居然连我故意吸引妳注意力的小动

    作都看不透,难怪妳只能穿大尺码童装。

    我该高兴妳跟阿唯分手吗?其实妳们从没交往过,我为妳感到难过,可是也不得

    不为自己偷偷高兴一下,至少就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接送着妳。

    如果我跟妳说,我曾经在电子街,看见阿唯带一个迷你裙辣妹去买A片,这种话

    妳会相信吗?不管妳信不信,我都不会说,因为我知道妳会很伤心,猫咪要我出

    卖阿唯,但我做不到,用妳的眼泪换我的机会,这种想法只有猫咪这畜生才想得

    到,我是人,虽然有点痞,但至少我不是吃饲料的动物。


    今晚很无聊,在线没有妳,我想起那些争吵的夜晚,想起妳终于求我帮妳解决国

    文问题的夜晚,心里很开心,妳睡了吗?

    我被往事纠缠着,所以老是睡不着,听着杨乃文的「应该」,心里想着妳。从来

    没有对一个女孩说过这样露骨的话,从乡下来的纯朴少年,在都市里学会了一句

    流行话儿,我想把它献给妳:我爱妳。

                                  By 哲

    PS  猫咪叫我把心情的文字寄给妳,我也很想,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我知道妳

    有病,妳会咬人。

    **********************************************************************


    这一篇,让我知道了,原来今天吃火锅,郁芬反复放着扬乃文的那首「应该」,

    其实是有目的的,只是我太白痴,居然不会联想而已。


    吃完火锅回来后,我们把烂咖啡机扔进大楼外的资源回收车,我问猫咪,他说:

    「反正不说不会更好,说了也未必会更坏,你这人就是光说不练,缺乏勇气,所

      以连这种事情都得要我出手。」

    猫咪说,爱情是最容易达成的梦想,因为目标明确,敌手不多,成功率高达百分

    之五十,就是她爱我,或她不爱我而已。

    「而你连一个四肢不健全的都搞不定,也真够差劲了。」


    不管怎么说,其实我都应该感谢猫咪。因为在郁芬房里,我们看完第三封盗转的

    信件之后,她是这样说的:

    「我承认,我看完之后很感动,不过也很想笑,所以我有回信给猫咪,请他多寄

      几封过来,同时我答应他会保密。」

    「阁下大可不必这么好奇。」我的脸皱成一团。


    走出房间,我们在小区的小公园漫步着,郁芬走起路来的确快了很多,虽然尚不

    能跑跳,但是行走已经很正常了。

    「我身体不好,这你是知道的。」

    在榕树林的包围中,我们走在狭窄的红砖路上,肩捱着肩。

    「因为我不知道以后身体会怎样,所以我不想耽误谁,之前会想跟阿唯学长告白

      ,是因为我不希望看着他毕业之后,自己带着遗憾继续走下去,所以,我其实

      是自私的。」

    「爱情里面,谁不是自私的?」我回答。

    原本并着肩走的两个人,郁芬忽然停下了脚步,我又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你。」她说。


    阳光透过树林,化作片片金光,洒在我们身上,几个不同层次的绿色,围绕在我

    们周围,我看见郁芬很从容而平静的脸孔,她正望着我的眼。

    「你让我胡涂了,阿哲。」把手放在背后,她稍稍低着头,说:

    「我一直以为,你对我早已死心,只是把我当成好朋友,所以那些告白的话,你

      才绝口不再提的,没想到…」

    「我一直都喜欢妳,只是我以为妳都知道。」

    「如果我知道,之前我就不会告诉你,我打算跟阿唯告白的事情了。」她有点吞

    吐,声音也小了许多,我走回两步,到她面前。

    「爱情除了厮守,彼此的依靠与支持同样重要,就像好朋友那样,不是吗?」

    「包括支持我去向另一个男生表示爱意?」郁芬抬起了头。

    「我喜欢妳,可是我更希望妳拥有妳想要的幸福。」我说。


    我看见一滴眼泪,从郁芬的脸颊上滑落。

    今天下午的感觉很暖和,背上是榕树林子筛过的日光,怀里是温暖的柔情,我拥

    抱着郁芬,在她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那天的阳光,就像今天我在顶楼晒到的一样温暖。我想起郁芬说的,她说决定要

    去检查心脏了,这是她答应我的,因为她不想当一个,没有权利梦想未来的人。

    我微笑着,风很清爽,唱着甜美的歌声。

    直到傍晚,猫咪上来跟我说,纾雯打电话来,说有重要事情找我为止。

    -待续-

    我的梦想,是不管走到哪里,身边都能有妳。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让我去寻求光明

TOP

47

    回拨着纾雯的电话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歉意,又像是感伤。电话中

    ,纾雯告诉我,她纽约的学姊有消息来,因为公司正在准备扩大,希望她快点过

    去,是为了职位的卡位,也是为了让她早点进入状况。

    「所以我想,这几天就准备过去了。」

    我知道纾雯的签证与护照等等相关的对象其实早已备妥,所以随时可以出国,只

    是没想到,比原本预定的时间还要早。

    「妳好像不管到哪里,都是碰到那种急着要扩大的公司,马上就得投入战场似的

      。」我调侃她。

    「人生本来就是这样,一场又一场的战役,不断前进的嘛。」她笑着说。

    我跟她约好了下星期五晚上,一起去租一辆车,隔天我送她到桃园机场,然后我

    回台中再还车。

    「阿哲,最后一个晚上,一起吃个饭,好吗?」

    「嗯。」

    到最后,她开口约我吃饭的语气,都还是落落大方,挂上了电话,觉得自己反而

    小家子气许多。猫咪说,叫我记得留下她外国的联络方式,因为他还在奢望着拿

    诺贝尔奖时,可以顺道去纽约把马子。

    「你跟她之间,算是明明白白的结束了吧?」猫咪问我。

    我说,这应该算吧,送纾雯去机场,是朋友间的道义,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情。猫咪点点头。

    「问她联络方式干嘛?」

    「到时候我要先问过她呀!我可不想我到纽约去看她时,她还在想念你,那我的

      机票钱不就白花了。」


    懒得理会这只笨猫,我独自走回房间。

    打开了床边的小窗户,任由轻软的风吹进来,我看见了桌上有本册子被风吹得翻

    动着,那是纾雯给我的,各明星国中的资料。从这本册子里面,我想到了资优班

    策略,稳住了阿泽先生的地位,也让大老板运用在彰化区的竞争上,也证明给别

    人看,我不是光靠着纾雯的推荐而被录用的。

    而今,一切都过去了,我已离职,纾雯也要出国了。回想起那段日子,总有些许

    不确定的感觉,既真实,却也朦胧。而我与纾雯之间,是否也结束了?我想是的

    ,终于,我清楚的把心里的话告诉了她,也跟她说了我喜欢郁芬的事情。


    因为我们的想法有点差距,我始终追不上她积极的脚步,猜测她的想法,对我来

    说,太过困难。或许,这是社会人与学生之间最大的差别,也或许,这是女人与

    男孩之间的微妙不同,除了单纯的爱情之外,许多生活上的、人生中的规划与计

    划都有差别。

    纾雯会许个愿望,并且对目标层级划分,像她说的,短程与中长程,现在,她要

    去美国了,带着她在台湾的社会经验,去美国走更长远的路了;而我,会有一个

    希望,朝着希望,顺着时间与际遇,慢慢前进;至于郁芬,她要的是平静的生活

    ,只要平顺的生活就好,不求大起,也不想大落。

    我介于她们之间,却发现自己偏向后者,而我爱上的,是郁芬。



    我想写一个故事,关于一个无聊的男孩,爱上一个写得实在不怎么样的网络女写

    手的故事。

    星期二的傍晚,写完了男主角在麦当劳后空翻的那一段之后,我接到了郁芬的电

    话。她人在学校的医务室。

    这两天,郁芬都告诉我,心脏老是闷痛着,才刚决定要去看医生,她就又发病了

    。郁芬在篮球场上痛得倒了下来,吓得老师赶紧抱着她跑医护室。


    我赶到学校时,她的疼痛已经减轻许多了。

    「妳其实不该做剧烈运动的。」我说。

    郁芬摇摇头,软弱无力地说,她以前打篮球打得很好,心脏也没有这样痛过。

    「我知道小时候开刀一直没有治好,大概什么该割开的没有割开,又或者,什么

      该割掉的没有割掉,总之,就是这样偶而轻微痛一下,也痛过了快二十年,没

      想到最近才变严重。」

    她说得很慢,试着让自己的呼吸不要太过急促,但是我看见她每吸一口气,眉头

    就皱一下,想来心脏还很不舒服。

    让她安静休息了一下,杨妮也来了,还带着晚餐来,又说要去帮我们买饮料。趁

    着只有夕阳与我们共处的时间里,我把纾雯找我送她的事情说了,郁芬微笑着,

    轻轻拧我的脸,叫我不要乱来,我可以闪开,可是却不忍心看她抬起的手臂落空。

    「我一直以为妳应该是会咬我,怎么居然是拧我的脸?」我说。


    「好好送她一程,这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以后天涯茫茫的,对吧?」她

    说。

    看我点头,郁芬放开了拧着我脸的手,缓缓收回到胸前。

    「你结束了一个感情上的纠葛,就算是完全的空白了。我请我家人,陪我去检查

      身体,必要时我就开刀,这样,我也可以是全新的身体,全新的自己了。」

    她说着,眼中带着些希望。


    傍晚的光线,让白色的医务室染成黄橙色,淡淡的消毒水味,浆洗过的粉蓝色床

    单与棉被,还有温静的郁芬,让我说不出话来,只能这样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哲。」

    她的轻声呼唤,让我从一片瑰丽的色彩中回过神来。

    「等我病好了,我们去普罗旺斯看看好不好?」

    我想起来,那是郁芬说过,她想象中最美的城镇,最美的世界。我答应她,顺便

    告诉她,我想把自己写作的小说,投稿到纾雯之前介绍给我的出版社去,虽然希

    望不大,不至少是个机会。

    「如果可以,等我退伍,我带妳去普罗旺斯,而妳陪我去北海道看雪。」

    她笑了,再没有要咬人的凶悍,也没有像个愚蠢大侠一样的无聊,只是很纯真的

    ,用大眼睛对我微笑。



    因为郁芬身体不舒服,所以我没敢打扰她多休息,要买给纾雯的饯别礼物,是猫

    咪陪我去买的。

    「这个时钟好可爱,我猜纾雯也会喜欢。」我们在东海附近瞎逛着,逛进了钟表

    店来。

    「拜托,你是去送行,不是送葬,买时钟干什么?送终哪?」他圆睁怪眼瞪我。

    「我喜欢嘛。」

    「那我买给你。」

    我赶紧阻止他。猫咪反对送什么钟表之类的,可是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却始终

    没有发现比较象样的礼物,想送大娃娃,怕她带不走,而且嫌幼稚,我说我看过

    一部小说,叫做《大度山之恋》,男配角送给女主角的礼物是条钻石坠饰,我觉

    得既符合纾雯的成熟,也符合纪念的意义。

    「你有多少钱?」

    「一千八。」

    猫咪在路边,很没有水平的大笑着,他说一千八买不到钻石,只能买到鹅卵石,

    叫我不要作梦了。

    「那衣服行不行?」

    「你不知道她的尺寸,而且穿久会破烂,她还是会丢的。」

    「鞋子呢?」

    「还不是一样。」

    「买书?」

    「那等你自己出书了送一本给她比较好。」

    「那我到底要送什么?」我不耐烦地问猫咪。

    这时候我们刚好走到一家西药房门口,猫咪也很不耐烦,他说:

    「干脆买晕机药算了,省钱又实惠。」

    最后我不得已,还是打了电话给郁芬。郁芬说,不能送时钟,手表则没有关系。

    电话中,我听见有广播的声音,像是医院的广播,依稀听到是请家属到哪里哪里

    似的。

    「妳在医院?」我的心纠结了一下。

    「不用担心,我陪杨妮来换药,我也检查自己的身体。」

    郁芬说,今天她的家人来看她,现在都在荣总,她刚刚看完心脏内科,不过医生

    建议找心脏外科会诊。

    「什么意思?」走进钟表店,我每拿起一只手表,猫咪就摇一次头,一边讲电话

    ,我一边挑着。

    「内科是看病因,外科就是可能要开刀了。」

    「开刀?」我大吃一惊,手上刚好拿起一只表,猫咪则刚好点头。

    「你不用担心,你还欠我好几顿赔罪饭,而且,我还没看完猫咪又寄来的你的秘

      密,所以我不会有事的,真的。」

    我在错愕中,听见电话里的郁芬,轻轻柔柔的声音,这样对我说。

    -待续-

    如果我们都空白了,妳愿意与我一起,为对方画上新色彩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让我去寻求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