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秋叶与斜阳覆盖了那条熟悉的小径,谁都不会知道,这下面沉睡了一个怎样的故事。而那些青春已经渐渐老去,留在这里的,只剩下一个永远都不会枯萎的盛夏了。
一。
17岁那年,我遇见了丫头。
记得当时是高一开学第一天,坐在我前面的是个梳着两个小歪辫的女孩。刚上课没过十分钟,前面的小辫子女孩就转过头来,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冲着我放高压电。
“诶,还有多长时间下课?”
那时我还是见过一些世面的,所以没被她电晕。
“不知道,我没戴表。”
她“哦”了一声就神情诡异的把头转了过去,结果还没过两分钟她又转了回来。
“诶,你帮我问问还有多长时间下课啊?”
我有点不高兴了,“都没戴表!!还有,我不叫‘诶’!”
女孩没看出来我的愠怒,反倒饶有兴趣地问起我来,“诶?那你叫什么?”
“总之不叫‘诶’!”
就这样,她以平均每五分钟回一次头的速率不停的甩着她的小辫子,我也一遍一遍不停的回答着她提出的各种各样无聊的问题。
其实我平时的话很少,初中的同学甚至怀疑我是否有抑郁症。但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竟百无聊赖的和一个不熟悉的女孩调侃起来。而她也想与熟络的老友一样和我东拉西扯起来。
她告诉我她叫尤小南,但她不喜欢这个名字,总认为和自己的性格不搭调,我问她那我叫你什么好,她摇头。我说算了,就叫你丫头吧。她微笑,似乎是早料到了似的。
嘿,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丫头。
二。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我和丫头便成了朋友。
然而没用多长时间,丫头就看清了我的本性。冷漠、无情、郁郁寡欢 ——这是她给我下的定义。不过她说,总有一天,她会把我变成像她那样激情饱满斗志昂扬的活力少年。我在听她说完这些话后,不禁打了个冷战,天空也仿佛世界末日般阴暗。
说来也怪,我和丫头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爱好,不同的人生观和价值观,甚至可以说我们生活在两个完全相反的世界里,但偏偏我们却成了至交。丫头常说,我们就是两个大小互补的角,单独看时,每一个都是有楞有刺的,只有合在一起的时候,才是一条完美的直线。
“也对,就像某位思想家说的,上天是公平的,他在创造了一个人的同时,一定也创造了另一个和他完全相反的人。而这个人却偏偏让我撞上了。”
“这是哪位思想家说的啊?”丫头又忽闪着她那超高压的电眼问我。
“我。”
然后就是一通“追杀”,直到她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才停止跑路,坏坏的冲她笑笑,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会真正开心地笑出来。
我总是对她说,如果丫头是个男的,我一定跟“他”拜把子。可这个时候,我却看不到丫头忽闪的大眼睛。
丫头问我,“哥,你就没想过要找个女朋友吗?”
我木纳的摇摇头,神情冷淡。我告诉她,我从来就不相信爱情。我不希罕得到谁谁谁的青睐或是暧昧,也不奢求那些糖衣炮弹般华而无实的恋爱。我只崇尚自由与真实。
丫头只是“哦”了一声,便低下头去,再也没说什么。
我也毫无忌讳的把手臂搭在丫头的肩上,轻轻地说了句,好兄弟!
三。
我和丫头的家里学校都不算近,并且是一东一西分隔两头。丫头总说我们俩有种“君主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的感觉。我却总是否定她,说二者性质不同。
可每天放学,我们都不是直接抄近路回家,而是先一起走一条在学校附近的林荫小道后,在各奔东西,各找各妈。
那条小道是丫头发现的。路两边是一排一排的梧桐树,大片大片的树叶遮天蔽日,天上地下一片浓绿,空气中香气四溢,不是还传来几声鸟叫或是蝉鸣。这也是一条封闭式的道路,找不到车水马龙的喧嚣,也听不到任何嘈杂与烦躁的声响。毫无疑问,我爱上了这里。每天放学,我都会推着单车,在梧桐树下慢慢地走,而丫头就会陪在我旁边,有时和我嬉笑打闹,偶尔也会很安静的唱歌。丫头唱歌很好听,但她却不常开口。她认为自己的声音没有其他女生那么甜,那么嗲,不能吸引人。我说你有的是质朴与纯真,这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她红着小脸说了句“哥喜欢就好了!”,然后就低下头,不再说话了。我拍拍她的头笑着,傻丫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一切都如此平淡,无曲无折。我照样每天都安静的坐在角落里看丫头和其他人疯玩疯闹;丫头也照样每天按时按点的跟我耍几次贫嘴。我们照样约好无论早上谁先到,都要等着另一个一起进学校;我们也照样在每天放学后不直接回家而是绕远走那条安静的小道。我们就这样浑浑噩噩却舒舒服服的晃荡了一年。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年,却是以后的我最怀念的日子。
记得放假那天,丫头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哭。大大的眼睛里不再有璀璨的光,而是泪水。满满的泪水存不住了,就那么哗啦哗啦的流着,眼睛哭红了,小脸也哭花了。可她还是不肯踏实,还要没完没了地说着话。抽噎的声音,有种要撕裂的感觉。其实还用说什么呢,我都知道的。我说过,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终归要走向不同的世界。事实证明正是如此。明年,丫头学文,我学理。楼上楼下隔着,却可能很少机会再见面。这些,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可这个傻丫头,却偏要亲口告诉我,哪怕她已经泣不成声。
丫头问我,“哥,我们会分开么?别人都说,上了高二,分了班,以前再要好的朋友也要断了,真的是这样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兄弟般紧紧地搂着她。单手推着车,一步一步的走着。那年的盛夏好像特别的安静,静到每一片阳光碎在地上,都会发出声响。而丫头的泪,却悄无声息的淹没在梧桐的树影了,一滴一滴的,狠狠地砸向我的心上。
丫头,哥陪你走一辈子。
四。
似乎那年的暑假很短,数着日子就那么过来了。
在这期间,丫头没少往我家跑。而且每次都会带来几大包土特产,说是她老爸去外地出差时带回来的;要么就是拎一大桶说是她老妈最新研发得冰粥凉汤。就这么一个小姑娘,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在大热的天里,一趟一趟的从城东跑到城西,人都晒出了一身的古铜色。别说是我了,就连我妈看着她这么折腾自己都于心不忍。而她呢,倒是满不在乎并乐此不疲。每次我妈摸着丫头本该是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现在却略有发黄的小脸蛋时,都心疼得不得了。可丫头却总是说,我没事,只要我哥喜欢就好了。而每每这时,我妈就会意味深长的瞥我一眼。而我,就干脆当作没看见,低下头大口大口的吞着丫头带来的食物。然后就听到丫头咯咯傻笑着说我像八百年没吃过饭的饿猫。
转眼就开学了,结果却真的像丫头所说的,升了高二,课业负担重了,作业也多了,和丫头在一起的时间却真得少了。有好几次,丫头都在跟我聊电话的时候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那条旧路,也已经许久没再出现过一个推着车沉默寡言的男孩和一个唱着歌欢蹦乱跳的女孩了。
结果,让谁都没有想到的是,一场“非典”突如其来,闹得整个中国都人心惶惶,出个门都要全面武装,眼耳鼻口通通都提心吊胆着。可这却乐了我和丫头,因为学校宣布,放假三个月。当时所有的学生都是欢呼雀跃,却没人真的把“非典”看在眼里。
“终于不用顶着大太阳背着书包满街跑了;终于不用再起个大早跟几十个人同挤一辆公车了;终于不用摇着扇子听那些枯燥无聊的史记和评析了;终于可以和哥在一起了。”丫头就这么叽叽喳喳的大叫着。我说她上辈子一定是个哑巴,这辈子要把那会没说的话全都给补回来。
不过这次“非典”也有对丫头来说不太好的事。她的老爸还在外地,由于“非典”的缘故而被留在那边,暂时不能回来,而她的老妈则是一名医务工作者,整日投身于抗击“非典”第一线,基本上已经不回家了。所以说,一场“非典”让丫头一家人三地分居,这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舒心的事。丫头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所以就常常去看她。于是这回就换成了我天天拎着一桶一桶的食物往返于城东城西之间。以前总是觉得没什么,可现在真的亲身体验过,才知道其中的辛苦,然后又想起以前那个小脸发黄的丫头,心里一阵阵的发酸。突然想起丫头常说的话,“只要哥喜欢就好了!”
丫头,哥现在做的,你喜欢吗?
五。
“非典”快结束那会儿,我却被隔离了。
本来是早上去给丫头送老妈熬的冰粥,结果下午要回去,却发现她家楼门口被黄布带子封了起来,外面立了个大大的红叉子。再一抬头,两个硕大的白字赫然闯入我的视线——隔离!
没办法,我就这样在丫头家“隔离”了小半个月。
身边是丫头,倒也不觉得寂寞。我们每天一起学习,一起看书,一起打电动,一起吃饭。虽然丫头外表看起来疯野,但却是个秀外慧中的好姑娘,做得一手好菜。我常和她开玩笑,说以后谁要是娶了你,保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丫头愤然的抄起任何一样她手边可以找到的东西向我飞来,甚至有几次差点拿起菜刀。我对她火爆的脾气真是束手无策啊!
到了晚上,我们就会跑到阳台上乘凉看星星。两人席地而坐,把脚伸出栏杆,不老实的荡来荡去。丫头看累了就会把脑袋搭在我的肩头继续看。这个时候,我就会让她唱歌给我听,她若是不肯,我就会把肩膀压得越来越低,直到她认输为止。所以每天晚上,都会有一些沙沙的,却很有质感的音符绕着星星转了个圈,然后飘进我的耳朵里,钻进了我的心里。
记得有一天,丫头又问了我一年前问过的一个问题。她说哥,你真的不想找个女朋友吗?我这回只是说了一个“不”字,便再无后话。她也不敢再继续追问,怕我烦。就像第一次得到答案后一样,悻悻的低下头,让我看不到她的眼睛。
也许人长大了,却因为知道的事情多了而学会去回避某些问题,就像我否定了丫头的问题,却回避了它的原因。
其实,在我心里,已经装了一个傻丫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