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疾而终（三）
“喂。”
电话那头空旷寂静，有的只是令人绝望的沉默。我秉着从不先挂电话的原则等待对方挂机的忙音，却意外地听见电话那头的人开始说话。他的声音隐隐地带着悲怆的味道，低低地穿过来。
“寞寞，新年快乐呢。”他的声音沙哑，我的心竟也牵扯着一疼，感觉清晰。
“希恩吗？怎么了，你？”
“没，没事，我外婆死了，呵，刚走的。”
“哦。”我好难过，却笨拙地什么也说不出口。和他九个月的交谈，让我知道外婆在他心中有多么重要。似乎他唯一谈起的亲人就是他的外婆了。每每想起他也许是个孤儿，我的心就不可抑制地开始疼痛。我想，我是心疼他的吧，那种感觉应该不是同情。
“昨天的电台里说，”我停顿了一下，确定他的呼吸还在那头“所有的距离，都是我们再见的理由。相信我，你们会再见面的。”
“是啊，我要是马上死掉，就可以见到她了吧？”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残留着不堪一击的坚强。
我好久的沉默。
“希恩，你知道死的感觉吗？我可以告诉你。”
坐在希恩的奔驰里，我刻意地不去看他，望着窗外的霓红快速闪躲，竟然有了穿梭时间的错觉。也许，死在这一刻也是好的吧？至少身边有他陪我，不会寂寞。我自嘲地笑了，好个不切实际的梦。目的地近在咫尺，希恩的车子骤然停止，车胎狠狠地划破地面。我听见大地痛苦的悲鸣转瞬湮没在人们狂热的喧嚣里，没有人知道它的伤口，所以，没有谁会为它疼惜。
我带着希恩走进大桥的第二层——火车道，然后摸到警卫室后面的不锈钢梯，下爬了两米，站到了大桥的桥墩上。混沌的江水在我们脚下不断翻滚，它们执着地冲撞着桥墩，却只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空气里漂浮着薄薄的水汽，弥漫出一个梦幻的过度：广阔的天空开始朦胧出深色的蓝，明亮的灯火变得温存而模糊，就连棱角分明的建筑也迷离起来，似乎一切都虚无而柔软得让人不可触碰。我平静地看向希恩——那一脸沉醉的表情。
“从天堂跌去地狱的死亡，是最难以承受的痛苦。希恩，你知道吗？”我知道这时的他早已经听不见我说话了，我只是在说给自己听，借以打发无聊的等待。
“呜——”尖利的汽笛声击碎朦胧的海市蜃楼，清晰地传入耳中。我知道方才的美好已然消失，于是闭上双眼，体味这期待已久的感觉：沉重而冗长的火车从头顶上方狠狠压过，压抑如影随形；铁轨在厚重的车轮下不堪重负地嘶鸣，快要撕裂我的耳膜；厚厚的灰尘和数不清的沙砾纷纷震落，幸运的被我的发挽住，磨砺头皮，不幸的坠入奔腾的江水，远离曾经的种种过往，独自漂泊。无休止地噪音和黑暗蚕食着人仅存的希望，冰冷的江水一次次撩拨人内心原始的恐惧，肉体，在死亡线的夹缝中苦苦挣扎，而灵魂，早已不知所踪。可是，为什么我还会感觉温暖？我睁开眼，竟发现希恩把我抱在怀里，护在身下，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却毫不放松。
“你——”噪音充斥，我只好楞楞地盯着他，一动不动，心里的堡垒开始崩塌，瓦砾一地。
漫长的煎熬终于过去，火车渐行渐远。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舒展开好看的眉毛，发现我的注视，竟开始脸红起来。
我僵硬地把他推开，背对他站了起来，冷冷地说：“你以为我们会被轧死吗？我只不过想让你体会死亡的感觉罢了。何况如果要死，你那样也救不了我！”
“我，我只是想……”
“怕死就跑啊，干嘛陪我一起死啊！”我冲动地冲他吼，害怕他对我的好会彻底瓦解我的防备。
“傻瓜，你看着我啊！”希恩突然激动地一把扳过我的肩头，冲我喊道：“是啊，我是没必要陪着你死！你是傻瓜，又反映迟钝，自闭起来可以几天不说话，害人担心；固执起来又不肯吃饭，所以得了胃病；遇见什么难过的事都放在心底，却总是对别人微笑，心甘情愿地当别人的垃圾桶，哪怕别人只是在利用你！像你这种傻丫头，我怎么可能陪你死？怎么可能为你活下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希恩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和着潮湿的水汽飘向我，润湿了我的心。我看着他绯红的脸庞和明亮眼睛，不设防的心脏开始一下一下地狠狠抽动。我明白自己会后悔，可是却必须这么做。
我静静地展开惯长的笑靥，拼命隐忍忧伤。
“希恩，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包括，活着。”
东方出现曙白，我们相对无语。
繁华，喧嚣过境，城市满目苍痍。
“希恩，我——”
“我明白，我知道我该好好活着，不然到时候可不好向外婆交代呀，呵呵。你是这个意思，对吗？”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垂着头，柔软的黑发遮去眉角，只看见苦涩的微笑，“你只是这个意思，对吧？”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在问我，还是在说服自己。
“不过寞寞，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好么？“
我的心温柔的疼痛。
希恩，我知道自己很懦弱，懦弱到只会伤害爱我的人来伤害自己。可是，可是我的心灵早已荒芜，再也开不出绚丽的花朵。
为什么没有早些遇见你，在很久很久的以前？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