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一青就站在房门口，脸上带着笑容，她高兴地对我说：“好啊，替我问候她！”那是我第一次对一青这么真实地说要去见夏小月要去见我的丢丢。现在我想起那天一青的笑脸我会觉得阴森恐怖，而在那天，我却认为那是世上最美的笑。我的一青终于不再对我吼叫不再阻止我去Z城，甚至对丢丢表现出了一种宽容。一青没有问我为什么，我也没有解释什么，我简单收拾了东西便去了车站。上车后我还看见一青站在那里冲我挥手，那笑，在春日的阳光下灿烂无比。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在心里对一青说“谢谢”。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对一青说这两个字。

到Z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直接去了我和丢丢认识的那个山脚。我在那里给丢丢打电话，告诉她我有些话想对她说。在等待丢丢的那几十分钟里，我回忆着夏令营时的情景。我的丢丢跟在我后面捉迷藏，我把碗里的肉换丢丢的菜；我躲在她的背后拿毛毛虫吓唬她，我刮着她的鼻子叫她“小媳妇”……我一件件地想起来，泪就一点点地流下来。流到我想痛哭的时候，丢丢来了。

我和丢丢就坐在山脚下那条马路边上石头块上，我记得那年就是在这里丢丢被警察叔叔从洞里救上来带到这里我跑过去抱住她对她说“以后我就管你叫丢丢，省得你丢了！”。

“记得这里吗？”
“记得。”
“以后还会记得吗？”
“会。”

丢丢简单地回答着我的问题，短短的几个字让我的心一阵阵地揪着。我伸出手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上。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在她的额头轻轻地吻了一下。丢丢看着我，轻轻地眨着眼睛，然后在我的唇上印下她的唇。我们就这样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时间记录了我和丢丢这辈子最后的吻。我现在很后悔为什么我们不再激情地吻一次，为什么当我抱着丢丢的时候我不再抚摸一下她的身子。可是没有后悔的机会，我的丢丢留给我的最后一个拥抱最后一个吻永远停在了那个时刻。

后来我们再没有说话，一直靠着坐在那里。我们紧紧地靠着，手握着手。我们知道，当我们把双手放开的时候，我们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便是回不去的过去，我们放开了以往的情和爱，我们也放开了以后和将来的相约。没有以后了没有将来了，这双手一旦放开，便是永永远远的结束。我们都在默默地流泪，那泪从眼角一直流到心里。书上说泪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所以才叫热泪，可是我分明感到一阵冰冷，刺痛着我每一寸肌肤。那泪，像是冬天里刮过的大风，刺剌剌地痛。

我们本来是要坐到太阳下山的，等到天边泛起红霞的时候，我们放开彼此的手。可是我来不及看见天边的红霞，我看见了丢丢身上的那一片血。鲜红的色彩，比那红霞红千倍万倍千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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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那辆摩托疾驶过来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这在后来警察叔叔问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回答的，他们很奇怪山脚那么清静，那么大的摩托声我们怎么会听不见。是的，是真的没有听见。我和丢丢在那个下午的几小时的时间里，彼此的世界只有对方，我们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我们听不见任何来自外界的声响。本来，那样的情景在现在回忆起来应该是多么的美好与美妙，可是这种美好与美妙变成了一种悲哀。我多么希望当时我们中能有一个人能够分心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摩托把我弹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丢丢的身子飞了起来。丢丢飞得好美，映在快日落的天空中，像是天使在舞动像是精灵在跳跃。我看见她飞啊飞啊，然后突然落了下来，重重地，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我甚至听见了“咚”的一声，听见了丢丢脑袋撞在石头上的脆裂。

“丢丢！”当我能够喊出声音的时候，我看见了血，一大摊一大摊的血，从天使的身上流出来，比那西山的云彩还要红，还要红！

我跌撞着冲过去把丢丢抱在怀里，我按住她的后脑勺，那里一片滑腻。我看见有血从丢丢的鼻子和嘴角流出来，她的眼睛看着我。丢丢！丢丢！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在那个时候我的意识里只有那两个字。我不停地喊着丢丢的名字，喊到最后我痛哭流涕。我的哭声夹杂着丢丢的名字，在清静的山脚回荡着。丢丢的手抓着我的胳膊，她张开嘴对我笑着。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嘴边不停地亲着吻着。

“宋可。”丢丢的手摸上我的脸，我看见了她眼底的不舍，“对不起，我不爱你。”
“丢——丢！”这一句丢丢是我用最大的力气哭出来的，我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泪如潮涌。

我的心在一阵阵地绞痛，痛到差点晕厥过去。你们不知道，在圣诞夜我和丢丢裹着被子趴在窗上看外面的灯火时，丢丢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她说，有一个人在临死之前给他以前的一个朋友写了一封信，信里除了简单的几句问候外在末尾留有这么一句话：老实说，交了不少女朋友，想来最爱是你。丢丢在说完这个故事后问我，如果你是那个人，你会写这样的信吗？我对丢丢点点头，说“会!”然后我问她会不会，丢丢说“不会！”。她说她最痛恨这种不道德，你去了世界另一头，轻轻抛下一句自以为是的真言，却让别人在人间思量千遍万遍，带着某种无法补偿的亏欠，不知要继续多少年。丢丢那么说的时候，我只能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所以当我听见丢丢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时，那句“我不爱你”时，我真得心痛，一种痛到彻底的痛。丢丢，我的笨丢，你知道吗，你的这句话胜过那三个字千千万万。你至始至终都不曾告诉我你对我的感情，现在，你终于让我明白你是爱我的。你是爱我的！

也许你们要说这怎么跟韩剧似的，到最后爱的主角死去了；也许你们要说最后的情节跟演戏似的，假得有点离谱；也许你们要说怎么说死就死，人哪有那么脆弱。你们说吧，你们不明白当我今天敲打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我重新回忆着丢丢离去的那一刻，从相对无言的温暖到生死永别的痛楚，你们能了解这种连文字都不能表达出来的悲恸吗？就像是又经历了一场灾难，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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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看见五十米开外的一青。一青双手捂着脸，蹭地一下子就跪在了那里。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跪在那里，我以为她是吓着了，我远远地冲她哭喊：“愣着干嘛，帮我叫人啊！快啊！”我在看见一青的时候才想起来要打电话救人，在那之前，我完全丧失了这意识。我只知道抱着丢丢哭抱着丢丢不放手。是的，不放手，一直到医务人员来了，我还是不放手。我们说好的要紧紧地握着一直到太阳落下天边出现红霞的，丢丢，你怎么就放手了呢？你要握住我的，紧紧地握住我的！

我看见那辆摩托侧翻在四五米外的地方，前轮翘在那里不停地转着。然后我看见那个男的躺在摩托的右前方，哆嗦着蜷缩在那里，我看见他的身下也是一摊血。我冲着那个男的大声吼骂：“你他妈没长眼睛啊？我操你大爷的！你他妈会不会开啊？你丫孙子！……”骂着骂着，我骂不下去了，因为我看见了他的脸。那是阿木！你能想像在我看见阿木脸庞时那一霎的反应吗？你能用词语来形容我那时的情绪吗？你能吗？错鄂、呆滞、怀疑、悲痛……这些都不足以写出我那时的心情。我只能说无以名状。就算我现在坐在这里再次回想那时的情景，我也一样无法用文字来形容来描述。再怎么样的不相信那都是事实，再怎么样的痛恨它都已经发生，再怎么样的后悔也弥补不了心中的痛。

丢丢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因失血过多走了。永远地走了。她就那样离开了我，甚至都来不及再跟我说一句话再对我笑一笑。这回，她彻底地把我丢下了，丢在这个世界上。“天堂还是地狱，你选择重回人间。”是的，我选择了人间，我现在后悔我当初的选择。最悲惨莫过于人世的悲欢离合，多少聚散都在那一瞬一念之间。我宁愿当初和丢丢一起去激情的天堂后再堕入煎熬的地狱，宁愿那样也不要选择回到人间。因为那样，我和我的丢丢是在一起的，是在一起的！

所以，当你们在用文字指责我的时候，我选择沉默。我不是不想上来回答，而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有当你们清楚地看到这里的时候你们才会明白我对丢丢的这种亏欠。我负了她，这一辈子都是。我们永远都在斯人已逝的时候去怀念失去的，去说如果与假设，我也一样。当我现在回过来写这篇文字的时候，你们能够体会我的那股勇敢吗？要把已经埋在心里结成了疤的伤痕再剖开来，那个痛楚也许你们都有过，但如果这个伤痕永远不会结疤永远都会在那里流着血淌着痛，你们是否经历过呢？面对死去的人，我们能做什么？除了用文字还能用什么？

而当医院里一青告诉我，是她打电话告诉阿木的时候我的震惊与愤怒你们能理解吗？我的拳头打在墙上，痛到麻木，痛到那痛撕裂了心脏。我的一青，我爱过的一青，竟然用这种方式结束了我、和她、和丢丢、和阿木之间的这种感情纠葛。我哭着，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一青，你知道吗？我之所以告诉你我要来Z城要见丢丢，是因为我不想再对你撒谎了，是因为我要跟丢丢说再见，是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回来，要回到我们的感情上。可是你呢？以前是我宋可不对，是我一直做着对不起你的事情，是我一次又一次地让你失望，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丢丢伤害阿木呢？你知不知道，丢丢已经有了阿木的孩子！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医院的走廊里回荡着我的哽咽的声音，我看见一青的脸变得没有血色。她顺着墙壁一点点地滑下去，最后，瘫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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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我很感谢在这里的每一位朋友，是你们直白的语言让我看到自己的虚伪与自私。事情发生后我也一直在悔恨在痛苦，但没有人像你们这样对我，正因为没有外人的责骂，我看不到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看不到自己为了爱而犹疑而徘徊，看不到是因为自己的贪心而造成今天这样的结局，幸福永远就此打住。而现在我看见了，你们对我的指责一字一字地在敲打着我的心脏，让我在痛苦的同时也深深地自责。谢谢你们！

那天后来警察叔叔把我和一青带去问话，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一青站在大门口等我。我们相距不过几米，却如相隔千里。我们彼此看着，却都沉默。我走过去，走过一青的身边。一青伸出手拉住我。我轻轻地甩开了。她没有喊我我也没有停步，在那个时刻我的心里对一青是说不出来的痛，那种爱恨交织的痛。

我又回去了医院，在那里呆到很晚。我见到了丢丢的父母，她的妈妈扑在丢丢的身上哭嚎。“月啊，你怎么可以这样把妈妈丢下了哪？是谁那么狠心把你弄成这样啊！我们有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我啊！……”我们做错了什么？我在一旁流泪。不是你们错了，是我错了。我在那里呆了很久，一直到流不出泪来。然后我去病房看阿木，他在昏迷中。我不知道丢丢的父母若是知道把丢丢撞成这样的是他们的准女婿他们会是怎么样的痛。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却看见了一青站在大门口。这一次，我走过去站在她的面前。一青看着我，猛地伸出手抱住我，她在我的怀里抽泣。我呆立着任由她抱着我哭，我的双臂垂在那里。一青哭了一会儿，站直身子抹掉眼泪。我们依旧没有说话，我把背影留给一青。

我回到家里，父母很意外我怎么会那么晚回去，直到他们看见我身上沾着的血迹他们才惊呼起来。我用平淡的口气告诉他们：“我的一个朋友死了。车祸。”父母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我朝他们摇摇头。“我很累，想睡了。”

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靠着门我的泪又一次下来了。我呜咽起来，然后把自己蜷缩到被子里。直到我的鼻子严重堵塞连呼吸都困难起来，我才把脑袋钻出来。我躺在床上想丢丢说过的话。丢丢的脸就在我的上方，她对着我笑。……

我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父母把我叫醒。


105.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12点多了，匆匆地冲了个澡扒了两口饭我便往医院赶。丢丢已经被她的父母带回了家，我去病房看阿木。他已经醒了，身上包着厚厚的纱布打着石膏。

阿木看见我进去就把头别了过去，我走过去站到他在床边。过了一会儿，我告诉他：“她死了。”

我看见阿木颤抖了一下，他的脸迅速地转过来看着我，然后闭上眼睛。我看见他的脸在抽搐，然后眼角有泪下来。“还有，你可能不知道她怀了你的孩子，已经快两个月了。”

阿木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他望着我，我也望着他，一直望到他的眼底，坚定地告诉他这是事实。然后我看见那眼神一下子就黯了下去，几秒后，阿木疯了似地甩着他还能动的右手。护士进来示意他要安静，把被他扯掉的盐水重新挂上。

我无法再说什么。我看着他把被子盖上自己的脸，我听见了他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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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从医院出来我直接去了丢丢的家。我站在丢丢的房间里，看着那张床。12年前我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梦，12年后那梦成了一个痛。眼睛又酸涩起来，我抽抽鼻子离开房间。

我在那里陪着丢丢的时候，谢怡芸来了。我过去跟她打招呼，芸姐拍拍我的肩。她的眼睛也很红，想必是哭了很久。芸姐介绍她身边的那位男子，“小宋，这是小月的干爹。”我朝那人点头说了声你好。男子50开外，刚毅有神，略带沧桑。这就是芸姐深爱的男人。我和芸姐在那里陪着丢丢，一直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芸姐问我：“能带我去小月出事的地方吗？”我想了一下点点头。

当我再一次站在那里的时候，脑袋里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昨天下午我们还坐在那里倚靠着，而现在却是阴阳两隔天。芸姐很伤心，一看见地上那摊血迹便抹起了眼泪。我说不出安慰的话，自己也是鼻子酸酸的。

“我认识小月的时候她才16岁。”芸姐慢慢地说着，“那时候我和老唐已经在一起四年了。我们准备结婚的。我是在毕业那一年认识老唐的，他比我大很多，但人很风趣，他的言吐吸引了我并让我深深地爱上了他。他是典型的钻石王老五，那时候还没有娶妻。那年我们去山里玩，因为是雨天在走盘山路时车子打滑侧翻了。我和老唐都摔得不醒人世。也真得是老天安排的，小月救了我们。她在那里写生，帮我们叫了救护。”

芸姐看看我，继续道：“车祸让我的骨盆受到了严重损坏，医生说我终生不能生育。这让老唐的父母很难以接爱。因为老唐是独子。那个时候老唐和家里斗争的很厉害，甚至愿意放弃一切只为娶我。但我没有同意。我不想看到他和家里的绝裂，我也希望他能有后代子孙。我已经有了他的爱，这就足够了。所以，三年后，老唐娶了另外一个女人为妻。但老唐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他把我留在他的身边。不过那个女人在生产的时候死了。孩子也死了。老唐从此未娶。”

“是不是蛮戏剧的？”芸姐突然笑着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那次车祸后，老唐就认小月为干女儿。后来，他的妻子死了他就不想再娶，觉得小姑娘不错，便打算把小月培养成他的接班人。不过小月好像对经商不太感兴趣。”芸姐在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只是没想到小月会那么早走，老唐昨天知道消息后一宿没睡，我很少看见他哭的，昨晚我看见他流泪了。”

芸姐停止了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指着西边的云彩说：“瞧那天，红红的，多漂亮啊。”我顺着看过去，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从山脚回来的时候，芸姐对我说：“小月其实很爱你的。”我怔了一下，有点不明白。“上次圣诞节你们是一起过的吧，小月后来跟我说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候。”芸姐从拎包里拿出两张照片递给我：“小月房间里有3张照片，我留了一张给老唐，剩下的这两张我给你带过来了。小月不喜欢照相，所以就只有这些。你留个纪念吧。”我接过来。一张是我也有的那年夏令营的合照，丢丢的脑袋挨着我的。一张是她的毕业学士照，上面的笑脸很灿烂。我忍着眼泪对芸姐说谢谢。

“宋可，小月虽然爱你却只能选择和别人在一起。我希望你能理解她，你要知道，你们这条路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走下去的。”芸姐最后这句话让我的泪滚落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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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回家的时候我在小卖部买了一打青岛。我坐在屋子里一罐一罐地灌着。我希望醉了，醉了就可以什么都忘记了。我看着丢丢的照片又哭又笑。我真得醉了，因为我醉得开始说胡话。

妈妈过来制止我的时候，我朝她嚷嚷：“不要管我！你不知道，我这里很痛！”我用力地敲打着我的心脏，似乎只有那样才能减轻我心里的痛。
“妈妈知道你难过，可你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呀。”
“妈，你不知道的。她是我的最爱，现在她走了，这世上我最爱的那个人走了。妈你不知道的。”
“谁是你的最爱？你爱上谁了？”
“她！我爱她！你看，她笑得多好看啊！”我把丢丢的照片递给了妈妈。然后我听见我妈疯了似的尖叫。
“你疯了？她是女的呀！”
“我就是爱她。我就是喜欢女的。”当我妈的巴掌甩到我的脸上时，我清醒了。我才明白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我惶恐地看着她，那一刹有天塌下来的感觉。我妈的手又甩过来了，我一躲，巴掌打在了我的肩上。然后我妈不停地打着。“你怎么这么不叫我省心哪啊？一个女孩子家喝成这样已经够丢脸的了，还在那里大言不惭地说喜欢女人！我这是造什么孽啊，生下你这么个东西！”

我没再躲了，任由妈妈的手打在我的脸上，我的肩上，我的后背。我坐在那里泪流满面。我想过许多次要对他们坦白，但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好吧，这样也好，反正丢丢也已经走了，你们就把我打死吧，我可以去陪着我的丢丢，陪着她走奈何桥。妈妈打着打着尖骂变成了哭嚎。爸爸过来赶紧扶着妈妈，问到底怎么了。妈妈把手中的照片递给他：“你看看你看看，你女儿竟然说喜欢这个女的。”

爸爸看了照片后的第一句话是：“这不是阿木的女朋友嘛？”妈妈随即停止了哭，拿过照片认真看了一会，突然又冲我甩过手来：“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阿木的女朋友你喜欢人家干嘛？你倒是说话啊？你哑巴了是吧？你刚才不还冲我嚷嚷说喜欢说爱嘛，你爸现在一过来你就哑巴了？……”妈妈激动着把照片撕成了碎片，“我让你喜欢，我让你说，让你说。”我扑上去夺照片，已经晚了。满地都是碎片，我的丢丢碎了一地。

“她死了！你们满意了？！”我大声地吼道。父母被我吓了一跳。“她昨天被车撞死了。她死了！死了！”我终于控制不住，一下子哭倒在地上，我的手抓着那些碎片，泣不成声。

爸爸扶妈妈回屋，然后过来又扶起我。他拿来毛巾擦掉我脸上的泪，可是我止不住泪水。我扑在爸爸的怀里哭个不停。爸爸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说：“傻孩子，有事就跟爸爸说，你冲你妈那么大声，你妈多难过啊。”

“我不是故意的，爸爸。我真得喜欢她。很喜欢。我从11岁起就喜欢她了。可是她现在走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像是一个小小孩在外面受了委屈在爸爸的怀里哭诉，哭到我昏昏沉沉地睡去。

108.
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酒精留下的后遗症。我坐在床上想着头天晚上的事情，想着我对父母的坦白，心里一阵不安。我走到客厅的时候，父母正坐在那里，见我过去爸爸招呼我坐下。我坐在他们面前，生平头一次感到害怕。

“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的声音依旧很严厉，爸爸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不要那么大声。我低着头不说话。“又不说话了是吧？你要存心气死我是吧？”
“不是。”我开口回话。
“那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那女的？”
“我喜欢她。”
“你！——我要被你气死了！”妈妈用手抚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爸爸递给她水杯，她用手挡开了。“我不喝，我都要被她气死了，我还喝个屁。”

那个上午，我在家里听妈妈的训斥，听她如何把我生下来又把我拉扯大，听她在那个年月是如何的含辛茹苦，听她对我的期望与失望，听她说恨不得我死了算了。我的泪一段一段地流，我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最后，妈妈停住了。

“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啊？”
“嗯。”
“那你还喜欢她不？”
“喜欢。”
“你！——”我妈抄起茶几上的水杯就向我砸来，水洒了我一脸，杯子掉在了地上，碎了。
“她都死了，你还跟她计较什么？”我站起来朝妈妈吼道，“这辈子，我都喜欢她！我爱她！”说完这话，我便跑出了家。

丢丢，你听见我的话了吗？我跟他们说我喜欢你我爱你！丢丢，请不要生气，请原谅妈妈对你的误解，我相信，他们会明白我的。他们会和我一样喜欢你，爱你的！真的丢丢，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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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在丢丢家里陪着丢丢，我要陪她走最后的路。第三天的早上，我接到了爸爸的电话。

“小可，今天回家吃饭吧？”
“不了。爸爸，我要在这里陪她。”
“今天是你的生日。”爸爸的话让我想起了丢丢的生日。
“爸，明天是她的生日，我们说好的，这个生日要一起过。而且明天，她就要走了，我想多陪她一会儿。对不起，爸爸。”爸爸叹着气对我说了声生日快乐后挂了电话。我看着躺在那里的丢丢，想着那天吃海鲜面的情景。我对丢丢说，生日的时候还想吃她做的海鲜面。丢丢说：“好啊。我们生日是连在一起的，今年我们就一起过午夜零点吧。”

而现在，我们在两个世界守着我们的生日。丢丢，你也欠我一碗海鲜面，我们扯平了。

丢丢是在她生日那天火化的。我没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的空地上抬头看着那根大烟囱，一直到我看见有黑烟升上来。我知道，那是丢丢。她走了，这回是真得走了。眼泪要下来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要哭，丢丢在那儿看着我呢。我要笑，我要让丢丢记住我的笑。我咧开嘴，用力地扯出一个笑脸。泪，被我从眼角挤了出去。

“小可。”我听见有人喊我，抹掉眼泪转过身，我看见了爸爸和妈妈。我呆了一下，然后很快地跑过去抱住他们。
“我们来送送她。”爸爸的话让我的泪又下来了。
“我替她谢谢你们！”

丢丢，你看见了吗？你听见了吗？我的爸爸妈妈来送你了。他们接受你了，你知道吗？他们承认我对你的爱了！承认了！

110.
我用最简单的话来记录那几天的事情，我发现文字写到上面的时候，我没有了力气继续，甚至没有了力气去回忆，语言变得苍白起来，只是机械地叙述着事情，向你们每一位朋友叙述着故事的最后。

章警官在我生日那天来过电话，告诉我小路的案子要开庭了问我去不去。我拒绝了，在那个时候，我真得没有再多的精力去关心别人的事情了，哪怕他是我的兄弟是我的哥们是我的挚友；而且我也知道，就算是我能去，我也不愿意听见法官在那里宣判小路的罪行。“小路让我跟你说生日快乐，并说让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爱的人。”我拿着手机的手颤抖了，眼睛一下子就湿了。我记得这是小路去B城前在机场对我说的话。我谢了谢章警官：“请麻烦你转告他，说大家都挺好的，告诉他过些天我去看他。”后来，当我见到小路的时候我说起丢丢的事情时，小路按住我的手对我说：“兄弟，你的这种悲痛我能理解。因为我们都没有照顾好我们爱着的人。”

丢丢被安置在XX公墓，那是她干爹托人帮她选的宝地。我知道丢丢是不信这些的，但当我听见老人站在那儿喃喃自语时我相信丢丢会同意的。“小月，你这辈子除了那个项目跟干爹开过口还没有要求过什么，现在干爹帮你找了块好地也算是对你的补偿。你在那边要是有缺什么就跟干爹说，干爹一定给你送过去。”我看见芸姐挽着他，我相信他们真得有爱，相信那爱至死不渝。芸姐他们回去之前，她对我说：“宋可，小月已经走了，你也别想太多了。好好照顾自己。就再休息一段时间吧，调整好了再回去上班。你们经理那儿我会去说的。”我这才知道我之所以在公司能够享受那么大的特权，原来都是芸姐在帮忙。

“不用了。我打算回去后就离职，换份工作也许是最好的调整。谢谢芸姐。”
“嗯，你自己决定吧。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就尽管开口。”芸姐最后拍拍我的肩，“小月希望你过得好一些，过得幸福一些。”
“我会的。”我低下头，不让芸姐看见我眼里正在打转的眼泪。

那几天我一直没有见到一青，就连生日那天也没有收到她的信息。我想她也许已经回去了。我有点担心，怕她会再次出事，于是拨通了手机过去。听到那边一青“喂”的一声，我便挂了。心里的担心放下了，只要一青还好好的就成。我知道自己虚伪，可是在那个时候我能做什么？丢丢已经走了，我剩下的只有这最后的时间。我做不到在那个时候放弃那最后的陪伴而去找一青。纵然对于一青已经没有了恨。当我在那里陪着丢丢的时候，我想了好多好多。想自已这一路走过来的艰辛与快乐，想生命中拥有过的那些感情，想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想以后要面对的生活。犯下的错是不能弥补的，失去的一切是无法挽回的，曾经的挣扎与现在的无助，茫茫然看不到路的尽头。家庭的压力，社会的舆论，朋友的不解，同事的怀疑，背负了那么多，到头来依旧看不到幸福在哪里。选择是自己的，我有什么资格去怨恨别人？我原谅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原谅自己，无法原谅，不能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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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父母送完丢丢后，对我说希望我回家，希望和我认真的谈一谈。我答应了他们，我知道他们今天能来是退了一万步，是他们对我这个不孝女的最大忍让，也是他们对我的选择的默许。当我再一次坐在父母面前时，我没有了先前的害怕，反而觉得轻松。脱去了伪装的面具，把自己的意愿赤裸出来，那种轻松是快乐的。

“小可，一直以来父母都没有过问过你的感情，我们对你是信任的。但是说实话，你会走上那条路，这是我和你妈妈怎么也想不到的。这一点，我们有责任，是我们没有关心你。”
“不是的，爸爸，这和你们的责任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性格的事情。是我自己的责任。所以，我会为自己负责。”
“你负什么责？你怎么负责？”妈妈又激动起来，“你以为你自己把这事扛起来就没有事了？你以为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胡搞就没有事了？你还要不要这个家？还让不让我和你爸活呀？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这要说出去，你让我们怎么活呀？你怎么就这么不让我省心哪？”

爸爸制止了妈妈，我觉得委屈了。在父母的眼里，原来面子是那么重要。
“妈，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吗？你以为我这样生活就是快乐的吗？连你们也这样看我，更不用说别人的眼光了。你反过来想想，当所有的人都像你这样说我的时候，我的心里会是什么样的？我是喜欢女人，这喜欢也是爱。这爱也是崇高的。就是因为我爱的人和我是同一性别我已经遭受了那么多的压力，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说我？既然这样，你们今天根本就不用去送她，你们为什么要去送她？我以为你们今天来是因为你们认可了。”我哭了起来，我很想父母跟我说一句“小可，我们祝你幸福”，可是没有，我的父母和别人一样把我看作是异类。

“小可，你妈不是这意思。”爸爸递过来纸巾，“我和你妈想了很多，感情这东西不是我们说改变就能改变的。你既然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那么久，我们还能怎么办？把你关起来打一顿？就算这样你是不是就能放弃那些呢？不能的。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当然你过得幸福过得开心。你妈生气是正常的，我也生气，可是生气归生气，事实摆在那里我们也不能不接受啊。但你得允许我们发表意见吧？我们养你那么大连这一点责问的权利都没有吗？”

“你别跟她讲道理，她是不把我气死不罢休。”妈妈抢过爸爸的话，“我问你，你说你喜欢女的，这事儿就真得一辈子也不可能改变吗？”
我摇摇头。
“摇什么头，你给我说话。”
“不能。”我的声音有点低。
“大声点儿！”
“不能！”这回我抬起头直视着妈妈的眼睛，大声地告诉她这个事实。妈妈的脸一下子拧到了一起，我等着她一巴掌甩过来，但是没有。她最后叹了一口气。
“算了算了，这事儿我不想管了，老宋，你女儿你管吧。”妈妈进了卧室，我看见她用手背抹脸。我知道，我真得伤了她的心。
“爸，我——”

爸爸冲我摆摆手。“既然这样，那就这样吧。路是靠自己走的，你也这么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了。你的事情你自己作主吧。就是记得常回来看看。”爸爸的最后这句话让我原本已经停止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他起身朝卧室走去，停步转身道：“对了，那天被你妈撕碎的照片我给你粘了一下，少了几张粘不齐了，我帮你收拾了，免得你看着难过。”

我听见爸爸把卧室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把自己缩在沙发里流泪。我曾经那么的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谅解，可是现在我得到了我却高兴不起来。缺少了丢丢的分享，连快乐都成了一种奢侈。我一直在那里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泪还会流，我陪着丢丢的时候就一直在流，怎么就流不尽呢？我不知道这辈子我还会不会再有这么多的泪为某个人或某件事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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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回N城前我去医院看了阿木，他躺在那里依旧不能动弹。和上次一样，他见了我还是不说话。我站在那里告诉他丢丢走了。这回，我没看见他眼角的泪。

“她在XX公墓，以后有时间的话记得去看看她。我呆会就回N城了。”我停了下来，然后对阿木说，“对不起。”阿木应该是恨我的，是我把我们之间的这份情谊变得支离破碎，是我把丢丢送去了另一个世界。我知道，只要我踏出这个病房，从此以后，我们兄弟情谊就此断绝。可是我转身的时候听见了阿木的声音，那声音一下子穿透了我的心脏，令我的鼻子酸楚起来。“阿抓。”那是阿木给我起的名字，小时候我跟着他去河里抓鱼，开始我怕水只会在岸上冲他喊“啊啊，鱼啊，抓啊抓啊！”结果把鱼都吓跑了，为此阿木狠狠地训过我：“只会叫只会叫，以后你改名叫阿抓得了！”

现在再听阿木这样叫我的时候，我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只会流泪。他还这样叫我，他还把我当作是他的兄弟。在我做了那么多错事之后，他还这样对我。

“你爱她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阿木，背对着他点头。
“很爱很爱的那种吗？”
我又点头。
“可是她为什么要怀上我的孩子呢？”

我没有点头，我想起了芸姐那天的话“你要知道，你们这条路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走下去的”。我相信阿木其实是了解是明白的，他理解我和丢丢的这份感情，理解我们的挣扎与难堪，他和我们一样在那里忍受着无助，只是最后，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我转过身看着躺在床上的阿木，他的眼睛看着开花板，空洞得像是没有生机。然后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我，嚅动了一下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了他一会儿，对他说：“我走了。”
“嗯。”

快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听见阿木在后面说：“开庭的时候，你就不要来了，我不想你哭。”
我呆立在那里。
“对不起！”

我迅速转过病房，靠在外面的墙上抽泣。在这个时候阿木还对我说“对不起”，心里就像被针刺一样。那三个字如一把利刃在剜我的心脏，让我痛得只会缩在墙角。我又想起阿木的那句话：“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你记住，我们是永远的兄弟！”是的，这是阿木的承诺，他挣扎着履行着他对我作出的诺言，而我呢？而我呢？！

113.
我回到了N城，进家门的时候我看见了鞋柜里的那双波鞋。那是我去B城时穿的那双，上面的鞋带是丢丢帮我打的。从B城回来后，我再也没有穿过那双鞋，我没有把鞋带散掉，而是把它们收了起来。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留着那个鞋带，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为了现在的怀念。那应该是丢丢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了，她送我的那件羽绒服被我扔在了公车上，芸姐带来的照片被妈妈撕成了碎片，唯有这双波鞋上的鞋带，见证了丢丢曾经给我的快乐与温暖。

我看着那双鞋子，一下子坐倒在了地上。然后我抱着它们痛哭起来，那么多天来压抑下来的痛楚，全部化作眼泪喷涌而出。我又想起了在B城的日子，想起了我们拥有的回忆，我想起了铁轨上丢丢依偎在我怀里在我手心里哈气，想起了面馆里她看着我喝完最后一滴汤，想起了KFC门口她蹲下帮我打鞋带，想起了宾馆里我们赤身裸体的相对，然后想起了那个十字架，想起了丢丢在闭上眼睛前问我的那句话，她问：“宋可，这是不是上帝的惩罚？”

我流着泪摇头，大声地告诉她不是！不是！“上帝说过相爱的人是有福的！”可是丢丢已经听不见我说的话了，她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丢丢走的时候心情是平和祥静的还是恐惧不安的，我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一点点的变冷，任凭医务人员把我拉扯开去我也不放开丢丢的手。我在救护车里像是疯了似的哭嚎，一次又一次抱起丢丢用力地摇晃。那一刻，我真得希望自己也跟她去了，世界在那个时候变得没有色调，我的眼里看不见任何东西，连活下去的勇气也在瞬间失去，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活着本身。

脑子里一下子放映了许多关于丢丢的片段，这些片段令我哭倒在地板上，哭到晕厥。

是真得都成了过去，什么都不复存在了。那些拥有的温暖变成了曾经，唯有感情，唯有思念，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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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我病了。那天回来哭到晕过去醒来后就发现鼻子不通气。感冒了。在家里昏昏沉沉地躺了两天，手机上显示好多未接电话。有公司的，有家里的，还有一青。

“小可，你好吗？我很想你。”这是手机上收到的唯一一条信息，是一青发过来的。我没有回复，不是我故意，而是觉得现在自己和一青之间已经不是用信息就可以把事情说清楚的，我需要找个时间坐下来和她说，面对面的和她说。

又休息了一天后，我去公司报到。同事都惊呼我憔悴了，我知道自己一下子瘦了很多。我直接找陈总，递上了辞呈。陈总这回没有挽留我，他告诉我如果我愿意回去，公司随时欢迎我。我跟陈总说谢谢，告诉他我会尽快交接完工作。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投到了工作中，在那里工作了那么多年，现在要离开突然衍生出很多不舍。我把手中的活儿分门别类，交接清单上详细地记载了每一个项目的进展情况。抽空的时候我会靠着玻璃窗看外面的大海，马上就要夏天了，静了一个冬季的海也变得温柔起来。偶尔我也会跑到楼下的酷雅喝咖啡，还是坐在那个临街的位子，我会想起和芸姐第一次坐在这里谈那个项目的情景，会记得那天我在这里的玻璃窗上划满丢丢的名字。仿佛都还在眼前，却已是沧桑。只不过半年的时候，我的心境却如尘埃一般只求静落。

十天后，我正式离开了公司。

然后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天，考虑以后的生活。我就睡在床上睁着眼睛想，想啊想啊，想到顺着两颊滑落的泪让自己觉着冷，然后才又觉得想了那么久我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出来。空白一片。那一整天我都没有吃东西，没有抽烟也没有喝酒，一直到饿得实在不行我才起床开灯。走出家门，我找了家面馆点了份海鲜面。我坐在那里等面条的时候，又想起丢丢给我下面条的样子。我看见她回过头来对我笑，俏皮地冲我呶嘴：“喂，看仔细了啊，师傅我可是只现一次手艺的哦！”我的丢丢真是说到做到，她的独门手艺真得就只现了一次，就丢下我这个还没学到手艺的徒弟走了。世上哪有这样的狠心的师傅！

面条上来的时候，我尝了一口却吃不下去，眼泪一滴滴地落在汤面里，我的心一阵阵的痛着。我的左手按在腿上使劲地掐自己。你哭什么呀宋可，不就是一碗海鲜面嘛，这个世上又不是丢丢一个人会做。她做的那么难吃有什么好值得留念啊？不要哭，不许哭！丢丢正在坐在那儿看着你吃呢！你怎么可以让她笑话你呢？……可是越是这么想我的泪就落得越多。最后，我趴在桌上抽泣起来。

那碗面条我最后还是吃完了，很艰难地把它们全部咽了下去。我告诉自己：宋可，这是你这辈子吃的最后一碗海鲜面！

吃完面条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零点了。我掏出手机给一青发了一条信息：“明天我去找你。”

“好的。我等你。”五秒后收到一青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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