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风风不哭
风风不哭
我叫风风。
这个不是我的小名,因为我的爸爸姓风。而我,出生在一个狂风大作的深夜。于是妈妈为我取了一个单名,风。
我出生在南方沿海的城市,那年它被选中成为经济特区,然后像风一样地繁华起来。从小我就很努力地读书,因为爸妈告诉我,他们出生在中国海岸线的中点,希望我长大了能够回去。而后我问他们是否会陪我一起回去,他们说当然。于是我知道我要考进上海的大学。
落落是我的好姐妹。名字也是我取的。那年认识她的时候正好梧桐树叶飘零一地,一片恰好落在她的头上,我笑她说,别的女孩都是头上戴花儿,你怎么弄个叶子来啊。然后她赌气道,你瞧你头发上不也都是琐碎的落叶啊。
我说我是从风中过来的,自然会惹上些枯黄,而你,我以后就叫你落落了。落落犟不过我,只好依了。于是一直叫今天,连她的真名也忘了。
她问我是否真的会和爸妈一起回上海。我说是的。然后她不说话,独自低头行走,任凭我如何询问她怎么了也不回答。
那天距离高考还剩七天。
我回家接到落落的电话。她在那里哭。我说落落落落,你怎么了?她说她不想我走,走了她就没有别的朋友了。我沉默,一直听她哭,直到电话那里响起嘟嘟声。
晚上我走进爸妈的房间,问他们是否还坚持以前的决定。他们问我为何突然提到这个问题,不是一直都说要回去的么。我说我想留在这里。妈妈的脸色突然很难看,她叫道我们的亲戚都在那里,我们三个人独自留在这里干什么,何况现在是能回去为何却不走?我站着看爸爸,等他的话。一支烟的光景,他开口了。风风啊,给我们个理由好吗?我回答说我舍不得落落,她妈妈难产死去,然后她爸爸又带了个女人回来生了个弟弟,她需要我。爸爸突然扔掉烟头,厉声道,我们不想勉强你,你也大了,该知道到底是谁比较重要。是生你养你的我们重要还是那个什么落落的地位高。你自己做决定吧。我们是定然回去的。
接着我没看他们一眼就出了门。
“林然,你过来接我一下好么?”我独自躲在公共电话亭里给他挂电话,出来时候匆忙什么都没带,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结果下起大雨才发现身上只有几个硬币。而我能背出的号码除了爸妈也只有落落和林然了。
“你在哪里啊,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你原地待着,不许动,我马上过来,等我。”林然找了一件衣服拿了把伞急忙出去了。
一刻钟后,我看见他撑着深蓝色的木制手柄的大伞朝我奔来,浅咖啡色的裤脚上全是污渍。
我知道他会来,因为我知道他爱我。可是我只把他当好朋友,不曾接受过他。他不知道原因,只是一味地认为待我还不够好。他不知道,在高一报到的第一天,落落欣喜地指着那时穿米色长裤白色汗衫的他告诉我说她爱他。从那时之后我懂得了什么叫一见钟情的感觉,不是落落让我体会到的,而是我自己已经彻彻底底地陷入。
如果我叫林然,他便会陪我去上海,我坚信,因为他爱我。但我放心不下落落。
“风风,你不乖。”林然边帮我披上他带来的衣服边责怪我。
“我怎么了啊?乖不乖还要你来说,你以为你是我的谁啊,男朋友啊?”我火气有点大,由于前面爸妈的态度。
林然脸色掠过一丝忧伤,坚持说:“我不是你的谁。但是你就不该这么晚还独自跑出来。晚上有暴雨,气温会突降,你就不该穿件汗衫不带雨伞在外面乱跑。走,我送你回去。”他伸手来拉我。我甩开他的手,往前跑。他措手不及,紧紧地跟在我后头,把雨伞努力往前撑,尽量不让我淋湿。
雨渐渐小了,但风大。我从跑到走,频率越来越慢。我知道我累了。林然就在后面一直跟着,不出声的。我转过身去不耐烦地说:“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还不回家?”他笑:“不是你打电话给我叫我出来接你的啊。我赶到了么你又没来由地乱跑。现在还这样问。风风,你今天是怎么了,平时你不是这样的啊?”我到底怎么了,是为了落落还是看见林然匆匆跑过来接我。
“林然。”“恩?”“你知道我要和爸妈在高考后回上海的。”我低头看着地上积起来的水,雨滴从头顶上的伞顺着杆子流下来,溅起漂亮的涟漪。“你知道其实我不想走的。但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的。”风很大,把我的中发吹得散开,凌乱不堪。突然想起落落曾经说过我们就像风一样地长大了,然后她笑,做着手势说,落落出生在白天,是白天的风,光明温暖讨人喜欢,风风出生在夜晚,黑暗寒冷见不得人。话还没完,我就追着打她了。
的确,我现在很冷,尽管我身上已经批着林然带来的衣服。我是夜晚出生的名叫风风的女孩,但我害怕同样属于夜晚的冷风。冷得有点哆嗦。“我知道的。风风,我知道你舍不得落落。我知道你的无可奈何。我知道一切的。”林然的口气变得很温暖,一下子融化了我。
“不,你不知道的。离开了这里,我将一无所有。我仅仅握着亲情。而失去了太多太多。”我不经常哭,但是现在很想。
“风风,你了解我的。我愿意陪你过去的。让你拥有爱情。答应我,不要再拒绝我了,好吗?你已经拒绝了我三年,尽管你一个理由都不给我,但我仍一直相信你会爱上我。就算你不开口,我也会陪你一起过去的,因为我爱你,也渴望得到你的爱。”“不要说了。”我看着泪水送眼前流出,淌下。林然不像平时一样拿出手帕帮我擦。竟然轻轻挽起我的双手,亲吻我的眼睛。我一开始反抗,渐渐地停止,从来没有人亲吻过我的眼睛。他把泪水一滴一滴咽下去,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然后双唇划落到我的嘴边,柔软地吻我。我感到身子有点抖动,手心出汗。
眼前的男孩在不停地亲吻我,双手也搂上了我的腰。一个我深爱了三年的男孩,一个可能我根本就不该爱上的男孩,在距离不到一毫米的地方向我示爱。我曾经一相情愿地想埋没我的感情,想把林然送给落落,因为那天落落对我说过她爱这个男孩子。可是一切的矜持到最后还是崩溃了。我们相拥,紧紧的,反复地亲吻。我没有再次拒绝他,因为我已经被他征服。
我晚上做噩梦。里面的我对落落说林然成了我的男朋友,我们会一起去上海。落落,和我们一同去好么?我问她。落落在一旁黯然,说你们走了算了,你们抛下我算了。然后躲在我的怀里哭。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我去找落落,和她一起回家。
落落说:“风风,昨天晚上是我不好,我控制不了,我真的无法想象你离开之后的生活。我需要风地吹动才能落下。”她的眼睛里满是愧疚。但我根本没有怪她,反而祈求她不要怨恨我。因为我将义无返顾地走,带着林然一起。那么在这个南方沿海的城市对于落落阳光将不再明媚。可是我只能放下她。
“我的落落。我爸妈执意要带我走,所以你知道的。我必须离开,回到一个属于我的故乡但却没有我记忆的地方。我也舍不得你。跟我一起走,好吗?”我满眼怜惜地凝视着她。
“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开。我会去看你,或者和林然在这里等你回来。”“林然会和我一起走。”我话语一出口便发觉不对。落落眼睛睁地很大,嘴唇微微张开,身子震动。“你知道我一直爱他,三年前就这样,你自己离开却还要带走他。风风,你厉害!”她转身就跑。我叫唤她。她没回应。我就独自伫立在昏黄的落霞里,望着落落的身影化为一点,然后消失。
我们的友情执着地赖在我的手心里,落落已经彻底抛弃了它。或者说,是我一手把它从落落那里抢了过来然后撵碎消散。
落落,不要怪我,好么。我喃喃自语。
林然来找我,兴奋地告诉我他已经和他爸妈商量过了,他们已经同意。我问他们知道你是为何要去上海么。林然说他们不知道,他只告诉他们想去上海磨练一下,然后他们说也好也好,孩子多磨练磨练也好。我依偎在他怀里,说有你陪我真好。
林然说你怎么啦,平时不见你那么多愁善感。我说落落情况不好,在离开之前,你有空多陪陪她吧。他说好的。
我在高考的前一晚跑出去。在一家银饰铺里买了一个天使吊坠的项链,背面刻上“天使爱落落”。然后挂在颈上,陪我睡觉吃饭写字已经考试。每门考试前我都会亲吻天使,祝福落落祝福林然祝福自己。
从那天和落落见面后已经过了十天了。期间我们不曾说过一句话。我叫林然多陪陪她,这样她能考得好些。林然一有空就跑过来找我,对我说落落很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我笑笑,她好我就安心了。
这几天忙着整理东西。把头颈上的天使摘了下来,装在了一个精美的盒子里。盒子四四方方,里面是黑色幕布,外面用一层银色金属包裹着。准备走之前送给落落。
林然这几天倒很空,经常来找我。叮嘱我不要忘了带东西,然后再从上海回来拿。我笑,那还不如直接在那边买。他说不一样的,因为这里的东西都附着上感情了,具有生命的。于是我想,盒子里的天使是不是也沾上了我的灵魂,陪着落落那些以后我不在的日子。
“落落近来怎样?”我问。
“恩,不错,很好。”林然回答说。
“那我安心了。明天就要走了,真想见她一面。”“她知道你明天走的。应该会来送你的吧。”“她还生我气么,林然?”我摆弄着手里的盒子。
林然反问我:“你说呢,我的风风?”我决定还是打个电话给落落。林然说要回去整理一下东西,明天和我一起走了。我说好吧,你先回去吧,明天见。他走之后,我反复考虑很久还是觉得今晚和落落见一面比较好,把东西送给她,向她道歉,问她好不好,叫她原谅我。这些事情是必须做的。
我拿起电话拨号,“喂,是伯父吗?我是风风。落落在么?”“风风啊,好久没见你打电话过来了啊。落落出去了。最近她总是晚上出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回来。要不你打她手机看看。”“好的好的。”我挂断电话。开始担心落落。她最好的朋友只有我和林然。现在她独自那么晚出去干什么。我接着拨她的手机,“嘟,嘟。对不起,您拨的电话正在通话中。Sorry……”我感觉不对,开始反复拨,最后,“对不起,您拨的电话已关机。Sorry……”
“她很烦诶。明天都要走了,还这样打扰我们。”落落不耐烦地一遍一遍按掉手机响起的铃声,最后终于忍不住把它关掉了。
“或许她想见见你,跟你道别。”林然在一旁说,“别说她了,她明天也要走了。”“恩,你不走就好了。我只要你陪着我,你也只许陪着我。”落落对林然撒娇道。
林然没说话,抬头看天,繁星似水,仿佛和那个夜晚风风的眼神一样。落落拽着他的衣脚摇晃,跺脚,叫道:“你怎么不回答我啊?”随后林然支吾说:“那是当然的。我肯定不走的,说好要陪着你的。”落落笑得很灿烂,像栀子花盛开,一朵一朵雪白雪白,簇簇叠叠。接着掂起脚亲吻林然的脸庞,靠在他的身上,抱着他。这是她梦寐以求了三年的味道。三年里看着林然对风风地百般示爱,心如刀割。而现在,胜利的是她。她知道风风对林然的爱一点都不比自己少,但是风风要走的,在这最后时刻,应该留下林然。现在她做到了。可以肆无忌惮地闻着属于林然的那股有点诱人的体香。
林然轻轻拥着她,眼睛湿润,依稀觉得现在就是不久以前那个暴雨磅礴的夜晚。
我很担心,但我知道落落是有意不接我的电话。于是我打给林然叫他和落落联系一下,顺便转告落落明天十一点来机场送我,我想见她。林然说好的知道了。外面声音很吵,于是我问他你在哪里,林然说妈妈陪他出来买点东西。我说那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哦,不要累坏了。
竖日十一点。机场。
我拿着盒子焦急地看门口。等林然还有落落。林然跟我说就算落落不肯来他也要硬绑她过来和我见面。我说你不要动粗哦,落落很柔弱的。
爸妈在办理手续。离飞机起飞还有二十分钟不到。我不停地张望。看见林然和落落过来。我很兴奋,冲上去对落落说:“你怎么才来,我们都要走了。我们还是好姐妹么?你怎么昨晚不接我电话啊……”一大堆的语无伦次。落落平静地看着我,说:“我们当然是好姐妹啊,只怕你不再认我了。”“怎么会呢?我和林然到了上海马上回和你联系的。我们会一直想你的。”我连忙说道,“对么,林然?”林然刚想开口,我爸妈走过来了,“风风,快和你同学道别吧,我们要登机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一直没告诉他们林然是我的男朋友,也没告诉他们林然会和我们一同走。林然和我说过他买了和我同一航班的机票。“爸妈,这是林然,他会和我们一起去。”我指着林然说。
“怎么回事?”爸爸问道。我刚想开口,林然打断了我的话。
“伯父,没什么事情。我和落落来送送风风。风风,这个是给你的。”林然塞给我一封天蓝色信封的信,然后继续说:“既然时间来不及了,你们就走吧。我也还有事情,先走一步了。”说完转身跑出大厅。
我惊谔。一手盒子一手信封。还在回想他刚才说的话。看着他跑出大厅,身影消失。不知所措。落落凑到我耳边轻声地说:“风风,林然属于我。你可以什么都带走,但是请留下一份爱情。就当是为了我吧。”她拥抱我,亲吻我的额头,“我的风风,我们还是好朋友么?”我精神暂时错乱,胡乱地点头。爸妈又开始催我走。落落把眼前的头发往旁边拨,夹在了耳后,展露出一个微笑:“风风,我也走了。你一路顺风,保持联系哦。”而后转身信步走开。妈妈伸手来拉我。我突然清醒过来。“落落,等等。”我追上去,把盒子塞在她的手心里,“把这个交给林然,他送我信我也送他个礼物。”我低头看着落落的眼睛,用潮湿的双唇亲吻她,跟她道别。
我在机舱里看窗外。脚下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土地,我看着它拔地而起,它见证我的过去。落落说,我们就像风一样地长大了。想起那时她说这句话的情景,心情落寞。飞机腾空而起,像风一样。我想我终于离开了,也该离开了。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待了太久。这句话爸妈老说。我现在搬过来。那么几个小时之后我所踏上的土地就是所谓的故乡了。那个海岸线的中点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记得林然最后一次和我独处的时候对我说这里的东西都已经附着上了感情。那么我等于留下了一切。然后清爽地在另一个城市开始另一段生活,里面没有落落没有林然。只有手中仍然紧握着的一封信,天蓝色的信封,它属于一个深爱我我深爱了三年的男孩子,同时我们以情人的名义走过我在深圳的最后日子。我不想拆开看。因为一切已经变得不重要了。于是顺手把它夹在了前面的杂志里。中午的阳光很刺眼,尤其是飞机穿过云层后。我微微有点睡意,于是把身子往后仰往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起一觉醒来之后,就在上海了,轻松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两行泪水静静地流淌下来。
林然收到落落交给他的盒子后很吃惊。没意料到风风会给他留下东西。等晚上落落回家后,林然坐在写字台前端详盒子,拆开。一个带着天使吊坠的项链平和地躺在黑色幕布上,天使像在睡觉。他拿起来,轻微触摸那脸庞,隐约感觉到背面刻着什么。翻过来仔细一看:天使爱落落。手抖动,天使落在桌上。
林然提起旁边的听筒,想给落落挂个电话,告诉她这个礼物其实是风风送给她的。突然发现,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同样的时刻,里面曾经响起过风风的声音。然后慢慢地放下电话,小心翼翼地把它包装起来,放进抽屉里,锁上。闭上眼睛,感觉抑制不了的液体缓缓流下。他决定尊重风风的意思,好好呵护这个天使。
飞机停在上海的时候,乘务员打扫机舱。整理到这本杂志,从里面掉落出一个天蓝色的信封。上面没有署名,一片空白。于是打开看,里面是枯黄色的信纸,黑色的字迹,格调幽雅。上面写道:
风风,或许你拆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在哭。这个时候你应该在上海了,而我正在我深圳的家里。我想你。我知道你是定然不会再相信我的了。我深爱了你三年,在即将离开的时候我们终于相恋。可是我食言了。我答应你我会跟你一起走。但我最后没有做到。还记得你叫我多陪陪落落么?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哭,她说你走了我也要跟着走,只剩下她孤单一个。我哄她想带她回家。她执意不肯,说家没有家的感觉。于是我只好带她回我家,因为那时她坚持不肯去你那里。然后为了不惊动我爸妈,落落就待在我房里。接着她抚摩我,亲吻我,激情昂扬地。我们做爱了。落落之后躺在床上很幸福满足的样子,让我觉得难过。看着床上开出的颓败的花,我觉得我对不起你。只是一切都晚了。我必须为此付出代价。风风,请原谅我迟迟不告诉你。因为我实在于心不忍。你不要怪落落,一切都怪我,好么?是我亲手把一把刀插在了你的心上。你可以打我骂我怨我咒我,只是不许哭。
风风,你不许哭。因为我最最见不得你落泪。一想起那个夜晚你的泪水,仿佛让我的灵魂沉重地套上了枷锁。
风风,祝福你在上海快乐。我会一直思念你,这是必须的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