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鲁迅
文 / 泪眼看人 | 2005-8-9 9:29:47 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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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鲁迅
泪眼看人
已经有不止一个朋友问我对鲁迅的看法了,却一直沉默,没有发言,回答不是说自己不太懂,就是因为不想凑“贬鲁”与“保鲁”的热闹。我是个粗人,对于文人学士们的语言游戏不是太有兴趣,也不敢对鲁迅妄加猜测,每次看见那些文人学士们玩鲁迅游戏的时候总是远远的绕开,生怕自己的粗鄙打搅了正人君子们谈玄的兴致,也是因为怕别人的口水溅到自己身上。自己写过的唯一与鲁迅有关的帖子就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去参观鲁迅故居的一点感想,其中也有些对鲁迅性格的阴鸷、刻薄和不肯宽恕的猜想。但是,无论自己怎样躲避,鲁迅作为一个话题,在我们生活的每个角落里存在,都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曾经看过别人说“攻击和漫骂鲁迅是这个时代里正人君子们暴得大名的不二法门”一类的话,当时觉得甚是纳闷:虽然说鲁迅已经沦落到了“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的地位,可在意识形态话语体系里却仍然是不倒的“文化旗手”,不也还是有“鲁迅学”在给一大帮文人学士们提供饭碗么?这样说的人不免让我怀疑说这话的人是在故做愤怒状,有些矫情。过了许久,终于发现,鲁迅在今日已经有了判别一个人的思想立场如何的标准的味道了,当你想知道一个人是自由主义者还是“新左派”的时候,无须直接去问,最有有鉴别力而不伤和气的问法就是“你对鲁迅怎么看”?
鲁迅的曾经被官方意识形态劫持过,他的“文化旗手”似乎也是根据文艺路线的需要而树立起来的,对他的解释也是早就有了“御批”的,真正的鲁迅在意识形态失效的时候也跟着一起被遮蔽了。官方意识形态解释的“左翼文艺旗手”鲁迅是个马克思主义者,如今流行的自由主义者却说鲁迅前期是个自由主义者,后来不幸落水成了马克思主义者,甚至连愤青们也堂皇的说鲁迅就是他们的远祖,还有些人热衷于考证鲁迅究竟是否偷窥弟媳,当年的学习成绩如何一类的问题。自然,我不是鲁迅学这样高深的学问中人,不敢对这些“研究”做出或褒或贬的臆断,但却知道,在一个对马克思的研究到了考证他是否有私生子的时代里,鲁迅受到这样的待遇,实在是再合情理不过了。
陈独秀、胡适和鲁迅曾经是“新文化运动”的“三架马车”。胡适是个死不悔改的自由主义者,后来又跟着国民党跑到台湾去了,自然要被批判;陈独秀当年在北大的自由主义大本营里做了几天自由主义者,后来却“让人痛心”的传播马克思主义去了,当然要被分为两段,前一截大肆吹捧,后一截就让他消失;只有鲁迅的路线是正确的,从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到马克思主义者,“进步”的方向是如此的正确,也难怪1949年以来的“五四文化运动”几乎成了“鲁迅文化运动”,还当了一阵“青年导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既然走向共产主义已经不再正确了,那鲁迅的路线当然是错了,便要被唾弃了;没有走错的胡适自然代替了鲁迅,成了新的“旗手”;陈独秀虽然一度走错,终究还是悔悟了,即使这悔悟并不彻底,也算是不错了。然而,我怀疑:鲁迅到底走的是什么路?人们所知道的那个“文化旗手”鲁迅是不是真正的鲁迅?他错了吗?
如果说真的要用一个最简单的方法来概括鲁迅精神的话,那么我想没有比“反抗”这两个字更合适的。在鲁迅那里,没有任何权威,没有任何现世的偶像。他声称要“反抗一切的压迫”。这是在他那个时代的话语,如果把这里的“压迫”转换为现代话语,大概可以叫做“权力”。人生而自由却又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事实上,这里的枷锁就是无孔不入的权力对人的日常生活的入侵,要想真正的自由的生活,那就得反抗一切权力,包括政治的、经济的和知识的。传说,政治和经济权力即使反抗也是无效的——比如中国人用了一个世纪反抗,到头来还是得承认现世等级社会是保证每个人的在世自由的基本条件。那么,剩下的唯一可能的自由就是内心自由了。在这个年代,内心自由常常被理解为“言论自由”,仿佛只要人们有了言论自由,内心自由就可以实现了。但这不过是一种误会罢了。内心的自由在于不给自己的精神设定任何偶像和权威,不受任何主流和权威的话语体系的干涉去思想。在这点上,中国人里只有鲁迅真正的做到了。他的绝望即是他打倒了一切内心权威和精神枷锁后的结果,但即使绝望也不能统治他的精神。当一个人连绝望也要反抗的时候,我相信他的内心不是虚无的,而是自由的。当代人喜欢用另一些权威代替旧的权威,或者是从孔夫子的脚下解放出来又去匍匐在上帝或者其他偶像的脚下。当他们高喊着自由的口号的时候,他们的内心却已经是偶像的奴隶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保卫鲁迅可能就以为着保卫自己内心自由的权利。我不喜欢鲁迅的刻薄、阴鸷、不肯“费厄泼赖”和不肯宽恕,但我喜欢鲁迅反抗一切权力和权威的精神,正是在反抗中,我才保证了自己的精神自由。
一个人在异乡漂流,时常碰见这样那样的人,忙碌着、挣扎着、快乐着……各种各样的人的样子常常在身边浮过。但我再没发现一个人能像鲁迅那样连头发也竖起来的与世界那样格格不入的人,反抗的那样决绝的人。“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是他自己的话,但他自己却不愿意被“孺子”们劫持,即使他说了“吃进去的是草,吐出来的是血和奶”,他的“血和奶”可以给世上的“孺子”们,但他的绝望依然如故,没有因为看到了“无产阶级力量壮大”而消失。曾经有一个故事说他多亏是去世得早,要不然他恐怕后来也是免不了要“失身”。我不大相信这个假设,他爱那些阿Q、孔已己们,但要是他们要是想劫持他的思想,他不会同意。若是他真的生活到了那个需要背叛自己才能苟活的时代,我想他的结果就是一个“人民公敌”。
在中国,人的命运只有两种,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做不成吃人的人,结果就是被人吃。处在吃人的环境中的人,即使主观上并不愿意吃人也无法不去参加吃人运动,而那些被吃的人则只有绝望,反抗往往被视为野蛮和粗鄙。于是,祥林嫂终究没有摆脱苦难,捐了门槛也还是被佛门拒绝的人,出身不干净,怎么也没办法。底层的人就是这样绝望、无助。看到了底层的人的这种绝望的只有鲁迅。据说懂得中国人的人只有两个半,一个是鲁迅,一个是毛泽东,蒋介石可以算半个。但这只是说懂得中国人的性格的人,若要论了解到中国人内心和现实的绝望的,毛和蒋都没有鲁迅彻底。直到今天,祥林嫂、孔已己、阿Q们生活依然如故,无数的阿Q们故做声势的革命也于事无补,润土依然在劳作中失去了少年时的聪敏,祥林嫂的希望依然出现然后又绝望,阿Q们饿死的时候还是没人知道。于是,鲁迅不展望未来,不欢呼,只批判。
在一个英雄死去了的时代里,人们终究的膝盖终究熬不过寂寞,他们需要一个“大师”供自己膜拜。于是,鲁迅的没有成为大师终于成为一个让人遗憾的事情。确实,论思想,鲁迅没有像《存在与时间》那样晦涩得足够书斋里的学者们耗尽几代人的精力的巨著;论文学创作,他没有留给后人们什么大部头的作品,有的只是些投枪样的杂文和不算丰富的中短篇小说。但是,鲁迅有一样东西让后人们吃用不尽,就是他的精神:永远反抗,在绝望之后反抗,在反抗中重建生活的自由。当他的不肖弟子们匍匐在他的脚下膜拜或者对他挺身叫骂的时候,鲁迅自在,不因人们的膜拜而成圣,不因人们的叫骂而变低。无论是被神化了的鲁迅,还是被妖魔化了的鲁迅都不是真正的鲁迅,真正的鲁迅与这些无关,他只在反抗和批判中显出意义。
如今是一个明星崇拜的时代,鲁迅似乎也成了文化明星,各式各样的装扮成文化人的正人君子把鲁迅切割成条条块块,又在地摊上出售。曾经在绍兴看过孔已己被作为标志放在著名的“咸丰酒店”的门前招徕有人,还是那身破旧的长袍,还是那副让正人君子们惟恐避之不急的样子。其实,绍兴不是个缺少名人的地方,应该有足够的资源供饱食无事的人们去开发旅游产业,可资本却偏偏选中了鲁迅来糟蹋。我不知道鲁迅要是知道了孔已己现在已经站在酒店门前做了门童是什么感受,但是我知道,这是对鲁迅的利用。利用鲁迅的人并不少,只要想想周作人1949年后就靠出卖关于鲁迅的回忆生活就足够了,更不用说还有那么多人装模做样的在做着鲁迅研究博取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一类的名头的现象了。这到底是鲁迅的悲哀,还是这个时代的悲哀?抑或是我们自己的悲哀?
后现代时代,上帝已死,人也死了,鲁迅离开人间也久了,好象鲁迅也算是“死”了,剩下的只有无聊的人们在百无聊赖的时候把鲁迅拿出来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或者是鲁迅的考试成绩,或者是鲁迅的生活作风。总之,当年那个被文人学士们一路从北京杀退到厦门的鲁迅正在离我们越来越远。当我们看见那些润土、孔已己、阿Q、祥林嫂们的时候,鲁迅却不在了,再没有人如鲁迅般在三轮车夫面前看到自己的“小”,再没人写出一个比阿Q、孔已己更加接近真实的中国人形象。后来的作家们笔下的中国农民不是被想象成朴素而又保守的润土,就是纯粹刁钻奸诈的无赖。那年回家,看见以前的几个同学当年因为几分之差而没能进入大学,后来在铁匠铺里做学徒工,那一刹那我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润土:身上满是灰尘,两眼不复有当年的明光,一脸的憨厚和沧桑,握着我的手时候不知所措。他曾经和我一样少年无知,一样背着书包满载着家人的希望去上学,一样和我躺在宿舍里写“八月十五晚上黑”一类的诗句,而这一切如今已成往事。当我在这里近乎撒娇的回忆那个“当年”和那个“故乡”的时候,“乡”对他们而言,不是“故”,而是永远。我想,像润土一样,他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罢?虽然这不是我所希望的。
“当年”,这个词语终于只是当年,一切无论是否高兴都已发生,后悔和自豪都不过是“精神胜利法”之一种,而我却总也不能忘记那些发生在“当年”的“故”事,好在鲁迅虽已“故”去,“当年”的的恩怨情仇也已慢慢消逝,他的反抗文字还在,如一盏灯,照着前行的路,有他在,反抗的路上虽然不乏孤单的感怀,终究却不敢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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