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打第一个耳洞的时候,空气里漂浮着粘稠的油画味。
她想起他画画的样子,专注着的,头那么45度偏着。半长的碎发用她的深紫色橡筋乱乱地束起来。打耳洞的店员揉红了她的左耳垂,说,这么漂亮的耳垂,不打耳洞真是可惜了。
不知道是一种恭维还是一种赞美。
十月份的阳光洒在身上,徒觉寒冷。
她的颓废是经年治不好的病。一个契机就病发得不可收拾。
她去了他们相识的地方。他,是她朋友的男朋友的哥们。
她第一次去酒吧的时候,固执的穿着一贯的T恤牛仔裤,生生的有洁癖一样。她缩在角落里看他的鼓敲在她的心脏中央。一下,又一下。演出完了以后,一堆群魔乱舞。她拘谨的,小心的,安静的缩在角落里一脸木讷。去洗手间回来的路上被他截住。他拉着她的手,径直走出门口。一言不发。
她不是容易相处的人。他也是。
可是,她在他的身后,觉得那么自然和安全。
两个人在天桥上站了三个小时。她打了一个喷嚏,秋天干燥,风也冷气来了。
于是,她穿着他的长袖外套回的宿舍。
第一个耳钉在左耳垂,银色的闪出凛冽的光亮。
就像,他们曾经的感情,冰冷,安静。
二
她打第二个耳洞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他的笑容。
店员小姐说,只打一边吗?右耳不打?她木讷的点点头,再摇摇头。
从那之后,他们许久没有交集了。每个星期六晚上她都跟她的女朋友去看他,他们的演出,席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她总是忘记将他的长袖衬衫还给他。存在衣柜里,不经意的遗忘。
直到那一年的圣诞节。她收到了玫瑰和礼物,却拒绝了所有的约会,或,聚会。一个人缩在宿舍里开了暖气,上网打游戏。十点钟,他在楼下打电话给她,我在楼下。她套上薄棉外套,换了长靴下楼。他说,有空吗?她愣了愣,点点头。他拉着她的温凉手,那跟我走吧,他从摩托车后箱里拿出他黑色的羽绒服,给她围上围巾,戴上头盔,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跨上车,“上来。”
冬天的风刺刺的滑过她的脸颊,她靠在他的背上差点沉睡。
他们去了他所住的院子,很偏僻。到的时候已经11点半了。他从后箱提出一个大袋子。那是一袋子烟花。
她安静的坐在一边,看他点燃一个又一个美丽,一排的火树银花,还有他交给她的仙女棒,他在她的脸上看见了足以融化雪山的笑容。她在他的眼中,看见了她,和一片绚烂的美丽。
那一天,她在他家过夜,她占了他的床,在他的气息中,安然熟睡。
他睡客厅。
第二天,他和她都翘了课。去打了一上午的游戏。出游戏厅的时候,她抱着一只大大的抱抱熊,像任何一个小女生一样微笑。原来,她不是天生冷漠的。不是的。
他在蔚蓝的天空下,觉得满足。
她在黑暗中沉睡,蜷缩,抱着抱抱熊,微笑。
第二枚耳钉在左边,耳垂与耳骨之间,在耳垂的金属玫瑰上,挂着一滴泪。
三
打第三个耳洞的时候,八月仍未央。
她换了一家店子,店员依旧搓红了她的耳垂。
终于,到了大一的春天。她很忙,忙着上课,查资料,弄博客,写稿子。周末的时候,她去看他的演出。每一次,演出完之后,他就会拉起她的手,带着她离开那乌烟瘴气的小酒吧。
他们去看展览,各种各样的。很多时候,她会拿一本小说在他的房子里看他画画,看着看着,就抱着书在角落里睡着。朦胧中,感觉到他拿走了书,抱着她,放在他的床上,为她盖上被子。留下额上一个干燥轻柔的吻。
于是肥皂剧里的经典场面出现。他的前女友出现。数落她,轻视她,责问他,缠着他。她默然,他默然。终于有一天兵戎相见。她低下头,转身。他在前女友的哭泣声中,拉着她温凉的手,离开。
她从后背拥着他。没有言语。她知道当年前女友离开的时候,他是真的受了伤,并且,还,爱着。
爱情,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感呢。
那么神秘,那么残忍。
她和他缺乏语言。她和他之间,只有拥抱和亲吻才会给对方足够的安慰。他扭了头,揽她入怀。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的博客叫浮生音逝。
公告上的图,一个月换一次。那个月的图,是他等在楼下模糊的背影。上面的文字是,之间。
她有时会想,他们之间,究竟是不是爱情。
然后她就开始,一个人跑图书馆。她很独立。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虽然,也许照顾得不好。
他开始准备参加一个绘画大赛,忙碌起来。她给他发信息,他叫她直接到画室来找他。她找了二十分钟的路,终于摸索着找到了他,他的身上都是颜料,站在门口,见了她,温和的拥抱,“我还以为你被拐了。”
她的白裙子,于是五颜六色。
像最美丽的,彩虹。
第三枚耳钉在右耳垂,银白色的小小的耳钉。和左耳的哥特式十字架,格格不入。
四
第四个耳洞,在生日时打的。
没有庆祝。
奢侈的在隐蔽的咖啡厅,消磨了一下午。老板亲切的,递上香甜的提拉米苏。
这间咖啡厅,是她发现的。他没出现的时候,她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坐。楼下有网吧,还有卖打口碟的小店子。咖啡厅里,有留言本。
可是,她很少翻。但他却是喜欢看的。比如小西留言,我来了。翻几页后,就看见东东对小西说,哦,我也过来了。还有很多。或者小资,或者搞怪。很有意思。
那个唯一与他过的生日是在这里。他低头,写下什么。
让我们永远不离不弃。我爱你,这是坚定的事实。
几乎落泪。她很悲观。害怕自己,终究依赖上,迷失自我。
爱到最后就是悲。她没有安全感。
没有。
骗得了任何人,都骗不了自己的事实。
那句话,是他给的,唯一的承诺样的东西。
可惜最终也没有履行。
这么久之后,现在她坐在这里,抚摸着他的字。
没有眼泪。
三枚耳钉,足以让左耳伤痕累累。美丽,忧伤。
五
第五个耳洞在第四个的上方。这个时候是九月末了,开学了呢。
新进来的学妹会对她喊,学姐好。于是她报以微笑。学妹走过去的时候就会在背后议论说,那个学姐,好漂亮哦。
那个夏天,美院办了画展。她没有告诉他就跑去看了。他的画没有几幅,但都是以前的获奖作品,都摆在显眼的位置。有大海,有天空,和野花丛。无比亲切。她听见看画展的美院学生,站在他的画前赞叹,心里就高兴起来。
“这个学长好厉害,明年好像要被送到国外去呢!”
“可是不是才大三么?”
“诶,人家拿那么多奖,上头早就重视了。”
“哇,好好哦!”
她愣了,要出国么,没听说呢。
夏天就要过去的时候,她去看他的篮球赛。数不清的女生在球场边尖叫着队员的名字。也有他的。她站在场边,眼神一直跟着他走。手里拿着他的衣服毛巾和水。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径直走到他的面前拿过毛巾,擦脸上的汗。她在笑,是眼睛会发光的笑。他拍拍她的头,“打完了我们去吃雪糕。”
她又笑了,她最喜欢吃雪糕。
他上场了。身后有人议论。“那是那个谁的女朋友吧?”
“嗯,应该是呢,长得还可以,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呢?”
她就愣住了,眼神突地黯下去。
学妹们的话她听到了却装作听不见。
“那个学姐,好漂亮。”“可惜呢,是个哑巴。”
哑巴?……是在,说自己呢。
“你不知道么,听说她是个哑巴。”
“呀,那她哪配的上我们学长啊!”
她是个哑巴。
他打赢了,却发现她神色不对。队友叫他一起去撮一顿,他拒绝了。她微笑,指指自己,用力的比划着。
你跟他们去,不用管我。
“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仍旧是笑。
他带她去吃哈根达斯。送她回学校的时候,他按住了她的肩膀。
“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就是你,在我眼里,是最好的女孩子。所以,不要介意,好不好?”
她突然觉得一阵委屈,点点头。原来,他发现了。
他于是笑得很开心。
耳骨上的耳钉倔强坚强,她用手笼了笼头发,走出店门。
六
十一月份的时候,她去打了第六个耳洞。
日子是单一的直线。
她的公告上写着,有些人,就是用来怀念的。
不如相忘。
去年的十一月份,他带着她去看枫叶,他是去写生的。
满眼的枫叶红通通的,看着无比凄凉。
他是在那一天告诉她,他要出国的。她的眼睛里是满满的伤悲,却在纸上写着,那很好啊,要努力。
他却没了表情。
“你真的希望我去么。”
日子,相安无事。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时候,他还是会带着她去放烟花。
她在想她和他的相遇就是一场烟火表演。那么偶然。美好的那么短暂。
她不会阻止他离开,她不想绊住他。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给他一段残疾的感情。
烟花应该伴随着兴奋的大叫大闹,而不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本该有的快乐在寂静中都变成萧索。
三月份走的。她帮他收拾了行礼,退了满是颜料的房子。东西该卖的卖,该送人的送人,她什么也没留下。他的父母,长年就在国外,过去了,一家人,挺好的。
没有眼泪。
她想起遇见他之前的自己。虽然独立,却神经敏感,自卑,容易哭泣。
不能开口说话有多不方便只有她才能懂。
周围的眼神或者同情,或者怜悯,甚至,还有轻视。
他,给了她真正的快乐。
可是,却结束得像一场烟火。
只剩下空荡荡的寂寥。
于是,每当无法控制想念的时候,她就去打耳洞。寻求一种痛来抑制自己。
没什么,不过是他,已经走远了,而已。
她这种人,是很难拥有幸福的吧。
在第一个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晚上,她用手机拍下了“浮生音逝”的公告图。他的脸跟烟花的绚烂。文字是:我的世界尽头。
第六个耳洞开始发炎,伤好之后,我会停止想念。
七
她的左右耳上都是耳洞,金属的耳钉闪着生冷的光。
她仍旧沉默,她仍旧微笑。仍旧木讷的行动迟缓。
于是有一天,她的女朋友拉她出去散心。她们去了美术展览馆。
是他走之前参加的那个大赛的获奖作品展。她的女朋友絮叨着自己男朋友的事,什么什么还有什么的。展览馆的人不是很多,却也有些嘈杂。
她听着,微笑。
突然,她就愣了。她看到了自己。抱着娃娃熟睡的自己。抱着娃娃在他的画中沉睡的自己。
那幅画,叫《安静》。
她拼命的笑,拼命的翻白眼,终于忍住了泪。摸了摸耳朵上的耳钉。
不可以哭。
第一个十二月二十四日,烟花绚烂中,他说,我们在一起吧。
她想说:嗯,好的。
他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想说:没关系,其实我不配去介意。
他打球中场下来的时候对她耍帅,怎么样,打得很好吧。
她想说:臭美死你。
红枫叶飘落中他说导师想让他出国,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的时候。她想说:请不要离开我。
她想说,请,不要,离开,我。
她会想跟他撒娇的话应该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什么音调加上什么表情,而不是低头抬眼永远白痴一样的微笑。
她永远说不出那一句:我喜欢你,请不要离开。
永远,说不出来。
回程中,失了力气。
这一天,是他走后的第一个十二月二十四日。
刚回到宿舍,室友就对她说,有她的包裹,在传达室。
她磨磨蹭蹭地跑到了传达室。比A4还大的包裹。国外寄来的。
于是等不及回宿舍,撕开了牛皮纸的包裹。不出所料,真的是他的画。
一摞素描。
白T恤牛仔裤长长的直发,眼神飘着不知望向哪个方向。是第一张。
她抱着他的画在雪地里走着,艰难的。终于撑不住坐在了雪地上,单手捂着脸。绒绒的手套于是慢慢湿透。她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还会不会有人伸手拉住她温凉的手说,“跟我一起走”呢?
画上有他的字。
让我们永远不离不弃。我爱你,这是坚定的事实。
原谅我,学不会忘记。
她沙哑的哭出了声。
亲爱的,原谅我不懂该怎样去对你说爱。
或许由始至终,我们都在相爱。
无能为力,不遗余力。
现实选择让我们分开。那么,好好的生活吧。
重逢之前,分开之后.
这个城市什么时候开始,也会在平安夜放烟花了呢?
她听见烟花绽放的声音,选择用眼泪来祭奠爱情。
多么美丽的过往。
那么明天,去打第七个耳洞吧。
在右耳的耳骨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