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我在战场等你
我在战场等你
作者:云雾满山飘
不是开始的开始
整整六年了,六年中,为人妻,为人母,但所有的一切都未能阻止我对欧天开的怀想和思念,我总觉得,他还没有走远……
(一)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时,就有一种可怕的直觉:他仿佛是从某个遥远的战场中走出来的,仿佛他的生命因该属于战争,而不属于这个平庸的和平年代……
我真的没有想到,在这个江南小城会遇到这么一个让重新回忆起战争的人。我一直都以为高考那场可恶的战争已经把我毁灭了,几乎让我丧失了幻想和做梦的功能,所以我固执地以为我的生命中再也不会有“战争”了,我将在这所著名的三流大学里默默的呆上四年,然后就像妈妈说的那样,找份自食其力的工作,找个老实可靠的人,结婚生子,平平稳稳的过完一生。
我想,那时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
但他却一下子让我想起了战争,战争,我心爱的战争!他是谁?他是另外一个我吗?
他是我们军训时的教官,一个与我同姓肩扛红牌的小军人,他让我感到身体中仿佛有另外一个自己在慢慢复活……
我看到他冲我笑,我也笑,笑他傻,这个小当兵的肯定不知道我是一个饱经沧桑的“战争狂”。就这样,我和他各怀鬼胎地笑着,谁也没有意识到,等待我们的是一场规模空前艰苦卓绝而又十分漫长的战争……
(二)
我得承认,我有着严重的军人情结,而且对战争有着一种狂热的喜好,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喜欢把每一件事都比作一场战争,每时每刻都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叱诧风云的战将,但生活却给我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高考临近,大战在即,我却得了一种怪病,每天下午两点钟准时开始发烧,一烧就是一个多月。我变得骨瘦如柴,面容枯槁,活赛一具行尸走肉。在老师和同学的一片叹息中,我还是走进了战场,尽管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我一点也不为自己的一败涂地吃惊,只是有点痛痛的感觉,我苦心经营多年的堡垒,在敌人还未出现之前就崩塌了,这是为什么?
所以,当那张鲜艳而夸张的录取通知书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真的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我这是怎么啦,我怎么不记得我是谁了?
一个我没听过的地方,据说山清水秀;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大学,据说是个标准的三流,给我寄来了他们自以为很漂亮的录取通知书,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但我还是屈服了,我像一个被发配充军的囚犯,背井离乡来到了这座江南小城。
这里的确山清水秀,而且有着一股江南特有的潮湿,学校只有巴掌大的地盘,小得可怜。几栋呆头呆脑的建筑像尘封多年的仓库,丝毫看不出江南的精致与轻盈,让我怀疑是不是回到了六十年代!我彻底绝望了,想到还要在这种“破仓库”中呆上四年,我心中就有说不出的惊恐,四年,四年,一辈子有几个四年啊!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让我看到了战争的影子,我觉得自己再慢慢复活,想到这儿,我笑了,而此刻我也看到他在望着我笑。
世界上还有这么美妙的事情,我的心情不禁好了起来。
(三)
尽管我在感情上并不讨厌军训,但我还是无法忍受那枯燥的“一二一”。
我专心致志的想着如何偷懒,他这个红牌小军人确实傻得可以,竟然没有看出我的“用心良苦”。我得意地望着他笑,但这是他却不笑了,用一种严厉而奇怪的目光扫射着我,这种目光很特别,我感到有一点淡淡的火药味扑面而来,是在向我挑战吗?
于是,我也瞪大眼睛狠狠的扫射过去,他的目光似乎迟疑了一下,随而把脸扭向了一边,无声的笑了,一脸的无奈,我心中的得意不由又增加了几分。
但他最终还是识破了我的阴谋,毫不客气地把我赶出了队伍。这还不算,还自作多情地给我开起了“小灶”。就那样,在广挺大众之下,我在他的训斥声中一遍又一遍的练踢着那怎么也踢不好的正步,我真不明白,好好的走路不挺好么,干吗这样啊,吃饱撑的!思想开了小差,脚下就更没谱了,我只觉得脚下突然一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人已倒在了地上,只听到身后一阵响亮的笑声,他在笑我!
我那时真是够笨的,竟然没想出什么招儿来回敬他,不过多亏摔了那一跤,否则还不知要被他这个“法西斯”统治多久。
军训一转眼就到了尾声,这是我才知道了他的名字——欧天开。也就在这个时候,我更加强烈的意识到,他也许真的就我苦苦寻找的那个“对手”,也许,我和他之间的“战争”还只是刚刚开始……
(四)
临别那天,欧天开的笑还是那么灿烂,以至谁也没有意识到分别的到来。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部相机,煞有介事地对我说:“小本家,我给你拍几张特写吧!”
我想,反正我也不是十分漂亮的那一种,拍就拍吧。
我就那样站在九月骄阳的笑颜下,像个木偶一样任他指挥。他瞪着眼冲我指手画脚,可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心里反反复复地向着一个问题:我要和他分别了吗?
欧天开走得像一阵风那样彻底,我们连一声再见也没来得及说。
(五)
我想我和欧天开的故事是从军训以后才真正开始的。
第一次给他写信让我大伤脑筋,一个称谓便想了近一个小时,叫欧教官有点过时,因为他此刻已不是我的教官了;叫欧天开又太严肃,搞得像法院的传票;叫天开同志也够土的,那时六十年代的称呼;就叫他天开吧,尽管这个称呼也不怎么好。
经过几个小时的酝酿,我总算写了一页纸,少时少了点,但浓缩的都是精华嘛!再说,这第一颗“炸弹”火力也不能太猛,否则,一下子把他他放倒了,这场战争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当我把信丢进邮筒,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莫名的轻松和得意,不只欧天开看了会如何,会不会有异想呢?
(六)
十几天后,我接到了他的信。他竟然在信中说我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孩,让我每天到操场跑一圈!天!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个未成年人!还让我到操场上转圈,哼,人都走了还想遥控我,我才不会上当呢!这个欧天开,可真够异想天开的,是不是被我的炸弹炸得神志不清了?
我决定集中火力进行第二轮轰炸。
于是我又开始构思我的第二封信。这封信稍稍长了些,字迹也工整了许多,但语气依然玩世不恭,内容自然还是废话连篇。
他回信的速度似乎快了些,信的长度有明显的增加,语气也比上封信亲切了许多,我不由有点得意。但看到最后,却傻眼了,他说以后不会再给我写信了,理由列举了一二三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一丝反驳的余地。
我仿佛一下子由炎炎夏日进入了三九寒冬,我就这样失去了对手了吗?
我又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那种叫“不甘心”的滋味。就像吃鱼时不小心卡在喉咙里一根刺儿,想吐吐不出,想咽咽不下,什么都不想时,还会隐隐作痛。
(七)
我们之间的所谓的“战争”,到这儿似乎已经画上了句号,如果欧天开不打那个电话给我的话。
那天宿舍的姐妹都在,电话铃响了,我们像往常一样瞎猜一气,谁也没有猜到会是我的,我更没有想到会是欧天开。
他在电话那边似乎沉默了一下,才慢慢的说:“你好吗?”
“好。”我背台词一般迅速说出了这个字。
我能不好吗?我真相对他说,纵然这个世界只剩下我欧叶凡一个人,我依然会活得很好。可不知怎的,我什么也没说出来,鼻子却有点酸酸的。
……
打完电话,室友们都看戏般的盯着我,似乎在寻找什么答案,而我那一刻除了沉默真的别无选择。要我说什么,我自己也不明白,他——欧天开是不是又回到的我战争中来了。
但从那次电话以后,我和欧天开又开始通信了。只是,我们谁也没有刻意的提过那次“休战事件”。他只是淡淡的说,以后会解释的。
其实,用不着解释什么。人一辈子难免一些时候会有些怪怪的思绪,然后做些怪怪的决定,这种心情我能理解。有很多时候,我自己也是一样,就像第一次看到欧天开时出现的那种想法,自己尚不十分清楚,外人又何尝能够明白!何况我又不是一个凡事都要明白的人,欧天开一定没看懂我。不然也不会对我提什么解释了。当然,我没有把这些告诉他,我等待着他的进攻。
(八)
欧天开没有让我失望。
我看到了一副波澜壮阔的战争画面,不是生与死的争斗,而是幸福与快乐的追逐。七彩的阳光,柔软的草原,微笑的流水,甜蜜的空气,我在征服的途中深深体会到了一种被征服的甜蜜……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吧!
但欧天开从不显山露水,多少让我觉得有点美中不足。
我想我也一样让他失望。我写给欧天开的信从未写满过三页纸,而他每次的来信,至少是我的两倍。我不明白,他怎么有那么多可爱的文字可写,我总是为每一封信绞尽脑汁。
欧天开应该是孤独的,我想。但他懂得克制,不像我。
我总感觉,他骨子里一部分东西是属于我的,所以,我总能从他身上感觉到自己的影子。我知道这种想法很荒唐,也很自私,但还是忍不住浮想连篇。
欧天开的信依然温暖得像三月的阳光,而我却渐渐觉得自己正在失去什么,我越来越想不出该给他写些什么,我有一种弹尽粮绝的感觉,我这次遇到真正的对手,我想。
(九)
我记得那是我和欧天开分别近一年后的一天,我发疯一般地去了那个陌生的城市。几经周转,我终于来到了**炮兵学院门前。也就在那一刻,我有点后悔自己的冒失了,我知道欧天开就在这座大门里面,可是欧天开并不知道我此刻就在大门外面啊!
阳光很灿烂,我感觉自己快要熔化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是在向他投降么?
我就那样在阳光中呆站了近一个小时,我想我已经不是那个“英勇善战”的欧叶凡了,早就不是了。我终于鼓起勇气对门卫说:“我要找*队*班的欧天开。”
门卫很友善敌对我笑了笑:“看你来很久了,怎么不早说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早说?一分钟前我还没决定投降呢!
我不知等了多久,只觉得双腿有些麻木了,脑地也似乎特别沉重,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计”,嗓子干得冒烟,猛然发现,手里还握着一个喝空的矿泉水瓶子,我赶紧把空瓶子扔到了路边,然而,就在此时我看到欧天开了。
(十)
他一出大门便四处张望,迟疑了大概十秒钟就发现了马路对面的我。虽然此时我和他之间只隔着一条不足二十米宽的马路,他还是跑了过来。看着欧天开一步步向我奔来,我沉重的大脑一下子清醒了,我清楚的看到欧天开脸上的表情,他在笑。
“你怎么这么慢?”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抱怨。
“你还躲起来?”欧天开答非所问。
我们似乎一开始就互相抱怨,不过与别人的抱怨不同的是,我们谁也没把这些抱怨当成真的。
欧天开带我参观了他们的学校,学校不大,和我们的“仓库”差不多,挺整洁。不过,一看到他们居住的房子,我简直要乐了,连我们的“仓库”也比不上,整个一排“贫民窟”。
“你们就住这儿?”我有点纳闷,这哪像所大学呀!
“这还是好的呢!”欧天开似乎还挺知足。
我和欧天开边走边聊,我的视线突然被一种东西牵去了,炮!一排看不清型号掉不一的炮静静的躺在那儿。可能是久经风雨,已经便得有些斑驳了,但正是这种斑驳让这些黑黑家伙显得格外的凝重和说不出的沧桑。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能不能进去看看?”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欧天开用一种不屑的眼光盯着我,仿佛我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不就是几个破炮么?我又不会吃掉它们!”我索性转身走了,我听到身后欧天开轻轻的笑了。
他在笑什么?
我很幼稚吗?我只是想看看那些炮而已。我边想边走,丝毫没意识到前面有个不大不小的水坑,就在我即将踏进水坑的那一刻,我感到我的身体被一种强大的力量牵住了,不由让我连退两步,我这才转过神来,是欧天开的大手及时抓住了我的胳膊,要不然,我今天可真的要挂彩了。
当然,欧天开在我到达安全地带时,也及时地松开了我,他以一种责备的目光盯着我,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走路从来不看路的。”我没心没肺的连句谢谢也没说。
欧天开笑了笑,依然没有说话。
后来欧天开给我买了一堆零食和饮料,一看见吃的,我的眼睛又开始亮了,我真的饿了。里面竟然有我最爱吃的香蕉片,我不顾一切的吃了起来。
欧天开只是傻傻的看着我吃,我突然有点于心不忍了,这堆零食,至少要花去他半个月的津贴呢。
“那边就是*江了,你看,还有轮船呢。”欧天开突然说。
我睁大眼睛,努力向欧天开说的方向望去,但还是什么也没看见。
(十一)
欧天开送我走时执意塞给我三个金灿灿的大苹果,那时上好的水晶红富士。我不忍再剥削他,便说不要。他固执地塞到我的小背包里,顿时,肩上变得沉重起来。等车时,欧天开一次又一次地挑剔着过往的车辆,我也就那样错过一次又一次的车。我没揭穿他的“阴谋”,我们就那样站在尘土飞扬的马路边沉默着。
终于,又一辆车缓缓的来了,“我走吧。”我声音低得想一只蚊子。
“好,走吧。”欧天开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我刚上车,车便启动了。“路上小心!吃苹果不会晕车!”
那是欧天开的声音,我回身冲他点点头。也就在那一刻,我发现欧天开临风而立的身影很孤独很无助,那种呆呆的眼神让我感到一丝说不出的酸楚,我真想留下来陪他呵!
(十二)
后来我想欧天开送我三只苹果是不是象征着一种语言呢?比如我爱你之类的。可惜我那天太累了,在车上一坐下来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男子向我走来,不是欧天开。欧天开是高大的,而这个男子却没有欧天开那么修长。笑容很灿烂,金黄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烁……他是谁呢?我敢肯定我认识他,却怎么也记不起他的名字了。
“嗨!凡叶!”那男子冲我喊。
我大吃一惊,他怎么知道我那个久违的名字呢?
那还是初中的时候朋友们送我的雅号。他们说我快乐得像一片无忧无虑的树叶儿,所以——不该叫叶凡应该叫凡叶——平凡的小树叶。我虽然对这个雅号甚为不满,但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很多年了,我几乎忘记了这个名字,而他却叫我凡叶!
他竟然知道我叫凡叶,我记得我好像对欧天开说起过这个名字,但眼前的男子分明不是欧天开!
我一时愣在那儿,手足无措。
“你忘啦,我是艾风呀,你这个重色轻友的!”那男子又喊道。
艾风?啊!艾风,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个男子正是我的初中同学——艾风。我们一直是很要好的朋友,但我还觉得眼前的他有点陌生。“你怎么来这儿了?”
“来看你啊!看看你有没有被坏男人拐跑。”艾风还是像很多年前一样,说话时喜欢瞪大眼睛。
我突然记得背包里还有欧天开送我的三只苹果,便想取出来和艾风一起吃。可是我打开背包一看,简直呆住了:那里是什么水晶红富士啊,分明是三颗炸弹!就在那一瞬间,我听到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我眼前的艾风顿时被炸得四分五裂,而我却完好地站在那儿。我被这突如而来的灾难震呆了,只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你怎么啦?苹果都掉地上啦!”
我是被旁边的一位乘客摇醒的。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滚在地上的水晶红富士。
我默默地捡起了那三个硕大的苹果,重新塞回到小背包里。但我却再也睡不着了,苹果怎么会变成炸弹呢?
(十三)
我回到宿舍便接到了欧天开的电话。“没事吧?”他问。
“没事。”我喘口气说。我本想说,我梦见你送的苹果变成了炸弹,还炸死了我的好朋友,但我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我回来后的那个晚上,一直呆坐在宿舍里,眼前不时闪现艾风的影子,艾风,我可怜的朋友!
说实话,我心里对艾风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不全是友情,但又与爱情无关。很多年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淡淡的牵挂,我知道此刻的他在离我千里之外,他肯定没功夫想我,可我怎么就梦到他了呢?我还清楚的记得他说的那句话:重色轻友。他是指我大老远的跑来看欧天开吗?可是——我从未对谁讲过欧天开的事啊!
我决定给艾风写封信,尽管我知道他有可能收不到了。
我很奇怪,我给艾风写信的时候,从来没有绞尽脑汁的苦感,但是,我从他身上怎么也感觉不到战争的影子,而欧天开却能让我一下子感觉到战争在向我到来。我想,这不仅仅因为欧天开是军人,欧天开和艾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男子。
我把写给艾风的信封好,心情似乎也平静许多。桌上的水晶红富士向我发出了无声的诱惑,其实那只是一个梦而已,我对自己说。现在我要消灭这几只可爱的“炸弹”了。
嚼着香甜的水晶红富士,我眼前不由又出现了欧天开傻呆呆的模样,他现在干些什么呢?是不是在偷笑我今天的“突然袭击”呢?
(十四)
我想我对于感情,尤其是爱情,不是很敏感,这是后来欧天开对我的评价。
其实,在我“突然袭击”之前,欧天开已经对我说出了“爱”字,只是我一直把那封注明了“重要文件”的密码信当作一封普通信件,尽管他当时说熬了两个通宵才写出来,我依然没有意识到那是他对我的爱情告白。直到大半年后我才知道,那是一句多么让我心动的话;深爱夕夕!
林夕曾是我的笔名,我支队欧天开提过一次,没想到他竟记住了。夕夕,他叫我夕夕,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啊!也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眼泪突然就流了出来,原来做俘虏也可以这么幸福的。
(十五)
多年以后我依然清楚的记得欧天开第一次吻我时的情形。
那是一个初春的午后,江的春天到处都是绿意盎然,阳光懒懒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欧天开带我爬上了一个小山包,也许是个小土堆。欧天开那天似乎特别健谈,他给我说了许多话,说他其实性格很不好,不会照顾人;还说他快要毕业了,也许会分到西藏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他甚至还对我说了他不幸的家庭……
我就那样静静的听着,当然没有忘记往嘴巴里塞东西。
还没等我想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讲这些话,欧天开的一只手臂已经把我包围了。他扭过头,面向我,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看着大嚼QQ糖的我,他大笑起来,但他的手臂却一直没有移开。
我终于消灭了那五袋QQ糖。
欧天开重新转过脸庞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从来没有在如此近的距离内观察过他,他的脸上又多了几颗粉红色的“小炸弹”。我感觉他的手臂在渐渐用力,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象失重了一般,不停的下坠下坠……欧天开双臂圈紧了我,我就那样倒在了他的怀里。他把脸贴近我,我闻到了一种陌生的气息,欧天开柔软的唇在我脸上缓缓游走,我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我觉得自己仿佛陷在了一个巨大的棉花团中,到处都是软绵绵的,终于他的唇触到了我的唇,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适,这种动作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欧天开似乎看懂了我的表情,他只是很轻很轻地一下又一下的试探着我,但我始终没有感觉到书上说的那种头晕目眩的甜蜜。
欧天开停了下来,更加搂紧了我,我听到了他的心跳。
“夕夕,你真的不后悔吗?”欧天开轻轻的问我。
“你后悔了吗?”我傻傻的反问。
“我是说,我可能会分到西藏,西藏……”欧天开没有再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告诉我,那种地方太苦,他不愿意看到我因为他而受苦。“你不去别人也会去的,总得有人去吧。”我像个大人似的安慰着他,我感觉自己在那一刻长大了许多。
“夕夕这么伟大呀!”欧天开被我故作深沉逗笑了。
(十六)
我想我是从欧天开说我伟大那天决定永不退出这场战争的。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已经成了欧天开的俘虏,可就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肩上的沉沉的,就像背了一背包的水晶红富士。
我想欧天开也许和我一样,许多年来一直都在自己想象的战场中,苦苦等待着一个对手,等待着和这个对手一起创造一种有关战争的奇迹……所以,我必须做他的对手,而不是战俘!想到这些,我突然也觉得自己伟大了,甚至还有一种莫名的悲壮。
但是我得承认,我只是一个平凡女子,欧天开即将离我远去的这个事实依然让我感到阵阵不安,但我更多的时候只是把这种不安埋在心底。我会一个人在周末去看午夜场,也会在操场散步时趁机哭个痛快。但最多的时候,还是在想欧天开。
我有时回乡失去了记忆一样,怎么也记不清他的容颜,尽管我早已习惯了他的亲吻合抚摸,但我还觉得他是那么的不真实,仿佛他只是我的一个梦。
我把这种感觉写成了文字,告诉了远方的艾风。艾风迟迟没有回信。也许,他在惊诧往日那个快乐的小树叶儿怎么也正儿八经的谈起了恋爱。
收到艾风的信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他的确随我“为情所困”感到惊讶,但他是那样的了解我,他没有像别人那样不分青红就让我和欧天开分手。艾风的信让我感到了些许的安慰,也让我感到一丝沉重,我们是要好的朋友,我看得出,他信的背后有一种对我的担忧,这种担忧无形中又加重了我种的那份不安。
(十七)
又是301房间,一切还是那么熟悉。
我静静的蜷缩在欧天开的怀里,突然想到几天以后的分别,眼泪就流了出来。
欧天开没有说话,他用温柔而刚劲的吻安慰着我。我感觉我似乎拥有了一对透明的翅膀,我在蓝色的海洋上自由的飞翔。欧天开粗大的手指一点一点征服了我瘦弱的背,疲惫的肩,还有……但我们始终什么也没发生,尽管他把我吻得伤痕累累。
我在那一刻也深深明白了欧天开,他肯定以为我还没有长大,他不想过早的把战争升级。也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对这个抱紧我的男子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依恋,如果他说带我走,我想我会义无反顾的。
欧天开默默地帮我穿好衣服,当他的手指触及我胸口那一片新鲜的印记时,我看见他的眼里流露着些许的内疚,他轻轻的抚摸着,“疼吗?”他一脸的无辜,像个不小心做错事的孩子。
我摇摇头依然蜷缩在他的怀里。
“你真像一只小猫”欧天开轻轻的笑着。
后来欧天开把留在我身上的那些印记称为“纪念”,把和我的亲吻称为“坏”。
我不记得我身上有多少这样的“纪念”了,也不记得究竟和他“坏”了多少次,我只记得,1994年7月6日,欧天开去了另外一个遥远的城市——A城。
我没有去送他。
我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掏空了,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十八)
我和欧天开的故事只是平凡而又平凡的,甚至有点俗套——军训教官和自己的学生谈恋爱。
当然,我说的是如果我不发生那次意外的话。
与其说我倒霉还不如说我粗心,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身上会有那种可怕的病毒,我更无法想象,那种可怕的病毒竟然在我身上安了家,我记得我把借给她的衣服都细心的洗过了……
但我还成了那个不幸的人,我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下身的不适,仿佛有千百只虫子在咬。我不敢告诉朋友,不敢告诉家人,更不敢告诉欧天开……
我一个人在医院的门口徘徊再徘徊,当我终于有勇气面对医生那两道冰冷的目光时,我才发现,那昂贵的医药费对我来说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我又一次陷入了绝望之中。
“如果不及时治疗,可能会影响今后的婚育,甚至危及生命。”医生的话像一根根猛烈地向我扎来,我浑身都在痛,痛……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样离开医院的,回到宿舍我才发现,手中紧握着一瓶安眠药。
我第一次想到了死。
可我才二十岁呀!难道这就是老天赐给我的“生日礼物”吗?这不公平!我想到了欧天开,想到他给我留下的无数“纪念”,今天,我才发现自己是如此深爱着他……可是,如果他知道了,他又会怎么想呢?
(十九)
我觉得自己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一个星期后,我决定告诉欧天开了。写信时,我的手不停地发抖,破碎成片的心在那一刻似乎又被碾成了粉末……
给欧天开写完信,我想到的第二件事就是借钱给自己看病。
我思考了一个晚上,我向也许只有林昔可以帮我了。林昔时我的结拜姐妹,排行第二,五年前去了广东打工,混得还过得去。
拨通老二的电话,我突然不知该怎么说了,只说了一句“二姐……”便忍不住哭了起来。
老二听出了我的异样,忙问:“怎么啦?好好对二姐说。”
我鼓起勇气告诉了她。林昔听完后,一边抱怨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告诉她,一边安慰我说好妹妹别哭,姐姐明天就给你寄钱。
听了林昔的话,我忍不住又哭了。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那每一分钱都凝聚着她的血汗呀!
几天后,我收到了林昔寄来的钱,并在她的嘱咐下换了一家比较权威的医院,我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切竟然那么顺利,我只是普通的细菌感染!
拿着那张化验单,我的感觉就像三年前拿着那张鲜艳的录取通知书一样,不只是该哭还是该笑……
(二十)
欧天开的信一封又一封,他说我是个小糊涂蛋,这样折磨自己,等于在折磨他……他说如果他不是一名军人,如果他不是五个月没发工资,他会马上飞到我身边……他说他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要我好好的活着……
我相信欧天开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也相信此刻的他一定比我还难受。但我真怕,经历过这一切后,我将永远找不回往日的那个自己了,我更怕,我以无力充当他的对手这个角色,我宁可让自己绝望,也不愿将来看到他对我失望……
林昔又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告诉欧天开,我说我写信告诉他了,他对我还是那么好。
“那就好,你看那么多人关心你,开心一点啊!”林昔在那边说,“不行的话,寒假来姐这儿散散心吧!”
……
放下电话,我心里还是一片茫然。我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已经没有眼泪了,我承受了太多二十岁这个年龄不能承受的东西,至少我自己这么认为。要知道,我二十年的生活是多么快乐和单纯,我头脑里没有什么杂念,我不是那些浓妆艳抹的卖笑女,可我怎么也落个这样的下场?虽然是虚惊一场,但我还是难受,难受……
(二十一)
欧天开的信还是一封一封的来,我却很少回信。从一开始,就对给他写信有种恐惧,现在更是如此。我心里空虚得厉害,我爱他,可是这句话,我还有资格对他说吗?
但我几乎每一秒钟都在想他,想着再一次遇到他的情景,我想不出那个遥远的城市是不是已经冰天雪地,欧天开他离我很远,很远。
那一段时间,我听不进任何一门课,我的学业在那一学期糟糕到了极点,我找出了尘封已久的画笔,我不停的画画,我不知道自己画了些什么,我只是麻木地画着……
宁静的夜晚,诱人的月光,孤独的围墙,那是一个属于我和欧天开的画面。
我们曾在月光下相拥,在围墙内眺望墙外的景色,就是在那个宁静的夜晚,欧天给我讲了一段他过去的心事。一个喜欢他的女孩一个他喜欢的女孩。他说这是向我正式坦白一切,月老作证。
他是笑着对我讲这一切的,我也笑着听着,但听到最后,我还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
可是现在,月光还在,围墙依然,却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夜晚了,欧天开真的离我太远。
我一天到晚的画着,周围的同学都无一例外的以为我疯了,连一向关照我的老教授也很委婉的对我说,可以给我介绍一可靠的心理医生……
他们都以为我疯了,他们根本就不明白,我一个人咽下了多少痛苦啊……
但我始终沉默着,我拒绝着一切的喧嚣,我只想退出这个生活了三年的舞台。
(二十二)
我告诉欧天开我想他,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离学期结束还有三个星期的时候,我决定出逃。我一个人在拥挤的候车室呆坐了八九个小时,凌晨三点,我踏上了那趟北上的列车。
我不记得在火车呆了多久了,漫长得像一百年。
当我走下列车,扑面而来的寒气差点让我招架不住,这里真的好冷!但我顾不上这些了,我只想马上见到欧天开。
走出出站口,我一眼就看到了欧天开,他似乎更瘦了,长长的身影加上一身戎装,在人群中是那般的突兀。他大步向我走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手接过我的行李,一手抓起我向出租车跑去。
“外面太冷。”上车后欧天开对我说。
不只怎的,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就像决堤的洪水,我什么也看不清了,欧天开把我抱在怀里,“到家了,到家了……”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但我还是想哭,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变得如此脆弱。
(二十三)
欧天开带我去了他们连队的家属房。
这里的一切对我都是那么陌生,还没进门,就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兵大叫“嫂子”,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我在那一声叫喊中猛地转过神来,这里是军营,曾经时我一直向往的地方啊!
房间里温暖得显南国的三月。欧天开摘去了军帽,我这才发现他的头发已经斑白了!我想欧天开这半年也承受了太多不能承受的东西,他和我一起默默承受着那些不能承受的东西……看着他来来去去的帮我整理东西,想哭的冲动又一次袭遍了我的全身,想哭,太想哭!
当欧天开把我冻僵的双脚按在热水中时,我感觉自己像一块冰开始溶化了,我还是哭了。
欧天开把我轻轻的揽在怀中,我又闻到了他身上那种特有的气息。但不知为什么,我却再也找不到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的甜蜜了,心头有种说不出的痛。欧天开似乎看穿了我,一边为我擦着眼泪,一边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傻。
“夕夕,你可别再吓我了……”欧天开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
“什么也别说了,我们谁也别想离开谁!谁也不准做逃兵!”欧天开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坚定而明朗,“夕夕,你必须答应我!”
我的泪水一下子又泛滥开来,“我答应……”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流这么多的眼泪,我甚至有点相信那句话了——女人是水做的。
(二十四)
临别的前一天晚上,欧天开突然孩子一样的哭了,他哭着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夕夕,你不要离开我……”
不知怎的,我却忍住了泪水,以前哭的总是我,今天也不只是怎么啦。
我任凭他抱着,我感到有一种奔赴战场的悲壮,还有浓浓的硝烟味儿……
欧天开执意要为我洗脚,我不肯,我总觉得那样不好。他不容分说,就退了我的棉鞋和臭袜子,端来一盆热水,象那天一样把我的双脚按在了水中。一种暖暖的舒适感涌上心来,欧天开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揉着我的脚趾,我又一次清楚的看到,他的头发已经斑白了,心头不由一酸,眼泪就那样无声的滴落出来……
洗完脚,欧天开把我抱上床,帮我退去一层又一层的毛衣毛裤,直到把我裹进温暖的鸭绒被里。我一直没有反抗,任凭他做着这一切。那时我想,就算今晚他……要了我,我也会愿意的。
可是他没有。
隔着一层被子,欧天开趴在了我的身上,贴着我的脸,我听到了他重重的呼吸声,他疯狂而刚劲的吻让我喘不过气来,我们好久都没有这样“坏”过了……
我轻轻的扯去了厚厚的鸭绒被,欧天开的体温已经足够让我温暖了,我仿佛看到了满山的映山红,红得耀眼,我触到了欧天开滚烫的皮肤,象一团燃烧的火……
欧天开的大手在我的身上游走,我感到自己已经融化了,我什么也不想了,我只想这样被欧天开爱着。他是那样的疯狂,但又是那样的节制。
“夕夕,我走吧,再不走我就受不了啦……”欧天开喘着粗气轻轻的说。
我明显地感到欧天开身体的那个敏感部位在蠢蠢欲动,“你走吧……”我扭过脸,泪水无声的滑落在枕边。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坏”竟然是我和欧天开的最后一次。
(二十五)
和欧天开在一起呆了一个星期,我就返校了,那七天让我明白了太多的东西。
每天听着嘹亮的军号,看着那些绿色的身影来来去去,我终于明白,军人——这两个字里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内容。每每看到那些十七八岁的小兵,对每一个来部队探亲的人都充满着好奇和向往,我的心头就有一种酸酸的失落,我想起了一句不知从哪儿看过的话:和平,是对军人的最高奖赏;但同时也是军人最大的悲哀!
没有了硝烟滚滚的战场,没有了血火生死较量,这是一群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军人。他们的生活单调而又充实,“两眼一睁,忙到熄灯”。下雪了,要去扫雪;下雨了,要去抗洪;风和日丽时,还有那永远喊不完的“一二一”……这是一群与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人,但正是他们的存在,才保证了外面的那个世界。
也许,我没有成为军人,也是一种幸运。
(二十六)
返校后,我脑子里依然是A城冰天雪地景象,我每天掰着手指算着毕业的日子,终于捱到了大二二期。
我又一次去了A城,这次不是去看欧天开,而是去参加***学院的面试,如果顺利的话,毕业后我就可以到***学院做一名助教。
说真的,我从未想到过,我会选择教师这个职业。是为了欧天开吗?我总觉得不全是,但又说不出原因。我记得,上大学前,我总是慷慨激昂地对别人说:我欧叶凡将来去掏大粪扫大街,也不会去教书!
生活就是这么奇怪,我选择了我曾经深恶痛绝的。
面试很顺利,我被录用了。但是说真的,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适合做老师。
十几年的求学生涯中,我与我的每一位老师,几乎是一路“吵”过来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有意无意的和老师过不去,我身一直都以为教师是一个无聊的职业。
可是,我还屈服了,就象四年前一样,我又一次背叛了自己。
(二十七)
毕业前的那段日子,我几乎每天都在一种焦急而兴奋的情绪中度过,想想,再过一个多月,我就可以和欧天开团聚了,我的心情便充满了灿烂的阳光,尽管江南的天空总是飘着小雨。
那是一个难得的晴天,我记得很清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本来是打算去图书馆查点资料的,却鬼使神差般的来到了学校的收发室,双腿象被什么东西牵着似的,不由自主地打开了那个久违的信箱,里面静静的躺着一封信,是我的。
字迹是陌生的,但地址却是欧天开的地址。我心头不由有点纳闷,怎么连信封也要别人代写。我走出了收发室,就那样站在明媚的阳光下拆开了信。
快七年了,我依然还能一字不拉地被出那封信的内容。
嫂子:您好!请允许我们**连**排二十七名战士这么叫你!
我们都还记得,您上次来看排长时的情形,还记得您那快乐而明朗的笑声,所以我们觉得你是一个坚强的人,所以,请你看完这封信时不要悲伤……
我们亲爱的排长在这次联合演习中,牺牲了。
嫂子,本来我们不想把这个消息过早地让您知道,因为你还在读书。可是,我们在真理排长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只木箱子,箱子里满满的全是信。信封上没写地址,但写的都是您的名字!在箱子的最上面有一张纸片,请原谅,我们看了那张属于您的纸片,看完后,全排的人都哭了……
我们想,或许排长的那些信能够让你坚强,快乐。
祝好!
此致军礼!
**连**排全体战士一九九六年五月我还记得,那天我看完那封信的第一反应就是去A城,马上去A城!
(二十八)
我跑到银行,取出所有的积蓄,不顾一切的向机场奔去。
他进机舱的那一刻,我的口里只剩下50元钱了,但我只想快点飞到A城,快点,再快点啊!
演习,牺牲,木箱子,我脑海里不断地交换着这几个字眼,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呀?我们不是生活在和平年代么?
真奇怪,我怎么连一滴泪也没有,我怎么哭不出来,这五月的天气,我怎么还是感到刺骨的冷啊……
那不是欧天开么?
“夕夕,你想我了吗?”他一脸的灿烂。
我觉得很滑稽,欧天开也学会说情话了?
欧天开不是那种甜言蜜语的人,一直都不是。
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不解。
“战场!”欧天开恢复了往日的严肃。
我就那样被他牵着走啊走啊,大约走了几万里路吧,我感觉我的鞋子都快磨穿了,我感觉自己就象一个破了洞的气球,整个身体在慢慢萎缩,一点儿气力也没有。就在这时,欧天开说:“到了。”
“这儿什么也没有啊?”
“夕夕,这是我最后一次牵你的手了。”我看见欧天开的眼睛一下子充满了晶莹的泪水。
“你说过谁也不准做逃兵的!”我气急败坏的挣脱了他的手。
“夕夕,你听着,我没有做逃兵,我只是去另外一更重要的战场!我的心一直都在你这儿,你要坚强,明白吗?”欧天开的声音突然有点冷冷的,我感到一种刺骨的凉。
“不!你说过谁也不准离开谁的!”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夕夕,你后悔了吗?”欧天开的脸上淌下两行清泪。
也就在那一刻,我看见欧天开脸变得像一张白纸,身影也一点一点里我远去。
“不,你这个混蛋!你带我走啊……”我大哭起来。
(二十九)
“喂!怎么啦?”
一个低低的嗓音传入我的耳中,我这才清醒过来,脸上凉凉的,一张雪白的纸巾无声地递了过来,那是一张棱角十分鲜明的脸,男人的脸。
“能知道你的名字吗?”又是那张脸。
“我没有名字。”我面无表情。
“那,去哪儿?”那张脸不依不饶。
“战场。”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那张脸没再做声,却把一张小纸片放在了我的面前。我瞥了一眼:石开。不知为什么,一下子让我想起了欧天开,我忍不住起了它。
一路无语。
短短的三个小时,漫长得象一个世纪。
飞机抵达A城的那一刻,我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我总感觉,欧天开还会象以前那样,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尽管,我明白,这是永远都不可能的事了。
(三十)
当我又一次踏进那熟悉的军营,看到那一身身的橄榄绿,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只感觉天空在一点一点向我压来,云朵儿真白啊,我快要站不住了……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雪白之中,身边站了几个绿色的身影。
“欧天开,他怎么不来?”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可我总感觉这不是真的啊,好端端的一个人,一个那么好的人,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所有的人都沉默着。
这时,我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向我走来。
"那是欧妈妈。“
那妇人无声地坐在了我的身旁,帮我理了理蓬乱的头发,我们就那样默视着,许久都没有说话。
"长得多像小开呀……“
很多人都这么说我和欧天开。
"孩子,坚强些,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木箱子,是他们说的那个木箱子。
我的泪忍了再忍还是迸射了出来,那妇人也泪流满面。
原来,这就是睹物思人啊……
(三十一)
我没参加欧天开的追悼会。因为——欧天开的追悼会是在我昏迷时召开的。
我没看他一眼,我再也无法看他一眼了。
就像四年前一样,欧天开走得像一阵风那样彻底。不同的是,这一次是真的走了,再也不会搂着我,看我大嚼QQ糖的傻样了;再也不会在我身上留下纪念;再也不会和我坏了……
我打开了那木箱子,最上面的就是那张纸片:夕夕:我真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看到这些东西!
但是我是一名军人,你说的对,我首先是一名军人,其次才是一个男人。所以,我随时都有可能离你而去,所以你要答应我,如果哪天,我从咱们的战场上消失了不见了,你一定要坚强,一定!
因为,我不是从咱们的战场上逃走了,我离去是因为——我必须到另外一个更重要的战场上去!我会在那儿等你。夕夕,我的心情,你都懂吗?
夕夕,坚强,再坚强些啊!坚强地战斗下去!
记住,不要做逃兵,我在战场等你!活下去!战斗下去!
(三十二)
我一个人来到了欧天开的墓前,北国的五月依然凉气袭人。雪白的大理石上刻着几个简简单单的字:欧天开烈士之墓。我情的把一束火红火红的每规范在了欧天开的身旁。
四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向欧天开表白。我总是像个贪婪的孩子一样,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爱,我从来都没有把那个“爱”字说出过口,甚至连一句“喜欢”也没有……
可是,我爱他,我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
“回去吧!”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下了一跳,转过身不由呆住了:那张脸分明从哪儿见过!
没错,是那张棱角鲜明脸!那个好像叫石什么开的人。
更然我奇怪的是,他竟然一身戎装,从肩章看是个上尉。难道,难道,他和欧天开认识?
一看到那熟悉的橄榄绿,我的心有猛烈地痛了起来,五月的风轻轻向我吹来,我感觉自己此刻真的就是一片树叶儿了,摇摇欲坠……我不由后退了两步,靠在了那块雪白的墓碑上,好让自己不至于倒下。
“我……”我不知该说什么。
“天开的事我也是刚知道,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你这样子,天开也会难过的,你看看这封信吧。”
我默默地接过那封信。
石开:我的战友,在这里我要拜托你一件事,请你务必答应!
我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总觉得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离开这个世界。别说我怕死啊,我只是太不放心夕夕,我不怕死,但我怕我死夕夕会受不了……
她是一个单纯而善良的女孩儿,她还没长大呀!石开,如果哪天我不在了,请你帮我照顾夕夕!我在另外一世界向你敬礼!
欧天开一九九四年一月那是一封发黄的信,那是欧天开两年前两年前写的。我真的站不住了,冷,好冷……
(三十三)
接下来的半年,学校因为我的擅自离校,给我记了严重警告的处分;***学院也取消了我的录用资格;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毕业设计顺利通过了,还是良好。
我一直都压抑着自己不把这一切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昔,包括艾风。
我怕再向谁提及“欧天开”这三个字。我把以前写的日记都藏了起来,只有欧天开留给我的那个木箱子,成了我每天不变的陪伴。
(三十四)
那里面一共有一百零一封信,每一封信都只有一句话,每一句话都是那么凝重……
夕夕: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祝福你了。
夕夕: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我更相信你是一个坚强的战士!
夕夕:不要哭了,我并没有走远,一百年后,我没还会再相见!
夕夕:原谅我,原谅我不能用同样的爱回报你了,但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夕夕:我的小傻蛋,不要再哭了!你笑的样子才最好看!
夕夕:你还在哭么?
夕夕:还记得你写给我的那句话么——朋友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写得多好呀,就象咱们现在一样。
夕夕:人一辈子要承受许许多多的痛苦,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挺下去,前面就会有一片天!
……
夕夕:石开是我的好友死党加战友,我已经把你托付给他了,有什么难事,他会帮你的。
夕夕:我每天都对你说那句话:深爱夕夕!
夕夕:活下去!象一棵杂草那样顽强的活下去!
……
看这些信成了我每天生活的镇静剂,那一字一句都仿佛辐射着欧天开滚烫的体温。我想,如果没有这些信,我真的活不下去。欧天开始这样的了解我。
(三十五)
石开帮我在A城找了份工作,还是做老师。我没有拒绝,我总觉得欧天开在那儿。
我在学校里不担课,一天到晚坐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石开有时会来看我,但我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看欧天开写给我的那些信,我真想他。
寒假,我回了一趟家。
见到了艾风和林昔,一种物是人非事过境迁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把欧天开的事说了出来……
林昔听完我的话,眼圈就红了,把我搂在怀里:“傻妹子呀……”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着。
“那,那个叫石开的对你好吗?”是艾风的声音。
“很好,可是……”我明白艾风的意思。
“……我本想说,如果他对你不好,你就到我这儿来;既然他对你好……”艾风的话说得很委婉。
……
那次聚会不欢而散。
(三十六)
返回A城时,在车站意外地遇到了艾风。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我很奇怪。
“我是神仙!”艾风眨眨眼睛,“给你看样东西!”艾风说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打开一看,竟然是***广告公司的聘书!
“我随时欢迎你回来!”
……
日子又过了半年,我决定留在A城,永远。
再半年,我嫁给了石开。
但是,与天下所有的新娘不同,我的婚礼是在欧天开的墓碑前完成的。
(三十七)
女儿天天已经三岁了,长得有点像欧天开,尤其是那双眼睛。
石开是一名好军人,也是一位好丈夫。尽管,我还是无法忘记欧天开。每当我一个人独望窗外时,石开总是善解人意的说:“明天,咱们去看看天开吧!”
次数多了,心中的内疚也多了起来,石开是我丈夫啊!
“石开,你真的不后悔么?”我终于忍不住了。
“叶凡,你的心思我明白。”石开的声音还是那么真诚,“我真的不介意,我知道你和天开还有个关于战场的约会,所以,我明白你,也明白天开。这么多年了,你,我,还有天开,都没有退出这个战场啊……”
“求求你,别说了……”
“不,我要说,夕夕,让我也这么叫你吧!这几年来,我一直都想对你说:也许我真的无法取代天开再你心中的位置,但我可以保证我回想他一样爱你!所以,我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生活着,这也是天开交给我的任务。我的心情,你明白吗?”石开红着一双眼睛盯着我。
我的泪水在那一刻又一次泛滥了……
不是结尾的结尾
也许欧天开说得对,一百年之后,我和他还会相见。相见在那个属于我们的战场。
但这一百年时间,我只能生活在石开的战场中。
欧天开,你恨我吗?你还在等我吗?
有时,我会这样莫名其妙的问自己。可一看到女儿那双纯净的眼睛,我的心就平静多了,欧天开他一定明白我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