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转帖]九条名叫POLO的鱼
第二天,她没有来,第三天也是,接下来的夜晚,她杳无踪迹,音讯全无。我在电脑前熬得眼睛通红,筋疲力尽。暗中发誓:只要她上线,我宁肯什么都不问。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可以如此委屈地爱一个人。对于她,我一无所知。
漫长的等待中,我像一匹饥饿的狼,不停地在房中踱步。捏着摇控器依次按下去,就是找不到想看的频道。只穿条短裤在地板上做俯卧撑,汗珠噼噼啪啪地往下摘,累了,索性就地一扑。早上在闹钟声中起床,才想起前一天晚饭还没吃。
我日夜颠倒地活着,而她,也许正跟男朋友度假。我什么也没有,除了那九条鱼。它们整夜好奇地看着我在房中走动,听我对着窗口压紧喉咙发出低吼。它们也可能会取笑我,只是笑不出声音。
终于有时间整理那些书了,我先把上面配了玻璃门的几层腾空,把自己的书按次序插放好。接着拉开下面的柜门,准备把原先的书塞进去。那个女孩的书真杂,艺术、哲学、美容、健身、生活百科,以及各类时尚杂志。古今中外,包罗万象,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文学方面的居多。
搬来后我还是第一次打开柜子,里面空空的,借着灯光,我看到角落里的一样东西——生了锈斑的拉力器。我迟疑地将它拿出来,双臂用力伸展,五根拉弦全部打开。我把它挂在衣帽架上,坐在地板上纳闷。如果说她曾在这里住过,那么,又是如何找到我的呢?
我想破了头也不能明白。谁说只有恋爱中的女人智力最低?男人犯起傻来也是没边的,我苦笑。沙发上五只彩色靠垫一字排开,我拖过一只绿色靠垫,再抱起中号的泰迪小熊,托着下巴——继续等待。
活脱一个思春的少女,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沦落到这一天。
“滴滴”二声,我惊跳起来,她终于来了。她问:“你好吗?”我喉头哽住,有种咸咸的液体倒流进胸腔。努力控制住自己,回答:“好。”心中万般的风光霁月,一下子不知如何开口。她说马上得出门,去朋友家渡周末。她跟我约好晚上再谈,然后又下线了。
我恍惚地站起来,为何跟她怎么样都像是一场梦呢?在浴室里,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头发膨乱的男人。他不知多少天没有刮脸,又邋遢又疲惫,眼中布满血丝,神情却是喜悦的。剃须时,我问自己:
“秋天已经来了吧?”
心情一舒畅,顿时觉得饥肠辘辘,胃里像火烧一般难受。我在冰箱里找到一堆缩水的蔬菜水果和过期的肉食。老天!我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于是,马上下楼吃东西大采购。
冰箱重新填满,还有很多时间。我打算做些好菜满足自己的胃,它在这段日子也跟着我一起受罪。我已有长时间没进过厨房了。村上春树小说里的男主角,总住在逼仄的公寓里,常在空闲时为自己做菜,然后孤独地享用。我每每嘲笑他变态,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变成这样。
花了整整一下午才完工。看来,我并没有退化,重又变回从前绝世聪明的样子。餐桌上的三道菜,意式水果沙拉、鲜奶菜末烘蛋和香葱鲈鱼,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均是色香味俱佳。这么能干的男人,女孩子为何总看不到?
没有喝红酒,只倒了杯牛奶,我发现自己最近瘦得厉害。伴着低回的萨士风音乐,我吃得津津有味,很快盘子就空了。我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晚上十点多,她才来,我等得头颈都酸了。一看到她发来的笑脸,什么委屈都抛在了脑后。她说她休假一个月,回老家探望父母。一个月?我怎么觉得好像过了一百年?心中积聚了太多的问题来不及问,我一条接一条,打不连欠。这边还没完,她已经问了过来:
“我知道你想问些什么。我的名字,经历,和一切。那么今天你想听听九尾鱼的故事吗?”
我忙删除没发出的问题,连连称是。我们用了“二人世界”聊天室,我看着小黑字一个个冒出来,连成片,自己渐渐化作一尊木雕,不能动弹。
这是一个男主角始终没有出现的故事,他叫POLO。他们大一时开始相爱,爱得轰轰烈烈。激情时能将双层床压倒,翻脸时则吵得地动山摇。毕业后,他们一起留在北京,依旧吵吵和和,却也相安无事过了两年。后来有一天,POLO突然走了,没有告别,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女孩发疯似地找遍整个中原地区,后来想起他曾说过想去上海,于是她追到上海,找了工作,租下房子,把地址用Email发给他,一天发一次。然后每天对着手机等他的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POLO始终没有音讯。女孩为他准备了很多东西,爱读的村上春树,喜欢闻的柠檬香水,还有带有松针气息的洗发水和肥皂。她买来米色布沙发和厚靠垫,精巧的金属茶几,把房间布置得温暖明亮。每次上街看到漂亮的茶杯,她都要买上两个,再贵也不吝惜。她还为他购齐健身用的器材,和整套的吉列产品。她相信,他绝不会抛弃她。因为他们如此相爱,他们什么事也没发生。
为了打发时间,女孩开始养金鱼,并为它取名叫做:POLO,开始只有一尾,然后每个月添一条。鱼缸里的鱼渐渐增多,一个月,二个月,直到有一天,小小的缸里挤进了第九条叫POLO的鱼,他还是没有出现。女孩彻底失望,她带只装有衣物的箱子迅速逃离。能够丢得全丢了,一些带不走的,还有大量印着他痕迹的物品被留了下来。
女孩去了南方城市,很快安定下来,心里却总不能放下。她用IP地址意外地发现在上海的房子,已有人住下。她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他的OICQ号码,她以为是POLO回来了。可是联络以后,才知道那不过是个陌生男人。虽然将房中的一切保留得很好;虽然隔着屏幕能闻到松针和柠檬的气息;虽然她也有强烈的好感,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女孩发现心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人,谁也不能代替她的POLO。说到底,他已变成她身上的一种病,无药可救。于是,她也选择离开,这是最好的办法,他教给她的。
如此简单的故事:两个人相爱了,争吵了,分开了,失望了,再也无法爱上别人了。就这样,没什么新鲜。可是我听得毛骨悚然,背心全部汗透。原来这几个月来,我一直蒙在一个大皮鼓中,终于有人凿开一条口子,然后透进来的却不是耀眼的阳光,而是更令人窒息的空气。
她走了,她说再不会在网上聊天。就是说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那只蓝色小鱼再也不会在OICQ上亮起,我始终没来及诉说我的感情,她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傻瓜曾为她颠倒痴狂,从我搬进这所房子的那天起。
如果POLO是她身上的一种病,那她就是我生命里最汪的一眼泉,永不干涸。可是我再也不会爱了,这几个月里我倾注了毕生的感情。她带走了我的全部,留下的只是躯壳而已。
我打电话回家,跟父母说不想呆在上海了,愿意回家陪他们。他们在电话里笑出了声,答应立即给我安排。小纪则一迭声地叫好,说我早该想通了。临挂线时,他想起什么似的问:
“你泡的妞怎么样了?带回来吗?”
我心中一痛,故作轻松:
“什么妞?压根儿没那回事。”
“哈,就知道你小子在吹牛。”
我向公司方面提出辞职,他们巴不得一声儿,后面有的是人,背后全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不过,我得再等两个月,等新人培训完毕。当然没问题。
只是每一天都度日如年。我再也没兴趣上网,电脑索性都不开。每天晚上做不同的大餐喂饱自己以后,就喂鱼。电视里热闹地上演各种悲喜剧,我知道没有一出属于我。我几乎离不开电视了,一回到家,就忙打开,换着频道看广告。有时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半夜醒来中央台正放着原版片,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的《远离拉斯维加斯》。
“……Isdrinkingawayofkillingyourself?”(酩酊大醉是你自杀的方式吗?)
“……Or,iskillingmyselfawayofdrinking.”(倒不如说自杀是我酩酊大醉的方式。)
听着男女主角的对话,我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就这样,看会儿电视再逗会儿鱼,夜,长得没有尽头。我长时间地注视那些鱼,将十个指头都贴在玻璃上,一遍又一遍地轻唤它们:
“aupolo?”
这是德国大众新款汽车的广告语,用在这里最贴切不过。小波纤细灵活,它摇头晃脑地向我挤过来,张开小口想猛咬我的手指,却触到了玻璃。它不死心,一次次咬过来,一次次失败。我觉得小波简直是我的翻版,太相信自己的直觉。
有时我在房中转来转去,在浴室里闻闻肥皂的味道,拿起香水喷几滴在空气中,柠檬味道更重了。走累了,便躺在沙发上,身下垫满靠垫。躺得闷了,再起来,盘腿坐在地板上,翻看书柜里的什物。在一本诗集的扉页,龙飞凤舞画着两个字,好象是石莹,她的名字。我气苦,现在知道也没用了。
每天早上都对着窗玩拉力器,然后检查胸肌和肱二头肌,鼻子发酸,肌肉发达又怎样。她为何就不能看看我?
自从认识她以后,我像个委屈的小媳妇,动辄就想哭,哪还有半点当年四大公子的风采。
日子虽过得慢,毕竟还是过去了,我退了房,扔的扔,能卖的卖,那些她的东西依然留着,我无法带走它们,包括那九条名叫POLO的金鱼。
离开这里,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也许我们在一起也未必合适。她说过:
——孤独?一个人是有点孤独,然而相爱以后,两个人也同样会孤独。
她还说。
——正因为你为一个人花费了太多的时间,所以才使那个人变得如此重要。
我们都不能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