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鱼觞
笔友送过我三条鱼，很特殊的鱼，只能存活在清水里，水质一差，就疯了一样，会用头撞击玻璃缸的四壁。如果你不及时去换水，它们会一直撞下去，直到头破血流而死才罢休。
那时，我隔壁王家有个孩子，很想和我这个胡子拉碴、魂不守舍的人说几句。他不时地对我说喜欢这种鱼，并问我这鱼的名称。
我也说不出它们是什么鱼。笔友说过，这鱼也是别人送的，但是那人没有送给他鱼的名称。于是，我就叫它们香蕉鱼。这是美国作家塞林格的一个短篇《香蕉鱼的好日子》里主人公格拉斯·西摩对一种鱼的称呼。其实，这种鱼是不存在的，只存在于人的内心深处。
我很喜欢这个短篇，读了好几遍了，好像内心被其中的一些东西震撼了。不过，我不鼓励那些心灵脆弱的人去读它，并读出什么深刻寓意来。是的，它很悲观，悲观得很美。主人公脆弱、善良、纯真，却被世人定性精神分裂，最后安静地自杀了。死去之前，他和一个小女孩在玩得很开心，并说起了这种鱼。其实，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香蕉鱼，只是这一天他与小女孩玩得很开心，只觉得自己像一条鱼一样，自由自在，默默地游出了世界，这大概是这条"香蕉鱼"快乐吧！他回到旅馆，为了不惊动自己深爱的恋人，便用布包着枪，悄悄地饮弹自杀了。
就这么一个情节。我总觉得这个短篇有着凄恻美。因为他善良，有一种末世感，认为人类与自身都无法拯救的。他去过欧洲战场，意识到人类在堕落。他信仰上帝，活着渴望人走向崇高，但那个时代已经让战火烧去了一切。他选择死去，也说明他还是善良的。
善良者都是那些内心脆弱的人，因为他们不能欺骗自己的心，无法残忍，特别是对自己残忍。我也是。所以也愿意将这鱼叫香蕉鱼。
后来我与编辑闹翻，就打算到上海去工作。
我一个人过惯了，人来人去不用牵挂的。可是，现在不同了，眼前的鱼怎么办，我总不能弃之不顾吧？哎，人这种东西，真是说不清，说他喜新厌旧也是，说日久生情也可以。
鱼,鱼啊鱼！
这时，王家孩子出现在我面前。我问他是不是喜欢鱼。
他却又问我，叔叔，你为什么喜欢香蕉鱼？
我不想把那篇小说介绍给他，我说，它让我想起以往的日子。我小的时候，那时水清极了，我的心也很清纯，经常一个人把脚放在水里，在水里划呀划的，不知不觉感觉到自己的脚变成了鱼，鱼儿也误以为是鱼，在我脚边游起来。我那时的脚大概就是香蕉鱼吧？可是，这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我说着，脸部有一种无法掩饰的痛楚。他看着我，仿佛对我的内心世界非常神往。
他说，现在终于懂了什么叫香蕉鱼。
我说，叔叔把鱼送给你，你能不能照料好？
他说，开玩笑地说，人在鱼在！
就这样我去了上海，大老远地到了一个陌生的大城市。本来，我还是想到一家杂志社去问问要不要我这个人。不过我已经知道里面的生活不是让人满意的，我宁可靠自己的力气吃饭了，也不想折腾自己的精神。
于是，一些在上海工作的朋友，给我筹集了笔款子，让开了家有滋有味的酒吧。
日子清苦，但是过了一天，第二天总是新的，迎来一批新顾客。他们来来去去，有人说的是酒语，有人说的是真话，让人觉得不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假模假式的生活。
我的心情也好了许多，也忘记过去为挤出一篇小说熬上几十个日日夜夜，却没有人能给发表的日子。那时的心情很不好，也是在这样的心境下把大半个青春浪费了。如今变了，不是以前的我--胡子拉碴、魂不守舍，身边有了家庭。总之，我不再像迷惘、无可适从。
后来，那个送我鱼的笔友也来了上海。
他来找我，说要在我这个酒吧里开文学沙龙。
我说可以提供空间，但是我不想成为沙龙的主人或者成员。
他说可以的，那么这个沙龙叫什么呢？
我说，就叫香蕉鱼吧！
他说，那不好，不行！
我惊讶地看着他。
他说，我的香蕉鱼--送给王家那个孩子的鱼--是不祥的赠品。在你手里的时候，你那时有多背！现在，王家那个孩子去年淹死了，谁也说不清。他才21岁，会写几首诗的，很有才气，他还来见过我，拿出他写的诗给我看，我很感动，想为他出个诗集。
我说，这又与香蕉鱼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他继续说，他死的时候身边有几条鱼，就是我送的那几条鱼，白肚子朝天，也死了。而且，他一首诗的大意是这样的：最后我像一条鱼一样/沉默地死去，在水里/或者在人们眼皮底下的餐盘里。
我听了，说，那就应该叫香蕉鱼，非香蕉鱼不可，不行的话，那么你不要来找我了。
他没说话，可后来答应了下来。
他们一群人就这样走在了一起，说着文学。
而我呢，爱着酒，还爱着生活，只是有的时候，为了这个以前的故事表示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