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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老张报到

[转帖]老张报到

     老张是个老家伙,属于典型的那种整天在太阳下哼哼呀呀的老东西,老张是独自一个人,因为老张的老伴早就死了,而老张没有孩子,老张常常在喝点小酒之后对旁人说道:这个败家娘们儿,连个娃都生不出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只不过时间长了,大家倒是一致的认为这是老张自己的问题,这个说法传到老张的耳朵里之后老张很不愿意,在刨根问底之后终于知道了是他家后院的李四所为,上去找李四理论,而李四却不认为自己错,理由是他从老张那个蔫巴的裤裆中可以看得出来,老张是阳痿的,老张听了这个更加发火,当着众人非要脱下裤子来给大家看看自己的是个大家伙,被我们一笑了之,也有个别人笑着说,脱吧,不脱你就是阳痿。老张这时候就跳着骂道,你个小兔崽子,我脱了你好看笑话?
   
      老张有个自行车摊,据说老张当年是学机械设计的,上过大学,然后当了个工程师,文革的时候受了批斗,被打断了一条腿,我的爸爸和我说在以前他见到老张的时候总是要叫道一声张老师的,后来每次老张一听到人家叫他张老师回头都要傻上一阵子,所以后来我的爸爸就不叫了,也跟着其它人一起叫着老张,老张被人这么叫着的时候总会笑咪咪的应着。
   
      在老张自己看来,他不是个修自行车的,因为他是学机械设计的,还因为他是大学生,在老张还年轻的时候,在那个时候的大学生就和现在的处男处女一般的难得,所以老张觉得自己总是要比其它的人高出一头,所以自己不是个修自行车的,因为一个修自行车的是不会比别人高出一头的,于是老张把自己的自行车摊起了个名字,叫做“张氏自行车修理股份有限公司”,老张自己说不知道公司是个啥东西,也不知道什么叫股份有限,不过老张从他家那台黑白电视上看到人家有地位的人都把自己的买卖这么叫,老张觉得自己是有地位的。
   
      然而我却不能从老张的身上看到一点大学生的影子,老张甚至连算盘也不会打,所以我也觉得我完全有理由去怀疑老张是否当过工程师,我曾问过老张本人,老张说当过的,他家里还有当年设计机器的图纸呢。于是我到老张的家里去看,看到了一沓沓黄黄的图纸,我问老张那上面画的是什么。是什么?老张自己说了一句,然后看着我说:我也记不清了。
   
     我的家住在老张家对面,开了一个杂货铺子,卖很多零碎的东西,其中有老张爱喝的散白酒,老张用来装白酒的玻璃瓶子用了十多年了,从我记事时候开始,我每天都要看着我的妈妈给那个淡绿色的瓶子里装上白酒,后来我自己也常常给老张装上白酒。老张总是要拿着很碎的钱,打上三两或五两,有的时候也打上八两,打八两的时候第二天上午老张的车摊就无法摆开了,因为在太阳升上了老高的时候老张还倒在自己的床上睡觉。老张的床其实不叫床,而是一个土坑,老张在坑的上面垫了两层的海绵垫子,于是那个坑就叫做床了,我曾经告诉老张说既使他那样做,也是不能叫床的,老张则坚持认为他的坑已经是床了,理由是,这么软,不是床是什么。
   
       我曾经在有一天的上午看到老张在他的床上睡觉,因为我的篮球没有气了,所以我要到老张那里去拿汽筒来打气,我趴在老张的房子的窗户上向里面看,老张四仰八叉地躺在他那个所谓的床上,嘴不时的张合着,好像说着话,又好像是在吃东西,我知道有的人睡觉的时候就是叭叽嘴的,只是我不知道老张是不是也在睡觉的时候叭叽嘴,而我宁愿老张是在说梦话。我敲老张的窗子,老张听到声音又狠叭叽了几下嘴就醒过来了,然后就看到了我,他把窗子打开问我要干什么,我告诉他我的篮球没有气了,要用他的气筒,于是他把气筒拿给我,而当我拿到气筒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手里没有气针,于是我对老张说,我没有气针,你有吗?
   
    我也没有,老张说,但是我可以给你做一个。
    我看着老张拿出他那个装了一大堆破烂的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自行车气门芯的嘴儿,和几个罗帽,就开始拧了起来,然后一个类似于气针的东西就做出来了,我打完气之后,开始有点相信老张是上过大学的了。
    打完了气后老张把工具箱收好,回到他的床上继续睡觉了,我把那个气针拧下来,放进兜决定拿回去看一下。

    下午的时候,老张就出摊了,老张出摊的时候就会有一堆的人报怨,说老张不该喝太多的酒,以至上午无法出摊,这样他们就一个上午都没有事情做了,然后告诉老张以后要少喝酒。我知道这些人不是真的关心老张,因为在这之后他们会拿出老张的象棋,在老张的那把大伞下下起来,他们只是想老张的象棋,还有老张的大伞,这些人每天只是拿着蒲扇到老张的车摊来下棋,以此来每天打发无聊的时间,老张一般是不下的,因为老张的车摊在摆开的时候总是有些忙,老张的车摊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处,来往的车辆不少,所以老张的车摊常有人来修车,而老张每天却搛不到太多的钱,原因是老张给人修车的时候有很多时候是不要钱的,比如帮人上一上滚珠,或者是给别人的车子上点油,或是给别人打一打气,都是不要钱的,总而言之,只要不用什么成本,老张总是为人家免费服务,我和老张说,你这样是不行的,打气两角,手工修理一元,你应该这么干,这样你就不用喝散白了,你的床也可以成为真正的床了。老张说哪来的道理,那只是帮忙,帮忙怎么能要钱?我于是问老张那你给人家修什么要钱?老张说补一下车胎要两块的。然后我和老张说哪天我要在这几条马路上撒好多钉子,结果我被老张骂了一顿。
   
     闲下来的时候老张也去看看人家下棋,老张曾经和我说他年轻的时候下棋也是一把好手的,然后我和老张下了一盘,下过之后我问老张在他年轻的时候他们那里的人是不是都不会下棋,老张说太久了,记不得了,这让我想起了老张的设计图。老张在看别人下棋的时候也常会上去说两句,却总是被别人说成是臭棋,然后老张就说这些人不懂得什么是下棋。
   
      老张每天吃两顿饭,没有早餐,有的时候老张起的早也会吃一根油条,这根油条是不要钱的,因为卖油条的人我们都是邻居,而老张也不经常起早,所以油条只当是人情一样的送掉,而且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以后,这个卖油条的地方还要让老张来摆车摊,也就是说他们是在老张的家门口卖油条,开始的时候老张非要给油条钱,而卖油条的那个人认为老张这是在向他要占用他家地方的钱,所以坚决不要老张给的钱,所以老张后来就很少吃早餐了。
   
      老张的年纪大概有六十来岁,头发和胡子都是花白的,都很脏,特别是胡子,总是粘在一块的,有的时候上面还有一些饭粒什么的,老张的脸上常常有一些机械油,而且要过几天才能洗掉,这让我觉得老张是不爱洗脸的。老张对此的解释是即使洗了脸第二天还是会粘上油,不如留着几天一起洗,于是我问老张是不是没有香皂去洗,并在家里拿了一块给他。老张收下了之后就每天都洗脸了,只是手是洗不净的,老张的手是一双粗糙的大手,老张就用这双手去给人家修自行车,用它们来拉拉砸砸,有的时候一时不注意,就会把锤子砸在指甲上,这个指甲上就会出来一个坑。

    老张的车摊后来不摆了,不是他不想,而是别人不让他摆了。那天有几个城建的人在大街上游晃,在我们眼里这些人一向是十分流氓的,因为他们事实上也都是一群流氓,在他们到城建工作之前,就是一些小混混之类的角色。对,他们在大街上游晃,看见了老张的车摊,问老张要税,老张说一个小车摊还要什么税。他们问道老张在这里开车摊是谁让的,老张说我开了二十多年了也没有人管我,所以我是共产党默许了的。那几个人于是哈哈大笑,其中一个人在笑过之后打了个哈欠说:不管是谁默许的,都得交税,不然你这个车摊就得收了。老张面露难色,把兜里的钱全拿出来,是一堆的零票子,一共不过十几块钱,交上去问够不够,他们说够个屁,十几块钱你逗孩子玩呢?然后他们把那十几块钱拿过来,说:五百。
   
    老张这时候就急了,冲着人家喊到:你们是强盗啊?
    那几个人还是笑着打哈哈,说,五百,一分不能少。然后几个人合力把老张的车摊抬上了他们开来的半斗车,告诉老张什么时候拿着五百块钱到城建管理处,就把摊还给他。这十几块钱就做托运费。老张拖着一条跛腿去抢,结果被人家一把就给推回来了。老张只有眼睁睁的看着人家把他的车摊拉走。
   
     那几个人把车摊放到车上后开着车到了我家的门口,进来买了一盒红塔山,把老张的那些碎票子给了我。于是我卖给了他们,在他们走了之后,我冲着屋里做饭的妈妈喊道:妈,那条假烟我卖出去了一盒。

    他们走了以后老张就回到屋里去睡觉之后一直没见到他,有一两天的样子,那些人也不去问老张,因为老张的大伞和象棋没有被收走,老张就把它们一直放在外面,别人什么时候都可以来下,老张自己在屋里头蒙着头睡觉。在第二天下午也没见到老张到我的家里来买酒,我想老张应该是两天没吃饭了,因为老张吃饭的时候从来是离不了酒的,我想老张该不会是一时想不开想要绝食自尽吧。于是我打了三两酒到老张家去看他,看到老张正在家里蹲在地上扒葱,看见我来了和我说正要把葱扒完了去买酒,然后把瓶子接过去回过身去找钱,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我说算了哪天再说吧。
   
     老张喝完了酒之后没有在家里睡觉而是走到了大街上,老张开始骂人,我从来没听过老张骂人,但我觉得骂人这个东西是不用人教的,所以即使我没听过,或者是老张真的没有骂过人,也不能说老张不会骂人,老张站在十字路口的中间把腿分开,开始叉着腰骂了起来,起初是指着天骂老天爷,然后是骂共产党。老张喝酒之后脸色微红,骂人的时候脸上和脖子上突起了血筋,后来老张把自己知道的都骂完了,又把骂过的重复了一遍,这一遍又骂完了之后老张没词儿了,就开始骂奶奶个腿妈妈个逼爹了个鸡巴兰子王八种牲口牍子,还是指着天所以这些我们不知道他是在骂谁。他只有指着天,因为这个时候他的再围已经围满了人,大多是晚饭后出来散步的,围上来看执闹,老张不能把手指指向他们,因为老张有一次不小心指向了一个小子,那小子便指着老张骂道:操你个妈你指着谁骂呢?老张听到后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指着骂天。

    我以为老张是喝醉了,在老张骂共产党的时候上去拉他,但是他说他没醉,他告诉我三两酒是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喝醉的,不过酒后壮胆在这个量是倒是正好。说完这些的时候他就忘了他刚才骂到哪里了,想了半天想不出词儿于是开始骂奶奶腿妈妈逼爹了个鸡巴兰子王八种牲口牍子。我就觉得老张真的是没醉,所以我就回来了。
   
     第二天我去老张那里的时候他在屋里头睡觉,我觉得一定是昨天太累了,其实骂人者本身动气是最厉害的,所以老张累了,在那里睡觉。中午时分老张起床了,和那些在他家门口下棋的和他一样的老东西们打了个招呼,就又来到十字路口,我以为他还是要骂人,然而他没有,只是在拐角处和一个卖西瓜的聊起天来:老张说在这里卖东西是要交税的,那人说交什么税,老张说不知道,反正我没交,他们就把我的自行车摊拉走了。那人于是大笑道谁让你跑不了,我也碰见过几回,每次我开车就跑了,他们都抓不到我。老张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骂起人来,骂天骂地骂共产党,那人看着老张的样子有点恐怖就把车开走了,老张于是到十字路口去骂,骂了一会儿和前一天一样,没有词儿了,于是接着骂奶奶个腿妈妈个逼爹了个鸡巴兰子王八种牲口牍子。白天这里的人更多,老张这么骂引来了一大堆人嘻嘻哈哈的来看,他们的眼中看到的是一个老疯子在骂街,有的人问老张他是在骂谁奶奶腿谁妈妈逼谁爹了个鸡巴问老张他说哪个是王八种牲口牍子。老张听了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指着天骂。

    中午的时候老张就不骂了,坐在自己家的门口看着周围的这些人说:不骂啦,老子***饿啦。这时候那些本来下棋的人都回家去吃饭了,有人说那我给你买点吃的你继续骂,老张不作声,那人于是到我家里来买了两包方便面和一瓶矿泉水,老张接过去很快吃完了,然而吃完之后他也没有继续骂,而是倒在他那把大伞下用一顶破草帽盖住脸睡起觉来,那人于是非常脑火,冲着老张骂老张刚刚骂的话,奶奶个腿妈妈个逼爹了个鸡巴兰子。骂了半天老张也没动静,反而再过一会儿传来了老张的呼噜声,那人于是便走了,大家也都散开了,只剩下老张自己在他的大伞和破草帽下面睡觉。
   
    下午老头们又来下棋了,便把老张叫醒说起来,下棋,象棋呢?
   
    被我扔了,老张说。他们有的在后面埋怨,然而他们都知道老张最近不正常,所以也就没说什么,全都悻悻的走开了,老张于是继续睡觉。到了下午三点多,老张到我家里来,手里拿着一个红本本,过来拉着我的衣服说,你不是一直不相信我是大学生吗?你看,这是我的大学毕业证。我拿来一看,这是一个脏的要命的小本本,打开后果然看到老张年轻时候的一张黑白照片而且旁边还有省内某机械重型学院的名字,年头太久已经发皱看不清了。老张看我看过了之后很高兴,拿着它出去了,拉着每一个过路的人给人家看,说知不知道,我原来上过大学呢,他们全都看着老张的跛腿和老张一身脏衣服和几天没洗的脸,只是笑,他们认为眼前这个人是个疯子,有的女的甚至呀呀的叫着躲开了,我看着这些跑开的二十岁或是三十岁的女人们十分的反感,冲着她们的背影骂道:装他妈什么处女啊?
   
     老张还在把那张证给一个个的人看,有的人说太脏了,老张说怎么会脏,然后冲着那个本上猛吐了一口唾沫,要往裤腿上擦,然后想起自己的裤腿也没干净多少,又伸出自己的左手来看了一眼和车轴似的左手,老张又停住了,半天没动弹,老张在想着要把那个本本擦在哪里会干净一些,于是那一大口唾沫就在那个本本上在阳光下晒着太阳。太阳很热,直到唾沫快要干了,老张才想起自己的肚皮应该是干净的,于是解开裤腰带用小肚子去擦,没有了裤腰带束着的裤子掉下了一点,老张马上用腿夹着,但还是露出了一丛黑色的毛,周围的女人们一见呀的一声回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又转了回来。老张把那张证用肚皮擦干净以后再拿出来给人家看说,你看,哪里脏了?说罢老张收起了本本,扎上了裤腰带,扭身回到自己的屋里了,走的时候回了这群人一个响屁,他们于是一个个捂着鼻子散开了。

    老张把那个毕业证送回去后拿着他那个破瓶子到我这里来打酒,并告诉我他现在没有钱,哪天一并还。我把他的那个瓶子放在一旁回后屋拿了一瓶我爸自己留着喝的二十年的汾酒给他说,不用还了,今天我请你喝点像样的。老张看了看那个瓶子说,这什么酒,多少钱。我说也就两三块钱吧。他拿着酒瓶和那瓶汾酒走了,我想起他应该还没吃东西,又拉住他给他拿了一盒午餐肉,不过他说什么也没要。

    下午五点的时候十字路口上又围了一帮人,我以为老张又在骂人了,于是我想老张是不是真的疯了,我很想去听一听老张这回是不是骂出了点新鲜的东西可是我不能去,因为我去了的话就没有人来看铺子了,到了六点多我的爸爸才买菜回来,于是我走向人群过去,拨开一层层的人我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老张,我想老张大概是喝多了,就在这里睡着了,只不过老张的眼睛是睁着的,而且上面落满了灰尘。这时候黄昏的阳光斜射过来,穿过人群中的缝隙照到老张的脸上看上去就像长了一层斑一样,老张的眼睛看着夕阳的方向似乎在挣扎着眼前这一片黄昏想要溶入到阳光里,只是这些人挡住了太阳射来的方向。直到太阳完全落下,远处的天边只剩下一片血红的时候才来了一辆面包车,用掂着黄纸的担架把老张抬走了,在抬上担架的时候老张身体已经硬透,那条断腿不老实的向上翘着,于是一个人便把它踩下去,但是很硬,所以他只好用力的向下一踹,我似乎听到了咔嚓一声,老张的那条腿就老老实实的平下去了,在那一刻我觉得那个人是踹在了一块木头上,一脚上去,立刻尘土飞扬。

    回家的时候远处的血红已以散尽,天色暗了下来,我一路上想着老张是怎么死的,老张死的时候手里抱着空的汾酒的瓶子。
   
    回到家我的爸爸问我是怎么回事。没事,我说,只是老张死了。然后我指指身后,就那个路口。

    第二天我在看铺子的时候在柜台里看到了老张做的那个气针,我才想起这个气针我说过要还的,于是我拿着它去老张家,却看见几个人在搬老张的东西,是老张的一个本县的侄子,来继承老张的东西,主要是一块地皮。我看着他们把老张的床拆掉,里面的东西全都扔了出来,其中有老张的图纸,我想一定还有老张的大学毕业证。
  
    躲开眼前飞扬的尘土我往回走,看了看那把大伞,下面已经没有人玩棋了,那些老东西这几天又找了另外一个地方来打发时间。我吸了一口气,把气针放进兜里,这时我才猛地想起,我已经永远也不能把这个气针还给老张了。
为什么会有近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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