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关于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事情
文 / 17楼的vv
一 紫簪:有时候我们的爱情,真的,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电闪雷鸣。
2003年,我的生命中有两桩大事,一件是大学毕业,另外一件,便是爱上尘寰。
就算很多年以后,我想我依然会记得那个刻骨铭心的四月午后。在学校对面的地下通道,阳光自第六级阶梯开始隐没。是一个明暗交替的清晰界限,我记得那样清楚,他往上,我向下。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是一贯低头的淡漠姿势,细碎刘海垂落,遮住他半边面孔嶙峋的骨骼。他的身躯都还陷落在黑暗里,但因迈步幅度而约略摆动的额头上,已经有最先抵达的地面阳光,浅浅金色,温暖闪烁。然后他停下来,就是在自上而下第六级的阶梯上,他停下来,对住脚底看了一会,整个身子蹲下去。我看到他的面前,有三只懵懂仓皇的小狗。
神情麻木的老人,面孔是粗砺的古铜,蜷坐在宽大石阶的最右侧。看了一眼他手中捧住的白色小狗,颤巍巍地比出三个手指头。他未曾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举止,从钱包里抽出钱,利落地付了帐。然后就小心翼翼地将那纯白色小生物抱起来,贴近自己的胸膛。
我站到他的身边,亦满怀友善地朝它观望。小小躯体有一点点瑟缩,但是神情乖巧温顺。我用手指点它微微湿润的冰凉鼻尖,轻轻地笑出声。他突然就转过脸来看我,是一张叫我措手不及的浅淡笑脸,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他对我说,你要不要抱一下。
那是一个我如此陌生的顾尘寰。温柔地,欣喜地,沉郁嗓子可以湿润地掐出水来。他在四月春光的半明半灭里,抱着一只狗,对着我笑,好象手心里已经聚拢了全世界所有的珍宝。他的牙齿那么白,正午艳阳在那一刹那劈啪做响,如碎屑般溅落于他的眼眶。我的一只手在身后握紧成拳,听到有风声暗自涌动和血液扑扑流窜的声音。他的笑意像仲春南方一场兜头而来的充沛阳光,躲不掉了,所有心头防备都是一张脆弱的纸,轻轻一捅,丢盔弃甲般的碎裂,我直直地凝视他,微笑着点头,然后眼眶里突然蓄满了泪。
我22岁的初初萌生的爱情呵,虽然来的有点晚,却终于还是在那个仲春四月的寂静午后,在地下通道的明暗交接处,在他澄澈如孩童的笑脸里,辛酸而迅猛地到来了。像枝头一朵昏昏沉睡的蓓蕾,终于在花季的末尾,陡生的力量从根部滋长膨胀,终于,拼尽全力,啪地一声,开放。
这个同学四年的男孩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宿舍卧谈的话题。他的神秘和疏离,他的沉郁和镇定,他喜欢坐在窗口的位置,用黑色的炭素笔作笔记。下课铃声一响,便合上书本匆匆离开。他对着电脑敲击键盘的时候,神情肃穆,心无旁骛。他独自一人住在校外,大一拿特等奖学金,大二入选学校的研究室,大三开始在本市一家企业做兼职。他的身躯,总如标枪般挺得笔直,瘦削面孔,窥看不出悲喜动容。他不参加集体活动,不热衷班级娱乐,他的一双眼,自刘海掩映里,对焦于虚空。我亦有时候会想:他会笑吗,他会爱吗。他会专专注注地看一个人吗。他像坚硬寒冷的一块冰,他会融化吗。
可是我终于看到他笑,心无城府的,无限满足的,将一只小狗小心翼翼地放进我的怀抱,所有嶙峋的棱角都已经融化,我甚至闻到他身上温暖而潮湿的味道,我自他干净温存的面容,分明窥看出了满盈的爱。
他爱上那只雪白的狗,而我,爱上他。
年级的毕业晚会,在学校A段的礼堂举办。人很多,气氛在最最起初像一处繁茂的菜市场。楼上楼下,连过道里都塞满了人。声浪汇集起来,像一股涌动澎湃的潮水。我坐在正中的第三排。因为四年来一直都是校会文艺部的主干,所以如今轻而易举地受到了优待。周遭很粘稠,节目很精彩,互动热烈。四处大灯,亮如白昼。可是我静默微笑,心不在焉。
终于等到8点20分,一个利落的休止符,所有的光亮在那一刻毫无预兆地熄灭。我在急速扑入眼眶的一蓬黑暗里,突然感觉呼吸的梗塞。一束小小追光打在舞台中央,吉他琴弦开始拨动,人群在一刹那的震荡之后,变成鸦雀无声的寂静。然后歌声响起。
他没有开场白,歌声是所有想要倾诉的语言。过往青葱岁月的句点,我们人生起初那场澄澈而忧伤的爱恋。此去经年,表白过的,都已止息,未开口的,都会沉默。青春是一本合上的书页。可是要怎样的悲怆躬身,才能同我们的旧日作别,渐行渐远。
是我很早就听过的旋律,在午夜的收音机里,叶蓓嘹亮如雨水的忧伤,老狼沉郁沙哑的呢喃:是谁的声音唱我们的歌,是谁的琴弦撩我的心弦,你走后依旧的街总有青春依旧的歌,总是有人不断重演我们的事。都说是青春无悔包括所有的爱恋,都还在纷纷说着相许终生的誓言。
都说亲爱的亲爱永远,都是年轻如你的脸,含笑的带泪的不变的眼。
他一个人坐在台上唱,所有的人屏住呼吸在台下听。吉他和民谣,是我们青春最后永不能平复的伤口,就像我们曾经的那些执着而艰难的热爱。他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琴弦还有微微震荡的余音,他垂头静默的姿势犹如沉溺的雕像。时间在那一瞬间,防若凝滞成永恒。然后他终于站起来,在微弱的灯光里,朝台下鞠躬,退场。这样高傲而忧伤的少年呵,将熔岩般的热情封闭在淡漠的表壳里,我最美最好的时光末梢,唯一一个爱上的人呵。在整个礼堂如云朵般乍起的掌声里,我的眼泪骄傲而悲怆地落下来。
我跑去后台,他刚离开。我急忙推开后门追出去,五月的夜风,暖煦醺然,有花朵沿路盛开。纯棉裙摆在小腿处晃荡纠结,我捂着心口喊他的名字,顾尘寰,等一等。
他停下来,转过身,视线是一簇清凉的月光。世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银白古朴小路,宛如时光河流。我就这样一路逆水而上,来到他的身旁。我有那么多的话要和他说,像有无数细碎的气泡,在吼管处争先恐后的尖叫,可是我张开了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本帖最后由 夏锦颜 于 2008-3-13 13:28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