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特务
文 / 张浩文 | 2006-1-4 14:55:04 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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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特务
张浩文
已经很久很久了,没有关于特务的消息。没有特务的日子让人寂寞,毕竟我们这代人都是在与特务有关的电影和小说中长大的,特务的神秘、神奇和心黑手辣使我们漫长的青少年时光变得紧张、刺激、充满幻想。现在的影视和文学全力营造太平盛世,一片酒池肉林、香鬓魅影,可它们忘记了好奇心是人类最顽固的本能之一,探险索奇任何时候都会让人怦然心动。带着这样的心理饥渴,我邂逅了张西的长篇小说《爱别离》。
这是一篇很精彩的特务小说。只不过这里边的特务不是反角,而是大义凛然的英雄人物。在小说里这个人物被叫做“卧底”,但我不喜欢这个源于好莱坞又被港台电影叫烂了的洋名词,它容易让我想起黑社会之类的劳什子,不像“特务”,无论被这样命名的人是反角还是正角,他们都是一些具有坚定的政治信仰和顽强毅力的人。其实“特务”并不一定是贬义词,在战争年代,我们的队伍里不就有“特务连”之类的侦察部队吗?说白了,被叫做特务的人就是执行特殊任务的人。
与我们熟悉的特务小说不同,《爱别离》不是讲如何抓特务,而是讲如何当特务。秘密训练、接头暗号、跟踪盯梢、化妆潜行、单线联系……看到这一切曾经熟悉的语码符号,你一定以为是我们的地下工作者奋战在敌占区,周围是一片白色恐怖,可是你错了!这样的故事就发生在当下,就发生在社会主义的太平盛世里。
这是《爱别离》在故事情节上的出奇制胜:在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里,我们竟然要派谍报人员到自己眼皮底下的某城市去执行特殊任务——打入恐怖集团内部。更为奇特的是,为了保证侦察员的安全,也为了保证侦破任务的万无一失,深入虎穴的特工除了单线联系的顶头上司之外,他不能与其他任何人有任何联系;也就是说,在他执行任务的那个城市,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其余的人,包括与他奋战在同一战线的公安民警,都把他看作是可疑的恐怖分子;即使与他单线联系的上司,他也不能随时约见,为了保证极端机密,他们见面必须把地点选择在数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看起来是在红色海洋里执行任务的人却陷入了极度的孤独和恐怖之中,他眼睁睁地看着周围人来人往,自己却无法待其援手,因此,最后的结局就是极其震撼人心的:危机关头他孤立无援,只能以命相搏,以身殉职!这是多么遗憾的结局啊,更为遗憾的是,为了最后彻底捣毁恐怖集团,为了长远的底下斗争需要,牺牲者的身份不能公布,牺牲的原因也不能说明,处于平安和幸福之中的人们永远不知道他们的城市曾经面临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恐怖威胁,也不知道为了铲除这股邪恶势力曾经有一个年轻的生命血染黄沙,他们只是在次日的报纸上看到了一篇简短的社会新闻:XX公司发生内讧,导致火并,死伤若干。
这才叫惊心动魄,惆怅满怀!我一直认为好小说一定要有好故事,原因非常简单:只有好故事才能吸引人。别拿现代派给我说事,一是用现代派糊弄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在中国玩现代派最火的那一拨人,像余华、格非等,现在都把故事写得溜而顺,不信看看《兄弟》、《人面桃花》;二是即使现代派最火的那阵子,也不见得都是云山雾罩的,也有把故事写得特别有味的,像卡夫卡的《变形记》、卡尔维诺的《阿根廷蚂蚁》等。搬着指头数一下,古今中外能被我们记住的作家,哪个不是写故事的高手?一个作家如果连故事都写不好,在我看来基本上不具备写小说的资质;在今天这样一个文学大众化的时代,在文化工业已经成为文学生产支配力量的时代,如果玩小说的人还写不好故事,那就连出版都成为问题了,别的免谈。
《爱别离》的人物形象也非常鲜明。我看过N多的涉案小说和影视剧,最不能容忍的是其中人物的干瘪和概念化,或者人物完全成了案情的道具,或者人物是空洞的正义化身。这是此类题材的作品最容易犯的毛病,前者是因为只顾讲故事忘了刻画人物,后者是只顾说教扭曲了人物,其共同的结局是人物形象苍白模糊。要知道涉案剧是艺术不是案情资料汇编,特务小说也是文学作品不是破案记录;只要是文学艺术,就不能没有形象,特别是人物形象。也别拿现代派说事,现代派小说人物的抽象、干瘪、雷同使得它只能局限在书斋成为少数人的把玩对象,这种孤芳自赏说破天也不会得到大多数读者的认同。作为一般读者,我们就是喜欢性格鲜明、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爱别离》中有两个让人难以忘怀的人物,一个是深入虎穴的艾山江,一个是深爱他的稽毒女警察安琪。
艾山江是一个秘密警察,他长期担任潜伏卧底的特殊任务,由于严格的保密纪律,他的身份只有领导他而且和他单线联系的上司了解底细,除此之外,他是上不能告父母,下不能告妻子。这样的工作在一般人看来既危险又苦闷,但在他艾山江看来却充满挑战和乐趣,他为此可以和妻子离婚,可以和慈母爱子长期分离,可以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孤独寂寞。这一切当然可以把它归结为对祖国和人民的忠诚,对警察职业的敬业,但作者没有这样简单地处理。促使艾山江如此行动的最内在的心理动机是他对冒险的渴求,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正因为这样,他才像狮子渴望搏杀一样渴望着一项更比一项严峻的任务,他觉得只有在那样的秘密战线上才能充分施展自己的本领;他也确实在那样的危境中表现得得心应手,灵气十足。这给了他自信,给了他满足,但正是这过分的自信和自满使得他最终以身殉职,用自己的鲜血祭奠了自己的理想。艾山江不是完人,不是料事如神的神仙,也不是刀枪不如的机器,他有自己的情感,有按捺不住的情欲,有时常袭上心头的恐惧和孤独……他越是这样,我们就越感到他真实、亲切,他的牺牲就越激起我们难以抑制的悲痛和惋惜。
安琪是一个很简单又很不简单的人物。她单纯得像一泓水,执着得像一头牛,高傲得像天鹅,可怜得像小鸡。可能是文学作品读多了,仅仅是因为向往西北的大漠风光,她就毅然决然地离开父母,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来到了JJ城当稽毒警察。这只能是一个花季女孩的浪漫之举,甚至有点小资情调,你只能把她理解为单纯和幼稚;更为单纯和幼稚的是,她竟然仅仅因为喜欢某个男人那带有磁性的声音,就莫名其妙地爱上了这个男人。谁都预料到安琪不会在艰苦粗砺的西北长期待下去,包括她的同事和领导,可她硬是让我们大家都失算了;所有的读者都认为她那种“按声索骥”的恋爱方式太离谱了,也会下意识地指责她频频电话“骚扰”艾江山,给艾的工作带来麻烦甚至生命危险,可她就是不管不顾,任性而为。在这个时候,她给我们展示的是固执和坚韧,甚至可以说是倔强!这么一个倔强的女孩,她的头昂得高高的,在她身边有那么多优秀的男子汉,他们也玩命地追她,可她就是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不是她看不起他们,而是跟他们没有找到心灵的契合点;在这些年轻的稽毒警眼里,安琪就像天山的雪莲一样,有些孤芳自赏;可是她偏偏就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迷住了,为了聆听他的声音,为了和他见了一面,她几乎是哀求对方了,在她看来,冥冥之中她就是奔赴他的召唤的,今生今世注定是要偎依在他的怀抱中的;在她为了爱情忧伤焦虑、辗转反侧时,我们又觉得她是那么的楚楚可怜。最让我们感慨的是,安琪苦恋一生,可是直到艾江山牺牲她也没有能够见上心上人一面,甚至连看一眼他的遗容也为纪律所不允许。这是多么壮怀激烈的人生,这是多么感天动地的爱情!
《爱别离》的故事发生在西北边陲,人物活动在大漠孤烟中,粗犷豪放的背景给英雄们纵横驰骋提供了壮丽的舞台。高耸入云的乌兰山,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坦荡宽阔的牧场草地,笔直挺拔的白桦林,还有那忧伤而悠扬的塔吉克民歌……因为有了这样的背景,忽然就让我们想起了俄罗斯文学,想起了《哈泽&;#8226;穆拉特》和《静静的顿河》,那是一种有崇高感和悲悯感的文学,是浓烈的诗情诗意的文学。我当然不是拿《爱别离》跟那些伟大的俄罗斯经典相媲美,但我认为《爱别离》当然地具有了诗化文学的因素。在壮丽背景中演出的壮怀激烈的人生和感天动地的爱情,这使《爱别离》天然地具有了丰沛的诗意。
我一直认为小说写故事、写人物都不是特别难的事,最难的是让小说充满诗意,那才是小说的境界,才是小说的极品。在侦破涉案小说中,大多数作者津津乐道的是惊心动魄、曲径通幽的故事,有一定文学素养的作家顾及到了人物,只有极少数作家能把本来属于通俗文学领域的侦探小说提升到诗情诗意的境界,让其既大俗又大雅,张西的《爱别离》就属此列。好故事,好人物,好境界,这样的好作品想不火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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