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一直以为,如果自己够努力的话,一定可以给予别人幸福。
不幸的是,我好像误解了幸福的定义。
和爱米丽大吵一架的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走了很远的路,沿着这座我出生、成长、从未离开过的城市的街道,她正已惊人的速度一天天壮大——庞杂喧闹、高贵冷漠、无与伦比、面目全非。
春天的夜海水般温暖柔软,我忽然想起,两年前,也是类似的夜,我第一次见到爱米丽,她沉默寡言,静静坐在餐厅一角,问我:“你知道——吗?”,随后露出笑容,简简单单,令我莫名颤动。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是谁邀请的她?我们为什么会交谈?如果那天我没有迟到或是坐在其它地方,我们会不会只是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继续彼此陌生地活着——永不相遇,互不伤害?
谁又知道呢。
我回过头,深夜的街道灯火通明,爱米丽已不在,衣着光鲜的塑料模特僵硬站在两侧服装店的橱窗内,一切空荡荡的像被掏空的生之隧道,那个乞丐也不知去向。
那个乞丐不知在什么地方遭遇了很严重的烧伤,面目狰狞可憎,失去嘴唇的牙齿暴露在黑夜斑斓的灯光下,像是森林深处的野兽。他衣着破烂没有左手,右手剩下三根手指,攒缩在一家服装专卖店门前的台阶上,身前放一小碗,布满血丝的眼球惶惶躲闪这个世界。
爱米丽看他,一动不动站在店门口。路边熙攘的人群从我们身边走过,我有些尴尬,拉她的衣角,她不理我,我看她,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随后她笑了,既不对我也不对自己,不对任何人,只是笑,不明所以的笑,仿佛夜空上不明所以飞过的小鸟。
看到她的笑,我想到卡夫卡,卡夫卡说:“善,在某种意义上是绝望的表现。”那一刻,我被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是的,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凄美的笑容。
那一刻,我不能自已紧紧抱住她,狠狠踩到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的雷点上。
可惜很多事情到最后我才算明白。有人说,八十年代出生的人,都是被孤独自恋传染侵蚀的人,一小就和电视泡在一起,像是被生活隔离的孩子,自私自恋,冷漠、脆弱、不负责任,虚伪做作,无病呻吟,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不和别人沟通——永远永远。
“If you don’t know me by now, You will never never never know me!” 老唱机一遍一遍地唱。我们又长大一岁。
“你知道吗?我是freak。”她对我说。
“什么?”
“总之就是freak,你不明白吗?f、r、e、a、k,freak,明白吗,就是畸形人。”
“嘿,那很酷诶!”
“你果然什么都不明白。”她笑了,我也笑。freak,有意思。
上高中时,每次英语考试我的分数都低得可怜,英语老师实在忍无可忍,把我一顿讽刺。
“你这样下去迟早要遭报应!”她最后说。其实她人并不坏。
老师的英文名叫玛丽,作为报复,我去书店买了一本《丑陋的玛丽》。书写得无聊至极,最后玛丽得到了应有的幸福。
“无聊。”我说。人人都得到了应有的幸福,其实蛮不错的世界。
如果所有的故事都这样结束就好了,我想,皆大欢喜,好人好报,魔鬼下地狱,佛祖高高在上,人人都得到了应有的幸福,轻松快活,喜笑颜开。
是的,好故事都应该这样结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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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3 20:4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