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
一些人生来就是互相吸引的,就像我和小贝。
我认识小贝很久了,可能是太久了,我始终是无法描述她。
不知道是谁说过这样一句话,得到后失去好呢?还是没得到过好?我说是后者好。最终不能拥有,又何苦去体验得到,让差距更加明显。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太大了,我宁可这样一如既往守着自己的全部,让自己以为留有机会。
很早很早以前,我记得那天天空不是蓝色的。天很闷,没太阳。小贝跑到我家里来,告诉我她家散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我很笨,除了说些无内容的安慰话外,基本上是处于茫然状态,无措。
没有经历过的人怎么可能了解,我的生活里没有死结。
其实事情是突如其来的,因为罗马不是一夜建成的。我知道她面对这件事很久了,久的让她想不起是如何开始的,结居她早就该预料到了。小贝是个极会幻想的人,她说可能这只是个恶梦,会醒的。醒了就没事了,她能等待。
等待通常可以分为两种,有指望与遥遥无期的。有些人习惯把一切想象成最好,放在心里作为期待的结果,好像小孩子看童话时对完满结尾的在意。但童话是编出来的,理想与现实间终究还是存在不可逾越的距离。小贝是个理想主义者,因为她可以得到的就只剩下遗憾了。
有些梦是醒不来的。
之后我以为那就算结束了,以为就此落幕了。我几乎忘记了还有后浪推前浪的古训。那以后的日子,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掩饰,小心翼翼地逃避,小心翼翼地做一个女儿。几次在路上遇到别人一家美满的场面,我就看到她落寞的眼神,跟着她又会跟我说点莫名其妙的话题来逃避心情。生活在小贝身上重重敲了一个图章。好比患上了某种慢性病,有时即使岁月流失也见得有好的转的影子。
于是,我让自己不要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
从小我就信奉“人改变环境”。但事实上,在太多的时候人是被环境改变的。人要遵循“适者生存”的法则。后来小贝就大不一样,也许她看上去还是原来那样,但的确是有一部分变了。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是漫长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她沉默的次数多了。她还在笑,没事私的。她笑不由衷,我看得出来。小贝变得像小时候肥皂吹的泡泡,在空中游荡,随时都会出人意料地消失。也有她变回了本身的小贝。
我和小贝喜欢在黄昏时分对着太阳走。小贝说,那时的太阳最温暖,淡淡的黄色,她喜欢那种柔柔的感觉,宁静安心。太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偶尔会有风吹乱小贝的长发。我们走得很慢,因为临近毕业,如此闲情逸致的机会不多。小贝不爱看夕阳,她说那种回光返照的红色让她发抖。她不愿看到原来白色的云被染成紫红后又暗然成灰色。小贝忽然说这个社会不适合她。我想也是,她或许应该住在那种安宁的地方,至少不是这里。她的精神太自由了,时常会和规定冲突,弄得自己遍体鳞伤。
小贝不是个好学生,好学生必须是让老师喜欢的,所以她不是。和学校的大多数人比起来她不用功,用她自己的话说是:散漫的像饼干屑一样,她不在乎成绩的好坏。她说那不是她想要的,但在毕业时好好努力的,为了不辜负她爸爸的希望。我一直想小贝是爱她的爸爸妈妈的,也就是因此而不断受到伤害。就算没人是有意和愿意去做的,可有些事就是这样无可奈何。往往有些人受到最大伤害不来自于那些想伤害她的人。
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小贝也有过远大的理想。当她还是个只会满街跑的疯丫头时,她曾想要做一个外交官或者别的什么有辉煌的人物。后来她说终于知道这些不过是这个时代认的成就罢了,她的价值不是为别人的认可而存在的。她幻想过一种完整的生活。用英文表达的话是虚拟语气了。完整对于小贝来说已经是明日黄花啊!
小贝最大的心愿就是将来能简单而恬淡的生活。她喜欢靠水的房子,只要有一份平凡的工作,难得还可以攒够钱去旅行。听这话很神奇。别人说那是什么理想,只是特定时期的不成熟,我们还幼稚。也许是的。小贝说等我们到了她爸爸的标准后就一定要实现她的梦想。我相信也希望她会做到。她还要和我一起去走遍云南。我们执着地迷恋着香格里拉那块纯净而美丽的土地。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一个地方的情结。在我们心里是云南。
每个人都在为荣誉拼命时,她在退出。我不知道是她抛弃了世界,还是世界抛弃了她。
蒙田说,人的痛苦不会停止积累。往装满水的杯子里倒水,结果只能溢出来。
那段时间,小贝好像很不开心。即使已经过了好多年,她还是在父母之间的两难角色中徘徊和难受。小贝依然没找到一个让她站稳脚跟的位置。所以人都要求小贝替父母着想,小贝说那谁来体谅她?后来她搬家了,多了个当初引起她一切不幸的女人和女人的孩子。她为此闹过。最终她还是在家里保持和平。她说她错了,不该闹的。小贝问我到底什么样的地方才是家,她太累了,记不得了。我觉得有的人还是失忆的好。
我想不出小贝的心情与感受,这对我太难了。我的生活远没她复杂化。我无能为力啊!
皮肤上的痛有创可帖好用,如果是精神上的痛用什么药?加繆说,当大地的想象过于着重回忆,当对幸福的憧憬过于急切,那么痛苦就在心灵深处起。我以前不明白这话意思,现在有点懂了。小贝给我的感觉就像那个把巨石推到山顶,然后又无望地看着它落回原处的人。
小贝说她会活不下去的。等到她不想再为父母考虑时,她就活不下去了。她说最好是意外,否则她会觉得自己又错了。她说要是她真的死了,叫我别难过,她只是从一个不快乐的地方去了一个快乐的地方。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没说什么,因为想不出有什么好说的让她好受。我害怕。看着她想哭,她笑着叫我别紧张,她没那么快死的,
我还是哭了。也是那个下午的四、五点钟,温暖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却有不可名状的零落感。
时间过的真快,寒假留给我最后的记忆就是小贝突然走了。她留下一张条,说她出去走走,不要担心,也不要找她。她会回来的。
那天晚上,小贝最喜获的歌手退役了。我替小贝看了新闻。只记得那个人讲的一句话——
选择离开是件很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