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译书的民国女子:赵萝蕤
萝蕤,这是一个女子的名字,她姓赵。这个名字,很久以前就听到过,拥有这美好名字的人,却不甚了解。只隐约知道她是西语系的教授,旧时代的燕京大学、新时代的北京大学,她亲身都经历过,和燕园有着不解之缘。
萝蕤,每当念出这个名字,我眼前就浮现出一幅图景。
从西面的大门进入燕园,略微偏东南的方向上,有六个精巧的院落,三个一组均匀地排布在静园的东西两侧。燕京时期,这里是女生宿舍。北大时期这里变成文科院系的办公室。推开窄窄的院门,正面和两侧是二层的木制结构小楼,雕梁画壁,古色古香。深绿色的爬山虎附满了小楼的青砖外墙,因而环绕在中间的,那一个幽静典雅的小院子,无冬例夏总是散发着清凉。暮春初夏的时节,院子门顶的一架藤萝重重地缀下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绿色的叶子和深紫浅紫的花瓣,筛出一丝一丝金色的花纹。叶子和花瓣挤挤挨挨,都是乱的,里面有风。
藤萝葳蕤。萝蕤,这个名字,是绿颜色掺着各样紫色的一片春花,是对生机的歌咏。
曾经在杨绛先生的书里,零星读到过有关赵萝蕤的事情。一次杨绛先生说到年轻时在清华外文研究所求学,“我和比我高一级的赵萝蕤,都是获得奖学金的”。另一次是杨绛先生和钱钟书回南结婚,同学赵萝蕤和陈梦家列席。陈梦家后来就是赵萝蕤的夫君。
说起来,杨绛和赵萝蕤的先生,钱钟书和陈梦家,也算得上旗鼓相当。有故事说,在某次清华大学中文系研究生学科考试答辩会上。两人相遇,陈先生见钱先生进来,招呼道:“江南才子钱钟书”,钱钟书应口对答:“上虞诗人陈梦家。”
为什么称陈梦家为诗人?翻看有关徐志摩的文字,新月社的长串人名中,总是见到陈梦家这个名字。虽然陈梦家先生后来治学,并不以诗歌见长,但是年轻时代那股热情洋溢的诗人气质,终其一生也没有完全磨灭。
赵萝蕤、陈梦家,这一对夫妇的名字,多象两首诗。套句俗话,神仙眷侣不过如此。
去年在赵珩先生的《老饕漫笔》中读到一篇《灶温》。文中记述,陈梦家先生虽是南方人,却带领赵珩家人看豫剧、吃北京小馆子“灶温”。在赵珩先生的记忆中,陈梦家先生是位知识渊博,而又兴趣广泛、平易近人的长者。读后,我暗暗迟疑:算算年头,那时陈梦家先生已经和赵萝蕤先生结合多年,为何陈梦家先生会以单身汉的面貌出现?赵萝蕤先生到哪里去了?
最近多看了几篇文章,才解开了其中的疑窦,边看边叹,边叹边看。容我还是一切从头说起吧。
她的一生
赵萝蕤生于1912年5月,自幼长在苏州。她的父亲赵紫宸早年就读于东吴大学,后留学美国。到赵萝蕤上学时,父亲职任东吴大学教授兼教务长。赵萝蕤在苏州圣约翰堂附近的幼稚园玩了3年,7岁进景海女子师范学校就读。1926年,因为父亲赵紫宸接任了燕京大学宗教学院院长一职,他们全家离开苏州、迁往北京。
这一年,赵萝蕤14岁。她考上了燕京大学附属中学高三,父亲因爱女年幼,嘱她改读高二。两年后,16岁的她直接升入燕京大学中文系,受业于郭绍虞、马鉴、周作人、顾随、谢冰心等教授。翌年,美国老师包贵思女士劝她改学外国文学。她征得父亲同意后,转系攻读英国文学。
1932年从燕大毕业时,赵萝蕤20岁。她在追忆当年的情境时说:“作为女性,我能够选择的生活道路够狭窄的。我大学毕业时才二十岁。父亲说怎么办呢,还是上学吧。清华大学就在隔壁,去试试考一考。那里有个外国文学研究所。”“当时清华的外国文学研究所除了英语外,还要考两门外语。结果,赵萝蕤法语及格了,德语却吃了一个零分。不过,她的英语确实过硬,考了一百分。吴宓老师说,行,德语等入学后再补吧。就这样,赵萝蕤被录取了,并且还得了1年360元的奖学金。”
赵萝蕤在清华学习了三年,听了吴宓的“中西诗的比较”,叶公超的“文艺理论”,温德的许多法国文学课:司汤达、波德莱尔、梵乐希等,还跟吴可读读了英意对照的但丁的《神曲》。
进入清华第3年,应诗人戴望舒之约,赵萝蕤开始翻译美国诗人爱略特(T.S.Eliot)以艰涩难懂闻名的长诗《荒原》(The Waste
Land)。”“《荒原》发表于1922年,全诗分5章,共400多行,它揭示了一战以后年轻一代产生的迷茫、空虚及悲观情绪,诗作一问世即在世界文坛产生了重大影响。我国早期注意到艾略特文学成就的有温源宁、卞之琳、叶公超等。”但《荒原》一书却迟到1937年才全部翻译过来,完成重任的是还在读书的学生赵萝蕤。
1935年,赵萝蕤从清华外国文学研究所毕业。杨绛先生不只一次地写过,当时清华大学公费(官费)出国学习的机会不少,可是外国文学研究所的毕业生没有机会报考,所以当钱钟书先生考取留学机会,她毫不犹豫地肄业、结婚,随钱先生去了英国学习。赵萝蕤没有出国,毕业后转入西语系任助教。
1936年赵萝蕤与先前在燕园相识的陈梦家结婚。陈梦家,1911年生,原籍浙江上虞。毕业于南京大央大学法律系,但是一天律师也没有做过,反倒对诗歌很有兴趣。他曾师从徐志摩、闻一多,是新月派的重要成员之一。1932年,陈梦家到燕京大学宗教学院学习。赵萝蕤的父亲赵紫宸时任燕京大学宗教学院院长。赵萝蕤与陈梦家,大概是这个时期相识相爱的。陈梦家1934年起,改攻古文字学,后留校任助教。古文字学和考古学,成了陈梦家毕生的事业。
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后,赵萝蕤、陈梦家夫妇辗转到达云南昆明。陈梦家任教于西南联大中文系。西南联大由清华、北大、南开组成,因循清华“夫妻不能在同一学府任教”的旧规。于是,赵萝蕤便作出牺牲,在家操持家务,但仍然勤读不辍。1939年至1944年,她在云南大学和云大附中任教,同时翻译出版了意大利作家西洛内的反法西斯小说《死了的山村》。
1944年秋,费正清和金岳霖先生帮忙,为陈梦家联系到芝加哥大学东方学院讲授古文字学的机会。有关陈梦家的工作,赵萝蕤回忆道,“选读他这门课的美国学生寥寥无几,只四五人,但正像他初到纽约答一家小报的记者问时说的,他到美国来主要是要编一部全美所藏中国铜器图录。在美国三年中,他就是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奋斗。从第二年开始他遍访美国藏有青铜器的人家、博物馆、古董商,然后回到芝加哥大学的办公室整理所收集到的资料,打出清样。多数私人收藏家都是富贵之家。否则谁买得起一件、两件,乃至数件精美绝伦、价值昂贵的中国青铜器呢?梦家是无所顾忌的,只要是有器之家,他是必然要叩门的。他和所有藏家、古董商、博物馆几乎都有通信关系,并留有信件的存底。他胜利地完成了他尽全力想要完成的工作。在美国的三年中,除编写庞大的流美铜器图录外,他还用英文撰写并发表了《中国铜器的艺术风格》、《周代的伟大》等文章,并和芝加哥艺术馆的凯莱合编了《白金汉所藏中国铜器图录》。”
赵萝蕤与陈梦家同往美国芝加哥大学。陈梦家工作,赵萝蕤深造。陈梦家的合同只有三年,但他说服妻子,一定要取得博士学位,于是赵萝蕤选择了四年的博士学习。此后的四年,赵萝蕤把它称之为“我一生中很重要的四年”。
“40年代的芝大英语系正是它的全盛时代,聚集了不少世界知名的一流学者。赵萝蕤得以在他们的门下学习和研究。文艺理论与18世纪英国文学的专家是克莱恩教授;莎士比亚与玄学派诗人的专家是乔治.威廉森教授;19世纪小说文本精读的专家是法国著名学者卡萨缅的高足布朗教授;狄更斯与英国文学专家是沙伯尔教授;古英语、中世纪英语与乔叟专家是赫伯特教授;美国文学专家是维尔特教授,他同时任系主任和文学院院长。”
1947年陈梦家先行回国,任教清华大学中文系。赵萝蕤留在芝加哥大学继续学业。据赵萝蕤在芝加哥大学后期的学弟巫宁坤回忆,“当时已有数十名中国研究生在那里深造,多半在国际公寓寄宿,我到校后也住在那里,结识了其中不少人。在英文系研究生中有赵萝蕤、周珏良、查良铮(穆旦)等人,他们都是国内英语界的精英,我的良师益友,后来数十年中的患难之交。……当时萝蕤已完成研究美国小说家詹姆斯(Henry
James)小说的博士论文,颇得系主任威尔特(Napier
Wilt)等教授的赞赏。几年的寒窗苦读已大功告成,这时丈夫陈梦家教授已于一九四七年先行回国,任教清华,她有富余的时间常与珏良和我讨论文学理论和批评的问题。我们三人都师从克莱恩(Ronald
S.
Crane)教授等大师,钻研他们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原理创建的新亚里士多德学派(或称芝加哥学派)的文学批评理论。萝蕤熟谙中外文学名著和文学理论,分析研究常有独到的见解,说来娓娓动听。但不论日常交往,或谈诗论文,一向温文尔雅,文质彬彬,从来没有一点资深前辈居高临下的神气。在全体中国留学生中,她是德高望重的大姐”。
巫宁坤还记得,“1948年秋冬之间,萝蕤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来年6月就可在著名的洛克菲勒教堂登台接受博士学位。这时平、津局势紧张,万一南北交通受阻,萝蕤深恐不能实现学成回国的愿望,便毅然决然在年底以前不顾一切兼程回国,几经周折才在一九四九年初回到了当时的围城北平”。
回程的周折,赵萝蕤自己是这样回忆的,“那时美国码头工人正闹罢工,罢工结束,我搭乘第一条运兵船离开西海岸驶向上海。船上有三个人的目的地是北京。登船时听到广播,北京西郊清华大学与燕京大学已经解放,傅作义部队已陷入重围。1948年12月31日,梅格斯将军号进泊上海港,这时去北京的火车与海轮已停驶。我在昆明郊外居住时熟识了欧亚航空公司经理查阜西先生,我就找到他想办法。果然,有一架给傅作义运粮食的飞机正要飞往北京。我们三人便搭乘这架完全没有座位的简陋飞行器飞到了北京,在天坛的柏树丛中降落,过天津时解放军的高射炮向我们射击,但是我们平安抵达了目的地。飞机没有扶梯可以使乘坐者下到地上,遂找来一个带着铁钩的竹梯,钩在机门口,但离地还有一米多,那就往铺设在地上的两床棉被上跳吧。进入市区,我先到北大的汤用彤先生家里。厨房里有两三棵大白菜,几个鸡蛋。我发明了每家住一夜的办法。在昆明的八年中,我们结下了无数心照不宣的朋友,可以轮流住上一个月的。我又到骑河楼清华办事处托人带信给梦家,告诉他我已平安抵京,哪天开城门,哪天就来接我回家。三周后城门开了,北京已和平解放。于是我回到了清华园,也回到了燕京大学我即将任职的母校。”
赵萝蕤和陈梦家把家安在燕京大学北部朗润园的一幢中式平房里。据回忆,“室内一色明代家具,都是陈先生亲手搜集的精品,客厅里安放着萝蕤的斯坦威钢琴”。陈梦家收藏的明代家具,当时在北京乃至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王世襄先生在《怀念梦家》一文中写到,“梦家此时已有鸿篇巨著问世,稿酬收入比我多,可以买我买不起的家具。例如那对明紫檀直棂架格,在鲁班馆南口路东的家具店里摆了一两年,我去看过多次,力不能致,终为梦家所得。但我不像他那样把大量的精力倾注于学术研究中,经常骑辆破车,叩故家门,逛鬼市摊,不惜费工夫,所以能买到梦家未能见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