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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九条名叫POLO的鱼

[转帖]九条名叫POLO的鱼

她说过:这是个极度膨胀的城市。讯息。财富。欲望。思想。还有迅速向城郊蔓延的灰色丛林。无处不像一头目光炯炯,不断发出咻咻喘息的狮子,兴奋地不知疲惫。

  她说。一直住在这里,人要么变成一只蜥蜴,蛰伏在阴湿的角落;要么在窒息中死亡。

  我一度怀疑她的这种说法。

  秋天将要结束时,我决定离开上海。在北方的那座港口城市,有我的家和父母,和童年至大学时代的玩伴。回去后,马上会有一份优厚的工作给我。亲朋好友会热心地为我介绍年轻美丽的女孩子,不用一年我就能完成恋爱和结婚的全部过程。

  就是这样,一个北方男子最平实的生活。政府机关里稳定的工作。回到家中,妻子软软的笑脸和孩子鼓鼓的小手。虽然沉寂,可是我想我会渐渐习惯。更何况,我将很快地老去。

  提着行李走出楼道,我还是忍不住回了头。初冬,然而仍旧闷热的下午,阳光将三楼的玻璃窗照得又薄又脆,光芒四射。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一切都像一场毫无意义的单方战役,根本看不到对手。这里的历法一定出了问题,洞中一日,世间千年。我在这里不过住了九个月,心中却早已斗转星移,春华秋实,潮起潮落,四季交替,不知多少载的如水年华流逝。真是难以置信。

  我摸摸自己干瘦、满是胡茬的脸颊,心里无比酸痛。

  眼前熟悉的景物一下子模糊起来,房屋也跟着一波一波浮动,我似乎看到一名男子站立楼前。那时他年轻英俊,健康明亮,春光中散发着无限阳光的气质……

  新租下的住处是一座三十年代的日式旧洋房,后来又经过几次翻新,所以从正面看上去,依然光鲜耀眼。青墙红顶,接缝处刷着白漆。顶部都统一建有小阁楼,配着玻璃的天窗,远远看过来像张开了的老虎口。

  送我来的出租车已然开远,我仍旧仰着头,打量这幢三层的小楼,脚下堆着两只拉杆箱和一个旅行袋,外加一台旧的台式电脑。

  当我正考虑如何将行李搬上三楼时,有人从我旁边擦身而过,径直向楼内走去。突然间她回过头,不客气地扫了一眼我和行李,用上海话咕哝了一句:

  “新搬来的?”

  我未及反应,她人早已扭身进了楼。我摇头笑了笑,并未将这种明显的不友好放在心上。成年后,一直对女人无能为力,常常被随心所欲地摆布。不论她是八岁还是八十岁。

  等到我分四次将全部行李搬进房间,关上房门后,发现内衣后背处全部湿透。我解开外套,走到鱼缸前。那几条鼓眼大肚的红色金鱼立刻摇头摆尾游过来,好奇地看着我。也难怪,它们在这里太寂寞了。我将食指贴在玻璃上,它们围成一簇,张开淡红的小嘴想要吮吸。我移开换个地方,它们也跟过来。

  鱼是前一个房客留下的。房东告诉我,那是个年轻的女孩子,退房时匆忙,留下很多东西没来及带走。他说如果我觉得不顺眼,可以随时扔掉。

  房间不大但很清洁,看不出已经一个月没有人住过。一个小小的厨房连接客厅,大小电器一应俱全。在浴室,我发现大量的洗漱用品,拿起一一验看,均在保质期内,而且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我从小爱洁几乎成癖,但还是决定留下来继续使用,因为它们几乎都带有清爽的柠檬和松针气息,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除了牙刷和杯子,我又丢掉了一些女用护肤膏和猜不出用场的瓶子,犹豫了一下,将一个大香水瓶保留下来。在盥洗台上意外找到一瓶吉列的须后水,看了看说明,已经过期,我把它丢进垃圾桶。这个,应该属于那个女孩的男友,他也在这里同住过吧。

  我打开箱子,开始整理东西。床单、枕头和被褥,换了整套全新的,接下来埋头打点那些衣物和书籍。我这才发现,那个女孩留下了太多的痕迹。衣橱虽然拆空,但一人多高的木头书架上堆满了她没带走的书和一些小玩意,米色沙发上厚厚的五彩靠垫也像是她的手笔。

  我呆了一会,把村上春树胡乱堆在书架上,被压在下面的是一套张爱玲全集。

  在浴室淋热水澡时,还在想那个女孩。房间里充斥着暖暖的薄荷清香,水蒸气在镜子表面凝聚成水珠,滑落下来,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纤秀身影,无辜地望着我。

  刚过三月,天气已然很暖,我穿一套莱卡棉内衣,脚下一双白棉袜,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眼睛的余光可以扫到有一团亮眼的红色跟随我一起游动。这些鱼似乎很通人性。

  房间里逐渐转暗,我借着最后的光亮将电脑接好,连上宽带,试了试速度。然后穿衣下楼去吃东西。

  外表看上去,我完全是个讲究衣饰,十分懒散的男人,其实长久的独立生活已训练得我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我会去超市大肆采购,在冰箱里塞满肉食和蔬菜。我是贪恋美食的人,偏偏对外面现成的东西不能习惯。我能煲出滋味极鲜美的浓汤。

  那个夜晚,我几乎没有睡着过。整夜都听到嘁嘁喳喳的声音,打开灯四处查看,仿佛是那些鱼们发出的。我把放在一旁的鱼食丢了些下去,它们凑在一起大口地吞着。然而一躺下,便又听到模糊的吵闹声。几起几落,我烦不胜烦,最后索性在鱼缸边坐下来守着它们。

  我不知道鱼要不要睡觉,起码我看它们的时候不睡。它们只管在篮球大的圆玻璃缸内挤来挤去的游着,也不给我机会数清它们的数量。至于不看它们时会怎么样,我更不清楚。甚至于那时它们还是不是一条鱼,我都没办法验证。

  第二天一早,我赶往浦东的证券大厦,幸亏没有迟到,只是一整天头昏脑涨。下午,小纪打电话来说他们准备明天就走,收市后让我直接回公司,吃“最后的晚餐”。

  公司的营业大厅乱成一团,地上满是丢弃的纸张。小纪他们坐在一大堆旧电脑后面,每个人都面色黯淡。我也收起平日里的嬉皮,陪着他们一起默哀。毕竟同事五年,而且大家也都是从同一地方出来,我没料到结果会是这样。

  其实年前就有风闻:我们这家设在上海的证券营业部不符合国家规定,迟早要撤消,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营业部里二十名员工全部解散了,只有我做为唯一的交易员被留了下来,算是总部派驻上交所的出市代表。

  吃饭时,气氛极差,大家都闷着头喝酒,菜很少动。小纪有点醉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说:

  “还是你运气好呀,真是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其实父母倒是希望我回去的,好盯牢我,太太平平地结婚生子。我不作声,这时候我什么话都不能说。不过小纪也有点过份,男儿大丈夫,哪里不是一样?何况他父亲在当地位居高位,回去后肯定有肥缺美差等着他,只是他舍不得上海漂亮的女孩子罢了。要知道,我们这些人没有点来头,当初根本不可能到上海来。

  我一郁闷,也开始一杯杯喝起剑南春来。本来有那么多人,一起热热闹闹地住在公司宿舍里,虽身处异乡,却没有一点寂寞的感觉。现在可好,剩下我一个人,不知是福是祸。

  在机场,小纪握我手时十分沉重,让人有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凄凉感。他们走了以后,我这才惊觉自己在上海已没有一个朋友了。

  白天也就罢了。虽然证券交易已全面实行无形席位,大部分交易员只不过是穿着红马甲的摆设,但不知为何,交易时间总过得很快,也比较容易打发,翻翻报纸,看看股票,四个半小就过去了。跟旁边的人我没什么话好讲,他们基本上都是贪图享乐的浮华子弟。

  准确地说,我的夜晚从下午三点就开始了。收市后,搭地铁再换公车,四点可以晃到家,然后就是一个人。老式房子光线黯淡,有时候电视里播放着吵闹的电视长剧,有时什么声音也没有。

  以前住宿舍,收市后总跟小纪他们出去玩。打电子游戏,在茶室玩牌,晚饭也都是在外面吃。小纪总喜欢让我陪他泡酒吧,他虽然能说会道,但却其貌不扬。一般都是由我出马跟他看中的女孩子搭讪,在大学时,我是有名的“四大公子”之首。三人一起聊天,我说话最少。等到他们玩笑渐渐开得露骨时,我就抽身而退。至于小纪,则要到凌晨才能回来,有时整夜都不见人。

  我觉得小纪的口味真是大有问题。那些女孩子妖饶轻佻,粗鄙不堪,有几个我连同她们敷衍的兴趣也提不起来。尽管小纪一再地嘲笑我某些方面有问题,我还是坚持一贯的原则:宁缺勿滥。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剃须时,我都要想念一遍琦。跟她分手已经一年,手里这把荷兰产飞利浦三头剃须刀是她送我的生日礼物。

  可是自从搬到这里以后,我发现我再也想不起琦的脸。她精致的妆容,光滑的长发,开心时发出的咯咯的笑声,以及尖尖下巴上的一小粒黑痣,在这个房间里被“啪”地一声轻轻溶解。我几乎不能肯定是否有过她的存在,整天只是闻到的混合着柠檬和松针的淡淡气息,清爽地不带一点暧昧。

  在浴室的小柜子里,藏有半打法国产的皇后香皂,隔着包装纸,散发着清幽的香味。这儿的前房客究竟是什么人?我有个奢望:也许有一天她会回来拿她的东西,包括成排的书籍,漂亮得难以形容的马克杯,大大小小的泰迪熊,还有那缸游来游去的红色的鱼。

  那些鱼真是奇怪,每到夜深人静时,它们就发出一种轻微的私语声,交头结耳,彻夜不歇。但没过多久,我就习惯了。我去花鸟市场买各种鱼食喂它们,看它们大口地吞食,将手指贴在玻璃上逗它们吮吸。有时也跟它们聊天,最有灵气的是一条身形纤弱的鱼,对着它说话时,它会停下来看住我,大眼里满是问号,小尾巴一下一下地划着水。因此我叫他“小波”。

  一个人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空旷又不和协,但我想,它是懂得的。如果可能,我希望也能听懂鱼的语言,好知道它的主人,关于她的故事。我有点怀疑,她仍然住在这里,只有鱼才能看得到。

  大体上来说,跟鱼在一起时间要远比看电视的时候多。它们喜欢跟着我的脚步声游动。

  晚上用电脑时,我习惯打开电视,多半是为那些制作精美的广告,我想鱼们大概比我更喜爱色彩斑斓的画面和声音。因为它们每逢这时都游得更为欢快。我上网基本上只浏览新闻和看电影,游戏早已玩厌,聊天更不耐烦。有时也开着OICQ,看着那些灰色的头像明明灭灭,终于心里一腻,统统删了。

  在“Delete”按下的一秒钟以后,我记起琦的号码也在上面,我切断了我们最后一线联系的可能。她在澳洲读书的日子里,我们就靠这只企鹅联络,可是两年以后,她告诉我:她不回来了。那两个月里,我疯狂地玩遍所有即时战略游戏,用坏两个鼠标,有过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记录。

  我很高兴能把她忘掉,我已习惯了一个人。冰箱里有充足的食物,晚餐我给自己做法式大菜和浓汤,配上红酒。房间里音乐缭绕,灯光幽暗,唯独少了女主角。母亲来电话,说我应该考虑找个女朋友了,在上海或在老家都行。

  我无言以对。我想要的女孩,她应该是聪明智慧的,有着不落俗套的思想和心灵,她身上的味道清雅干净,大脑中不存有半点龌龊。只要我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她在身边,简直触手可及。

  可我心里明白,这样的女孩已成绝版。

  于是我仍旧在网络上看电影,那是离梦幻最近的东西。我绝对没想到有人会在QQ上寻呼我。

  那天看完《重庆森林》已是将近深夜。我起身看了一会鱼,撒了些面包屑看它们抢食,然后再回到电脑前。这是个名叫九尾鱼的女孩,资料上的城市注明:天堂。

  ——你养过鱼吗?

  ——你会在鱼醒着的时候睡觉吗?

  ——如果鱼整夜哭泣,你会陪它们吗?

  ——你的鱼有名字吗?

  她的问题十分古怪,可偏偏我都能回答,除了最后一道。我莞尔一笑,猜想她的智商不是超过140,就是在70以下;年龄不是低于十岁,就是二十岁以上。因为只有年幼无知和恋爱中女人的智力最为低下。

  接着,她隐没了。网络真是个奇特的地方,由此看来,我还算比较正常的一个,虽然年过二十八岁还是单身。干净明亮、不带丝毫矫揉造作的女孩吧。

  第二天夜里,这只蓝色小鱼的头像开始孤独地在我QQ上闪烁,我用昨天的问题回问了她一遍。她不慌不忙,沉着应对,我有点惊讶。她思路清晰,完全是个成年人。

  她说她的鱼丢了,那些会陪她哭泣的金鱼。我大笑起来,跟她说:从来只听说过丢猫丢狗,世上从未有过丢鱼的先例。我一本正经地问她:你经常出去遛你的鱼吗?

  她长时间的沉默,不再理我。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天生对女人服软的个性使我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向她道歉,还好她不算小心眼。

  ——我可以原谅你,但我的鱼不会放过你。

  ——你能代表你的鱼吗?

  ——不。但它们能代表我。

  ——……

  这么有趣的女孩子不论是现实还是网络,我都是第一次遇见。她有时冷若冰霜,却也随和幽默;见识极广却从不卖弄;她谈吐风雅,很具文字魅力。深夜里我突然舍不得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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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线良久,大脑皮层仍处于极度兴奋状态,我起身在屋子里踱步,弯下腰看金鱼。脸上抑制不住喜孜孜地笑,鱼们却一点也不能回应我,只顾交头结尾地划水。我点着小波笑骂:

  “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就把你丢进马桶。”

  它看看我,自顾自游走了。我心里却咯噔一下。原来鱼在一种情况下是可以丢失的——被遗弃!她为何要遗弃她的鱼?在我看来鱼是最驯良的动物,虽然它不能跟人作最直接的触碰。

  再次遇见她时,我却没敢问。心里暗自有气,恨自己没出息,连没见过面的女人也对她们束手无策。不知何时才能扭转乾坤?看来今生已然无望。

  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她的字传来时,总伴有柠檬的清香,无数次按下性子,不去问她是否刚刚洗过发,她的外表一定十分清秀。她的话题很少,而我呢,只要她不说再见,我就没话找话地跟她说下去,她有时也好脾气地陪着我胡扯。

  以前看过一本书,说如果一个男人突然变得话多啰嗦,那么只能说明他堕入了情网。我承认爱上了她,却从没想到自己正在所谓的“网恋”,这是我以前最嗤之以鼻的事情。

  当我每晚心神不宁地等待她上线时,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怖的渐渐逼近。明知道自己在饮鸩止渴,却如发出的响箭无法收回。我对她叠叠不休地说着我的工作,家乡和童年少年时代的往事,说起高中时的小女朋友。我们在楼道里偷偷地接吻,大一那年,她去了北京,再也没有回来;来上海以前,我有个即将结婚的女友,可分开不到半年,她提出分手,很快就嫁了人。我还谈到了琦,我胸口难以愈合的一道疤。前半生里,我的三个女人以各自的方式离开,我没有丝毫选择的权利。

  她静静地听着,有时我说不下去了,或是很晚了,她会很友好地劝我。

  ——去冰箱里拿杯牛奶,早点睡罢。

  ——到沙发上躺一会,那些靠垫很舒服。

  ——背痛呀?拉会儿拉力器不就行了?

  我很奇怪,她似乎有千里眼,对我这里的陈设一清二楚。转念一想,这些家居物品十分普遍,也没什么特别。我没有拉力器,只能趴在地板上做几十个俯卧撑。跟她的话越来越多,打开聊天纪录,连篇累牍都是我一个人在说,她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或是发出“嗤”的一声轻笑,勾魂慑魄,使我倾倒不已。

  等自己的那点经历都讲述完了的时,我却连她名字的含义也不清楚。她可能只是喜欢鱼,对鱼的兴趣要远远地大过我。每次见面她总是先问到我的鱼,后来我就自觉向她汇报:鱼很好,吃得饱睡得下,我也是。也不知道后面那句她是否放在心上。聊到一半,她会突然问我鱼在做什么?我转头看看,然后告诉她:它们一直在接吻。就只能说到这里了,再说下去也许会惹怒她。

  一半是现实一半是网络,这样的生活过得像丝绸一样顺滑,我完全料不到半年以后,日子会粘稠到不能分离,每一天都在窒息中残喘。夏天到了,我开始挑有空调的公交车乘坐。白天昏昏欲睡,晚上则清醒得像一只猫。这时我就非常感激我的工作,幸亏是做“马甲”,根本等于公司白养着我。

  小纪打电话来,说他已在工商局上班,同样是闲职。交了一个女朋友,长得不错,就是晚上没地方可玩。他仍怀念在上海的日子。同时他还警告我说,证券这一行已在走下坡路,要不了几年会淘汰到只剩几家大券商。就算一直可以做下去,年薪也会大大缩水。聪明的话应当及早回头,另寻出路。

  我知道他这次不是危言耸听,我早不看好这个行业了,况且这么多年我也厌倦了。小纪劝我还是早点回去,这样大家又可以在一起了。我敷衍着他,谎称要马上出门,让他快点挂线。他临了还不忘骂上一句:

  “臭小子!你别不是急着泡妞去吧。”

  我得意忘形,不肯示弱:

  “那当然。”

  他急了:

  “说说,她怎么样?”

  “下次再跟你说。”

  “小子,你得意什么?”

  我啪地挂上电话,脸上开了一朵花似地笑,心里已认定她做女友。后来证明,我的确得意得太早了。

  她还未上线,我开始想小纪的话。如果不做证券,我的出路只有一条:回家。老爷子会把我安排妥贴,万事不用我操心。可对于其他人,就有点困难。要知道证券公司的工作时间不长,虽然强度高,但比起其他工作不知要轻松多少倍。时间一久,人容易变懒不说,对外面的强烈竞争也难以适应。离了这行,正所谓:男不能耕,女不能织。人全废了。

  刚过十年的新兴行业变成这样,我万分感慨。给金鱼添食物时,还在对它们念叨着:这一行可不能再做下去了。鱼不睬我,突然间纷纷乱撞起来,玻璃缸内水声一片。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它们不会是食物中毒吧。昨天吃的也是这些鱼虫嘛。下班时我买了一只大的长方形鱼缸搬回来,原先的那只实在太挤了。刚把它们安置好,就接了个电话。难道是鱼缸的问题?

  声音越来越大,水也跟着混浊起来。我只得七手八脚将鱼重新放回去,接好水泵,几分钟后,它们平静下来,有几条已经在吞食水蚤,我放下心来。

  真是奇怪,它们宁愿在逼仄的地方生存,也不肯换到大的地方去,跟人完全相反。

  晚上在网上跟她说了这件事。她淡淡地回答:

  ——很正常。城市里也有这样一些喜欢狭窄空间的人,这是他们熟悉的环境。鱼也是一样。

  ——可是,地方这么小,就算拚命游,也游不了多远。

  ——有一种人,你给他整个地球,他的心也只是拳头般大小,那又怎么说?

  ——那么你呢?

  ——我是城市里的变色蜥蜴,在阴湿的角落伸着鲜红的小舌头。

  ——天!

  我哑口无言,看来女人天生是我的克星。碰上她们,任凭我才华盖世、风流倜傥也无济于事,只能甘拜下风。我望住她的头像微笑,不知怎么表达对她的情意,以前的那套全不管用。

  她给我的是一种与从不同的感觉,我从未遇见过的,包括琦。我发现,忘记琦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她太贪慕虚荣,生怕别人看轻她,其实是自己不够自信的缘故。而这个叫九尾鱼的女孩能够完全地气定神闲,她为自己活着。

  她应该是个干净明亮、不带丝毫矫揉造作的女孩。我突然急于知道她的样子,想见到她。

  ——这不可能。

  ——你住哪里?我去找你。

  ——不。

  ——为什么?

  ——不为什么,没有必要。

  ——求求你。

  ——不行。

  ——那么发张照片过来,否则今夜我将无眠。

  ——也不行。

  我像一个被爱情緾住的傻女人,苦苦哀求情人开恩。她终于松口,不过只答应给我看她的眼睛。我已谢天谢地。

  网速很慢,她发来的照片被一点一点展开。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成一团,那是小学第一次考试作弊才有过的。终于,那双眼睛出现在我面前。我从没真正看清过它们的形状,只是永远记住了那眼神,是我这辈子没见过的,如雪山上的一片湖水。半晌,我回话给她。

  ——真不知该如何形容。它们一旦展露出来,光辉灿烂,是那种既没见过,又无法想象的美。

  我自以为比喻得贴切,可是她过了很久才慢条斯理发来一句话。

  ——你文字的化妆师名字叫做村上春树吗?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真丢人到了家。我万没想到女孩也会读村上春树,而且烂熟于胸。这段话是完全照搬村上在《寻羊冒险记》中形容女友一副耳朵的原文,本想露一手,谁知却翻了船。在她面前,我不占半点优势,只好嘿嘿讪笑。

  ——我以为借着村上匹夫的名头,可以号令天下,纵横网络。谁知刚出招,就被你点中死穴。惭愧惭愧。

  ——这也不算什么。本来嘛,在网络上,文字可以代替长相;如同在欲望的国度中,长相就是一切。

  ——你能代表一切吗?

  ——:)

  我又听到她““嗤”的一声轻笑,隔着空气传过来,异常的清晰,透过屏幕仿佛能看到她鼻头轻皱,下颏微扬的表情。我的心完全被她溶化,她知道我在爱她吗?完全想象不出这场迷恋的结果,我早过了愣头青的年纪。如此狂热地痴恋网络情人,我是否已老到失去了资格?

  我情绪十分低落。她则不动声色,心中有数,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情商太低了。

  ——别胡思乱想,早点休息吧。

  ——可以听听你的声音吗?

  ——我下了。好好照顾那九条鱼。

  每次她走后,我都要发上好一会呆。要不上那些刻意保留下来的聊天记录,我真要怀疑她的存在了。喂鱼时,我想起她的话。九条鱼?她怎么知道我的鱼是九条?我自己都从来没数清过。我忙张大双眼,开始一条二条地数。等数到第九遍时,我已头昏眼花,那些鱼们总算是合作,结果是令人吃惊的。

  她究竟是什么人,这个每天夜里跟我聊天的叫九尾鱼的人,到底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她为何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她找上我想做什么?我的大脑飞速转动着,却天马行空越想越离谱。到最后,我甚至觉得一切都是场幻觉。只有面前九条鱼一直摇头摆尾地游水,努力证实着她的存在。

  九尾鱼,迷一样的名字,我决定再次见到她时,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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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她没有来,第三天也是,接下来的夜晚,她杳无踪迹,音讯全无。我在电脑前熬得眼睛通红,筋疲力尽。暗中发誓:只要她上线,我宁肯什么都不问。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可以如此委屈地爱一个人。对于她,我一无所知。

  漫长的等待中,我像一匹饥饿的狼,不停地在房中踱步。捏着摇控器依次按下去,就是找不到想看的频道。只穿条短裤在地板上做俯卧撑,汗珠噼噼啪啪地往下摘,累了,索性就地一扑。早上在闹钟声中起床,才想起前一天晚饭还没吃。

  我日夜颠倒地活着,而她,也许正跟男朋友度假。我什么也没有,除了那九条鱼。它们整夜好奇地看着我在房中走动,听我对着窗口压紧喉咙发出低吼。它们也可能会取笑我,只是笑不出声音。

  终于有时间整理那些书了,我先把上面配了玻璃门的几层腾空,把自己的书按次序插放好。接着拉开下面的柜门,准备把原先的书塞进去。那个女孩的书真杂,艺术、哲学、美容、健身、生活百科,以及各类时尚杂志。古今中外,包罗万象,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文学方面的居多。

  搬来后我还是第一次打开柜子,里面空空的,借着灯光,我看到角落里的一样东西——生了锈斑的拉力器。我迟疑地将它拿出来,双臂用力伸展,五根拉弦全部打开。我把它挂在衣帽架上,坐在地板上纳闷。如果说她曾在这里住过,那么,又是如何找到我的呢?

  我想破了头也不能明白。谁说只有恋爱中的女人智力最低?男人犯起傻来也是没边的,我苦笑。沙发上五只彩色靠垫一字排开,我拖过一只绿色靠垫,再抱起中号的泰迪小熊,托着下巴——继续等待。

  活脱一个思春的少女,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沦落到这一天。

  “滴滴”二声,我惊跳起来,她终于来了。她问:“你好吗?”我喉头哽住,有种咸咸的液体倒流进胸腔。努力控制住自己,回答:“好。”心中万般的风光霁月,一下子不知如何开口。她说马上得出门,去朋友家渡周末。她跟我约好晚上再谈,然后又下线了。

  我恍惚地站起来,为何跟她怎么样都像是一场梦呢?在浴室里,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头发膨乱的男人。他不知多少天没有刮脸,又邋遢又疲惫,眼中布满血丝,神情却是喜悦的。剃须时,我问自己:

  “秋天已经来了吧?”

  心情一舒畅,顿时觉得饥肠辘辘,胃里像火烧一般难受。我在冰箱里找到一堆缩水的蔬菜水果和过期的肉食。老天!我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于是,马上下楼吃东西大采购。

  冰箱重新填满,还有很多时间。我打算做些好菜满足自己的胃,它在这段日子也跟着我一起受罪。我已有长时间没进过厨房了。村上春树小说里的男主角,总住在逼仄的公寓里,常在空闲时为自己做菜,然后孤独地享用。我每每嘲笑他变态,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变成这样。

  花了整整一下午才完工。看来,我并没有退化,重又变回从前绝世聪明的样子。餐桌上的三道菜,意式水果沙拉、鲜奶菜末烘蛋和香葱鲈鱼,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均是色香味俱佳。这么能干的男人,女孩子为何总看不到?

  没有喝红酒,只倒了杯牛奶,我发现自己最近瘦得厉害。伴着低回的萨士风音乐,我吃得津津有味,很快盘子就空了。我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晚上十点多,她才来,我等得头颈都酸了。一看到她发来的笑脸,什么委屈都抛在了脑后。她说她休假一个月,回老家探望父母。一个月?我怎么觉得好像过了一百年?心中积聚了太多的问题来不及问,我一条接一条,打不连欠。这边还没完,她已经问了过来:

  “我知道你想问些什么。我的名字,经历,和一切。那么今天你想听听九尾鱼的故事吗?”

  我忙删除没发出的问题,连连称是。我们用了“二人世界”聊天室,我看着小黑字一个个冒出来,连成片,自己渐渐化作一尊木雕,不能动弹。

  这是一个男主角始终没有出现的故事,他叫POLO。他们大一时开始相爱,爱得轰轰烈烈。激情时能将双层床压倒,翻脸时则吵得地动山摇。毕业后,他们一起留在北京,依旧吵吵和和,却也相安无事过了两年。后来有一天,POLO突然走了,没有告别,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女孩发疯似地找遍整个中原地区,后来想起他曾说过想去上海,于是她追到上海,找了工作,租下房子,把地址用Email发给他,一天发一次。然后每天对着手机等他的消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POLO始终没有音讯。女孩为他准备了很多东西,爱读的村上春树,喜欢闻的柠檬香水,还有带有松针气息的洗发水和肥皂。她买来米色布沙发和厚靠垫,精巧的金属茶几,把房间布置得温暖明亮。每次上街看到漂亮的茶杯,她都要买上两个,再贵也不吝惜。她还为他购齐健身用的器材,和整套的吉列产品。她相信,他绝不会抛弃她。因为他们如此相爱,他们什么事也没发生。

  为了打发时间,女孩开始养金鱼,并为它取名叫做:POLO,开始只有一尾,然后每个月添一条。鱼缸里的鱼渐渐增多,一个月,二个月,直到有一天,小小的缸里挤进了第九条叫POLO的鱼,他还是没有出现。女孩彻底失望,她带只装有衣物的箱子迅速逃离。能够丢得全丢了,一些带不走的,还有大量印着他痕迹的物品被留了下来。

  女孩去了南方城市,很快安定下来,心里却总不能放下。她用IP地址意外地发现在上海的房子,已有人住下。她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他的OICQ号码,她以为是POLO回来了。可是联络以后,才知道那不过是个陌生男人。虽然将房中的一切保留得很好;虽然隔着屏幕能闻到松针和柠檬的气息;虽然她也有强烈的好感,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女孩发现心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人,谁也不能代替她的POLO。说到底,他已变成她身上的一种病,无药可救。于是,她也选择离开,这是最好的办法,他教给她的。

  如此简单的故事:两个人相爱了,争吵了,分开了,失望了,再也无法爱上别人了。就这样,没什么新鲜。可是我听得毛骨悚然,背心全部汗透。原来这几个月来,我一直蒙在一个大皮鼓中,终于有人凿开一条口子,然后透进来的却不是耀眼的阳光,而是更令人窒息的空气。

  她走了,她说再不会在网上聊天。就是说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那只蓝色小鱼再也不会在OICQ上亮起,我始终没来及诉说我的感情,她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傻瓜曾为她颠倒痴狂,从我搬进这所房子的那天起。

  如果POLO是她身上的一种病,那她就是我生命里最汪的一眼泉,永不干涸。可是我再也不会爱了,这几个月里我倾注了毕生的感情。她带走了我的全部,留下的只是躯壳而已。

  我打电话回家,跟父母说不想呆在上海了,愿意回家陪他们。他们在电话里笑出了声,答应立即给我安排。小纪则一迭声地叫好,说我早该想通了。临挂线时,他想起什么似的问:

  “你泡的妞怎么样了?带回来吗?”

  我心中一痛,故作轻松:

  “什么妞?压根儿没那回事。”

  “哈,就知道你小子在吹牛。”

  我向公司方面提出辞职,他们巴不得一声儿,后面有的是人,背后全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不过,我得再等两个月,等新人培训完毕。当然没问题。

  只是每一天都度日如年。我再也没兴趣上网,电脑索性都不开。每天晚上做不同的大餐喂饱自己以后,就喂鱼。电视里热闹地上演各种悲喜剧,我知道没有一出属于我。我几乎离不开电视了,一回到家,就忙打开,换着频道看广告。有时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半夜醒来中央台正放着原版片,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的《远离拉斯维加斯》。

  “……Isdrinkingawayofkillingyourself?”(酩酊大醉是你自杀的方式吗?)

  “……Or,iskillingmyselfawayofdrinking.”(倒不如说自杀是我酩酊大醉的方式。)

  听着男女主角的对话,我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就这样,看会儿电视再逗会儿鱼,夜,长得没有尽头。我长时间地注视那些鱼,将十个指头都贴在玻璃上,一遍又一遍地轻唤它们:

  “aupolo?”

  这是德国大众新款汽车的广告语,用在这里最贴切不过。小波纤细灵活,它摇头晃脑地向我挤过来,张开小口想猛咬我的手指,却触到了玻璃。它不死心,一次次咬过来,一次次失败。我觉得小波简直是我的翻版,太相信自己的直觉。

  有时我在房中转来转去,在浴室里闻闻肥皂的味道,拿起香水喷几滴在空气中,柠檬味道更重了。走累了,便躺在沙发上,身下垫满靠垫。躺得闷了,再起来,盘腿坐在地板上,翻看书柜里的什物。在一本诗集的扉页,龙飞凤舞画着两个字,好象是石莹,她的名字。我气苦,现在知道也没用了。

  每天早上都对着窗玩拉力器,然后检查胸肌和肱二头肌,鼻子发酸,肌肉发达又怎样。她为何就不能看看我?

  自从认识她以后,我像个委屈的小媳妇,动辄就想哭,哪还有半点当年四大公子的风采。

  日子虽过得慢,毕竟还是过去了,我退了房,扔的扔,能卖的卖,那些她的东西依然留着,我无法带走它们,包括那九条名叫POLO的金鱼。

  离开这里,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也许我们在一起也未必合适。她说过:

  ——孤独?一个人是有点孤独,然而相爱以后,两个人也同样会孤独。

  她还说。

  ——正因为你为一个人花费了太多的时间,所以才使那个人变得如此重要。

  我们都不能例外。

 

 
[glow=250,red,2] 告別喧鬧。 不只是懷念曾經的燦爛。 應該會有努力的追尋。 [/g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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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转帖]九条名叫POLO的鱼

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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