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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小说] 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

(十一)


      福克纳在一九四九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时的演讲中说道:
      我们今天的悲剧是人们普遍存在一种生理上的恐惧,这种恐惧存在已久,以致我们习以为常。现在不存在精神上的问题,唯一的问题是:“我什么时候会被炸得粉身碎骨?”正因如此,今天从事写作的男女青年已经忘记了人类内心的冲突。而这本身就能是好作品。因为这是唯一值得写、值得呕心沥血地去写的题材。

      爱米丽死后,偶尔我会想起《燕尾蝶》。
      火飞鸿说:“这世界上还是有天堂的,但没有人到达那里,人死后,灵魂飞向天空,当灵魂碰到云,就会变成雨,所以没有谁见过天堂。”
      爱米丽去了天堂,她火化的那天万里无云,我想她一定很失望。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柯利特认为,火才是万物的本原,世界就是一团活火,一定时候燃烧,一定时候熄灭。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否正确,我只知道,在火焰熄灭的那一刻,爱米丽和她所有的伤痕一起,化成一小盒数不清的灰烬。

      “那首歌怎么唱来着?”
      “哪首?”
      “就是过去你丫老哼哼的那首,你好好想想!”
      “我?”
      “唱青苹果乐园的那个,三个人,叫——”他伸手比划几下。
      “小虎队。”
      “对对,小虎队,‘伤心的男孩,我们迷失在热带’就这么唱的!”
      “逍遥游?”
      他摇头。
      “红蜻蜓?”
      “再说!”
      “男孩不哭!”我想起来。
      “我就说,”他打个酒嗝,心满意足,“男孩不哭!你丫原来老唱来着。”
      “早忘光了。”
      他躺在床上,我斜靠在沙发里,空酒瓶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音箱里大声放着电台的音乐节目,全是哭天抹泪的情歌,张信哲、莫文蔚、王菲,接下来许如云、无印良品,还有谁?孟庭苇、梁静茹、周惠,很久以前的老歌,也有令人乏味的新歌,一首接一首。我想今天这个世界一定适合用来失恋。
      “没劲,真他妈的没劲!”他一口气喝光瓶里剩下的酒,“干杯!哭死你们,傻波伊们!哈哈哈。”
      “绝望的人是不哭的。”
      “呦呵,那不哭还笑啊,傻逼!”
      “‘娃娃鱼他说,别让我们受伤害。’”我口齿不清起来。
      “哈哈哈哈哈。”

      好了,我说,笑一笑,说不定各大电视台会蜂拥而至,政府领导人轮番登门哀悼,全国人民集体默哀,人人痛心疾首,个个泪流满面,乌云满天,阴雨连绵,悲伤劈天盖地,太阳丧心病狂,黑夜燃烧森林——夏天啊!是你在歌唱吗?

         丛林,像绿色的大海
         雨季,很快就会离开
         爱情,别在冒险中失败
         伤心的男孩  Don’t Cry

         椰子树它说  Never Mind
         我们迷失在热带
         娃娃鱼他说  Stand By
         我们约会在热带

[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0 20:0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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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在还未结束之前,讲讲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嘿,你好。”你冲那个红头发的男人打招呼。他蜷缩在黑暗深处,对你不理不睬,看来并不欢迎你。
      “没办法,”你对他说,“受人之托,我也不愿意来这破地方。”
      他怏怏不快。你冻得够呛,手里举着火把,全身哆嗦不停。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零下二十七度,你看不止,满腹怨言的寒冷狠狠向你撞来。
      “起来吧,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他倾倾身子,深陷的眼球射出两道寒光,气温骤然又下降三度。借着昏暗的光线,你看他憔悴的脸——消瘦异常,高傲扬起。
      猛然,他干裂的唇间爆发出刺耳的响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嘲讽,轻蔑,不屑,自以为是,毫不动听。
      你站在原地,懒得理他。笑吧笑吧,白痴!
      “笑吧笑吧,白痴,”你努力使自己看上去不是在发火,“你以为你谁啊!”
      他停止笑,沙漠比刚才似乎空旷了许多。
      “笑够了吧,笑够了就赶紧动身,明天我还有论文答辩,没时间跟你废话!”
      他依旧一动不动,蜷缩在黑暗中,满头的红发格外刺眼。
      喂,他说,声音沙哑低沉,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关我屁事!”你不耐烦起来。
      我来这里很久了,他伸出干枯的手捋捋蓬乱的长发,久得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刚来时我还年轻,跟现在的你一样,以为自己终会走出这片荒漠,结果花了很长时间我才明白,终于明白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心的墓地,是专为那些心死身在行尸走肉准备的场所。我不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来这里的人都自以为可以把死去的心找回,找到了就可以回去,人真是够愚蠢的,死了的东西又怎么找回呢?
      “你到底走不走?”
      你来晚了,他笑了,那是爱米丽才有的笑容,我已不在这里了。
      “什么?”
      我已经死了。
      “开玩笑!”
      他再次大声笑起来。
      你觉得自己被愚弄了,转身往回走。
      喂,他停住笑,你以为你能走出这心的坟墓?
      “当然!”你的声音愤怒急躁,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谁像你这个叫什么口香糖的白痴!”

      好了爱米丽,你说,我算是尽了力,他说他已经死了,我有什么办法,人这种东西,只能自己拯救自己,自己理解自己,别人就算再不愿意再费力气再自相情愿也是枉然,我们又何必悲伤?
      爱米丽,你说,我知道你不爱我,你只是太寂寞,想找个伴刚巧碰到我而已,在这变幻莫测光怪陆离的城市里,我们只是碰巧走到一起苦苦前行的陌路人,也许我们互不理解,也许我们自私自利,也许爱上一个人比我们所预想的要困难得多危险得多,但毕竟我们在一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好悲伤?你说是不是?
      好了爱米丽,你说,我们回家吧,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别耍小孩子脾气,这里太黑太冷不适合你,让那个白痴一个人受罪去吧!
      
      爱米丽,你说,我们一起回家吧。

[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2 22:4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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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等到爱米丽母亲的电话,城市已被夏日的酷热折腾得精疲力尽。我们寒暄了几句,最后她问我,爱米丽的东西准备处理掉,有没有我要拿走的。

      坐在爱米丽已不在的房间,书桌书柜单人床转椅一个个都没有了往日的生息,呆在各自的世界里一言不发,躲在墙角还未被时间抹去的淡淡血迹,像胆怯的小动物偷偷看我。她母亲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我说话。
      “学校里怎么样?”
      “已经毕业了。”
      “哟,这么快。”
      “嗯。”
      “你也是大人啦,呵呵。”
      “大人了。”
      “真好,呵呵。”
      我想,作为母亲,摊上爱米丽这么一个女儿也够不幸的。不过还好,听她说话的口气,已经基本从最初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又开始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甚至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为爱米丽举办葬礼,即使有,估计也是那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葬礼,不值一提,符合她的一贯风格。
      爱米丽生前的东西被她母亲放进一个个纸箱,这些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她最珍爱的物品,如今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像是散了架的木偶。我把它们重新码好,她母亲去给我倒水。我找到那本福克纳小说集,它失去了曾经的傲气,郁郁寡欢看我。我翻开书,一张照片从中滑落,我捡起。
      那是童年的爱米丽,她一身浅蓝色长裙,坐在平整的绿草地上,满脸稚气,一束马尾荡在胸前,午后灿烂的余晖洒在她天真的笑容上,美好世界荡漾开来。
      她父亲缓慢走进房间,坐在床的一角,眼神比以往更加空洞苍老。他想对我说什么,张开嘴,迟迟没有发声。良久,他从口袋中摸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片,颤抖伸向我。我接过,是一张纸质粗糙的旧报纸。我看到,一行老泪划下他枯黄的脸。
      离开前,我说我想要这本福克纳小说集,她母亲欣然同意。
      “没别的啦?”
      “嗯,没了。”
      她母亲揉揉眼睛,叹口气,随后轻松笑笑,问我要不要吃晚饭。我说不了。
      
      最后,我说,是的,最后,我走到爱米丽的窗前,深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心中默念三、二、一,轻轻一推。那一刻,她如释重负般冲出窗口飞逝而去,那些爱米丽讲过的所有故事,那些她讲了一遍又一遍,我听了一遍又一遍的凄美故事,她们从不属于我,也已不属于这个世界。
      黑暗中,凉爽的晚风吹过,和我九岁时的晚风并无不同。我发现我已在这里呆了太久。

      一九九二年,他们天翻地覆大吵一架砸了家里所有可以砸的东西后各奔东西,抛下我跟奶奶一起生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街口,我知道自己什么也等不来,心却不由自主满怀沉沉的希望,等待着,等待着,等待希望最终溶进漫漫黑夜,再也看不见。
      我时常说谎,欺骗别人欺骗自己,没什么目的,我想,也许他们真的不喜欢我,如果我不说谎,某些人一定很伤心。

[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3-1 15:3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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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最近不知怎么搞的总睡不醒,哎,真是的。”
      “诶哟,新衣服好漂亮!哪买的?”
      “他妈的不是这!”
      “现在可是夏天。”
      “就是,上回你也是这样,你就没新鲜的?”
      “什么鬼天气,热死人啦!”
      “大家注意!经理刚刚下达最新指示,这个周末所有员工加班!”
      “天哪!”
      “啊!啊!啊!”
      “禽兽!”
      工作空闲的时候,我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眺望城市,被玻璃钢筋隔离的喧嚣与滚滚热浪,东奔西跑自由自在,使这座古老城市的另一面一览无余:时尚、健康、活力十足。宽阔笔直的高速公路平伏在气派非凡的高楼大厦中央,连绵的车流顺其延伸下去,望不到头。我一杯接一杯喝没滋没味的咖啡,时常有人在不远处的立交桥上放风筝,一只鸟在楼群间默默飞来飞去。
      天气好的时候,可以从楼宇林立的缝隙间看到远山,它仿佛上了年纪的守灵人,默默看护这个越来越宽广越来越繁华的城市。
   
      1994年8月4日。
      本报讯(实习记者 李东)振兴中学是本市的一所重点中学,一直以高质量的教学享誉全市,最近却发生了一件震惊世人的恶性案件。
      1993年5月的一天,这所中学的数学老师兼办主任张玉明以补习功课的名义,将本班年仅13岁的初一女生小云(化名)骗到自己的住处,对其实施了强奸。之后又多次将小云带到他的住处进行肉体和心灵的摧残,其间竟长达一年之久。小云出于恐惧,一直不敢告诉别人,直到学校一次体检才被查出已怀有5个月的身孕。家长知情后立马找到该校领导,校方做出承诺一定严肃处理此事,然而1个月过去后,校方只是开除了这名教师。
      小云的父母在她5岁时因感情破裂离异,她现与父亲继母生活在一起,此事曝光后,小云一直辍学在家,记者见到小云时,原本美丽活泼的女孩神情恍惚,少言寡语。

      记者:他第一次侵犯你以后,为什么不跟家里说,或者报告其他老师?
      小云:……
      记者:现在为什么不去上学?
      小云:同学都嘲笑我,她们说我跟张老师那个。
      记者:他对你实施侵犯这么长时间,没有人知道吗?
      小云:……我不知道,同学都嘲笑我。
      记者:你手上这几道伤疤是他打的吗?
      小云:……是我自己划的。
      记者:为什么?
      小云:……
      记者:你恨你的老师吗?
      小云:……我不知道。
      
      记者几次想对该校领导进行采访,被拒绝。目前此案已交由公安机关,正在审理中。
      
      我打开窗,夏日的热风闯进来,吹得塑料挂帘啪啦啪啦响。

[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3-1 15:3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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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赶在离开之前,费尽周折,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音响店里找到松本秀人于九八年发行的单曲《Hurry Go Round》。店主二十来岁,头发很长,带一副不太合适的眼镜。他看我,目光难以捉摸。自己听?他问。我说不是,送女朋友的。为什么选这个?她说她是freak。他挠挠头没说话。
      我付钱时他打了七折。
      回去路上,久违的轻松在我体内流动。侧耳倾听,甚至能听到“哗哗”的水声。

      Hurry Go Round

                  一朵又一朵的花儿呀 不合时令却热烈绽放
                  一次又一次地开着玩笑 又和某天一样
                  常春藤的叶子 悄悄地把根伸展
                  那一瞬间映在眼中的景色 无声无息消逝无常

                  哪里都好 选择一处作为目标
                  把过去的记忆 一脚踢开
                  没有什么快乐 也没有理由悲伤

                  那一瞬间的意义啊
                  怎么也无法了解
                  只有那明艳照人的模样
                  还在追逐昨日的影像

                  就好像 旋转的旋转木马
                  一圈又一圈的圆舞 把痛苦全部遗忘
                  总能到达某个地方罢
                  即使还没有找到 前进的方向

                  就好像
                  成熟果实的芬芳绚烂的馨香
                  会为一个季节增添一分彩光
                  即使悄悄地枯萎掉落

                  常春藤无尽缠绕 枝干已经腐朽
                  回忆的碎片 重归尘土
                  可会化做花朵 再次绽放
                  像是旋转木马转啊转 会再遇到春天吧

                  那天沒看到 那些该被疼愛欣赏的花儿呀
                  现在 在阳光照射之下 即使是歪着头
                  也正溫柔地微笑着

                  旋转罢 旋转罢
                  记忆的碎片中
                  忽闪发光
                  泪水也好 雨水也好 都没入砂石的坟场

                  加速罢 旋转罢 即使会破碎掉也好
                  瞬间盛开 瞬间又凋零
                  现在已经等不及
                  那么就 旋转罢 HURRY-MERRY-GO-ROUND
                  即使这么随波逐流
                  也总有一天能再遇上春天
                  总有一天 能再遇到春天
                  总有一天 能再遇到春天

      他们穿戴干净,整齐排列在福克纳小说集的扉页上,犹如合唱团里害羞安静的儿童,我听到他们歌唱。
      我翻到书的三分之一处,一排铅字肃立正中——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我划燃火柴,火焰如梦初醒,在书页上惬意伸展身姿,缕缕黑烟直冲天际,一晃就再也看不见。
      相片里的爱米丽骄傲地冲我笑,那是她曾经拥有却又永远失去的笑容。
      你去哪里了呢?肆虐的火焰迅速将她吞噬,那个照片中的小女孩,那个不曾被伤害美丽健康的爱米丽,她究竟去了哪里呢?
      一只猫趴伏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呆呆看我,不说话,一脸忧伤。
      爱米丽,你何苦还往自己胳膊上剌这一刀呢,你服用的毒药足够毒死十头大象了,何苦还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加上这最后一刀?你何苦这么折磨自己,这又不是你的错。
      一切化为灰烬后,我取出随身CD机中的唱盘。夏天就要走了,阳光粗鲁地挥洒着它最后的热情,照到她脸上,映出最后耀眼的笑。

      都结束了,我说,归根结底,你还是什么都没明白。
      不,你说,我明白的,我——

[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2 22:5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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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南下的火车麻木地行驶在同样麻木的群山间。风景看得累了,你便把头靠在车窗上,随车身一路颠簸。记忆的画面在你眼前断续闪过,零乱暗淡,与千篇一律的绿色一起被远远甩向身后。

      爱米丽,故事到这里就是尾声了,你知道你做的不好,她选错了人,你也扮错了分配给自己的角色。从一开始,当她问你,你知道Hide吗,你就应该意识到,在这个属于她的故事里,你的角色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旁白,而你却喧宾夺主,遗忘了这个故事真正的男主角。

      ——那个,实在抱歉,现在才轮到你,时间不多了,最后随便说几句吧。
      他歪着头,不以为然地看向你,瞥瞥嘴,还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突然笑了,转向窗外,窗上的阳光飞驰而过。
      ——嗯,我是Hide,X Japan的那个吉他手。

      Hide,全名Hideto Matsumoto,日文名松本秀人。1964年12月13日出生于日本神奈川的橫须贺,1998年5月2日凌晨死在位于东京的自宅中。年仅33岁。未婚。
      1997年9月22日,X Japan正式对外界宣布解散。当队长Yoshiki念完短短的解散申明、15分钟的记者自由问答过后,Hide作为倒数第二发言的队员,平静对着话筒:“对不起,这是最后的任性,然后,谢谢大家。”这一刻,X Japan结束了自己长达十年的辉煌,黯然垂下历史帷幕,在世纪末奏响了最后一首凄婉悲歌。

      十年前,当Yoshiki向Hide发出邀请加入当时还臭名昭著的乐队X时,Hide23岁,刚刚解散自己维持了6年的乐队Saber Tiger,决定从此结束自己的摇滚生涯,回老家老老实实做一名专业美容师。时间是87年的1月,已经心灰意冷、拒绝了无数乐队邀请的Hide,面对Yoshiki,令人匪夷所思地一口答应,“好吧!从今天起就是X了。”
      这是他短暂一生中无数个转折点里最为刻骨铭心的一个,也许他还没有意识到这对他将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命运在向他露出微笑的同时,一道大门在他身后已悄然关闭。

      二十世纪无疑是一个被动荡与苦难主宰的世纪——变革、犯罪、暴乱、饥饿、屠杀、贫困、战争——直到六十年代摇滚乐拔地而起,英雄辈出所向披靡,整个世界在摇滚乐带来的原始亢奋中狂欢沦陷。摇滚乐并不是神,他没能挽救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却以其独特的疯狂安抚了一颗颗被扭曲被碾碎的心。
      远在东方岛国的Yoshiki与好友Toshi也深陷其中,KISS等一批超一流摇滚乐队深深触动了他们幼小敏感的心。1982年,还是高中生的他们把自己组建的乐队更名为X,象征无限。两年后高中毕业,他们一个放弃上音乐学院一个放弃进入大学,离开故乡小城,不知天高地厚跑到东京闯荡天下。
      初来乍到的X,基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除鼓手兼队长Yoshiki和主唱Toshi外,乐队乐手变更多到“走在原宿街头你如果向摇滚小伙子丢石头,你一定会丢中原X的乐手”的地步。乐队的演出更是混乱不堪惨不忍睹,所到之处恶评如潮。Hide加入后不久,作为客串吉他手的Pata和一度离队的贝斯手Taiji相继归队,乐队成员终于稳定下来——清一色出类拔萃的暴力分子。
      他们踌躇满志,直直竖起染成金色的长发,衣着象征重金属的铆钉皮衣裤,脸上涂抹恐怖艳丽的浓妆,来往于日本大大小小的Live House,嚣张疯狂地发泄着青春的荷尔蒙。
      如此,他们以极具破坏性的台风恶名远洋,所有正派人士嗤之以鼻望风而逃,而他们却对自己的舞台风格颇为得意,自命为Visual Shock(视觉摇滚)。
      转年,X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张独立专辑《Vanishing Vision》制作完成,由Yoshiki自组的唱片公司Extasy发行,hide在其中负责部分词曲和编曲的工作。这张才华横溢的专辑一经发行转瞬便创下1万5千张的记录,震惊了整个日本地下音乐界。如他们早已坚定不移预料的那样,他们成功了。
      在遍及全国20多个城市的“Vanishing Tour”巡演结束后,同年8月,思虑再三的X决定签约Sony音像,并于来年4月(1989年)发行第二张专辑《Blue Blood》。专辑中邀请有46人的交响乐团参与录音,使4岁起就刻苦学习钢琴的Yoshiki的古典情怀得以完美发挥。
      然而并不是所有队员都赞同这种曲风,Hide和Taiji就反对“用摇滚作那种钢琴的叙事曲”的风格,而是“想做更具有攻击性的摇滚的心情”。这种分歧使X音乐元素多元化的同时,也开始激化队员之间的矛盾,埋下破裂的种子。
      专辑发售不久,马不停蹄的全国巡演“Blue Blood Tour”启程。劲暴的造型、精湛的演奏、激烈的节奏、流畅的旋律、决绝感伤的歌词以及强烈的视觉冲击,掀起的狂潮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X大旗下,X称这些忠实的追随者为freak。
      这支曾被评论家誉为“日本三支垃圾乐队之一”的乐队,畅快淋漓地席卷了当年日本几乎所有的新人奖项,一个属于X的时代浮出水面。
      Hide作为这个时代创造者的一分子,自然欣喜若狂。

[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2 23:0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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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车厢被南下的人挤得满满当当,乱哄哄狼藉一片。几个年轻人挤坐在你身边,相互用方言大声说着什么,笑声不断。你揉揉眼睛,向外张望,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映在车窗上你陌生的脸。
      乐曲告一段落,另一首重又响起。

      第一个不祥的音符出现在下半年 “Rose & Blood Tour”的巡演中。
      过于紧凑的演出行程表,导致乐队灵魂人物Yoshiki的身体每况愈下,打鼓如同“用百米速度去跑20公里马拉松”的他最终昏倒在舞台上,演出被迫中止。经诊断,Yoshiki患的是“过劳性神经循环无力症”。巡演中断。
      经过长达两个半月的空白,来年2月X重返舞台,5月中旬延期的巡演在一片尖叫欢呼声中圆满划上句号。媒体迅雷不及掩耳般回心转意,X频繁出现在公众场合、电视节目和大小报刊杂志上。这时起,X有意卸下地下时期的恐怖造型,反而以华丽妖艳震惊四座。
      6月,为了制作新专辑,乐队暂时停止所有活动,11月全员陆续飞往美国洛杉矶录制第三专辑,并留下“不做出几首满意的曲子决不回日本”的誓言。
      然而音符并没有因为阵地转移而停止,12月3日,Yoshiki的身体再次出现异状,原因是“颈椎支障候群症”。不久,主唱Toshi在堪称惨烈的录音过程中失声,专辑的录制工作大幅度向后推迟。
      91年6月,伤痕累累的团员陆续返回阔别8个月之久的日本。7月,第三张专辑《Jealousy》发行,全国巡回演唱会“Violence In Jealousy Tour”开始。新年1月,乐章被推向高潮,连续三场的东京巨蛋“朝向毁灭”演唱会创下日本乐手在巨蛋演出的新纪录。一曲终了,贝司手Taiji退出X
      当X加入Sony开始向主流靠拢时,关于这个四处惹事生非贝司手的去留就已成为Hide和Yoshiki之间一直商议的话题。跨进主流行列的X此时需要的已不是当初野性难驯的激情,他们已不是那个五个人分吃两碗泡面、露宿公园街头、推着坏掉的器材车“白鲸号”奔跑在草原上穷困潦倒的难兄难弟,从大局出发,最后由Yoshiki亲自说出口:“请你离开X吧。”
      摆脱这个不安分因子后,X于8月在纽约洛克斐勒中心召开记者会,宣布签约华纳,更名X from Japan。新一任贝司手Health加入。
      自此,那个曾经狂傲不羁的X寿终正寝,迎合主流,一个更为赏心悦目的X Japan新生。同日,X Japan宣布向世界进军。

      经过一段时间磨合,新生的X Japan出版从去年就开始录制全长29分钟的单曲《Art Of Life》。这首由乔治马丁与伦敦爱乐交响乐团参与编曲,将摇滚乐团、交响乐团与即行钢琴演奏融为一体的宏伟乐章,把乐队推上辉煌的巅峰。
      整首音乐展现了X一直以来所坚持的生命理念——无法磨灭的伤痛,伤悲的永恒,爱的罪恶,死亡与玫瑰,鲜血与荒漠,失去与绝别,幻灭与破碎。Yoshiki这个被誉为继芥川龙、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后日本的又一天才,以超乎常人的坚韧与偏执,率领X这头洪水猛兽,在日本主流音乐界横冲直闯,将破灭的瞬间美学推向极致。
      年底,X Japan第二次在东京巨蛋举行倒计时跨年演唱会,一直将长发直直竖起的主唱Toshi在第一场演唱会途中被枪弹击倒,当他再次出场时,长发已经放下来,并大声宣布:“那个怒发冲冠的Toshi已经死去。”
      一个满怀激情的时代随之陨灭。

[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0 20:2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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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车厢一片寂静。人们东倒西歪,睡眠征服一切。有人紧紧靠着你,陌生的体温温暖着你。火车跨过寂静,越过睡眠,在茫茫黑夜中,一直向南。

      多年后,当Taiji重温昔日那段辉煌的时光时写到:每天处在情绪被渲染夸大的环境中,介入我生活中的人越来越多,也许就是让我迷失的不知所措。
      名声与财富过快过易地降临到这些时代的幸运儿身上,这些不幸的时代幸运儿,受宠若惊地挥霍着命运的馈赠,不知不觉间被自己编织的网紧紧束住,在得到一切的同时几乎一无所有。

      93年,X Japan如日中天的间歇,队员们相继更多地开始独自活动。
      Hide在这一年8月发行了个人的两张单曲《Eyes Love You》、《50% & 50%》,获得成功。之后参与一部自编自演的试验电影《Seth et Holth》。影片中,披着血色长发面色苍白的hide将视觉概念发挥得淋漓尽致。与艳丽秀美的外表相反,片中传达的惊恐、晦涩、鲜血与绝望将Hide狂乱扭曲的内心世界表露无疑。
      进入94年。Hide第一张个人专辑《HIDE YOUR FACE》发行。3月,Hide开始第一次个人演唱会。当X的舞台风格逐渐倾向正统单一化时,Hide的个人演唱会又恢复了早期的疯狂胡闹,情色、虐待、变态、不伦闪亮登场,暴躁的旋律挥发着阴郁的感伤。在光芒四射的华美妖艳外表下,黑暗中跳动着一颗清晰悲哀的心。
      与队员各自sole所获得的成功相反,X Japan这一年无所作为,围绕着乐队的流言蜚语,只于年底在巨蛋举行两场名为“青夜”、“白夜”的演唱会草草收场。进军世界的计划停滞不前。
      这种低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95 年底, X Japan打算重振旗鼓,于年底举行跨年全国巡回演唱会《Dahlia Tour 1995-1996》,当初那群令人瞠目结舌的不良少年,在成为令人瞠目结舌的摇滚明星后,如今褪去长发浓妆,成为令人瞠目结舌的忧郁王子与谦谦君子。
      这次多灾多难的巡演,因为Yoshiki演出中的又一次倒下而再次被迫取消。阴云笼罩的96年,这一回,Yoshiki发作的是“颈椎椎间盘突”,医生警告他“如果不停止打鼓的话,就有终生瘫痪的危险。”所有演出计划搁浅。
      同年9月,Hide发行第二张个人专辑《PSYENCE》,“PSYENCE A GO GO”全国巡演开始。那个四处破坏大声怪叫的男孩又回来了。和上一张专辑比较,Hide的音乐明亮起来,伤痛里少了一份夸张多了一份温暖。这一年,Hide到医院做了骨髓捐赠登记,起因是一名患有先天性骨髓代谢异常的15岁歌迷,唯有靠与自己相符的他人骨髓移植才可能出现一线生机。在等待捐赠过程开始的Hide对周遭的记者说:“……那个听我们歌的孩子,我想不出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或许,说不定,我这样做能为她帮点忙,那不是很好吗?”

      11月,X Japan历经磨难时隔5年的专辑《DAHLIA》发行。虽然一经发售便进入排行榜第一的位置,但却没有创造新的辉煌,只是往日身影的延续。
      这时的X Japan,作为一个乐队已名存实亡,越来越多的个人sole 使队员之间长达几月不见一面,Yoshiki说这都不像一个乐队了,Hide说只要Yoshiki说好就好,Toshi说我不过是舞台上的一台vocal机X已经是Yoshiki一个人的X了,Pata、Health面无表情沉默依旧。这个不可一世的乐队终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年底在巨蛋的演唱会照例举行。这场名为“DAHLIA TOUR FINLIA ’96 复活之夜”的演出,由于身体原因,Yoshiki打鼓时不得不戴上护颈。
      欢呼泪水一如既往,X作为一个时代的标志,背负着这个时代的所有伤痛与辛酸,在赢得地位金钱的同时,他们的灵魂依然无处可去,台下的5万歌迷不知道,舞台上热情四溢欢笑相拥的五人,已经伤痕累累寸步难行。这个时代的痛苦与恐惧,感伤与绝望,丑陋与虚伪,欲望与谎言,已深深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将他们磨损殆尽。
      97年9月,一直没有任何消息的X Japan,突然召开发布会,对外宣布解散。原因是作为主唱的Toshi由于音乐理念不合,已于4月份退出X Japan。其余队员认为X Japan大部分歌曲都是根据Toshi的歌声写的,如果不是Toshi主唱就不再是X Japan
      解散已成定局,乐章嘎然而止。

      中途你醒了几次,模模糊糊,看看手表接茬睡去。CD机里的唱盘兀自唱个不停。

[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0 20:1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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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96年,当Yoshiki创作《Forever Love》,写下“All I see is blue in my heart,will you stay with me?”的词句时,他或许已经意识到有些东西他再也无法挽留。与此同时,Hide在自己的单曲《Good Bye》中静静地唱着“say good bye,只是good bye,向不再害怕的伤痛,说good bye,负担不了太多的回忆,那就全部抛弃。”
      最后的离别已然心照不宣。

      退出后的Toshi走上了一条与前完全相反、类似古时云游诗人自我放逐般的道路。不再嘶吼、不再风光、众叛亲离的他从神又回到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继续寻找人生的意义,他说:“自己是抱着从小就有的梦想在做,得到了某些东西,到达了某个地方,就会自然而然地幸福起来,结果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不断地索取,获得的东西越来越多,恐惧也越来越大,内心的空虚也是……就像登上山顶,向下俯视,看到的却都是断崖绝壁……哪里都去不了……什么都没有……想着‘那边会有温暖的家吧?’……结果什么都没有。”
      支撑他们一路走来的信念土崩瓦解,曾经的梦想灰飞烟灭,他们应验了自己写下的诗篇,他们咽下自己耕耘出的苦果。一个时代曲终人散,遍地狼藉,只剩下残碎的梦境和无尽的苦涩。
      “那些喜欢X的Toshi的人们,你们明白自己喜欢的是什么吗?”

      Hide不赞同消极的人生观,他在自己的主页上留下了这样的话:
      “解散不是因为我们迷失了道路,也不是因为我们正处于迷失中,更不是由于丧失了重生的力量、超越的力量或是惯有的速度。我们的团长说过‘X曾是我们的人生’……
      “是的,人生仍在继续,没有半途而废道理。以永不折返的箭头为向导,再次抓起乐器,弹出心中的旋律吧……
      “世上有许多无法达成的事……尽管如此,也仍有努力一试的价值吧,不是吗?……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也有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是,我要朝着有无限可能的方向前进……
      “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如今天这样怀抱着不安向前。心中会怀疑这些不安是否明天就会消失……可是,如果真的消失了,不就正好说明昨天的日记已经终结了过去吗?
      “THANX!还有HELLO!!前进吧,意气风发地高速前进吧!”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单纯,在这场世纪末的狂欢中担负参与者和策划者双重身份的媒体终于露出其本来的狰狞面目。各种内幕粉墨登场:嘲讽、鄙夷、冷眼旁观、幸灾乐祸,谣言应接不暇,诽谤难辨真假,真相永远无人知晓。
      乌烟瘴气的氛围中Hide一反常态,面对媒体暴跳如雷,大声痛斥:
      “全是混帐的鬼扯!……我们对外是食肉动物,对内可是食草动物!
      “(退出)是因为Toshi心中的东西改变了。
      “X一直在利用媒体。……这只不过是利用人的人反被利用而已。”
      一切为时已晚,利用传媒把自己奉为神明的他们,作茧自缚,就像那只杀死蝴蝶的粉红蜘蛛,得到蝴蝶的翅膀飞向天空——“不知疲倦的飞罢,终于有一天,你也会发现,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别人的手中飞翔。”
      97年底,迫于歌迷与唱片公司的双重压力,解散后的X Japan在巨蛋举行的最后一场演唱会“The Last Live”,并推出最后一张单曲《The Last Song》。
      在演唱会的最后,Toshi对着台下热泪满面的5万名歌迷说:“在相同的时代里,有着相同的痛苦、持着相同的伤痕、拥有着同样寂寞、同样孤独的朋友们,因为音乐走到一起,那个band的名字就是X Japan。”
      现在,曾经的荣耀与苦难被时代漠然的海浪冲刷一净,迷茫依旧,痛苦永存,一切从未改变,蓦然回首,在巨大空旷的舞台上,Hide像个孩子般痛哭流涕。

[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0 20:2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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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火车在一乡村小站停下,你摘下耳机,无精打采的小贩在窗口前走来走去兜售东西,群山环抱中的站台空空荡荡,一对青年男女紧紧搂抱在一起,女的大声不停重复着“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那自然流露的真情深深触动了你。

      离开X Japan后,Hide组建了自己的乐队“Hide With Spread Beaver”,他在自己的舞台上举着喇叭,兴高采烈地大声高喊:“我们这支乐队,要做全日本——不!全世界——最无耻的乐队!”
      这个时而怪叫时而不语、酗酒、胡闹、天马行空、千奇百怪、我行我素、冲镜头做着鬼脸一脸坏笑的腼腆大男孩,那个曾经被学校广播叫到操场跑圈的胖小子,曾与朋友跑到高山呼唤外星人的懵懂少年,曾偷偷怀抱网球拍大弹特弹的热血青年,那个唱着celebration,竖起中指大叫“doubt!doubt!doubt!”,不停追问“Ever free ?Ever free?Ever free?”,在演唱现场与艳舞女郎一起载歌载舞,却又害羞不肯当众裸露上身的男人,那个在舞台上华丽、自信、魅力四射、认真弹着吉他的摇滚乐手,那个名叫Hide的人,他知道自己已走得太远,他知道自己的软弱,知道生命的痛楚、无奈与惊恐。你大声吼叫,那没有用,你开心微笑,也没有用,你伸出手,全是失落,你睁开眼,满目凄凉,你翱翔天际,无力摆脱,眼望芸芸众生,只能把难以自抑的绝望埋藏在大大的墨镜后面。
      “这是个无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世界。”他最后说。
      转年5月,就在个人事业进展一切顺利时,Hide突死在位于东京的自宅中。警方最后判定为自杀。
      5个月后,Hide最后一张单曲《Hurry Go Round》发行。

      总有一天 能再遇到春天
      总有一天——

      车身一震,缓缓向前移动,站台城市山峦向你身后跑去,不说再见,唯有这蔚蓝色的万里晴空一动不动,明亮得让人恍如隔世。
      车厢前方爆发阵阵笑声,一群暑假出玩的学生大吵大叫,你这才注意到,你已哭了很久,任泪水肆意横流,你这才知道,这个世界确实拥有太多的笑,感谢的笑,藐视的笑,悲伤的笑,冷漠的笑,开怀的笑,放荡的笑,甜蜜的笑,无所谓的笑,当然也有为了展示洁白牙齿的笑,人人都在笑。掩饰内心的脆弱与虚妄。

      ——你以为你能走出这心的坟墓?他问。
      ——不知道,我说,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真这么想?
      ——嗯。
      ——祝你成功。

      黑暗从天而降,车身驶进长长的隧道,“隆隆隆”的回音响彻四际。在被黑暗与噪声吞没的瞬间,你张开手。
      
      在那遥远遥远的地方——丛林在召唤,来来来,别伤怀,亚热带的男孩。



(完)


2004.4至2006.12



[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0 20:2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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