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

      一、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醒来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条内裤躺在床上，清晨的阳光像一把匕首穿过窗帘的缝隙插在房间的腹部。厨房里有水声，过了一会儿，佳佳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你醒了，昨晚你醉了，我只好把你送回来。她说。
　　我用力撑起身体，头还是很疼，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我还干什么了，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你没干什么，你哭了，然后就一直拽着我的手。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看着佳佳，她的脸上有一丝倦怠，像是在跟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说话。虽然我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对她摇了摇头。
　　佳佳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质疑，又像是在思考。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昨晚已经分手了，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没有准备好。我们继续在一起，只会给彼此带来更多的压力。我们有太多的不同，虽然我们从未吵架，但我们很清楚我们总是在委屈自己来迁就对方。而我的家庭已经让我习惯了那种奢侈的生活。我不想让你为我再做什么，别勉强自己，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是的，她昨晚在我喝醉之前就是这样说的。事隔一夜，这些话仍然像万箭穿心般让我疼痛无语。我知道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无法满足佳佳对物质的追求，但人们不是常说“有情饮水饱”吗，况且我不会永远贫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让佳佳生活的比现在更好。我还记得昨晚我说，我们以后还有可能吗。得到的回答却是，不可能。
　　这一切让我觉得被否定的不仅是这段感情，更是我这样一个人。也许在佳佳眼里，这只不过是一场有始有终的游戏。没有了酒精的麻醉，我的大脑在清醒中再次一片空白，感觉自己像个落难者一样孤单地漂浮在茫茫海面看不到一丝希望，身体在不断下沉。最后，我竟鬼使神差般地像乞讨一样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句话，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对吗。佳佳冷静地说，还是做朋友吧。
　　我看着佳佳站起来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转过身说，早饭我已经买好了，在厨房。你既然不用上班，就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在家休息。昨晚我看了一点你写的小说，你的想象力真令人惊奇。我一夜没合眼，快困死了。
　　我看出来她最后想勉强留给我一个微笑，但还是没笑出来。
　　我听见门被打开了。对了，你的衣服被你吐脏了，我送去楼下的洗衣店了，下午就能取了。佳佳站在门口大声说，随后我听见‘砰’的一声。
　　站在窗口，我看见佳佳上了一辆红色的出租车，走了。
　　我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不知道如何面对以后的日子。杂志社负债累累，终于无法支撑，给所有人无限期地放了长假。工作没了，爱情也走了。我突然想起美国落魄诗人布考茨基说的一句话：前一个妻子，上一份工作，这就是我的所有。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躺在床上，只感觉天花板在头顶旋转，整个人是空的。我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感觉到了疼，不是在做梦，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想起了我远在南方小镇的父母，想起了被我狠心抛弃的前女友，想起了刚和佳佳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我又想起了我已经退休在家日渐苍老的父母，又想起了前女友说过你早晚会有报应的，最后我想到了死，可是我很清楚死比活着更需要勇气。
　　我就这样在床上躺了一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由麻木开始变得愤恨。我恨我为什么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我恨我为什么不能把幻想变成现实，我恨那些有钱人的悠然自得，我恨所有因贫富差距而带来的痛苦，我恨这个现实虚伪的世界和这个世界上所有貌合神离的爱情。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而且再也没有醒过来，可我分明记得我一直都睁着眼睛。

　　二、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敲门，拖着无力的身体开门一看，竟然是我的父母。
　　你们怎么来了，怎么也不先打个电话。我接过父亲手中的背包。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觉。母亲说。
　　杂志社放假了，天又热，不睡觉干嘛。我找了件背心穿在身上。
　　最近怎么样。父亲说。表情显得有些焦虑。
　　挺好。我没有说和佳佳分手的事。再说，从一开始也没有告诉他们。
　　你们怎么突然就来了，不是出什么事了吧。我说。
　　父亲坐在沙发上深深叹了口气，我看见母亲潮湿的眼睛里已经有泪水迫不及待地涌出。
　　真出事了。到底怎么了？我的心揪了一下。
　　父亲点上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我看见他点烟的手在微微颤抖，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复杂表情。那一瞬间，整个房间寂静无声，仿佛能听见烟卷燃烧的声音。我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在加快，我知道肯定出大事了。
　　当一截烟灰掉落的时候，父亲抬起眼睛看着我，浑浊的眼白有些发红，那是一种只有在生离死别时才会有的痛苦的眼神。我想此刻父亲正在思考用什么方式让我接受已经发生的或即将发生的事实。
　　你不是我们的儿子。父亲用力摁灭手中的烟蒂。
　　母亲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我可以想像我当时那种瞠目结舌的表情，可是我无法想像我不是他们的儿子还能是谁的儿子。更无法接受在我刚刚被爱情抛弃的时候，又要面对亲情的遗弃。那一刻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就像一个癫痫症患者，在发病前无力地等待着抽搐地倒地。
　　我是在母亲的哭声中知道了我的身世，就像一次重生，不同的是这次的哭声是来自我的母亲而不是我。
　　安静的夜晚，我看着窗外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城市，想着这一连串似鞭炮炸响的生活事件，想起佳佳曾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想象即将面对的残酷而有崭新的人生。也许生活就在于一个人的整日所想，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而实际上我们一生都在期待发生点什么，发生些足以改变生活现状的内在事件。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每个人也总是根据美的法则来编织生活。

　　三、

　　电话声响了很久佳佳才接电话，我们约在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店见面。
　　咖啡店的生意一直很淡，有时候一下午只有一两桌客人。在喧嚣的都市中，我和佳佳却喜欢这一份独有的安静。服务员已经认识了我和佳佳，知道我们每次都喝绿茶。我还是坐在靠窗的那个座位，服务员端来一杯绿茶，笑着问我，是不是还有一位。我说是。
　　佳佳迟到了。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带有几分憔悴。我想和我分手对她来说也应该是一个痛苦的决定。可是佳佳却说，昨天一个朋友过生日，喝多了，现在头还在疼。
　　服务员端来一杯绿茶。佳佳说，对不起，我要咖啡。
　　服务员看看我，我说，你不是一直喜欢喝绿茶吗？
　　佳佳笑了笑，其实我只喜欢喝咖啡。
　　在电话里佳佳说我们已经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我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我几乎用哀求的口气，她才答应出来见我。可是就在刚才，我突然觉得再见到佳佳并没有减轻我的痛苦，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却不是恨。
　　佳佳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咖啡，等着我开口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可我却没想好该怎么说。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我说。
　　佳佳疑惑地看着我，微微皱起眉头。你就要跟我说这个？
　　是的。
　　我们已经不可能了，这你知道。佳佳喝了一口咖啡。
　　为什么？虽然我知道我将得到怎样的回答。
　　因为我们在一起并不快乐。我们为了迁就对方已经丧失了自我，我们很压抑，很累。你不能不承认。佳佳盯着我的眼睛。
　　根本原因是因为我没有钱，对吗？我知道佳佳说的都是借口。
　　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想，可实际上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佳佳轻蔑地笑了一下。其实你的心里一直不平衡，你恨这个世界，恨所有有钱人，你恨我同时也恨你自己。
　　事情的真相仿佛在刹那间一闪而过，在这场我视为生命的爱恋中，迷失的只有我一个，佳佳一直是清醒的，至少她比我醒悟的要早，比我更早地看到了我们之间所有问题的本质。而我却独自沉溺其中，直到最后也不肯醒来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四、

　　我的生父是个军人，二十六年前在一场战争中牺牲了。那时他和我的生母还没有结婚，但已经有了我。我的亲生父母和我的养父母是多年的邻居，在我出生不到半年的时候，我的生母留下我一个人去了美国，没了音讯。
　　直到上个月，我的生母从美国回来了。她现在是一家跨国公司的董事长，而且一直没有再嫁人。她找到了我现在的父母，想带我去美国。
　　说实话，我并非是一个视金钱与地位为粪土的贤良之士，而且我也永远不会忘记正是物质上的巨大差异最终导致佳佳的离开。但是在知道了事情全部经过的那一刻，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不会离开我现在的父母。只是我不知道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对遗弃的一种惩罚，还是难舌两位老人的养育之恩。
　　在一个酒店的大堂，我见到了那个当年遗弃我的女人。我只知道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女人不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而是我的亲生母亲，但除此之外，我并不能表现出更多的情感来将这场母子重逢演绎的声泪俱下。但是我能够看得出，这个女人的内心早已变得不再平静了。
　　某种无法言说的氛围存在于我们之间，到处都是经意或不经意犯下的错，到处都是缺憾与折磨，它们存在于我身体里的每一条纤维，每一根神经。即使她的心灵真的曾被这种或那种邪恶之魔侵染过，即使有成千上万的真相终其一世都不能够揭露，即使所有你鄙视的、厌恶的、憎恨的、谴责的，并希望转换成惩罚的事在心中源源流出.……总有那么一刻，一种柔软而无辜的东西会抓住所有人的心，就像上帝的一只手伸出来，恍惚地对着世界做了个空洞无比的手势。
　　我的生母在回美国之前留下了一大笔钱，并且希望我以后能够到美国去帮她。留下这样一笔钱也许并不能减轻她内心的痛苦，但我的生活却注定会在这个夏天因为这一系列的突发事件和这样一笔钱而发生本质的变化。
　　第二天，我的父母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回到了南方。

　　五、

　　佳佳的眼底有一丝隐约的不安，电话一直在包里震动，但她没有接。我不知道在我把这一切都告诉她之后，她在想什么。在这家冷清的咖啡店里我们之间的沉默，看起来像两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坐在一起想着各自的心事。也许我们都在等待对方能再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无所适从的尴尬。
　　我们来做个游戏吧，预测一下前程。佳佳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见佳佳把杯里残留的一点咖啡朝逆时针方向转了三次，然后把杯盘拿起来盖在杯子上，再连同杯盘一起翻转过来。
　　你会相信最后的结果吗？我问。
　　佳佳笑了笑，结果不在于相不相信，而在于接不接受。
　　过了一会儿，佳佳把杯子和杯盘又倒翻回原状，揭开杯盘，上面有咖啡残渣留下的图案。佳佳说，你看像什么？
　　有点像星星。我说。
　　星状代表可能是一个打击，一个惊喜，或者将要有美好的事情发生。佳佳看着杯盘上的图案说。
　　那到底代表什么？我无法一下子明白佳佳的意思。
　　代表什么不重要，这只是一个关于咖啡的游戏。就像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虽然很精彩，但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故事？你以为我在说故事？我的高声引来了服务员的侧目。
　　佳佳抿了抿嘴唇，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但我不想再说什么了。其实我们本来是平等的，但现在却不是了，因为你现在需要的是医生而不是我。
　　佳佳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拽住她的手，如寒夜般冰冷。一直以为佳佳会是我这辈子惟一的温暖，永远不会离开我。我不能自己地疼痛，却再也流不出泪来。
　　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坍塌。

　　六、

　　佳佳不再接我的电话，不再关心我的任何消息。我的心无时无刻不在疼痛，我怎么也不明白曾经深爱着我的佳佳为何会如此绝情，甚至认为我是个疯子。只要佳佳相信我，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们就会生活的很好，我们可以一起去美国，一起去任何地方。我有足够的钱让我们一起享受生活，可是佳佳却不相信这一切，彻底地抛弃了我。总有一天她会后悔的，在这个世界上她再也找不到比我更爱她的人了。
　　七月三十号是我的生日，如果佳佳不离开我，这一定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天。我们会在提前预定好的法国餐厅里享用烛光晚宴，听着优雅的音乐，品着醇香的红酒，然后去山顶看璀璨的夜空，许下永恒的誓言。现在这一切将永远无法实现，没有烛光，没有音乐，没有红酒，更没有誓言。只有我一个人痴痴地盼望着能接到佳佳的一个电话，整整一天，我不停地看着电话，它从未响过，连一个信息都没有。我知道不会再有什么奇迹，我知道我已经被彻底遗忘。
　　每天晚上刚过十一点的时候，我都会拿起电话打给佳佳，在听到“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后，我的心里会踏实一些。佳佳平时都会在十一点以前睡觉，她说熬夜对身体不好，会加速皮肤的衰老。她在睡前总会给我发个信息，说晚安、早点睡之类的话，那曾是我一天当中感到最温馨的一刻，而如今我只能在她关机之后打给她，来得到一丝安慰。
　　我照例拨出号码，电话竟然通了，我的心不禁咯噔一下。响了两声之后，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男声。起初我以为是我打错了，就在我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对方突然问：“你找佳佳吗？”
　　这个男人竟然也如此亲切地称呼“佳佳”，“你是谁？”我立刻问。
　　“我是佳佳的朋友，她去卫生间了，等会我让她打给你。”他说。
　　在电话里我听见有人在唱歌，好象人很多，很热闹。在我生日这天，佳佳竟然和别人玩到深夜，却全然不记得我的生日这样重要的日子。想到这里，我气得浑身哆嗦起来。
　　过了十分钟，佳佳还没打来电话。我压制着怒火，又拨通了佳佳的电话，对方关机了。
　　我的胸口突然像堵了一团棉花一样，心中的怒火终于不可遏制地爆发了。我将电话重重地摔在了床上，掀翻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歇斯底里地戾声尖叫，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七、

　　夏日的炎热在深夜逐步退去，被骄阳烤得发白发皱的路面，像刚从美容院出来的老女人的脸，暂时恢复了平滑光泽，流浪狗四处觅食的身姿也从容得像个绅士起来。
　　赶到佳佳住处的时候，我听见手上的电子表响过零点的报时。
　　佳佳住的公寓管理很严，陌生人很难能独自进去。我知道这个时候佳佳肯定还没有回来，站在公寓对面的一棵大树下，这里相对隐蔽一些，又可以清楚地看见公寓门口的情况。我不断拨打佳佳的电话，一直关机。我知道一定是那小子没有告诉佳佳我打过电话，还把佳佳的电话关了，然后等着送她回来。这个卑鄙的家伙一定对佳佳有所企图，也许佳佳现在正陷入他的纠缠无法脱身。如果有我在佳佳身边，她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如果佳佳知道这么晚我还在担心她，一直在这里等她，她一定会感动得重新回到我身边。我要让佳佳知道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只有我会奋不顾身地出现。
　　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公寓门口，有一对男女相依着从车里下来。当他们快要走进公寓的时候，我追过去在后面喊到：“佳佳。”
　　听到我的声音，他们转过身来，满脸疑惑地看着我。我看见那个男人的手一直搭在佳佳的肩膀上，而佳佳却没有挣脱，这让我很气愤。我说：“佳佳，是我。这个人是谁？”
　　“你是谁啊？”
　　我知道佳佳故意装作不认识我，她可能受到了身边那个男人的威胁，眼里有一丝不安和慌乱。我说：“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接着我冲过去一把推开了那个男人，将佳佳紧紧抱在怀里。佳佳拼命挣扎着，用手不断地打我，她一定是害怕极了，怪我这么晚才来救她。我抱着佳佳，让她踢让她打。
　　那个男人抓住我的衣领拉开我，一拳把我打在地上。我几乎被打蒙了，坐在地上看见佳佳躲在那个男人身后哭泣。我顿时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在向上翻滚，顺手抓起地上的一块砖头冲上去。在一声声尖叫中，一下、两下……一切都变红了。
　　警察很快就赶来了，在被带上警车之前，我突然看见佳佳站在马路对面的一辆出租车前满脸惊愕地望着我。

      八、

　　一切都彻底地结束了。
　　实际上，自从那天早上佳佳离开以后，我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没有任何人来过，我也没有见过佳佳。直到我生日的那天晚上，在佳佳住的公寓楼下我用一块砖头砸死了一个与我与佳佳都毫无关系的男人。
　　后来，我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诊断结果是受到强烈刺激导致精神分裂，并且患有严重狂想症。
　　是的，这个夏天，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