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乡会上结下的“冰雪友谊”
同乡会上结下的“冰雪友谊”
1921年,还在北京女高师读书的石评梅,在一次山西同乡会上认识了高君宇。在交谈中石评梅得知,高君宇碰巧还是父亲石铭在太原教书时的学生,她曾多次听父亲夸奖过这个学生;对高君宇而言,石评梅那时已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女诗人了。他乡遇故友,两人格外亲切。
高君宇,字天辛,1896年生于山西静乐县,1916年考入北京大学英文系。他参加了五四运动,被推选为北大学生会代表,曾与许德珩、匡互生等带头冲入赵家楼的曹汝霖寓所,痛打章宗祥。1920年在李大钊领导下发起组织马克思主义研究会,并在长辛店创办工人子弟学校,建立工人俱乐部和职工联合会,领导发动了北方早期的工人运动。1920年冬加入北京的共产党早期组织。北京社会主义青年团成立,高君宇被选为第一任书记。1922年1月,参加了在莫斯科召开的远东各国共产党及民族革命团体第一次代表大会。7月当选为“二大”中央执行委员。1924年夏回山西筹建中共党团组织。1924年10月受中央委派,南下广州兼任孙中山的秘书。1924年12月起任中共北方局委员会的委员,主管宣传工作。
高君宇和石评梅在山西同乡会见面之后,两人便经常通信,谈思想,谈抱负。但当时的石评梅正与某报记者吴天放处于热恋中,高君宇有心结交,却因石心有所属而压下了满心的爱慕,只用书信表达着关心。哪知吴天放是个风流倜傥之人,竟对石评梅隐瞒了自己有妻有子的身份,当石知道了这一事实时,已将少女的全部痴情献给了吴。石评梅悲愤欲绝,终于断绝了与吴的来往,也从此笼罩在“说不出的悲哀”之中。高君宇同情之余,常邀她到陶然亭去听工人运动和妇女解放问题的演讲,希望她早日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1921年4月15日,石评梅在给高君宇的信中倾吐了她思想的悲哀,“同乡会分手之后,我感到很惆怅,烦闷永久张着乱丝搅乱着我春水似的平静。宁愿历史的锤儿,永远压着柔懦的灵魂,从痛苦的瓶儿,倒泻着悲苦的眼泪。”
“五四”以后的青年知识分子,既有新思想、新文化冲击下的激情,又有旧礼教、旧传统的束缚,封建社会的现实常常使得他们处于彷徨和苦闷中。他们脆弱的神经需要先行者的烛照。高君宇后来给石评梅的信,帮助她分析了惆怅和苦闷的原因,鼓励她要做“奋斗的人”。信中说“我断定你是现在世界桎梏下的呻吟者!‘这是谁的罪?’——虚伪的社会!我们忍着在悲哀中了此一生吗?还是积极地起来粉碎这些桎梏呢?都是悲哀者,因悲哀而失望,便走上消极不抗拒的路了;被悲哀而激起,来担当破灭悲哀原因的事业,就成了奋斗的人了——千里征途,就分判在这一点。评梅,你还是受制屈服命运之神呢,还是诉诸你自己的‘力’呢?愿你相信:你是很有力的,一切的不满意将由你自己的力量去粉碎!但我们要往前抢着走,抢上去迎接未来的文化罢!”
高君宇认为他这个小老乡是一个才情十分可取的女子,便开始由友谊向爱情转化。石评梅也视高为知己。
这时石评梅已从高师毕业从教,住在北师大附中的教员宿舍,这是京郊的一座破庙。有一次石评梅发着高烧,昏昏沉沉地睡了3个多小时,醒来时,只见高君宇站在她的床前,低着头,拉着她的手,点点热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石评梅知道,高的婚姻生活很不幸。在17岁那年,父亲就逼着他与一位同乡女孩结了婚。对于这桩婚姻,高君宇一直持反对态度,曾多次哀求父亲退掉,都被拒绝了。这给高君宇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高君宇曾坦诚地向石评梅倾诉自己苦闷的心情。石十分同情,但又感到无能为力,心情极为复杂。她以高君宇为“生命的盾牌”、“灵魂的主宰”,当高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十分地想念高;可是一见到高,自己内心又说不出的酸楚。她无法驾驭自己的航船。
在“二七”惨案中,反动军阀吴佩孚令军警向手无寸铁的请愿工人开枪,造成5人死亡、30多人受重伤的悲剧。高君宇以无比愤慨的心情写了《军阀残民之总统命令》等文章,又和罗章龙编辑了《京汉工人流血记》一书。高君宇为此书撰写了《工人们需要一个政党》的后记,无情地揭露军阀政府屠杀群众的罪行,号召工人弟兄们在共产党的领导下,继续同军阀政府进行斗争。高君宇因此遭到北洋军阀通缉。石评梅在报纸上看到此消息后心神不定,她为高君宇的安全担心。面对军警的抓捕,高君宇在北京住所化装脱险,并在狂风暴雨的夜晚到石评梅处告别。她后来写回忆文章说:“杏坛已捕去了数人,他的住处尚有游击队(指军警——笔者注)在等候着他。今夜是他冒了大险特别化装来告别我。”
高君宇虽然历尽艰辛解除了自己痛苦的婚姻,但却落下了咯血的病根,每逢寒秋易发作。这年秋天,高在清幽的北京西山碧云寺静养,当漫山秋叶红遍的时候,不禁又思念起心仪的恋人,于是采摘一片红叶,在上面题了两句诗:“满山红叶关不住,一片红叶寄相思”,寄给了石评梅,忐忑的心也提了起来。然而对于石评梅来说,她还没有从伤痛和疑虑中解脱出来,她曾抱定终身,不肯言嫁。她还没有勇气接受高君宇的爱。她在红叶的背面写道:“枯萎的花篮不敢承受这鲜红的叶儿”,又把这片红叶寄还给了高君宇。她在信中说:“我可以做你唯一的知己,做以事业为伴共度此生的同志。让我们保持‘冰雪友谊’吧,去建筑一个富丽辉煌的生命!”
其实石评梅处于极端的矛盾和痛苦之中。一方面她认为“不能使对方幸福比自己得不到幸福更痛苦”而狠心绝情;另一方面,又仿佛看见高君宇的失望,而被深深的歉疚和自责缠绕着。果真,高君宇的热情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回信道:“评梅,你只会答复人家不需要的答复,只会与人订不需要的约束!但纵然心中万分哀怨……”但高还是再次包容了她的逃避,体恤和怜悯她的沉重负担,在随后的信中说:“我是有两个世界的,一个世界一切都属于你的,我连灵魂都是永禁的俘虏,为了你死,为了你生;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是不属于你,更不属于我自己,我只是历史使命的走卒,不如意的世界,要靠我们双手来打倒!”高君宇没有失望,一方面耐心地等待,一方面继续为革命事业奔走着。
血与火铸造的“榻上泪痕”
1924年10月高君宇受中共中央委派,去广州担任孙中山的秘书。这是他和石评梅离别最长的时期,他们鸿雁传书,表达着彼此的思念。
不久广州的反动商团在英国人的唆使下,发动叛乱,反对孙中山,杀害工人、学生20多人,孙中山决定回击。中共中央委托高君宇等人全力协助孙中山参与指挥这场战斗。10月14日深夜,革命军奋起反击。高君宇乘指挥车前后照应,混战中,一颗子弹击中指挥车,打碎了玻璃,高君宇右臂负伤,鲜血顺着衣袖流了下来。他率领“工团”勇猛战斗,掩护孙中山安全脱险。
伤痛中的高君宇依然惦记着石评梅。战斗结束后,为了表明自己的心迹,高君宇把参加平叛战斗的一个子弹壳,几片汽车玻璃,又特意买了两枚象牙戒指,一枚自己戴上,其他寄给了心仪的恋人——他是以象牙戒指的洁白和坚硬来象征他们之间的“冰雪友谊”的。他给石评梅写信说:“爱恋中的人,常把黄金或钻石的戒指套在彼此的手上以求两情不渝,我们也用这洁白坚固的象牙戒指来纪念我们的冰雪友谊吧!或者,我们的生命亦正如这象牙戒指一般,惨白如枯骨?”“你的所愿,我愿赴汤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愿,我愿赴汤蹈火以阻之,不能这样,我怎能说是爱你!”
石评梅接到信和蘸血的珍贵礼物后,百感交集。自分别之后,她无时不在想念高君宇,于是作了一首《留恋》的小诗:“问燕子离开旧巢,含泪飞向谁家?榻上遗留下泪痕,案上留着药馨,风宵月夜,少了个瘦影……”又作《素心》一文,抒发了她的感情:“但是我看到信时,觉得他可怜得更厉害,从此后他真的孤身只影流落天涯,连个礼教上应该敬爱的人都没有了。我眼睁睁看着他要朦胧中走入死湖,我不伤心。为了我忠诚的朋友。”她深深地感到了高君宇的一片真情。这一次,她没有像退还红叶那样拒绝这枚象牙戒指,觉得高君宇就在自己的身旁,精神上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值得一提的是,1925年1月,高君宇参加在上海召开的中共“四大”,和周恩来相识了。他们一见如故,在黄浦江畔倾吐心中的爱情隐秘。原来,时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的周恩来,暗恋着在天津达仁女校教书的邓颖超,但山河阻隔,音信难通,周恩来还没来得及向意中人表露心曲。高君宇欣然负起鸿雁传书的使命,特意在返京途中在天津下车,看望了邓颖超,并交给她周恩来的求爱信。这样,高君宇实际上充当了“红娘”,促成了周恩来与邓颖超的结合。所以周、邓对高、石之恋也就特别关心。
1924年10月,冯玉祥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宣布倒戈,发动震惊全国的“北京政变”,直系军阀迅速垮台。不久,冯玉祥发出电报,邀请孙中山赴京共商国是。11月,孙中山发表《北上宣言》,从海路进京。根据中共中央指示,高君宇随孙中山北上,参加国民会议促成全国代表大会的筹备工作。
高君宇回到北京后,石评梅喜出望外,赶到宾馆探望。她看到,长期的漂泊劳累使本来就瘦弱的高君宇更加虚弱了,不禁一阵酸楚。进京后,高又马不停蹄地投入紧张的联络筹备工作,终于积劳成疾,一连数日咯血,不得不被送进一家德国医院治疗。后来因急性盲肠炎发作又住进北京协和医院。那天,石评梅第一次来医院探望,高君宇一眼看见她戴在手上的象牙戒指,心中升起的不再是凄凉而是甜蜜:她终于接受了!此后这两枚戒指再也没有离开过他们的手指。1925年元旦刚过,石评梅带了一束鲜花到医院探望高君宇。她轻轻推开病房门,发现高睡意正浓。她见高君宇眉峰紧锁,脸色蜡黄,凝视了足足有20分钟,她伏在高的身旁无声地哭了。她强忍悲痛,把那束红梅插在花瓶里,随手在一张纸条上留下几句话:“天辛(高君宇字——笔者注),当梅香唤醒你的时候,我曾在你梦中来过。”高君宇一面向石评梅表示:“评梅,我是飞入你手中的雪花,在你面前我没有我自己”;一面又鼓励她起来和不如意的命运作斗争,“命运是我们手中的泥,我们将它捏成什么样子,它就是什么样子。”
1月28日(正月初五)这天,高君宇约石评梅到北京城南的陶然亭去赏雪。雪后初霁,阳光灿烂,但高君宇感到沉疴在身,不免凄然。他用手杖在雪地上写下石评梅的乳名“心珠”二字,然后又挖了一个小坑,将落下的几片橘瓣放入坑内,说:“埋葬了我们吧!”陶然亭畔的“葛母墓”旁,是一片背依树林、面临芦荡湖水的空旷草地。高君宇说:“评梅,你看北京这块地方,全被军阀权贵们糟蹋得乌烟瘴气、肮脏不堪,只有陶然亭这块荒僻地还算干净了!评梅,以后,如果我死,你就把我葬在这儿吧!我知道我是生也孤零,死也孤零……”
病稍逾的高君宇不顾医生“须静养半年”的劝告,又到南方奔波了一趟。归来后,因急性盲肠炎发作,被送到医院,只3天时间就瘦得不成样子。石评梅站在形销骨立的高君宇的床前时,不禁泪如泉涌。
“评梅,你的泪什么时候才能流干呢?”
“君宇,现在我将我这颗心双手捧在你的面前,从此后我为了爱而独身,你也为了爱而独身。”
“评梅,一颗心的颁赐,不是病和死可以换来的,我也愿用病和死来换你那颗本不愿给我的心。我知道我是生也孤零,死也孤零。死时候啊,死时候,我只合独葬荒丘……评梅,这儿的信件,你拿走罢,省得你再来一次检收。”
这是高君宇和石评梅诀别时说的话。
1925年3月5日凌晨2时,中国共产党的忠诚战士高君宇溘然长逝,年仅29岁。他留下了未竟的事业,未完成的爱情。据石评梅后来在一篇文章里透露,就在高君宇咽气时,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高君宇来向她告别。她惊醒后,急切地想去医院看望高君宇,告诉对方她知道忏悔了,不再坚持什么“冰雪友谊”,只要他的病好,她什么都答应他……但是,她此刻的忏悔,高君宇再也听不到了!
人世间,只有死是最可怕的,它让一切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