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城郊的阡陌上，总感觉这里的空气与城中的不同，仿佛使人驽钝了。不会挂念昨天的数学题，不会在意刚才挨了一顿臭骂，不会想起明天，明天就要开学了。唯有眼前，只能感受周遭这种和谐的气氛。淡淡的夕阳，温柔的晚霞，青青的叶子，泥土的芬芳，知了的喧哗，清凉的晚风，荷塘里移动的身影…………一切的一切，一点一滴侵入脑海。记忆仿佛近视了，远远的，渐渐模糊起来。

摇摇晃晃的踩在田埂上，视线随着空中的蝙蝠远去，挂在了天空与云一起游动。那些漂浮不定的精灵们似乎倦了，行动迟缓而显优雅。这时我听到了脚步，或者说有某种声响在传递着一种信息——有人轻轻的从我身旁经过。我收回目光，回头。身后田埂的交叉处一个侧影正在移动。我于是转身过去，看那侧影慢慢演化成背影。他的脚步轻闲而自由，穿着却不太清晰，右肩上挎着个包。

他使我想起了表哥，在乡下读完高中的表哥。说实话，我并不怎么喜欢我表哥，他有一种令人无法接受的天真。然而，我却忽然想起了他。他不怎么高，身体却很结实，书生气十足的脸上总有些许愁云。一双小眼睛被青色的方框眼镜罩着，给人不安定的感觉。

现在我的脑海中形成一种假设：眼前那个身影就是我表哥。我不知道这其中有何种逻辑上的根据，但我就是这么固执的认定着。

高中时代的表哥，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是一段很长的路。从学校出发经过一大片金灿灿的稻田，然后来到一条清澈的小河边。河边总是长满了低矮的柳树，不能说他们不美，但的确有些异样。架在河上的是一座小木桥，沾满了古老的灰色尘埃，踏在上面咚咚的响。仿佛它今夜就要塌掉，也许明天。接下来的路便是山路了。山路很不好走，上面尽是些细碎的石头。有人说，阻止你前进的不是高山，不是河流，而是你鞋里的一颗小石子——说的就是这种走山路的情况。

这途中有一座山很特别。它全是黑褐色的石头，巨大的石壁裸露在外面——它只有一半，据说是被雷劈的。表哥偶尔会冲上山坡，找一块大石头攀上去，躺在上面。我想那上面应该很烫，不然表哥背部的红色肌肉还能说明点别的。

过了石头山再穿过一片树林，然后再翻过两个山头，表哥就到家了。

当然，想起表哥不单是想起他中学时期常走的那段路。想起表哥就不能不想起他的爱情。

那是一段蓝色的爱情，现在的天空再也找不到那种纯净透明的蓝。它，蓝的让人心慌。想起它，不觉感到口中有丝甜味,仿佛品尝苦茶之后留在舌尖的余味。总是在观赏别人的爱情时才会觉得特别甜蜜。

我曾问起表哥：“你有初恋了么？”
“当然。”表哥点头。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人来说没有初恋，只能说明他心理方面有问题。
“那么你一定有初吻喽？”我不怀好意的追问。
表哥暧昧的笑着，不作声。
当我再次追问时，他摇着头叹着气，走开了。
其实每个人的初恋都是“绝恋”。对于表哥来说，那一段回忆更是刻骨铭心。

当——当——当，那口剩下一半的钟似乎被铁锤敲痛了，怪异的响着。在它痛苦的呻吟中，表哥结束了他又一天的课程。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的，因为他喜欢一个人回家的孤独感。这种孤独感也许是他学习绘画后产生的，也许他骨子里本生就充斥着这种物质。

那一天，他再次踏过那座陈旧的木桥，躺在那烫人的大石头上，鸟儿在枝头跳跃，河水在身旁静静的流淌。

不知什么时候，河边传来一阵喧哗。表哥寻声望去，目光就此不肯移开。他看到了在桥边青石板上洗衣服的涓子。一袭白衣，碎花的裙子，齐耳的短发，柔弱的身影，组合成一位纯朴美丽的天使。就是在那样一个云霞漫天的黄昏，那样一个叫涓子的女孩改变了表哥今后的人生轨迹。

那个时候，河中一群嬉戏的孩子正在欺负着表哥的天使。他们起着哄，把水浇到她的身上。她佯装一怒，把小孩子赶开，微微一笑，低头继续洗衣服。表哥望着他的天使，走神了。自此以后，表哥经常出现走神的情况，上课时尤为严重。他的老师以为他是学画画太辛苦了，关怀的叫他注意身体。

还要说明的是，表哥那天本打算冲到河边赶走那群孩子，来个“英雄救美”的。但那群孩子再也没惹他的“美人”了。后来表哥才知道，那帮孩子中为首的就是涓子的弟弟。说实话，以表格的性格，即使那帮孩子再欺负涓子他也不一定有勇气过去“英雄救美”。

爱情来的时候总是静悄悄的。邂逅涓子的那天晚上，表哥的脑海里全是她的形象：洁白的衬衣，碎花布裙子，齐耳的秀发，浅浅的笑，白皙的手臂……他失眠了。他后来说，那种感觉比喝了咖啡还要过瘾。我不能理解表哥那个“过瘾”的真实含义，我仅仅能想到的是“残酷的温柔”。表哥说这不确切，我同意。

此后，涓子对于表哥便无处不在了。她成了他梦的主题。于是，表哥有意无意的接近涓子。

我想这样一来，表哥的爱情故事与别人的就没有多大的区别了。可是表哥的感受很特别。他觉得喜欢上涓子后，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发生了质的改变。他会变得很矛盾，时常有愚蠢的想法萌生。（至少在他恋爱以前和现在是这么认为）

比方说，他会想：维克多•雨果小说中那两个拥抱着变成沙子的人，会不会是他和涓子的前世？或者他和她将来会是那个样子。

他还会想：涓子就是他的红衣女子，比梵高的那一位要纯洁美丽。如果有机会，他要像梵高那样，把手放在燃烧的蜡烛上方，感受爱情的灼烈，期待某种承诺。要不就在每天都要经过的那片小树林里，完成自己最后一幅画。如果，如果绝望的话，以绝望的方式离开自己。

清醒一点，他会想：也许涓子根本不喜欢他，也许在她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没有开始，没有将来，而现在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也许，也许有一天她会忘了他，就像忽略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

这些唯美、疯狂和绝望的意念在表哥的大脑里反复出现，温柔的折磨着他，令他几近疯狂。

当然，涓子是有些矜持的女孩子，像所有农家女一样腼腆、婉约。她从未向表哥传递过任何一种能让人以为是爱情的讯息。我想这正是表哥几近疯狂的原因——没有承诺的爱情。而表哥也从未敢表露自己的心迹。他似乎感觉到点什么，就像席慕容的一句诗：有一个字一旦说出，我就将死去。

尽管如此，在高三的最后一段日子里，表哥不再孤独。有个美丽的女孩常伴他左右：他们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看着河畔的低柳，聆听河水清脆的声响，即使他们不曾牵手也一样甜美幸福；他去城里学画，女孩会认认真真的为他把笔记抄得工工整整，喜得他把笔记看了一遍又一遍，总想找到点特别的东西；表哥会约女孩到小树林看他画画，那时女孩总是静静的坐在他的身边，看他调好颜色，一笔一抹的在画布上涂抹；女孩送给表哥一张明信片，上面只有一行清秀的字：涓子与月生永远是好朋友！表哥收到后，悲喜交集，他懊恼的感到自己不曾拥有爱情。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那一年的高考结束了表哥仅有的幸福时光。
表哥因为美术专业的关系考上了外省的一所大学，而那个叫涓子的女孩落榜了。表哥说，这是命——即使她考上了，她的家人也不会支持她继续读下去，因为她还有个弟弟。

表哥最后一次与涓子约会的地方是那座只有一半的石头山。在那里，他的爱情开始又结束。那天，他躺在余烫未消的石头上，心中却似零下几十度。等到月亮悄悄出现，涓子才姗姗来迟。表哥原本打算给涓子一个承诺，同时也让她给自己一个承诺。也许是那个承诺太重，也许是涓子的沉默让他疑惑了。他紧紧的握住她的手，竟无语。也许，他害怕他的承诺就像身后的这座山一样，一个晴天霹雳下来就只剩下一半了。

最后，涓子走了。她说了三个字。表哥死人般的躺在那块大石头上，直到第二天还睁着双眼，像一条死不瞑目的鱼。

此后，表哥大病了三个月。他终于没能像《巴黎圣母院》中说的那样，与爱人拥抱着变成沙子；也没能像梵高一样邂逅红衣女子，完成最后一幅画，以绝望的方式离开自己。
后来我追问涓子的情况，表哥淡然的说她嫁人了。我又问那天晚上涓子说的究竟是哪三个字。表哥笑了，他说，也许是“我爱你”，也许是“忘了我”。那话里有两层意味：一种期待，一种怨艾。可惜表哥当时并没理解。

想到这里，田埂上的身影早已消失了。菜地里的虫子鸣起夜来，青蛙有节律的一唱一和。风，温柔的从身后吹过。我仰头看了看天空，那些浮云早已远去，只剩下一片孤独的天空等待着夜的降临。


齐秦--想念


[ 本帖最后由 殇虹-ToxicTears 于 2008-1-7 16:10 编辑 ]

文笔真不错~~视角也挺好的，由田埂上的身影而延展出的一段美丽的蓝色爱情。身影消失了，爱情不在了，唯留一片记忆纯蓝。
加精了~~希望多多看到你更好的作品~~~：）

多谢耳耳，大家一起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