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鱼
每当我看到那些疯狂的摇滚青年，我都会想起一个人来，跟他们一样，无悔的追求着自己的梦想。在一般人眼里，他们都是不现实的，自私的。只有他们自己能理解自己。
他叫肖晨。是我的好朋友，从小到大的好朋友。高中那会儿，我们一起听音乐，听摇滚，后来到了大学，他开始玩音乐，玩摇滚。而我还是听，听他的那些音乐。不可否认，他确实是个才子，当时，他创作的歌在学校轰动一时，还上了地方电台。我很为他高兴，虽然，我知道，他这样毫无结果，那些虚名给他换不来一毛钱。每当我跟他说这句话时，他总是厌恶的说，钱，钱，人活着就为了钱吗？我的理想不是钱。当然，任何人最初的理想都不是钱，都很伟大，可是慢慢的，钱便成了人们最重要的理想了，因为没有钱，似乎什么都是空的。对于这个世界，我们经常谈论，他的表现是积极的去改变，而我的表现是消极的去适应，因为我认为这个世界的潜规则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了的。
有一天，肖晨告诉我，说他组了个乐队，名字叫飞鱼。我说飞鱼有什么意义？他说，飞鱼，是能飞出海面的，这也是我们追求的，飞出这个污浊的世界。我拍了拍他的头说，好名字，好好努力，我支持你。这话谁听了都不认为是句好话，他笑着给了我一拳。
其实，我不支持又怎么样，一个人有权去追求他自己的生活，别人都无权干涉，只要他没影响到你的生活，这是我的做人原则。他有个女朋友叫小可，我想，她是唯一全心全意支持他的人，一个很不错的小姑娘，漂亮，懂事，很会照顾人，我有时候纳闷，肖晨哪一点吸引了她，并让她死心踏地的跟着他干一些太理想化的事情。或许，这就是爱吧。
乐队的首演是在学校的操场上，简陋有设备，还有晕暗的灯光。但是却引来了很多人来观看。总的说，这场演出算是很成功。这件事在学校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同学们，尤其是女同学们听说我认识他，都跑来跟我打听他的事情。从小到大，我还是第一次让这么多女生围着呢，有点不好意思。从这些女生们的疯狂举动，也可以看出，肖晨在学校，是真正的火了。我想这也可以算做一次小小的成功吧。
之后，他又回到了默默无闻的状况。人们只是关注他的特例独行，对于他的音乐，却并没有多大兴趣。玩摇滚，注定会不被人理解。没事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喝酒，还有小可，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们海阔天空，说实话，后来我真有点喜欢她。这种安静、体贴、会照顾人的女孩有谁会不喜欢。
后来我们毕业了，我到了其他的城市，而他则留在老家继续为他的理想奋斗，在送我走的那天，他对我说，等你下次回来，我要让飞鱼乐队走向全国。我也对他说，等下次回来，我会开一辆大奔到你家门口。他斜着眼看着我笑，我知道这是他所不肖的。之后我们二年没有再见面。
这二年中，我改变了不少，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自己不去改变就只能等着社会去改变你，把你变的面目全非。我换了三份工作，但每一份都不是我想要的。工作就注定是死板无意义的，我在工作失去了自己的想法，一切都是服从、奉承上级，只有这样才能有升职的可能，而我做不到。我感觉自己像一台机器。其实人本来就是工具，当没有人要用的时候，我也就快消失了，就像仓库里的旧机器一样，被人遗忘。书上说，老天给的机会，我们不要白白放弃，但是我发现这个时代，机会多的不计其数，只看你有没有本事抓住它，这个本事包括社会关系和本身的能力，两者缺一不可，我没有当官的爹，所以我一直还是没有机会。当然其中也有我能力的问题，我不否认。还有，我发现，理想跟现实，差的太远了，把自己的理想当成自己的工作，是种不理智的作法。
最后，我还是决定回到那个熟悉的城市，毕竟这里还有我的家，让我觉得生活还有一丝丝值的留恋的。面对殷勤的父母，我真的觉得对不起他们，这两年的拼搏并没什么收获，我甚至拿不出一件像样的礼物给他们。虽然我知道他们盼的并不这个，只要我活的好一些他们就会很高兴了，但是作为一个儿子，出人头地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但是我做不到。
再一次见到肖晨，我有点不敢认他了，一头的乱发，使人看不清他的五观，说话也变的沉闷了许多。坐在一起，只能谈谈上学时候的事情，他也就这个时候才变的稍快乐一点。可以看出，这些年他过的并不好。我问起他的近况，他说，就那样吧，组了个乐队，还叫飞鱼，每天在酒吧演出，虽然赚钱不多，但他觉得这起码是自己喜欢的事情，他很开心了。但我可以看出，他并不开心。小可依然是那样，懂事，会照顾人，我想，如果不是小可在他身边，他不定是什么样子呢。然而我从小可的眼中也看出了丝丝不快，我知道她的苦处。
从前我们总是很多话题，但是现在我们在一起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不知道是我变了还是他变了。也许是都变了，以前是以前，永远也不会回来。
虽然我回到老家工作，但我却并不常与肖晨见面，见面真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倒不如像现在这样不冷不淡最好。有一天，小可突然来找我，简单的聊了几句，话题当然是肖晨。她说，他近几年变了很多，变的沉默寡言，每天只是排练、演出、喝酒，更令她担心的是，她怀疑他在吸毒，在打扫屋子时，总是发现一些锡箔纸，有烫过的痕迹。我很确定他在吸毒，这种事在搞摇滚的人当中很平常。她让我劝劝他，我表示无能为力，我说，你也看到了，几年不见，我已经跟他没有什么话说了，见面总是面对面尴尬的坐着，或许在他心里我已经不再是他的好哥们，好朋友了。小可眼红红的像是要哭了，她说，你其实是他最珍惜的朋友，他在这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乐队里的人也是面和心不和，经常吵架，他常说，他也许这辈子就你一个朋友了，你回来的时候他很高兴，但是见过面后就哭着问我，到底是你变了还是他变了，我们曾经是无话不说的。
是呀，我们都在问这个问题，到底是谁变了。
我去找了他，他似乎每天都呆在这个地下室里，屋子到处摆放着乐器。他看我来了，显的很高兴，找水、找烟，忙个不停，还找来一瓶二锅头。突然我觉得他真的很孤独，像这样下去，他不会撑的太久的。他说，自从你回来，我们很少见面，我不知道是我有什么不对地方。我说，跟你没关系，只是工作太忙，刚到公司，不好拖拖拉拉的。就这样，我们一起喝着酒，谈着一些闲事，无非是问问以前的同学现在的情况。后来他喝醉了，说了很多，他说乐队快解散了，没有人理解他的音乐，这个社会就是操蛋。我只是听着，感受着他的伤心，他的愤怒。最后，他说着说着便爬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走时，给他留了个字条，写着：走到现实来，社会是很丑恶，但我们躲不开，把毒戒了，我和小可都需要你。
之后几个星期我一直没见他，那时我工作也正忙，所以没找他。突然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看他的演出，说是这个乐队最后一场了，新写了一首歌。
那天我跟老板请了个假，我预感到这场演出可能会出事。到了酒吧，人已经很多了，他正和一帮人在台上调试设备，见到我来了，很高兴的对着我打招呼。
随着一阵吉他的嘶鸣声，演出开始了。他在台上一首一首的唱着，有几首是大学时的，还有很多是毕业后的。听着那些歌词，我可以感受到毕业后他的变化。台下的人们欢呼着，闹着，而他在台上沉醉在自己的音乐里，时而疯狂，时而平静。
最后一首，他说，这是真正的最后一首歌了，叫结束，明天起乐队就解散了，也不会再写歌了，在这个醉人比清醒人多的世界，说什么也是白说的，一切都结束了。接着，他拨动着吉他开始唱。一首很平静的歌，却含着无奈。
结束
妈妈对我说，你会慢慢长大，
老师对我说，你要乖乖听话，
朋友对我说，你已经变了，
我却不知道我怎么了。
也许一切是我错了，
也许我不该呆在这地方。
天上飞下来一匹野马，
它对我说，要带我回家，
我骑上它四处的飞呀，
我发现我不知道家在哪？
我知道这一切都太晚了，
我知道曾经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你已伤心的哭了。
结束吧，
我不再执迷不悟了，
结束了，
这世界又安静了，
对不起，我亲爱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最美的。
音乐结束，他呆呆的在台上坐着，看着散场的人慢慢都走了。我走过去跟他坐在一起，一起看着人去楼空。他这时笑了，他说，也许真的是我错了。我说，你没错，我们都没错，错的是这个世界。他笑着反问，这个世界不都是人吗？世界没有错，都是人错了，哈哈，飞鱼，我最终还是飞不出这个海。我说，你飞出来了，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演出就这样平静的结束了，我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之后我又失业了，原因是我不会说话，确切的说，我是不会说好话。这个原因我想谁都会理解。当我正在家犯愁的进候，小可哭着来找我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肖晨死了。我惊呆了，事终于还是来了，我想到那首歌，还有那天他跟我说的话，他飞走了。
小可跟我说，他是自杀的，那天演出后，他似乎变了许多，以前总是小可为他做饭、洗衣服、照顾他，那几天，他执意不肯让她干活，他总是忙前忙后的让小可开心，他还说，以前你照顾我，也该让我为你做些什么了。没事的时候，他总是念着海子的那首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死的前一天晚上，他又为她唱了那首“结束”，他说他想通了，一切都该结束了，之后他把小可送回了家。小可说她没明白那个“结束”的含意，要不然，那天不会离开他的。
飞走了，我说，他走飞了，飞到他理想的地方，那个地方他会很快乐的。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的话，他说，飞鱼，我最终还是飞不出这个海。我说，你飞出来了，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其实，我还有一句话没有对他说，飞鱼也是鱼，离了水，一样不能活。这就是世界的规则，你只能去适应它，适应不了的人面前，只有两条路，改变和离开。肖晨他选择了后者。
[ 本帖最后由 过江人 于 2007-9-3 18:51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