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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试从李商隐的视角看牛仔史诗《断背山》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试从李商隐的视角看牛仔史诗《断背山》

任何一个对唐诗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晚唐大师李商隐,任何一个研读过唐诗的人都知道李商隐的绝唱《锦瑟》,这首诗词句华美,哀婉奇绝,大巧不工却又点到为止,字面意义易于理解而内容极深,中心意义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准,或以为是悼亡之作,或以为是爱国之篇,或以为是自比文才之论,或以为是抒写对令狐家的侍儿锦瑟的思念之情,故有“一篇锦瑟解人难”之称,对《锦瑟》的研究,亦可说是中国古代主流文化层面的第一大未解之谜。诗曰: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坐在电视机前安静地看完牛仔史诗故事《断背山》后,突然悟到,李安,这位有着深厚儒家气质的美籍中国导演,用电影蒙太奇的语言,给予了李商隐和他的《锦瑟》以全新的诠释,或者说,透过重重的历史迷雾,李商隐也在用他悲伤的目光和迷惘的心情,重新吟唱着影片的主题:情。  
        青山绿水,原始的粗旷,两匹马游走在断背山上,犹如世外的朝圣者,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也许原野中的寂寞就已经注定了悲剧性的结局。两个牛仔之间相依为命的感情,两个男人的故事,总会让人浮想联翩,或正义,或邪恶,世俗的目光总是不停在左右徘徊,即使没有周围人的探寻,故事中的人也会不由自主闯进禁区,等待神的拷问,可爱情究竟是属于异性之间还是同性之间?恐怕上帝也会皱眉摇头不肯回答。  
        后来,各自匆匆返回现实的婚姻和家庭,时光荏苒,思念长存。就在那个小牧场,一个人痴痴等待另一个的归来,可造化弄人,未能见上临别后的最后一眼,就已经脱离尘世,断背山上的抱怨竟成诀别。  
        爱人离去,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天堂那边有爱人的守候,俗世上的人便不再寂寞——是不是像极了《锦瑟》?  
        首联两句,聆锦瑟之繁弦,思年华之往事。音繁绪乱,惆怅难言。千重往事,九曲情肠,形成了诗的多层次朦胧的内蕴。同性之恋,古已有之,但“说不尽、道不明”,是这一类情感的永远的主旋律,不过,李安含蓄隽永的掌镜绝对炉火纯青,影片中浑然而出的雄性气概、寂寥苍茫的远山景致,让这段凄美的同性爱情升华到了极致。但终归,就像诗中颔联所写的一样,庄周梦蝶,杜宇化鸟。  
        庄周在虚缈的梦境中,忽而梦为蝴蝶,栩栩然自己就是一只蝴蝶。忽而又醒来,发现又是自己又是庄周了。于是他不知是庄周梦为蝴蝶呢,还是蝴蝶梦为庄周了?这是朦胧的意境。杜宇号望帝,死后化为杜鹃,每年暮春三月啼鸣求偶,口中流血,声哀情苦。这里写的是空灵虚幻的人魂化鸟。诗人写梦迷,写冤禽,所要表达的,仍然是朦胧的内心世界的悲戚与怨愤。我相信,经儒家思想浸淫的李安导演,在执掌电影的时候,一定在脑海里出现过诗中无奈、低落、怨愤和期盼的意境。  
        颈联中蕴藏了两个典故: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即“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的朦胧景象。好一个可望而不可及!世俗的压力,让相爱的人不可长相厮守,不论是千年前唐朝李商隐的吟唱,还是千年后异国断背山上的恋歌,是不是都让曾经的有情人泪满衣襟?  
        结局总是悲剧性的!纵观中西,能成为绝唱的都不是完美的爱情,值得人们评述的,都是那些高远的意境和辽阔的阐释空间。这些诠释让任何未曾丧失生存意识的人都能从感悟到内在于自已生命之中、却又超出自我之外的一种音乐般的精神。这就是诗歌和电影的魅力!它们言物,它们言情,还包括了时代的悲音和其它更为复杂的人生体验以及生命感受。就像在 “锦瑟”与 “五十弦”之间,那些情绪和感受本来就是 “无端”的。  
        中国历史上没有哪一首诗像此诗这样受到那么多学者的关注,历代的文人墨客都试图为它做出最清晰最合理的解释,但每一次新的释意的增加不仅没有使此诗变得清楚明白,反而像是一条无限廷伸的解释链,每一次的解释只不过增加了它的一个环节,却无法使它永久停下。在中国诗歌史上,这是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可谓没有那首诗比这首诗更加婉曲幽深,隐晦含蓄,让人想不清猜不透。然而也正是这种捉摸不透构成了此诗的韵味,使人回味无穷。  
        晚清梁启超先生对此诗的解释,最为我等非学术研究之辈推崇,大意为:“义山的《锦瑟》,讲的什么事,我理会不着,拆开一句一句叫我解释,我连文义也解不出来。但我觉得它美!须知美是多方面的,美是含有神秘性的”。  
        《锦瑟》表达了李商隐的悲情,有着高远深沉的意境。它向读者传达的是一种人生的感受、感悟和迷惘之情。虽有感伤,却不限于 “自伤”。而对人生的感悟和迷惘,乃是人所共有,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正因如此,《锦瑟》才会历久常新,具有永恒的魅力,而李安能在奥斯卡折桂,岂不是也深层次地运用了李商隐式的“怅触人生,情怀历乱”的无解讲述手法?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活着的人看着照片,照片上是白雪皑皑的断背山,他哽咽着问: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去&;#8230;&;#8230;正应验了那句千古绝响: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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