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亦清:你怎么知道?
韩子奇:我瞅了瞅他们柜上的买卖,亲眼见有个洋女人买走了我雕的一只玉瓶,花了五百现洋!可是蒲老板从咱们手里进货才花上十几块钱!您算算,这翻了几倍?
梁亦清:[沉默良久]咱跟人家不能比啊!人家是买卖人,动口不动手;咱们是手艺人,动手不动口。三百六十行,各占一行,谁也甭眼红谁,谁也别小瞧谁。
韩子奇:师傅,人生在世,不是只有饭吃就行了。咱“奇珍斋”总得有个长远的打算,不能老是这么埋头做活儿,让人家拿咱们的手艺、血汗去赚钱!
梁亦清:那,你想这么着?
韩子奇:我想,我想撇开”汇远斋”,跟洋人直接做买卖!
梁亦清:那哪成?蒲老板 是咱们的老主顾,咱不能见利忘义,抢人家的行!我们梁家人从来不做这种不讲信义的事儿!
韩子奇:师傅,您可真是老实人!蒲老板跟咱们来往,图的是钱,他有什么信义啊?他要是讲信义,恐怕还没咱们“奇珍斋”的门面大!
梁亦清:你也想试一试?可是,跟洋人做买卖你懂洋文吗?
韩子奇:洋文有什么?那不也是人说的话吗?蒲老板也不是天生会说洋话的,也是学的嘛!我三年能学来您的手艺,再花三年还怕学不来那洋文?
梁亦清:[生气]小奇子!
韩子奇:师傅......
梁亦清:这是谁呀?我怎么不认识了?三年的工夫,你出落的好能耐!把我的手艺都学到手了,瞅不起你这穷师傅了?奇珍斋格不下你了?告诉你!你在我这还没出师呢!
韩子奇:师傅,这,我知道......
梁亦清:你知道什么?人家说梁亦清待徒弟就像待儿子!可别的铺子呢?你知道人家的徒弟是怎么个当法?起早贪黑,挨打受骂,整个儿一个打杂的!手艺行里有句老话: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可我梁亦清傻呀,没把你当外人看,没跟你留心眼儿!我没儿子没后辈没指望,怕的是我老了,眼也花了,手也不听使唤!没人给我一碗饭吃,那时候指望谁?指望你呀!所以才把全副的手艺,家传的绝活儿都给了你!谁知道,你还没等出师,就口吐狂言了!
韩子奇:师傅[抬手抹泪]我要是有另攀高枝的心,还会跟您明说吗?那我就闷着,闷着,等候学满出师,跟您拿把手,出了奇珍斋远走高飞,能又能如何呢?师傅,我不能走啊,自打进了这个门我就没打算再出去!我已经把这当成了自个儿的家!师傅!我们手艺人太苦了!要受难到哪一天呢?师傅,您都奔五十的人了,师娘身子骨又不好,壁儿眼瞅着大了,要出阁,要陪嫁,玉儿上学也要用钱。那一样不要用钱?师傅,您不能不往远处想呀!
梁亦清:子奇,你的心师傅全领了。可你的心也太高了,人世的福分深浅,不是自个儿挣的,是为主的祥祝的,人不能跟命挣!我得好好儿地守着祖传的摊子,万一有个散失,毁了家业,百年之后也无脸见亡人!
韩子奇:师傅,您......
梁亦清:子奇,别说了,我就想着,等这宝船做好之后,我们全家去逛万寿山,照一张全家福!子奇呀,要说这日子,可比以前好多了,我这心也很知足的.....[继续琢玉]
韩子奇:[看师傅脸色不对]师傅,您歇会再做吧!要不我替您!
梁亦清:子奇,不是师傅信不过你,这三年,你的手艺已学成,比我差不多了多少。这宝船其实是咱爷两做的,只不过我做的多一些,你做的少一些。这活到了画龙点睛的时候了,怕万一有个散失,还是由我来完成它吧!我这被子琢玉不少,最可心的就是这个大件了,这可是我的压轴戏!
韩子奇:师傅,您脸色不太好,您没事儿吧?
梁亦清:咳,没事儿,年纪大了眼有点花,这点事还是扛得住的!
[此刻的梁亦清完全忘了自我,把他的生命,他的心和宝船和郑和融为一体了。那宝船上的风帆鼓胀起来,旌旗漫卷起来......突然这一切在刹那间都停止了,梁亦清两手一松,身躯无力地倒了下去!]
韩子奇:师傅!师傅!
梁亦清:[吃力地]宝船......宝船......啊......
韩子奇:师傅!师傅啊......您不能走啊......
[梁君壁/梁冰玉上]
梁冰玉:爸爸!
梁君壁:爸!奇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韩子奇:我,我也不知道呀,我刚才看师傅脸色不太好,也没太注意,谁知道......
梁冰玉:爸爸!爸爸!您不能走啊,您不是说好要带我们去照全家福的吗......
梁君壁:好妹妹,你要是爱爸爸,就让爸爸安息吧!
梁冰玉:爸爸......
[灯暗,第一幕完]
[第二幕]
[灯亮,蒲绥昌身穿新长衫,头戴礼帽,手提月饼上]
蒲绥昌:梁老板,我来给您贺八月节来了!
韩子奇:[开门]蒲老板,您来晚了!我师傅......他,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蒲绥昌:哎呀!多会的事儿?这,这怎么就去了?怎么我一点信都没听到呢?子奇,凭我跟梁老板的交情,无论如何也得告诉我一声啊!
梁冰玉:蒲老板,咱们隔着教门,就没打扰您......谁能料到......
梁君壁:[冷冷地]我爸爸可是为您死的!为您那宝船!
蒲绥昌:[掏手帕抹泪]那宝船......我也是壮着胆子,舍出血本为他揽的活儿呀!一件出手抵得上他平日的十件!这不,[拿出月饼]为了庆祝他宝穿完工,我特地为他买来了清真月饼!
韩子奇:蒲老板,您的心意我领了!可是,我师傅他......他对不住您呐!那宝船......毁了!
蒲绥昌:毁了?怎么能毁了呢?这......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突然下跪]可惜!一代琢玉高手功亏一蒉,玉损人亡,千古遗恨拉!亦清兄,你我多年交情,今日永别了,虽未能完壁,请受愚弟一拜!
梁冰玉:蒲老板,您快起来,我们替我爸爸谢谢您了......
蒲绥昌:子奇呀,人死不能复生,碎玉不能重完,毁了就毁了吧!我还能说什么呢!
梁冰玉:蒲老板,您请屋了坐吧,我给您沏茶。
蒲绥昌:子奇呀,梁老板这一去,家里这个样子,让我不忍心拉!依我的心,应该尽量帮你们一把才是!可是,常言到‘心有余力而不足哇’!我也有我的难处!
韩子奇:那可不,您开那么大字号,树大阴凉儿大,哪都得花钱!蒲老板有您这句话就成了,您不必......
蒲绥昌:世窄无君子啊[叹息]就说这宝船吧,依我的意思,过去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什么订钱吧,条款吧,都不提了!可是不成啊!我不跟您提还有人跟我提呢!我当初跟梁老板签了合同,跟人家亨特先生也签了合同。这不,期限也到了,人家问我要货我拿不出宝船,得赔偿人家的一切经济损失......这叫我该怎么办呢?
梁冰玉:蒲老板,您的意思是要我们......
蒲绥昌:说起来也真不好意思,我跟梁老板的帐还没清呢!当初那合同上写的明明白白:依图琢玉,三年为期,全价两千,预付三成,任何一方中途毁约得赔偿对方一切经济损失![拿出和约]恕我不恭,现在这合同就算被梁老板毁了。按双方签字画押的条款,他得交还那六百订钱,三年累记,连本带息一共是线洋一千八百九十五元整![梁二姑娘]买卖行里有句老话,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人死了帐可不能死呀!我蒲某实在是万般无奈,要不然也不会厚着脸皮朝您开口!
梁冰玉:蒲老板!您也知道,亡人也没给我们留下家业,那六百订钱早就填到日子里去了,我们上哪给您凑这一千八百多大洋去?您,发发善心吧!可怜可怜我们......
梁君壁:玉儿,甭这么告饶,拿自个不当人!父债子还,该多少钱咱还他多少钱,哪怕是砸锅卖铁,典房子,咱就是喝西北风,也得挺起腰做人!
蒲绥昌:哎呀,梁大姑娘就是痛快人!不过呢,我蒲某决没有那么狠心的,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玉器行里的人,我哪能把你们扫地出门,斩尽杀绝呢?梁大姑娘,这么着吧,您一时拿不出钱来,我也不让您为难,您就凑合着拿东西顶帐吧!我瞅着前边还有一些活儿,甭管是完了的,还是没完的,还有那些没动工的材料,两张水凳,归里包堆就这些!
梁君壁:就这么办吧!可是那两张水凳您不能拿走,这是我们玉器梁家传的东西,吃饭的家什,我师兄还得用它做活呢!
蒲绥昌:梁大姑娘,要是都想自个合适,这帐,咱可得好好算算了......
梁冰玉:蒲老板,您别怪我姐。只要能留下个我们住的地方我们就感谢您了!就照您说的,能用的都拿去,人都没有了,我瞅见那水凳就......
梁君壁:[堵气]拿走吧!拿走吧!奇哥哥,没有了水凳,咱们卖大碗茶去!
蒲绥昌:好!这么着!咱们的帐就算是两清了!梁大姑娘,今天有点对不住了,可我也没办法,往后您还用得着我蒲某人的地方您尽管说!那我就告辞了!
梁君壁:[拿月饼]奇哥哥,把这个也给他!
蒲绥昌:这......你这师妹可真是没人敢娶的主儿!
韩子奇:壁儿年幼无知,您多包涵吧。蒲老板,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蒲绥昌:恩,你想干什么?
韩子奇:您不必紧张,我只是让您把那两张水凳给留下!
蒲绥昌:这,刚才不是都清帐了嘛?这怎么又返回!这恐怕是不合玉器行里的规矩吧!
韩子奇:规矩?您要是真的守着归做生意,我看您的门面还没我们‘奇珍斋’的大!
蒲绥昌:你,你什么意思?
韩子奇:我师傅是个老实人,辛辛苦苦做了一辈子,到如今留下了什么?连命都没了,可你还要把活着的人往绝路上逼!天下所有琢玉人的血都是让你们这种人给吸尽的!
蒲绥昌:嗨!小兄弟,瞧你说的!俗话说,生意场如战场,狼吃肉狗吃屎,优胜劣汰!我也是没办法,我可怜你们,可谁来可怜我呀?行拉,我还得回铺子做生意呢!这耽搁的时间就是耽搁的生意!
韩子奇:蒲老板,我没有要留您的意思,可您今儿个必须把水凳留下,往后我们一家老小有个糊口的饭吃,我们还地把您当恩人来待!您要是拿走这里全部的存货、材料,再加两张水凳就不止一千八百多大洋了!
蒲绥昌:这,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嘛!
韩子奇:再说了,您是专门做玉器生意的,您要那水凳干什么?是琢玉还是怎么着?我看是拿去卖吧!你们做的是玉器买卖,可你们尊重过手艺人吗?没有琢玉的你们就是做再大的买卖也赚不来钱!可你们还要把手艺人吃饭的家什给卖掉!你们就噬血的魔鬼![顿]蒲老板,我想您也不想留下个谋财害命的恶名吧!您可是玉器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蒲绥昌:哼,想不到梁老板还真是没看错人,只可惜他享不了你的福哇!也行,我蒲某人也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的人!水凳我就不要了,全当是恩典你们玉器梁了!告辞!
韩子奇:那就谢蒲老板了,不送![蒲下]
梁君壁:奇......奇哥哥,我们奇珍斋,也有这一天啊!
韩子奇:当然有!我们不会去卖茶,也不开琢玉坊,咱要做像汇远斋一样的大买卖!跟姓蒲的比试比试!
梁君壁:奇哥哥,可是,咱们......没有钱啊?
韩子奇:不要紧,钱是人赚的!我有趁钱的朋友先帮咱们一把,转眼就能见利,我不是还有两只手嘛!
梁君壁:师兄,你也不能光顾着我们,往后你自己也得成个家呀!
韩子奇:我......奇珍斋就是我的家呀!
梁君壁:奇哥哥,我帮着你干。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了......
[灯暗,第二幕完]
[ 本帖最后由 天蓝. 于 2006-12-19 21:5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