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阳光明媚的午后,她一个人在街上无目的地走。看见路旁有小店门上画着红色的格瓦拉头像,女孩轻轻地笑着走近它。很小的店,架子上摆着满满的CD和卡带。她想里面一定有喜欢的诡异的、迷幻的、躁乱的音乐。
男人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专心擦一套茶具。见她进来,微微笑了一下。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灯光,晃了她的眼。
有Massive attach的么?
已经没有了,你喜欢迷幻,可以试试这个。男人站起来从桌子上拿一张CD递给她。是Portishead的Dummy。
这样的毫不含糊,只一句话就把她看清楚。付过钱,听唱机里的歌,是有些颓的英伦味道,问他是哪个乐队的作品。
Travis 12 memories。不知道该怎么翻译。
那么,你的名字……
我叫若。
好。
她看着这个叫若的男人。抽烟,黑框眼镜,烟灰色T恤。她听见自己对自己说,原来你在这里。走出小屋,外面的世界还是刚才的样子,可是,她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学校后女孩就把刚买的CD扔进书柜,迷幻界的典范又算什么,她现在对那个叫若的男人充满了兴趣。
学校和若的小店隔得远,坐公车需要一个小时。也就是说,她和那个叫若的男人,有一个小时那样远的距离。可是她已经没有办法了,她只用了一个小时,就爱上了一个男人。
她找很多时间很多借口去那个叫若的男人那里。对他说话,说喜欢的歌手和乐队,喜欢的城市和油画,说她的失眠和噩梦。他还是一副安静淡然的样子。这个大女孩十岁的男人,懂的当然比她多。而面对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已经越来越无助了。
又一次去那里,买了两个冰激凌带去。但是门锁着,她只能等在那里。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女孩像一只可怜的猫,不停地添着属于她的那只冰激凌。好像是一种冰凉的爱情,虽然是冰凉的,但不能不说是爱情。女孩拿着她的爱情,等着那个叫若的男人回来。她不知道要等多久,等待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甘心的爱情。
应该是很久吧。快要在夕阳里睡着的时候她看见,若回来了。他迈着零碎但是轻快的步子渐渐走向她。她看看手中的冰激凌。已经变成了一块花花绿绿的海绵。
他手里拿着几本很厚的书。站在无辜的女孩面前,听她解释可怜的爱情。然后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就喜欢软的冰激凌。哦,这样啊。她心里突然开出了巨大芬芳的花朵。原来,幸福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等不及她想象。
就这样,在一起。没有犹豫,仿佛一对磁铁,靠近一点就变得亲密无间。
每次坐车过去,就像是去参加朋友的盛宴,无比兴奋。在店里翻他收藏的唱片,一张接一张地听。看他朋友送的书,里面有对她们共同喜欢的乐队的评价。有时候她们不说话,一直一直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听音乐,在耳朵快要残废掉的时候开始喝水。看上去像两个小动物的她们,心里是多么高兴能够有时间在一起。
若的家乡在很远的西边。他有时会对她说起他来这之前的生活。说的时候不带任何的感情,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他从不说为何来这里,也不说曾经爱过的人。但她知道他有爱过的姑娘,这样一个有自己衡量善恶标准,有节制的男人,怎么会没有过美丽的爱情。
有时女孩会突然想,为什么两个人会这样轻易在一起。她爱他什么呢?她找不出一套清晰的思路来分析这个问题。总体说,若是个聪明自负的人,聪明的男人难免会自负一点。但是内敛且有节制。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会像个小孩一样对喜欢的饭菜欣喜不已。在那个时候,她总是会笑他。而不会去管他和她的年龄。爱上比她大十岁的男人,听起来是有那么一点点夸张。
无论怎样,她确定在爱,那么,他也是这样的吧。尽管他没有告诉她,他爱她什么。有些事情,不需要时间就可以发生和完成,会突然觉得自己很伟大。
若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外地淘各种打口碟。他喜欢随时向女孩表达他的思念,她总会收到他从不同的地方寄来的明信片。在火车上,便宜的小旅店里,或是当地的邮局里,他写:果果,我很想念你。
她也在想他,一直一直,不曾停止。他像个独行侠,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来爱她,不做商量就带走她的心。
一天又收到若从远方寄来的箱子。打开是一顶帽子和一本小孩子用的图画本。里面是他在旅途中写下的文字。第一页他写道:在路边小店淘到的帽子,想你戴会好看。
她戴上这顶宽沿有蕾丝花边的帽子。镜子里的她像一个落魄的公主。
几天后若回来。去车站接他,戴了那顶帽子。还有很远就看见若。奔向他,就像奔向自己的王国。在他的面前站定,若一把搂住她。我的杰作,他轻轻地说。
带他去她租住的小屋。当初瞒着妈妈租下的小屋此刻显的局促不安。安置他去洗澡休息。她去煮饭。锅底的火苗突突的跳,白色的蒸气弥漫了她表情模糊的脸。盛了滚烫的面汤给他,发现若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蹲下身,看着这个男人。第一次这样近的观察他的脸。竟然是如此美好而不真实。伸手摸了摸他消瘦的脸,有坚毅的轮廓。她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漂亮的帽子还挂在门后,可是她为什么想哭了呢。
(下)
若醒来,喝光已经不烫的面汤。她坐在对面,看着他不说话。
果果你这些天过的好么,还是失眠么,你还做噩梦么?
没有。我很好,也很乖。
若把脸凑过来,亲了亲她惊讶的嘴。她感觉到脸上有团火在烧,像极了刚才煮饭时候跳跃的火苗。
若,你爱我么?
我想,是的。
为什么爱?她问若这个问题,就像所有傻姑娘问她们的爱人一样。
若不说话。转身坐到她的旁边。她于是不再问。突然他开始说话,说给她听,但更像是说给自己。
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不平常。你站在门口向里张望时,我就在想,你这个失魂落魄的女子,来这里是要找回你的灵魂么?我就想,我该用什么样的笑容来迎接你的到来。
……
若,我爱着的若,现在你该知道,我曾怎样意乱情迷地注视过你。既如此,我亲爱的若,让我们继续相爱,直至哭泣。
周末若带她去见他的朋友们。恰逢一场小规模的演出,场地很小,他们只能席地而坐。她喜欢一切乐队的贝斯手,无论技术和风格,仿佛是中邪了一样,从她接触音乐开始就如此。那次的乐队贝司手米拉正是若的朋友。她在台下安静地看他流水样的手指在琴上滑动的时候,心中欣喜,暗暗抓紧若的手。
演出结束后,若带她去后台。她像个小小女儿,被他带到美丽的幻想中。米拉过来打招呼,这是果果吧?她不说话,靠在若身旁盯着米拉看。军绿色上衣显得他精神充沛。一起吃晚饭时,她主动要求和米拉喝一杯。她说米拉我们喝一杯吧。要知道,我喜欢所有的贝司手但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还有你胸前的骷髅胸章很好看。若在她旁边轻轻地笑,她的不动声色的任性和勇敢他早已经习惯。周围有起哄的笑,她也在笑。米拉竟然有点不好意思,没有说话,站起来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接下来男人们互相喝了很久,她一个人慢慢吃点菜。她听见了若开心的说话声,看见了米拉认真看她的眼神。
已经很晚,若送她回学校。上车的时候米拉从后面跑过来递给她一个东西,一看是她称赞过的那枚骷髅胸章。她刚要说什么,若说给你你就拿着,没有什么的。车开了,她没有回头,车窗外是漆黑一片。路程不短,到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下车后有意外的冷,让她有了完全的清醒。她边看着若边往后退,再见再见我爱你!她大声喊。他摆摆手,重新钻进车里。
夜里,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枚胸章,她开始想很多事情。周围太静了,以至她以为时光都已经倒流了,倒流回她还是个小小姑娘的时候。妈妈买给她的娃娃,妈妈的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妈妈的泪水,湿了她的衣服。妈妈伤心绝望的样子。没有爸爸,她不知道爸爸到哪里了,妈妈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很快就回来。院子里的高个男孩追着她拼命地跑,膝盖摔破了,男孩得意的笑……街道很黑,她看不见家在哪里,妈妈在哪里,怎么办……
又一次睁开眼睛,她知道又做噩梦了,一身的冷汗。手心被胸章硌得生疼。外面有些亮,看看时间,手机显示有新信息:美丽的姑娘安静地睡去,空气流成了温柔的水。隐隐约约记起似乎是米拉演出中一首歌的词。也许吧,她的头很疼,从什么时候开始,噩梦完了之后就是无休止地头疼。她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果然是米拉。他在表达对她的感情。
双子座的男人擅长用他们的满腹经纶来捕获对方,米拉也不除外。
可是米拉,我并不爱你。我爱的是若,你是知道的。我对你始终是欣赏,没有爱恋。如果我对你的好感让我们周围充满荷尔蒙的味道,那么是我错了。发给他这条短信,她的心里充满失败感。这显然不符合她最初的想法。不成熟的作风导致不漂亮的结果。想了一下,决定对若坦白这件事。爱情不容许欺骗和隐瞒。
她带着忐忑的心情向若说了这件事,若看了米拉发的那条信息后,半天没有说话。他们彼此沉默地待在小屋里,原来女巫也会有失去力量的时候,她猜不到后面的事情。突然他拿过她的手机拨电话,不用猜一定是给米拉的,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开始后悔,非常后悔。若出去了,她的眼泪也流下来了。一会儿门外的说话声就像一段诡异的电影对白。
你用我曾经写过的句子,来表达你的感情,是么?
行了,你也未必是认真的。
我不希望你打扰果果,她还是个孩子。
是你把她当成了你的孩子吧?既然这样,又说什么爱情,虚伪的借口。
……
倒塌,倒塌,她的心里形成了什么都不存在的废墟。
她飞快地推开门跑掉了,泪眼婆娑中看见米拉那件军绿色的上衣。身后有若的呼喊:果果你要到哪里去……
路上的人一定会想,这样一个女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在路上,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吧。是的是的,她现在紧要的事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安全地躲起来。可她,她能到哪里去,她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了。
黑暗。黑暗中有人把女孩轻轻抱起,她知道是谁,男人身上有熟悉的烟草的味道。就好象小时候爸爸下巴上的胡茬一样的亲切。男人亲吻她,胡茬扎醒了昏睡的女孩,一些遥远的记忆又回来了,爸爸,爸爸是你么。
她感觉到若,不知道他怎么会记起她租住的小屋。她感受到他的亲吻和抚摩,听见他在她耳边压抑的哭泣和沉重的呼吸。她同样抱紧他。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却感觉不到疼痛。为什么,若是她爱的第一个男人,她是个姑娘,可是为什么她没有疼痛???迷糊中她看见昏暗的屋子里,爸爸脱掉衣服抱住了在床上睡着的女孩。怀孕的妈妈正走在去医院做例行检查的路上。那个时候,女孩很疼,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回来看见了血,晕倒在地。女孩从此离开爸爸,失去了没有出世的弟弟。
她醒来,看见若的眼睛,像深的湖水。头还是疼,她在若的怀里再次睡去。
你是我的乖孩子。看着你沉睡的样子,我想起了素,我真正的孩子。是很久以前的秋天,我终于和锦在一起。然而锦难产死去,只留下小小婴儿素。那是我的宝贝。养到三岁,也是在秋天,带她出来玩。火车上她吵着要吃冰激凌,买给她她又不要了。我的手上沾满了粘的奶油。安排她坐好,去洗手,回去后我的宝贝就不见了,连临座的人一起消失了。我找遍整个火车,都是徒劳。那个时候火车正经过这个城市,我留下来,是在等我的孩子有一天会回到我这里。已经过去了6年,你举着已经融化的冰激凌来了。我是爱你的,可是,不是爱情。我的爱情早在9年前那个炎热的下午就已经被烤化了,伴着锦没有血色的嘴唇,我的心也灰了。锦带走了我的心。她想留下她的爱,却也被我弄丢了。
我的孩子,我们该怎么办……
若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在睡,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沉的睡眠,也没有梦,就像还未出生时的安静。
过了好久,女孩醒了。头已经不疼,身边没有人,但是温暖还在。起床,走到镜子前。里面的姑娘还是一脸迷茫的样子,仿佛已经记不得昨天发生过的事。她看见门后挂着的帽子,是落魄的公主戴过的帽子,然而她已丢失了她的王国。女孩突然觉得饿,回头桌上的豆浆还冒着热气。她坐下来,看着豆浆上面安详的泡沫,它们像充斥在她周围的空气一样不真实。她轻轻地碰了碰碗,泡沫争先恐后地破碎,仿佛要告诉她关于一个看上去行色匆匆但已经离开的男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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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耳耳 于 2008-1-31 08:0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