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古代人，至少是清代的。他也知道是住在老式木阁楼产生的错觉，环境对人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他很少有家的感觉，这些年来随母亲在这个城市辗转飘移，不知搬了多少次家。奇怪的是，他的适应能力出奇的好。母亲每每搬一次家，都会有大半个月晚上失眠，而他无论在哪里，倒下就可以呼呼大睡。就此，他得出一个结论：自己很贱，贱命的孩子好养。


木阁楼踩上去咚咚咚的响，H听来其中有一种优美的韵律。时常他没事就在那十几平米的木板上踱步，地板上扬起的阵阵灰尘让他有种金戈铁马的感觉。这时楼下的老房东就要咆哮起来了，干涩而带着阵阵死气的声音立即从木板缝隙蔓延到整个房间：搞什么，小兔崽子！大中午的，吵死啊！H这时颇为得意，忍住笑无辜的说，朱爷爷，我在试你家楼板牢不牢靠啊，我真担心哪天我从上面掉下来砸在您身上啊！老房东就气得不停地咒骂，该死的小鳖崽子！

H在Z中学读书，他总觉得自和别的孩子有着很大的区别。比如，他没有父亲；比如，他家没有房子；比如，他觉得自己没有童年；比如，他觉得自己比别人贱……上语文课的时候，老师讲过一篇鲁迅的文章《野草》，他就觉得自己是一棵生命力顽强的野草。


这是一个雨后的清晨，H感到很特别，泥土的气息催生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这个四季不太分明的城市总算有了一点春意。H推开阁楼的窗户，看见对面低矮的土墙上爬山虎在疯狂的蔓延，一些仙人掌立在墙头，绿油油的，任凭风吹不倒。


走在羊角街陈旧的街道上，清风拂面，H感到有些醉了。风也醉人。在街角的转角处，他又遇到那个女人。那个邂逅的场景像一幅淡淡的国画存储在他脑内的记忆体上，不时他会调用出来好好欣赏一番。刚刚苏醒的天空、周围灰色的老房子、布满灰尘的破旧街道、零零落落的几个路人……一切似乎与现在飞速发展的城市格格不入。但是，就在街的转角处，就在那个花一样的女人出现的一刻，这一切冷色调的东西全部被激活了。她穿着一袭淡粉色的连衣裙，白色的高跟鞋，露出纤细的胳膊和白皙的小腿。她的美洋溢着一种女性的成熟韵味，这让H很容易联想到那部叫做《花样年华》的电影。只是，他不敢想象自己是梁朝伟。


与那女人擦身而过的时刻是H最幸福的时刻。什么是幸福？H曾给自己的幸福下过这样的定义：幸福就是在脑海里演自己的电影，自己当主角。女人身上不知名的香水味道，是H抓到幸福尾巴的唯一证据。她是个不俗的女人，H每一次经过她的身边都要这样默默念到。女人似乎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常常与她擦身而过的小孩子，尽管这个孩子每次都把单眼皮的小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她看。H在心里说，我是爱上了她，只是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伟大的爱。


在回头看了她三次以后，H依依不舍的朝Z中学走去。对面巷子的电子游戏室里走出来几个少年。这几人H认得，他们是辍学的小地痞，经常在这一带抢劫单独上学的中小学生。H沿着街边的屋檐底，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走着。他不敢跑，他知道他一跑这伙小流氓肯定会追着他不放。果然，那四五个小流氓走了过来把他团团围住。其中一个比H矮一截的小板寸油里油气的说，小子，搞点钱给我们打打电子游戏。我没有，H小声答道，他低着头准备往前走，却发现两个少年已经将他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他看了一下周围，各种小杂货店还没有开门，有几个路人看了这边一眼，以为是小流氓打架滋事，自顾自的走开了。几个不良少年朝四周张望了一番，推推搡搡把H挤进了一条小巷子。小板寸压低声音说，不要我们自己动手吧？把钱拿出来!其余几个人就捏着拳头瞪着他。说了没有，就是没有，H说着推开小板寸，试图跑开。但是他们四五个人从后面追了上来，扯住他的书包，再次把他围住了。其中一个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他登时痛得倒了下来，几个小流氓便骂骂咧咧地用脚踢他、踩他。


那天，H没有去学校。在校门口，他遇到了玢。扎着羊角辫子的玢见到H时，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她扔掉车子，跑到一瘸一拐的H面前问，怎么了？是不是打架了？和谁打架了？为什么打架啊？怎么伤成这个样子？还有哪里伤着了？你这个样子怎么去上课啊?快上医务室看看吧？严重的话我帮你请个假上医院看看？……H一言不发的盯着校门口的大樟树，似乎什么都没听见，嘴里哦哦的应着。见他这样子，玢厥着嘴巴很委屈的说，人家关心你，你爱理不理，真是没良心。H把目光收回来，停留在玢的蓝色旅游鞋上，他觉得那样式不太好看。


回到家里，母亲并不知道他没有去上学，只是免不了絮絮叨叨一番，再就是把儿子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叮咛以后小心点。H对于母亲这种放任自治的政策已经习惯了，他当然也知道沉重的生活负担使母亲无法顾及到他的成长。他有时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一种沉甸甸的孤独感。

H感到浑身乏力，早上被小流氓围殴的屈辱感一直挥之不去。他记得那群小流氓离开之后，自己足足在原地躺了十分钟，双手捏得紧紧的，感觉自己拥有用之不尽的力量。当然，这种虚幻的力量是空穴来风事出有因的。当时的场景是这样的：早晨的太阳已经照到羊角街每一条巷子的墙头了，H躺在羊角街众多巷子中的一条里面，像一只炸熟了的虾子。他的口里呜呜哇哇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关于这一点可以作出两种解释。第一种解释是他在呻吟，从他沾满鼻血的校服和脸上扭曲的表情可以得出；另外一种解释就是前面提到的，他正感觉自己力量无穷，因为这种力量无法找到释放的对象就从口里出来了。这以后，每当想起这件事H总对自己说，当时要是她在场就好了，她要是在场我一定不会那么窝囊，我至少可以揍掉小板寸一颗牙。至于这个她，就是我们前面所讲的令H神魂颠倒的女人。



[ 本帖最后由 殇虹-ToxicTears 于 2008-1-7 16:13 编辑 ]

Two

那是一朵花么？它硕大无比，它娇艳欲滴，它鲜红似血，它开得肆无忌惮，它显得盛气凌人，它美得令人难以抗拒，它却又有些令人怜惜——那脆弱的花瓣上滚动着的是晨露还是泪珠儿？可是为什么它要开在悬崖边上？

H有些着魔了，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有种力量驱使着他俯下身去，仔细的端详那朵花。俯下身去的同时，他的手慌忙的撑在了悬崖的边缘上。山风吹过，H汗毛一竖，紧接着豆大的汗珠爬满了他整个面庞。除了那朵花，他看到的是崖下无底的深渊……

H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自己陈旧的钢丝床上，毯子掉到了地上。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洒下一片蓝色，窗户对面的爬山虎被风吹得波浪似的摇晃。H坐在床上，目光游离，努力的回味着刚才的梦境。但他发现，越是回想，那个梦境就变得越模糊越遥远。他回过神来，起身捡起毯子，抖抖灰尘把它扔到床上。打开台灯，H发现闹钟停在了3点一刻。他从抽屉里取出两节五号电池把闹钟电池换上，却发现自己睡意全无。

望着窗外，H看到的是一片在月光下的屋顶，他不确定那些瓦片是黑色、灰色、还是蓝色。当然，那堵矮墙依然矗立在那里，爬山虎和仙人掌把它装饰的妥妥贴贴。除此之外，还能看到的就是几扇同样的窗户。正对面的那扇是开着的，因为窗子里面格外的黑，其它几扇窗户的玻璃反射着隐隐约约的月光。

妈妈上晚班，对于这样的夜晚H已经习惯了。做点什么呢？他下意识的拿起了床头那本《发条鸟年代记》。那是本盗版书，别字连天，不过纸张还不错。H认为这并不影响他阅读。窗外屋顶上发出阵阵细细簌簌的声音，H并不在意，那是猫。

闹钟响时，H发现自己是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把台灯打开。毯子披在了身上——妈妈回来了。母亲在她床上翻了个身，睡得正酣。桌上放着两枚硬币，还有张字条：孩子，提高班的钱跟老师说一下看能不能晚点交，妈妈会想办法。H鼻子有点酸，他拿起钱放到了口袋。

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H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部快速运转的机器，不停的不停的绕着圈儿还是什么的，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齿轮在里面，转啊转啊。H努力想啊想啊想到一个词汇——混沌。对，我的脑子一片混沌，但我是清醒的，H对自己说。

一路上H回想着昨晚上自己写的那首诗，他觉得有些句子还要改一改。他自顾自的念着：

我曾有过一千个七彩泡泡
它们是水晶那样晶莹
我呵一口气
它们就变成风
和朝阳一起嬉戏
于是，我欢快的小脚丫
在绿油油的田野里
踩下了浅浅的印记

一千个美丽的泡泡
载着我一千个奇妙的梦
我闭上眼睛
在心中轻轻的数着
一个，两个……
心也变得水晶那样纯真

去学校的路似乎很短，这个早晨没有什么特别的，这个早晨H没有遇到那个特别的女人。到校门口的时候H不再念叨那两句诗了，因为他念着念着脑中闪过另外一个词汇——幼稚。是啊，写这样的诗句真的很幼稚啊，我要成熟些，H说。可是怎样才能成熟些呢？

今天是星期天，来学校上课的只有两种学生——年级前一百名的和倒数一百名的。Z中学是座历史比较久远的学校，前身是个女子中学，也算出了不少巾帼造势之才，蔡畅、丁玲都在这读过书。但这样的学校给人的感觉比较沉闷，是它太保守？抑或当时教育氛围就这样？没人搞得清楚。反正Z中学的老师立场鲜明，在他们的眼中学生只有两种，除了成绩拔尖的，剩下的都是差生。似乎不存在介于两者之间的，即使存在，他们也是被忽略的。H总在年级的八九十名浮动，因此也被要求星期天来学校上课。

H走进教室，挑了个靠后的座位坐下。时间尚早，教室里就他一个人。他把课本、文具拿出来摆在桌上，顺便也把那个写诗的本子拿了出来。这是个蓝色的硬皮本，外面包了一层半透明的塑料纸，四个角也被H用透明胶另外包了一层。塑料纸下的封面上写着：H的诗。H翻开本子，扉页上赫然印着个奖字，煞是好看。

这时有人在H的肩上拍了一下，他合起本子缓缓的回过头去，看到了一张失望的脸。玢叹着气说，唉，这也没吓着你？说完她把书包放在H的邻桌上。你怎么不开灯啊？说话的同时她又跑到教室的前面去开灯。H一言不发的看着玢，似乎找不到话说。

陆陆续续教室里又来了几个人，玢热情的和他们打着招呼。而H把本子放进抽屉，伏在桌上侧着脸看外面的泡桐树。泡桐树开花了，是紫色的。

玢用手肘推了H一下，你又写诗了？给我看看。
没，写得不好。你别看。H的目光还是在树上。
看看嘛，看看嘛，我又不说什么。玢一边踢着课桌脚，一边小声的嘟噜着。
H不作声。
小气鬼！哼！玢生气了，她把单人课桌移开，H的一截手臂悬在了空中。

好几分钟过去了，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热闹了起来。各个班的同学基本上都是以班为单位，同班的凑在一起坐着七嘴八舌的永远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

学校的提高班也是按成绩来的，三十名一个档次，分了三个班。每次月考过后，名次上了个档次的可以换班，当然，出了前一百名的会被踢出提高班。H是属于那种随时有可能被踢出去的。而玢却不同，按她的排名应该是去另外一个班上课的，她跟班主任说这个班的老师上课她更容易理解一些，于是换了过来。

上课的时候，玢又悄悄的把桌子靠了过来。她望着黑板，小声的对H说，你能不能给我写一首诗？
H坐得笔直，望着黑板上的二次函数，脑子里却还是那些在四月末开得漫天斑斓的泡桐花。

嗯，他不置可否的应了声，笔尖在纸上划着：

致泡桐花

在那些樟树们落泪的日子里
你洒下的却是微笑

你说
泪也是泪
笑也是泪
于是你义无反顾的沉坠

你洁白的脸上
泛起紫色的晕痕
有些残缺
又那么完美

我知道
你就是那千百年前
诗人种下的一株
灵魂的微笑

[ 本帖最后由 殇虹-ToxicTears 于 2007-10-29 23:00 编辑 ]

晕。为什么两篇都这样。。。赶紧写吧。。。。强烈期待。。

幼时的一切磨难，都会成为日后坚强的心灵盾牌。

现在我一看到
这样的叙述,
就觉得做作和
不真实.

何必要这样显得自己与众不同呢。
我指楼上的。
人家的文字招你惹你了。

引用:

原帖由 白色的夜 于 2007-10-29 02:37 发表
现在我一看到
这样的叙述,
就觉得做作和
不真实.

什么叫做作？我真没看出来。什么叫不真实，真实的又是什么。不一定在平淡的文字里就表现不出真实来。求你一篇真实文字我看看，也学习学习。

非常喜欢这故事.一定要往下写哈不要辜负我们的期待....加油加油!!

为什么您的评论让我觉得故意做作和不真实呢?

谢谢大家的关注！
写作纯粹是我的爱好，但由于本人的驽钝，一直没有什么技巧。
再者，我写得比较慢，希望大家见谅。
一起加油吧！

说实话，我没太仔细看过，我还是喜欢你写的低俗小说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