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的身影
文 / 唐不遇 | 2005-7-29 8:55:57 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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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达夫的身影
大学毕业前夕,有整整一个星期,我废寝忘食地写作五百行长诗《蛇行》——我的笔兜一大圈,从人的“出生”开始,历经“热爱”、“结婚”和“仇恨”,回到人的“死亡”。快要做完的时候,大概是五月底的一天,我照例睡得很晚;天气已经很热,然而疲乏使我迅速沉入梦中。
那的确是个梦,一个我所遇见过的最神秘,也最贴身的梦。我梦见我快要死了,正孤零零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雪白的四壁。梦里是什么时间?没有钟表,可我就是那么清楚地知道,正是凌晨四点钟。这时,一个年轻的护士突然进来了——我没看清她的脸——一言不发地递给我两张名片(或者说两片签着名字的方块白纸更为恰当)。我明白,有两个人看我来了——那两张纸片就是古代所谓的“拜帖”吗?字迹极为潦草,但我马上认了出来,一张写着“郁达夫”,另一张写着一个英文名字“Be……”——我只记得前两个字母,但我又非常清楚地记得,我的脑海里猛地就跳出了这个单词拼读后的结果:贝大夫!——那是金庸武侠小说《侠客行》里的人物,久病成医的长乐帮军师贝海石,他怎么到我梦中来了!我感到有些惊讶:我对《侠客行》的草草阅读早在十年之前了。我迷糊着,但仿佛一下子又恍然大悟:他莫非是给我治病来的?——然而前者的到来却着实使我惊喜莫名,仿佛后者的在场也仅仅因为称呼的末尾是一个“夫”字的缘故;我常常在各种文章中看到他怀着古道热肠看望落魄无名的文学青年,没想到他现在竟又拖着单薄的身躯看我来了!他和“贝大夫”没有推门就缓缓飘至我的床前。他们看起来气质有些相像。我很激动,挣扎着欠起身来,竭力想表达对郁达夫的敬意,但是似乎办不到。那正是我在他的传记里凝视过的照片中所显示的让人爱与醉、悲与痛的郁达夫,我所熟悉的侧身而来的郁达夫:一袭旧得发白的灰色长袍罩着那具矮小,瘦弱,稍微有些偏斜和病态的身子,双颊苍白、瘦削而执着,目光时而热切灼人,时而忧愤深沉,一副乱世含悲的悲悯相。然后他似乎一直站在那儿不动,他的身影凝固在惨白的墙壁上——背后是一片白光。“贝大夫”则似乎曾经弯下腰来询问些什么——是什么呢?我忘记了。声音并非声音。因为那梦自始至终就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谈话声都像神示一般遥远,仿佛另一个空旷、雪白的病房,或者只像念头一样在意识中闪过。突然,又是那样的声音从不可知处传来,宽慰我,说我不会死——瞬息之间,看我躺在病床上的神情状态,似乎真的又重新焕发生机,只剩下死亡刚刚撤离后的苍白。而这个奇迹一出现,一切就都消失了,声音,他们的身影,雪白的四壁,一眨眼什么都没了,病床和我骤然从被抽空的地板上跌进漆黑的地窖——我回到了那厮守了两年的逼仄、拥挤、凌乱的宿舍铁架床上。与此同时,两个感觉一齐涌来:我感到喉头堵得厉害,我立刻知道那是一口痰;我睁眼看到铁架床上铺黯淡的床板,平时感到狭小、毛糙的床板一下子变得虚幻,因为我整个人被这口痰所牵制。我手脚并用,右手掀开被窝,双脚已经跳到地板上。我把宿舍的门打开一条缝,从这条缝闪了出去,扶着墙轻轻地咳了一声,一大团似乎已经凝固的东西掉在了地上,我定睛一看,是红得有些发黑的一口大痰,心下立时有些发慌,我还不敢相信那是血,便用右脚在上面轻轻一抹,于是在我体内郁积之物在地上化开了,露出血的本来面目:一抹长长的浓浆在地板上拖过。我不禁抚着胸口对那浓重的血痕凝神细望,心跳得更厉害,一面却有些梦想终于成为现实的新奇感,对冥冥之物不再持着严重的怀疑论的解脱感——那口血痰似乎就是在梦中现身又撤离的“死”,神示的声音宣布了我的胜利,我得到了新生:它被排出胸口,咳出体外。我看得那么久。不过我的心思不全在那抹血痕上——或者说,更多的在仍留存于大脑中的怪梦和这口血痰的联系上,和那首即将完成的记录着从“出生”到“死亡”整个过程的漫长诗篇。我看到的是梦想和现实的结晶。这时已是将近凌晨六点钟的时光。在这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我到底梦见了什么,又干了些什么?我仍然低垂着头,抚着胸口,靠着墙壁发呆。郁达夫就像充当了一回沉默的光明使者,用一个怪梦和奇异的现实为我“欢送”最后的黑暗。天已经亮了,楼道里繁忙起来,年轻的身影不断从眼前闪过——但是我感到我新生的身体非常虚弱;我确确实实地感到我像梦那样易失,又像某个梦那样在心里刻下永恒的深不见底的伤痕……
现在,所有梦都淡忘了,惟有这个梦在我的记忆中越来越清晰,意象也越来越艰深,有时甚至取代甚或超越了我自己——那些梦都是那首从“出生”坚持到“死亡”的长诗的“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庞德《在一个地铁车站》),而这个梦本身却就是一根湿漉漉的黑色枝条,横伸在记忆之中。我已经不知道我做这梦究竟有什么意思,也许仅仅出于人生的一种荒诞;我也不知道“记忆”牢牢记住它的原因是什么,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无数的事情发生着,改变着我,但我仍无法对这个怪梦进行进一步的解析。我活得稀里糊涂,有时又空虚又痛苦,却始终像这个梦的结局所告诉我的:暂时,你死不了。而当我试着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读书或者写作时,那梦里的死和猛醒后的血痰之间的神秘联系却常常会死死地把我抓住,困魇着我的想象,——只有郁达夫的身影像一把钥匙挂在刺眼的墙上,可是我够不着。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
郁达夫的身影,那又是激动人心的神秘之物。它为我制造更多的心跳。我想,郁达夫的身影乃是上个世纪中国最富有文学意味的身影。它几乎涵括了文学的一切:敏感,脆弱,但是勇于表达;悲愤,偏执,但是不失雅趣;似独白,像对话,但是全都充满穿透力;有音乐,有图画,但是主要的却是一个时代的声音和影像……它孤独,飘摇,然而像一枚钉子般有力!郁达夫用感情的钢钉把自己牢牢地钉在动荡时代的砧板上。他炽烈的感情至少和冷峻的鲁迅一样深沉,因为他们在那样的时代却可以把旧诗做得一样好。改一下叶芝的优美而深邃的诗句:“民族的来世,灵魂的来世,/古老的中国熟悉这一切……”谁能够像他们那样熟悉呢?他们是可以互相称兄道弟又保持着君子之交的人物。他们性格迥异,却交流得非常愉快。他们完全担当得起“伟大的梦想者”之称。——所不同的是,郁达夫更是一个骨骼清奇,命运多舛的魏晋人物。他的梦生于乱世而趋于风流。人们常说,“魏晋人物晚唐诗”,这两者就是风流的象征。在那个豪杰辈出的时代,没有人比郁达夫更像一个魏晋风流人物——不要说才情与气质,连如此相似的历史背景都仿佛是为他而诞生。战乱频仍,身世飘零,赤子之心,奇才之泪,洞悉了世事的悲言愤语,寄托了灵魂的浙江山水……这些全都由于一种至情至性而凝聚在郁达夫身上,把他支离破碎的心围拢起来,犹如一首格律严整的晚唐诗(若论诗词,郁达夫的确能够使同样战乱的晚唐之诗复活)。在这首诗里,他的古道热肠和愤世嫉俗有了一个显明的标志,使人感同身受。“他对待朋友和来访的青年,无不推心置腹,坦率交谈,对穷困者乐于解囊相助,恳切之情的确像是‘相濡以沫’。可是一旦分离,他则如行云流水,很少依恋故旧。”在郁达夫死后近半个世纪,诗人冯至回忆道。既可“相濡以沫”,又能“相忘于江湖”,这难道不是典型的魏晋人物的风流形象吗?
这个熔炼了“魏晋人物晚唐诗”的身影悄悄地把我推向一个深渊。这是一个我永远无法走出的梦境,就像去年的那个梦,即使醒来,却仍然深陷其中。我从来不觉得他的“颓废”,这个乱扣帽子之人应该被施以流放之刑。也有些人嫌他过于凄苦和“作势”,因为这些人或者被“高深的思想”所蒙蔽,或者被“冷漠的嘲讽”所劫持,还不理解一颗心碎裂时的又狂喜又悲恸的欲望。郁达夫感伤,但绝不消沉——如果给人造成这么一个假象,那只是因为他的身影比当时任何人的身影都单薄,而且不仅置身于乱世的狂澜中,还翻滚在个人心灵的浪尖上。在把心灵的门户向大众以及每一寸青山和焦土敞开的同时,他始终保持住了个人的清白,个人的灵魂,所以他的叹息常常深入骨髓,而不单是敲敲耳鼓,或是轻轻地落在心坎。看啊,忧愤是那样深广,它足以产生毁灭一头大象的力量,——“一切变了,彻底变了,/一种可怕的美已经诞生”(叶芝《一九一六年复活节》),它试图毁灭一片古老的大陆,最终却毁了一座遥远的岛屿。一个人,他有这个力量!
郁达夫的“个人的清白,个人的灵魂”更多地用诗和散文的小小器皿盛住了,而他赖以成名的小说,那不过是他的那袭用旧的长衫而已。刘海粟说:“达夫无意作诗人,讲到他的文学成就,我认为诗词第一,散文第二,小说第三,评论文章第四。”(刘海粟《漫论郁达夫》)这是很有见地的评价。朱光潜也认为“中国现代作家中,旧体诗词写得最好的是郁达夫”(吴泰昌《听朱光潜先生闲谈》)。这个“无意作诗人”的大诗人,他的诗完全写在了他的身影中。当他吟诵道:“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我还不能完全抓住他。可当他随随便便地说道:“生死中年两不堪,生非容易死非甘。”我就再次飞速坠入他的深渊。这句诗像一句道尽了人生经验的深刻的格言,因为时代是那么的不同,感受却完全相同。假如有朝一日我在病榻上死去,或者真的如梦中所说得到“新生”——其实却是遭受“两难之境”的凌迟之苦——对我来说,只有一个凶手,那就是郁达夫。——而他也早就在毁灭那座岛屿之前把自己杀死了:他曾最大限度地去求生存,但是他的身影像一抹黑血那样在不断降落的眼前歪歪斜斜地延伸,飘忽,捉摸不定,并最终被双脚抹去。
……我梦见我快要死了,郁达夫的身影像一把利剑挂在刺眼的墙上,可是我够不着。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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