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低回,大味必淡
文 / 何家干 | 2005-8-9 9:19:12 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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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低回,大味必淡
何家干
一直以来总想写篇关于孙犁的文章,可总是迟迟下不了笔。纷繁的琐事,浮躁的心态固然是让自己不能静下心来的原因,但面对如此简洁婉约的文字,如何评论心里也不免犯怵。说多了,是辞费,说得简单,又很难说出孙犁文章的好处。读书苦乐,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现在很能领会知堂这几句话的分量了。先生辞世半年多了,纪念的文章也看了一些,无聊的很多,凑趣的很多,中肯透彻的很少,能真正领略老人的更是稀如星凤。想到孙犁晚年的寂寞,死后短暂热闹后依然是寂寞,心中总不免悲凉而不能释怀。
和大多数读者一样,最早接触孙犁的作品是在中学,短篇小说《芦花淀》入选了中学课本。白洋淀氤氲的水汽,朦胧月色下如雪花纷飞的芦花,水一样柔情的女性,很快在高考的硝烟中淡忘。这样一睽隔就是十几年,要不是有耕堂劫后十种书的问世,估计自己和孙犁的缘分,大概就会止于此了。这毫不奇怪,建国以来许多老作家都象流星一样,在三,四十年代耀眼的光芒闪过以后,经过胡风,反右,文革这样一次次风波,或噤若寒蝉,束手束脚,或江郎才尽,豪情不再,或吮添伤口,苟延残喘,很少能有机会,再焕异彩。孙犁则不然,他在生命最后的二十年内,写了十本小书,这十本书将会改变他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既定格局,也正是这十本书,让我重新再一次认识了孙犁。
孙犁前期的作品,我读过一些,谈不上印象有多么深刻,只感到这是一个别致的,有自己独特风格的作家,优美的文笔,细腻的内心描写,小说有时候写得象散文,在小说中还经常穿插作者自己的议论,故事的叙述也因此被打断。在《铁木前传》的结尾,作者写到:“童年啊,你的整过经历,毫无疑问,象航行春水涨满的河流里的一只小船…”,这样的感慨,让我想到柳青的《创业史》,想到春雪初霁的黄土高原青春俏丽的身影,尽管我从没去过这样的地方;想到周克芹,想到葫芦坝的青山绿水陶冶出的韧如磐石,柔情似水的许四小姐。这种在小说里弥漫着浪漫气息的风格很容易打动读者,这也和现代作家尤其是解放区过来的作家粗犷的文风很不一致。在孙犁的小说里,看不到极力拔高的人物,离奇的情节,精心营造的铺垫,看到只是平常的人,平常的场景,简单的白描,淡淡的故事,浓郁的地域风俗。现代文学史上描写农村的两个流派,山西的山药蛋派在赵树理后已成绝响,轻灵的荷花淀派也将随白洋淀的干涸而后继乏人,这不值得伤心,时代总在进步,新的文本会层出不穷,总得紧跟日新月异的变化。
耕堂劫后十种是一套独特的书,前后经营十三年,始得出齐。从这些书里,孙犁开始由一个革命作家转型到一个恂恂儒者,由早期的遵命使命文学转型到人的文学。大概是经历了文革那样的剧烈风雨,痛定思痛,如浴火的凤凰,重新用新的角度来观察人间。儒家的独善其身在很多文章里表现的淋漓尽致,解放后文艺界层出不穷的运动,十年动乱那样的礼崩乐坏,使得作者对人性,世事有更深一层的省察。谨小慎微,谦以自牧,充满戒心,希望躲进小楼,独善其身,某种程度上又搀杂了道家的无为。象一个跋涉了一生的旅人,在漫漫的旅途终点回望,沧桑看云,用一种简单的肯定和否定来总结一生。在作者的文章里,经常可以看到自己面对社会的无力,面对造物的无奈,面对弄人造化的人事纠葛,感情纠纷,家庭关系的束手无策。以前总觉得,一个人临近黄昏了,应该能看淡一切,对很多事情能淡然处之,看了孙犁的一些文章,才觉得,能做到那样是多么的不容易!“人生实难”啊,世上是有这样的一些洒脱的人,拿得起放得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杀人就杀人,说离婚就离婚,可更多的,都是些被杂乱无章,日常琐碎的生活折磨得身心交瘁的人,再加上人为的播弄,让我们这些平常的人无法解脱。由于对人性的深刻了解,作者的文字往往能入木三分,在《文宗》里,作者写到:鲁迅“一旦发现,青年人并非真正尊重他,只是利用他,当面和背后,并不一致 … 他就会生气。鲁迅非常敏感”,鲁迅“ 曾说‘白莽如果不是死得早,也许我们早闹翻了’痛哉斯言!”,“以先生对待青年人的赤诚热情,为什么还会有不愉快呢?…在于青年人太天真,对鲁迅不知体谅所致”,这里说鲁迅,实际上是耕堂自况。在《远道集》中,作者宣布不再为人作序,也是有此切肤之痛的。在《书衣文录》里,也随处可以看到作者的自责,愧悔,对人事的不满和无奈。
芸斋小说是晚年耕堂创制的一种独特的文体,介于小说和散文之间,说是小说,其实是取之于作者的亲身经历。很短,文字很简约,故事更是平淡,但平淡的只是表面,下面蕴藏的确是丰富厚重的情感。古人描述情谊深厚用桃花千尺,庶几可以状之,如《石榴》,《亿梅读易》《无花果》等。这些小说写得都很美,掩卷后依然回味无穷。有的小说则是凝结了作者对世态的观察,通过人物的命运悲欢无常的记录,让人感到人世的无奈,如《杨墨》,《女相士》,《冯前》等。
耕堂劫后十种最好的是一些怀人的散文,这里有对至亲的怀念,也有的是怀念朋友,以前的战友,同事,故乡的乡亲,童年的伙伴。关于妻子和父母的文章有三篇,《亡人逸事》,《父亲的记忆》,《母亲的记忆》,这是我读过的最好的怀人文章。平凡的琐事,简洁的叙述,但却是那样的深情!淡淡的文字下面感情浓得如酒,化也化不开。文字能有这么大的力量吗?这是我以前想不到的。以前读归有光的《项脊轩志》,每读到“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总是感伤不能自己。《亡人逸事》的结尾:“我们结婚四十年,我有许多事情,对不起她,可以说她没有一件事情是对不起我的。在夫妻的情分上,我做得很差。正因为如此,她对我们之间的恩爱,记忆很深。我在北平当小职员时,曾经买过两丈花布,直接寄至她家。临终之前,她还向我提起这一件小事,问道:“你那时为什么把布寄到我娘家去啊?“我说:“为的是叫你做衣服方便呀!“她闭上眼睛,久病的脸上,展现了一丝幸福的笑容。”又如《母亲的记忆》结尾:“一九五六年,我在天津,得了大病,要到外地去疗养。那时母亲已经八十多岁,当我走出屋来,她站在廊子里,对我说:“别人病了往家里走,你怎么病了往外走呢!”这是我同母亲的永诀。我在外养病期间,母亲去世了,享年八十四岁。”
这样淡淡的记述,真胜过呼天抢地不知几多,原来这样的风格是源流有自的。
在另一类纪念友人的文章里,孙犁也绝不敷衍应景,虽然也都是用平常的笔调写来,记载的多是琐事,但给人的感觉确是满纸沧桑扑面悲凉。象《悼念画家马达》,《悼念田间》,“我早晨四点钟起来,写这篇零乱颠倒的文章,眼里饱含泪水”,读到这样的文字,是一点不会感觉作者的感情虚假,这是发自内心的声音。
孙犁早期的作品里对女性的刻画非常成功,那是一种近于五代的婉约风格,《荷花淀》里女性柔婉生动,非常美丽。如果说早期的小说,是一种浪漫的情怀,在晚期的文章里,作者笔下的女性,更多的是写实。由于这些女性和作者相关,真实的身份更能动人。细察作者对女性的态度,也是很有意思的事。在记述婚外恋人的小说《亿梅读易》作者写到:“我一生中,做过很多错事、鲁莽事、荒唐事,特别是轻举妄动的事,删不胜删”,“事实上,梅对我是有缘的,是我负了心。我给她写了一封信,她很快就回信,一口答应了。我很快又反悔,这对她伤害很大。我一生也不能原谅自己。”,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在晚年写这样的文字,看了怎不让人感动。
在《石榴》一文里,作者土改住在一个农民家,由于不能忘怀房东的女儿,土改结束后又回去探望,“我走回小花家,家里人都去地里干活了。小花躺在迎门的板床上歇饷,她穿着自己织纺的浅色花格裤褂,躺得平平的,胸部鼓动着,嘴唇翕张照…她现在美极了,在我眼前,是一幅油画,一座铜雕,一尊玉佛。我退出来,坐在台价上,凝视着那颗石榴树。天气炎热,石榴花正在盛开,象天下落下的一片红云。”
在文章的结尾,作者写到:“老年人,回顾早年的事,就象清风明月,一切变得明净自然,任何感情的纠缠,也没有。…而当花被晨雾笼罩,月在云中穿度之时,它们的吸引力,是那样强烈,使人目不暇接,废寝忘食,甚至奋不顾身”
类似的文字还有不少,有怀念少年时的恋人,有微露端倪,旋即消失的感情游离,有对晚年续弦的检讨和后悔,有对光彩照人女性的喜欢,这些感情写得都很真实,也很温籍,很多写得很美,多是发自心底的自然流露,明净而无邪。
以前在评论汪曾祺时,曾说过,出色的作家都是很注重语言的,孙犁早期的作品干净简洁,晚年的语言更臻化境,声调和谐,读来非常优美,文白夹杂,四六句子很多,但又不对称,极文雅的句子里突然插入口语,非常独特。这些句子,在《书衣文录》里俯拾皆是:“蝉鸣寒树,虫吟秋草,足音为空谷之响,蚯蚓为泥土之歌”,“淡泊晚年,无竞无争。抱残守缺,以安以宁。唯对于书,不能忘情。我之于书,爱护备至。污者净之,折者平之。阅前沫手,阅后安置。温公惜书,不过如此。”,“呜呼,巢居者察风,穴处者虑雨。彼人可谓居不忘危,择枝而栖者矣”。大道低回,大味必淡,简洁是文章的最高境界,耕堂的晚年文章应该是达到了这样的水平。这样的语言是真正汲取了中国古代文化营养,又化为现代语言的典范。文化的薪火相传,在耕堂,汪曾祺等人的身上,一脉如缕,源源不绝。在经历了类似文革这样运动的无数语言暴力污染,现代商业大潮人心的浮躁,网络上语言垃圾横行之后,多读这样拥有优美语言的文章,意义更加深远。
不可否认,耕堂劫后十种里的文章是良莠不齐的,以解放区那样的出身,一直在多事的文艺界,晚年又很寂寞地与外界隔绝,很多观念和现今的人是格格不入的,这主要表现在一些谈创作的文章里,和在《耕堂读书记》里对一些人物的评价。但我们又怎么忍心要求这样的老人呢?还是引用下他的一些文字吧。在散文《残瓷人》的结尾里,他写到:“搬家了,我把小瓷人带入新居,放在书案上。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有些伤感了。我的一生,残破印象太多了。残破的意识太浓了……个人的故园残破、亲情残破、爱情残破……我想忘记一切。”, 这样的文字,是多么让人伤感啊!这是时代的悲剧,也是人生的悲剧。我只是希望,耕堂的散文和语言不会成为绝响,我们需要更多的简洁的,优美的,真情的,能力透纸背,让读者共鸣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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