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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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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汪曾祺

            文 / 孟庆德 |  2005-6-24 10:33:08 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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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汪曾祺
  
  
  孟庆德
  
  
  为了反映“不在乎”,汪曾祺曾写《跑警报》。汪曾祺在《跑警报》结尾处说,二战时期,日本人派飞机轰炸昆明,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军事意义,不过是吓唬吓唬昆明人。“中国人的心理是有很大弹性的。”汪曾祺说,“中国人不那么容易被吓得魂不附体,我们这个民族,长期以来,生于忧患,已经很‘皮实’了,对于任何猝然而来的灾难,都用一种‘儒道互补’的精神对待之。”这种“儒道互补”的真髓,用汪曾祺的话说,就是“不在乎”。汪曾祺说:“这种‘不在乎’的精神,是永远征不服的。”
    
  汪曾祺老人对中国人“不在乎”的精神好像很赞赏,但往深里琢磨,又有些不太像。汪曾祺不在了,他没经历过那场“萨斯”的恐慌,没有看到恐慌过后中国人仍一如继往发扬着那种“不在乎”的精神,如果看到,不知汪曾祺又会怎样评论。
  
  我对一些老作家是有意见的。比如,臧克家。没有看过臧克家的传记,不知臧克家在“反右”和“文革”中有过什么遭遇,臧克家自己对此有过什么文章,我也没有看到。但是,作为一个诗人,作为一个作家,臧克家在一生中后几十年再无多少像样的作品,一个“五四”运动影响下的写自由诗的诗人,晚年甚至经常在诗歌刊物“旧体诗”栏目中出现,这本身似乎就说明问题。精神若能抚摸并多少还敏感,伸出手去,臧克家应该也能摸到伤痕。诗人应该是最不堪束缚的,倘自由一旦成为可能,诗人应该为之欢呼才是,即使不能有所推动,总不会有所阻碍和反对。臧克家却变成房龙《宽容》序言所写的守旧老人了。“文化大革命”被宣布结束,“朦胧诗”来了,青年诗人们欢呼崛起,臧克家却打击新生,甚至将写诗不用标点也视做是对“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反动,必欲令其从眼前消失才觉畅快。就在这时候,我想到了臧克家的《有的人》,我感到这首诗可以还赠给臧克家了。我知道我这样想有些恶毒,但没办法,这是我当时心情的实况。
    
  请汪曾祺老人原谅,我不该把他和臧克家放一起来谈。我想说的是,汪曾祺是中国老作家中非常可爱非常值得尊重的一个。汪曾祺写《吃食和文学》,其中有一篇《苦瓜是瓜吗》,汪曾祺在文章中写道:“应该承认苦瓜也是一道菜,谁也不能把苦瓜从五味里开除出去。我希望评论家、作家——特别是老作家,口味要杂一点,不要偏食。不要对自己没有看惯的作品轻易地否定、排斥。”汪曾祺说:“一个作品算是现实主义的也可以,算是现代主义的也可以,只要它真是一个作品。作品就是作品。正如苦瓜,说它是瓜也行,说它是葫芦也行,只要它是可吃的。苦瓜就是苦瓜。”向文章后面看,汪曾祺写这篇文章的时间是1986年9月6日。
    
  很希望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的汉族人都能读一读汪曾祺的《八仙》。汪曾祺写得有趣,他说八仙是一个杂凑起来的班子。让汪曾祺和大众一样相信八仙,是不可能了,他了解得很详细,知道张果老是唐玄宗时人,吕洞宾大概是残唐五代时人,曹国舅只能算是宋朝人,年代不同,居住也都不在一地,张果老隐于中条山,吕洞宾和关羽可能是老乡,何仙姑则是出荔枝的广东增城人。用麻将术语说,他们十三不靠。
    
  这八位怎么弄到一起去的呢?汪曾祺赞成王世贞的说法,认为最初可能是出于俗工的图画。王世贞《题八仙像》说:“余所睹仙迹及图史亦详矣,凡元以前无一笔,而我明如冷起敬、吴伟、杜董稍有名者亦未尝及之。”神仙皆为人造,八仙之聚,看来最早不早于元朝,其仙龄都比武圣关羽要年轻。
    
  汪曾祺总结八仙,说他们的突出事绩是“度人”。八仙度人方法并不复杂,比中举考学容易得多。汪曾祺指出,八仙度人并无深文大义,不像佛教讲精修,更没有禅宗的顿悟,只是说些俗得不能再俗的话:看破富贵荣华,不争酒色财气,这人也就度成自在神仙。汪曾祺概括说,自在神仙,这是一种很便宜的、不费劲的庸俗的生活理想。中华民族常以勤劳自诩,中华民族的崇奉和生活理想却暴露出一个秘密,中华民族精神上很可能是一群懒汉。汪曾祺在《八仙》最后说:八仙在中国的民族心理上,是一个消极的因素。
    
  齐白石题画时曾经感叹:“牡丹为花之王,荔枝为果之王,独不论白菜为菜之王,何也?”汪曾祺解齐白石之遗憾,谓大白菜实际已成“菜中之王”。读了汪曾祺的《葵&;#183;薤》,我们可以知道,菜中之王大白菜,把古时中国人主要蔬菜“葵”挤进了古书,若非嘉庆进士吴其濬在编著《植物名实图考》时大场疾呼说“葵”就是“冬苋菜”,中国人几乎已不知“葵”为何物。汪曾祺到四川、江西、湖南等省考察,亲眼见了,亲口尝了,终于弄明白了汉乐府《十五从军征》中的那句“采葵持作羹”。汪曾祺说:“从此,我才算把《十五从军征》真正读懂了。”
  
  汪曾祺在《葵&;#183;薤》中看出希望,他希望人们多积累一些生活经验,他认为古人说诗的作用于“兴观群怨”之外还有“可以多识草木虫鱼之名”,这最后一点是很重要的。汪曾祺说:“草木虫鱼,多是与人的生活密切相关。对于草木虫鱼有兴趣,说明对人也有广泛的兴趣”。汪曾祺劝大家口味不要太窄,不管是古代的还是异地的食物,什么都应该尝尝。汪曾祺说,一个一年到头吃大白菜的人,是没有口福的。
    
  汪曾祺这里所说仍与文学创作有关。但不妨有所引申,一个人若只会吃喝,那是酒囊饭袋,一个人若连吃都不会,那就一点情调都没有了。
  
  
  《蒲桥集》(汪曾祺著&;#183;作家出版社1991年5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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