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时代（２００３）
献丑，很久以前的东西啦！
钢 铁 时 代
赏在今天早上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的仙人掌不见了。”
当时我正拿着自己心爱的匕首在墙上乱划，他就是在我把整首《广岛之恋》刻在墙上的时候出现的。
“不见了？一定是你放在阳台上不小心掉下去了。”
我把匕首放入皮革制的套中，这把匕首是我在上个月路过一个杂货摊时买的，它花光了我上个月所有的积蓄。
“这几天外面都在下雨，我怎么可能把仙人掌拿出去淋雨呢？”
我把匕首放在外套的内口袋里，
“走，出去走走，好久没有出去了。”
我看看赏，他的眼中总有一种耐不住的哀伤，正是那种哀伤让我怀疑了我的判断——我一直认为，这世上最哀伤的是石头和钢铁。
雨从四天前开始下，一直持续到昨天傍晚，忽然没有征兆地停了。天空甚至出了太阳，还记得那条彩虹是非常明丽的，很优美得挂在了西边。
将至九点的时候，我感觉肚子有些饿了，才记起还没吃早点，便拉着赏去街上的一家小吃店吃面。一路上，他没作声，我也没说什么。他属于那种很拘谨，很幼稚，但却又很执着的人，常常不吭声。而我则属于那种有点冷漠的人。
吃面的时候，一辆装满建筑工具的货车从路上驶过。我想起了什么，不禁脱口而出：
“我们去老学校吧。”
他停下筷子，看了看我，一边点头一边又想着些事情。
“它快拆了吧。”
老学校便是我和赏一起读过书的一所小学。两幢灰色的教学楼爬满了青藤，在阳光下像极了一幅油画。学校的西边有一个不小的操场，我曾经想去那里踢球，去了才发现那里的草长得异常茂盛，而近乎于一种疯狂。
学校被时间撕扯得伤痕累累，唯一不变的只有北面围墙边的那几棵松树。它们是从我一进校门便是那么高大的。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儿，时间留给它们的似乎总是那么少，而把更多的给了我们这些无所事事的人，于是我们就在人群的暗流中飞快成长。
但是，学校要拆了，这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的死亡，关于野草的，关于松树的，关于学校的——关于我的。
这是暑假的第三十九天，我与我一个丢了仙人掌的朋友赏一起去一所即将被拆除的灰色学校。我的外衣内口袋里是把匕首，散发着钢铁的气息。
生锈的校门被锁住了，而那把锁同样锈迹斑斑。我和赏从北面的围墙翻了进去，然后我们一同上了天台。
学校北面有个车棚，蓝色的棚顶如今已积满了黑色的泥土，还长了草。走在它的下面，抬起头，似乎依然能够感受那时侯从棚顶的缝隙落入嘴中的涩涩雨水。那种记忆的味道。
刚好是十一点，我不太记得早上知了是否叫过了，而现在，烈烈的阳光促使它们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支摇滚乐队忘我地表演着。同时我感觉到了那把匕首也在振动。
“你有没有闻到钢铁的气味？”
我问站在一旁发呆的赏。
赏摇摇头：“我的仙人掌丢了。”
我朝四周望了望，四周有许多的亮丽高楼，它们毫不留情地划破天空的脸，在它上面留下一道道的伤痕。阳光照得我的眼眯成一条细缝。
匕首在我的胸口跳跃着，我的耳中满是知了的叫声。“你不热吗？”赏看见我穿了两件衣服。于是我便脱了外衣，从外衣口袋里掏出匕首握在手里，现在我只穿一件衬衫，天蓝色的。它不像城市上空的蓝，那蓝是透出灰色的。
“你为什么这么热还穿这衣服？”
“没什么，在家里我习惯把空调打得很低，有时感觉冷了，就把它给披上。”
后来我们下了楼，到外面买了矿泉水和面包。另外，我还买了一罐啤酒。接着，我们又上了天台。
我问赏喝不喝啤酒，他摇着头，指指手中的矿泉水瓶子。喝啤酒的时候，我将外套铺在地上，自己躺在外套上面，赏在一旁坐着，额头抵着膝盖。我不知道当时我在想着什么，只是一个个短小的片段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而后又消失，留下一些欢乐并且痛苦的感觉在心中缓缓散开。那感觉不像啤酒般苦涩而清冽。
我们一直都在变，在以前我们觉得还是很高兴的事情在以后的某一时刻便会成为另一种痛了。
赏在近六点的时候摇醒我，我朦胧的醒来，第一眼看到的竟是天空在流血。那紫红色的夕阳是天空最隐秘的伤口。
我们在五分钟后来到了操场。
“穿过去吗？”我有一种想要穿过面前这片野草到达北围墙的冲动。
赏没有回答，我把外衣系在腰间向北围墙走去，赏也跟了上来。
野草一直长到我们的腰际，我不知道那草为什么是金黄色的，如同那淡淡的阳光，它同样有着钢铁的坚韧。我的手背划过野草的时候，有一种莫名的灼热感，手背变得红红的。那金色，那阳光和那灼热感让我们格外激动。
我们走出学校回到家已经七点了。在赏向我告别的时候我告诉他，他一定会找到他的仙人掌的。
后来我才明白说这话的后果，我发现我把我的匕首丢了，而且不知道丢在哪里。
在暑假的第三十九天，我和我一个丢了仙人掌的朋友在外面游荡了一天，去了一趟学校，在回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把匕首弄丢了。
我的匕首丢了，而我的身上却充满了一种钢铁的气味，它总不经意地飘入我的鼻孔，让我意识到它的存在。外面的世界一直都是在变的，变得比我们自己还快。而我一直认为唯一不变的是石头和钢铁，因为它们是最哀伤的。哀伤的东西往往不会改变。
赏和学校是另一种哀伤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一切的朋友中我最想念赏，在一切亮丽高楼面前我都很失落，因为我觉得老学校远胜过它们。
明天，我要告诉赏，
我的匕首不见了。
它应该在另一个地方散发出钢铁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