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袏鉺環 发表于 2007-5-13 10:10

[转]丢失在1999,世界末日的歌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芳华乍现,倾国倾城。无奈,所有美好的背后都隐藏着三个人的爱恋,一个人的心机,注定叫悲哀。
   
   



一。林芷
头顶是浅色的木纹天花板,蘸着煤灰的地方稍稍腐朽,呈现出颓败的色泽。中间是一小块深色的水渍,约莫有壹元硬币那般大小,大概是楼上的李阿姨家厕所又漏水了。
凌晨三点,我仰躺在自己狭窄单薄的床面上,在黑暗中努力睁大双眼盯着头顶那块刺眼的水渍,神情恍惚地,发呆。
门板的隔音效果很差,楼下收音机内咿咿呀呀的戏曲穿透门板微弱地传入我耳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予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得多了,反反复复都是这几句,我知是母亲在楼下将故有的《牡丹亭》来回复放着,期间穿插着她哑着嗓子不自觉地跟唱两句,沙哑的嗓音却如同戏曲背乐中的杂音般极不和谐,于是很快就嘎然而止。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我侧躺着凝神听了会儿,女旦细软的声线遥远地自楼下传过来,伴随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滋滋”声,在潮湿阴暗的阁楼里投下螺旋线般的阴影。
我忽然觉得口渴难耐,乘着月色摸索着出了房门,宽大的拖鞋在楼梯间摩擦发出巨大的声响,我不得不笨拙地拎起拖鞋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踩着嘎吱作响的仄长楼梯走下去。
一级,二级,三级。十一级,十二级,十三级。
踏下阁层的十三级台阶,再往前前进五步就是圆形餐桌,餐桌右上角的皎白瓷器是我唯一的碗。我抄起白碗自一旁水缸中舀一勺清水,“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完,模样真似如饥似渴。
焦灼褪去后我坐在餐桌旁继续发呆。夜凉如水,房间女旦的声音显得愈发真切,终于跳过固有的那一段继续下面的戏局。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茶縻外烟丝醉软。香春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透过房门的缝隙,隐约可见母亲端坐在床榻前对镜描着唇线,那细长的丹凤眼妩媚如丝,坚挺的鼻子跟小巧的唇,岁月只在她眼角留下几道浅浅的皱纹,却丝毫不影响她流转顾盼的眼波。那样一张绝色倾城的面孔,若是穿上戏服定是一名响当当的花旦,可是却……
她仿佛被镜中容颜陶醉般仰起头来,和着调子轻声哼唱了几句,那低沉可怖的声音却在瞬间打破了她的美梦。她尖叫着自镜前跳起来,随手抓住手边任何一件物品便不顾一切地往镜上砸去,混乱中连她的尖叫声都是撕裂般地沙哑,有如鬼魅。
我欲推门进去,迎面却飞来母亲随手扔过的胭脂盒,我下意识地将双手交叉挡在面前,随着“哐啷”一声巨响,是器皿碰撞发出的清脆破裂声。
碗碎了。
一瞬间,所有的喧嚣全部褪去,房内只剩下收音机内的女旦永不知疲倦地唱着,“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我呆在原地愣了两秒钟,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瓷器碎片。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神色狰狞的母亲,“你没事吧,没事的话那我先回阁楼上去了。”
那是1997年的盛夏,我在母亲一次发狂时的碰撞中摔碎了我珍爱的白瓷碗,从此我便再也不曾在半夜悄悄爬下床来,踏过十三级台阶后再往前前进五步,用白碗自水缸中舀一勺清水“咕噜”喝下。
我是林芷。1997年的时候,我只有十五岁。

二。白荔
1998年的初春,学校组织全员举行迎新春联欢晚会。我在戏剧社门口费力搬运道具的时候,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走过来问我,“这位同学,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我头也不抬地拒绝,“不能。”
男生似乎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有些讶异地冲我挑挑眉毛,上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开口时语惊四座。“你能担任这次晚会里戏剧的女角吗?”
手下的动作不觉顿了顿,我转过身子望向身后那名奇怪的男生,却见对方眉眼如星唇薄紧抿,再加上白衣如是的提拔身形,倒是不失为一名戏中的白脸小生。
他说,“我是戏剧社的社长,我叫秦子寂。我觉得你的长相很符合我们这次排演戏曲中的女旦模样,所以我希望你能来我们戏剧社扮演这一角色。”
我动了动嘴唇,“不行。”
“唱腔方面你可以不用担心,我们已找到专业人士进行配音,因此你只要穿上戏服按照剧本的场景作出一定的表情动作来就好。”秦子寂错误地曲解了我的拒绝,仍然热心地欲使我点头同意。
我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越过秦子寂就往回走,固执的秦子寂却还是不死心地在我身后大喊。
“你再考虑一下吧!”
我停下脚步,“你们这样虚假的戏剧真恶心。”顿了顿,“真让我恶心。”
这回名唤秦子寂的男生没有追上来,经过拐角处拐弯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拿眼偷瞄了一眼,却见男生愣愣地站在原地发呆,白衣孤零零地在风中簌簌作响。
我转身走开。

放学的时候我被白荔在校门口拦住,她温吞水般细声细气地问我,“林芷,秦子寂想你帮忙扮演他戏里的女旦,既不需你背冗长台词又可让你在众人面前荣耀风光,这等好事你为何却一口拒绝?”
我把头别向一旁不说话,白荔神色温柔地看着我,一副姐姐教训犯错妹妹的姿态。
“林芷,听我的话,我是不会害你的。”白荔笑得一脸真诚,声调却蓦地峰回路转陷入低谷,“毕竟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妹呀。”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白荔却依然不紧不慢地款款道述,字字如针般直刺我内心伤口处。“你也知道如今阿姨的年龄大了,惊不起你这折腾,如果谁不小心把你那天的事给抖了出来,那可不准会出些什么乱子……林芷,你说是吧?”
白荔温柔地看着我,口中的话语字字珠玑。
我惨白着脸孔站在原地,心底惶恐唯有点头。
看着白荔满意地转身离开,我的胃部却突然一阵翻腾。我用尽全身力气冲出校门跑到街对面的电线杆下,终于抑止不住地俯身剧烈干呕起来。

白荔的父亲亦是我的父亲,我们同父异母。
我出生的前一年,母亲因为连续性高烧及间歇性哮喘导致声嗓尽毁,失去曼妙嗓音的母亲再也无法获得父亲的关注——他本是沉迷于她戏子身份醉生梦死戏曲里的富家子弟,母亲声带毁坏后他理所当然地离开母亲回去继承家业,同年里便与一门当户对的女眷结为连理,次年与我母亲同时诞下一女。
便是我与白荔。
自我记事开始,记忆里就全是收音机里女旦细软的咿呀声以及母亲对镜梳妆的绝美容颜。她不准我在家里哼唱任何歌曲,甚至不许我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音,我知是她恨极我那与她格外相似的嗓音,故平时我习惯沉默以对,渐渐就变得沉静而孤僻。
好在父亲还能记起我亦是他的亲骨肉,故在原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将我安排进与白荔同样的小学。入学第一天白荔便找到我,笑吟吟地唤我作“妹妹”,却在放学父亲来接时迅速撒娇哝语地拖走他,使得我鲜少有与父亲见面谈话的机会。
没有人会真正喜欢自己父母之间第三者的骨肉结晶,更何况对方还是被自己母亲唤作“狐狸精”的女人所生下的孩子。
彼此就这样表面上相安无事地活下去,直至1997年的夏天,我的大姨妈迟迟几月未来。我在月月的焦灼中终于忍不住独自前往小诊所检查,从妇产科出来的时候我手里提着几包中药,耳边还响着医师貌似安慰的话语,“只是普通的月经不调,喝几副药就好了。还有就是你有些贫血,平时最好多吃些有营养的东西,不要突然走在阳光下……”
医生明明才这样叮嘱,走下诊所最后一级台阶时却仍然迎面而见刺眼光线,明灿灿的日光铺天盖地地自我头顶打下来,我的眼前蓦地一黑,提着中药的右手不觉一松,药帖“咕噜咕噜”地顺着马路滚过去,而我亦在马路边缓缓蹲下。
待到脑中昏眩感稍嫌好转,我睁开双眼便见眼前立着一双白底红纹的漂亮凉鞋。
白荔眯起眼睛望了望马路旁自我手中滚落的中药袋,再望了望我身后醒目的狭小诊所,她低头看向一脸狼狈的我,脸上奇异地扬起一抹笑容。

袏鉺環 发表于 2007-5-13 10:11

她说,“林芷啊,我爸不是已经帮你将这个学期的学费交上了吗,你又何苦这样糟蹋自己呢?”还未等我来得及出声辩解,她又一副宽慰的表情对我说,“不过你放心好了,我是不会把这事告诉爸爸跟阿姨的,毕竟我们可是亲姐妹呀,这种事情……还是隐瞒起来比较好吧。”
那一刻,看着白荔脸上近在咫尺的得意笑容,我忽然感到一阵死样的天旋地转。因为我知不管我是如何地辩解,白荔都会一口咬定她所见的才是事实。
而笨拙如我,如何才能赢得心机深沉的白荔。如何能。
所以,我只能够,永无止境地,沉默下去。

三。秦子寂
秦子寂来班上找我的时候,我正被一群起哄的男生推搡着要我脱裙子,我咬紧下唇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白荔坐在不远处一脸漫不经心地笑,那眼神和口型却分明说着一个字:脱!
我含着屈辱的眼泪缓缓解开了我上衣的第三颗钮扣,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我颤抖着双手去解第四颗……
就在这时,秦子寂如同救世主般从天而降,他推开人群一把将我拉进怀里,一面将他的上衣外套披在我单薄的肩上,一面冷冷地环视周围愣住的人群,沉稳的声音里隐含愤怒。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谁告诉你们可以这样欺负人的?!”
围观的男生悻悻离去,旁边的白荔这才一脸慌张地登场,“这群男生也太过分了!我一定要把这事报告给年级组长。林芷你没事吧?早知道你被他们欺负的话我一定早就赶过来阻止了。”白荔一面说着一面不动声色地将我从秦子寂怀里拉出来。
“我不希望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秦子寂皱着眉头对白荔说,转身面向神色委顿的我,语调和表情都转为温柔,“林芷,你没事吧?”
我抬头望向神色关切的秦子寂,恍然以为望见梦中的救世主。那样一个单薄细长的身子,刚才如何能够发出那般惊怒的呐喊,那样奋不顾身地保护我,那样勇敢而决绝的男子。
如何能够不心动。
秦子寂欣喜地看我,“我听白荔说你答应做我戏曲的女角了,这是真的吗?”
我仰头,眼神灼灼灿若星辰,“是的。”如起誓般庄严地确定,“我愿意。”
一旁沉默着的白荔突然开口,“既然林芷同意了,那不妨将她讨厌的配音去掉,改成让她自己唱曲如何?”白荔一边说着还不忘拿眼斜睨着我,眼底是冰冷不屑的笑意,“况且林芷的母亲,以前可是戏班里的顶级花旦呢。”
心脏再次隐隐作痛,而这次我没有办法再直视秦子寂惊异的双眼。
我闭上双眼,“对不起,我不能唱。”

89年的时候,七岁的我在白荔的怂恿下学会了唱一首简单的歌,单纯的我兴冲冲地跑回家唱给母亲听,却被愤怒的母亲用手旁的开水灌入喉咙,我疼得撕心裂肺眼泪直流,却依旧无法阻止受刺激的母亲的偏激行为。我的嗓子就在那次意外中给烫坏了,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治疗后我虽然渐渐恢复了声音,可是却再也没有人听过我歌唱。
每个人都认为,我这辈子都不能唱歌了。
听到我的拒绝后,秦子寂低头沉吟了会儿,抬起头来宽慰地冲我笑笑,“那就没办法了,还是只有用配音来排演了。不过,林芷你还是得过来练习花旦的表情动作,剧本也必须得熟悉起来。”
我点头,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对了,这次戏剧社排演的戏曲是哪出?”
“《牡丹亭》第十出,《惊梦》。”
第一次排练的时候,我舞着水袖罗衫出镜,轻点眉梢唇色妖娆,目光所到之处顾盼生辉,惊艳四座。白荔坐在台下神色淡淡地解释,“林芷她妈以前可是戏班里出了名的戏子花旦,想来她也遗传到她母亲的兰颜慧智吧。”众人皆点头称是。
而我不闻不顾,双眼直直地盯着台上扮演杜丽娘梦中柳生的秦子寂,如同戏中预演那般,令我怦然心动。
想到秦子寂便是白荔一直以来公开追求的戏剧社社长,大名鼎鼎的学生会主席,我的心便隐隐作痛。无法预知这场注定无疾而终的暗恋,究竟会导致怎样的结局。
秦子寂。
为何偏是你扮演救世主的角色,为何偏是你化着柳生的妆容,为何偏让我遇上你。
从此语不清,道不明,走不出。
只因为我喜欢你,秦子寂。

四。游园惊梦
排演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晚会公演也即将来临。戏剧社的每个人都因兴奋而变得略为神经质,服装道具乃至表情动作上的一点点小瑕疵都能引起他们的一阵数落。
我有些揣揣不安,秦子寂笑着安慰我,“没事的。”声线温和,“放心吧,有我在呢。”
只是这么一句普通的话语,却奇迹般地安抚了我焦躁的心。
晚会那天灯火通明,台下煦煦嚷嚷地坐满了学生,状况空前地好。透过后台的帷幕望出去,视野清晰地望见台下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群,我暗暗握拳已沾满汗水的手心,隐约看见人群闪过一抹熟悉的背影。
我转身问秦子寂,“这次晚会家长也可以来观看么?”
满头大汗的秦子寂正忙着给其他演员换装,嘴里有些含糊不清地敷衍我,“大概吧。”
灯光舞台道具背景全部安好,帷幕拉起,一身水袖罗衫的杜丽娘翩然出场,我翘着兰指抬用水袖捂脸而视,一连串配音沥溜地自音响内倾斜而出。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随着时间的流逝,时长三十分钟的“惊梦”逐渐走向尾声。当我与饰演杜母的老旦演着梦醒后的最后一幕戏时,却突地竟也如戏曲那般乍然一惊——原本好好的配音乐曲,突然如行将枯槁的老人般,咔嚓一声停止了声响。
一瞬间,我的脑中蓦地闪过秦子寂面若死灰的脸孔。排练的这些天以来,我自然了解秦子寂对这场戏所贯注的全部精力与热情。《牡丹亭》是秦子寂的最爱的戏曲,能有什么会比自己最最喜爱的戏剧在自己手中搞砸还要让他绝望的呢?
舞台上的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三秒钟,可是那三秒钟,却仿佛有我十六年那般漫长。
秦子寂一边急急地指挥手下去修理损坏的音响,一边试图平息台下声浪迭起的骚动,还未褪装的白皙面孔上沾满了混合着粉底的汗水。他拉开后台的帷幕朝着我所在的方向唤了三声,却未得到任何回应。
还剩最后两段杜丽娘的独唱。
在巨大的骚动中,我自舞台上慢慢抬起头来。
正对上剧场第十排正中央,同样站起身来的母亲,那双惊恐而愤怒的双眼。

那一幕是所有曾经前往观看《牡丹亭》那出“惊梦”戏曲的学生所不能忘怀的场景。
舞台正中央立着的那名扮演杜丽娘的女子,水袖罗衫云髻高耸,她只是低着头颤抖着自唇中吐出一声最轻微的句首发音,却奇迹般地抑制住台下喧嚣的嘈杂。
“雨……香云片,才到梦儿边。无奈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泼新鲜,冷汗黏煎,闪的俺心悠步亸,意软鬟偏。不争多费尽神情,坐起谁忺则待去眠。”
字字珠玑句句缠绵,姿态动作似悠闲。美目顾盼笑容流转,还俏生生地张口打哈欠。
待唱到全戏的最后一句,众人皆以为全剧终了帷幕落时,那女生却突然自舞台中央仰起头,双眼紧闭引颈而唱。
“春望逍遥出画堂,问梅遮柳不胜芳。可知刘阮逢人处?回首东风一断肠。”
不是唱腔也不是独白,女生咬字清晰软言哝语地用自己的嗓音唱出戏尾这四句诗。最后的尾联,声线突地自高而低蜿蜒而下,却又在嗓音最低谷峰回路转直面而上,如黄莺出谷白鸟滴啾,清冽悦耳地于剧场半空盘旋,久久不落。
如同那传说中的荆棘鸟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唱出它生命极致的那首歌。
而就在这一片因台上少女歌声而倍显寂静的剧场中,突然有一名三十左右面容姣美的女人,终于无法抑制地趴在舞台前十排的正中央里,放声大哭。

五。我只想为你唱一支歌
那天晚会过后,我的母亲就变得再也无法得知有关我的任何情况——她疯了。

袏鉺環 发表于 2007-5-13 10:11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怎么能。”
我不知道她这话究竟是对我说,还是对父亲说的。
当这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时,她终于被父亲送进了精神病院。
1998年后我的性格开始逐渐变得明朗,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躲在角落里任人欺负的灰衣女生。我穿着简洁而干净的衣裤,把长至肩膀的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神明亮似星笑容灿烂如花,站在秦子寂身旁也不再显得瘦弱和矮小。
因为那一场轰动的戏剧,我在学校内简直变得众所周知。经常会有低年级的小女生跑到班上来好奇地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子,这时我会习惯性地偏头报以善意微笑。
秦子寂欣喜于我的蜕变,而那个终年笑容满面的白荔——我无法从她深不见底的眼中窥视她内心的想法。
日子就这样平缓而沉静地过下去,我的心底却隐隐有着不安,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我不小心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里。
这种不安被证实的那天,是有如噩梦般的情景。那是1999年12月31日,千禧年来临前的最后一天,西方宗教徒们认为是世界末日的特殊日子,我如往常那般待在戏剧社里与秦子寂一同排演戏曲,突然一名年约二十左右的邋遢男子从门外冲进来,双眼红红地望着我喊,“小芷!”
那时的我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所以我只是淡淡地略带疑惑地转身看向面前那名陌生男子,“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陌生男人眼圈泛红,突然冲上前来一把抱住我,“小芷!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当初的错误决定,我已经回到你身边了!请你原谅我吧!”
我猛地一惊,心底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我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上的陌生男人一把推开,双眼瞪地滚圆,“请你放尊重一点,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小芷,我知道你还不肯原谅我,可是,”陌生男人一脸真诚,“可是最起码看在我们孩子的份上……”
这句话犹如炸锅般迅速引起周围社员的惊呼,我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看向一旁的秦子寂,却见他一脸惨白地愣在原地,浑身僵硬。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慌乱地冲陌生男人吼了一句,转而想对秦子寂解释,就在这时,白荔仿佛受到惊吓般猛地抬起双手捂住嘴巴,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
“呀,这么说我两年前在一家小诊所面前看到的那个衣衫不争面目狼狈的眼熟女生,真的是林芷你?”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如潮水般全部褪去,直剩下满脸惊讶而又略为得意的白荔,以及如石化般僵直在我身后满脸绝望的秦子寂。
我心如死水般地闭上双眼。我知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我再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
我果然从一开始,就没办法赢得过心机深沉的白荔。

那天夜里我独自跑到海边放声歌唱,我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唱,声嘶力竭地唱。一边唱一边呜咽,一面呜咽一面流泪。
我既怨恨欲将我毁于一旦的白荔,又怨念无法全心信任我的秦子寂。
——我可以忍受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我,可是唯独你不行。
——你怎么能不相信我。秦子寂,你怎么能。
一首歌唱到最后,我终于无法抑止地趴在沙滩上痛哭出声。
所以我没能看见,我身后有一双同样含满泪水的双眼,在深深凝视我那么久之后,终于黯然离去。
可是秦子寂你知道吗,从头到尾,我只是想为你唱一支歌。

六。丢失在1999,世界末日的歌
千禧年来临的第一天,我一个人坐车悄悄离开了我所在的这座城市。
这里承载了我太多的爱与泪水,背负着我所有的故事与歌声,终于负荷不了地坍塌而裂。
时间一晃就到达2006年,二十四岁的我因工作需要搬回我原先所在的这座城市。当我重新踏上故土的那一刻时,我的眼前恍惚闪过七年前的那段时光,那段让我刻骨铭心的爱恋。
抬头的时候我一眼便望见人群当中那名白衣如是笑容温和的男子,他的面容一如七年前那般清秀如昔。我提着行李箱漫步至他面前,左耳听见秦子寂那句时隔七年的轻声问好。
“你好吗?”
我抬起脸来冲秦子寂安静地笑,在心底悄悄回答:我很好。
我们一起去精神病院看望了我的母亲,以及白荔。她躺在纯白的被单里仰着纯白的小脸,笑容天真而单纯,不复七年前的深沉与复杂。白荔笑嘻嘻地举着她手中的棉花糖想要递给我,嘴里如同咿呀学语的一岁幼童般含糊不清地念,“姐姐,吃,糖糖。”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欠身向秦子寂弯腰告别,转身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开。走了三步,身后传来秦子寂的叫唤。
我背对着秦子寂停下脚步,听见他温和的声线穿透单薄的空气,穿越这七年时光自我身后传来。
“林芷,你能给我唱一支歌么?”
我的身子一怔,沉默了两秒,终于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人看到,背对着秦子寂而站的我的脸上,流淌着多么汹涌的泪水。

秦子寂所不知道的是,1999年的那天夜里,当他转身黯然离开的时候,躲在黑暗处的白荔率先冲出来,一把将因哭泣而浑身无力的我推入冰冷的海水中,同时她自己也因为过度紧张而重心不稳地掉入海中。
所幸周围的渔民早就听见我的歌声而好奇赶来,及时将落水的我给救上岸,白荔却在海中翻滚了数十分钟才被搭救上岸,海水灌进她的胸腔及大脑,又因为抢救不及时导致脑内缺氧堵塞,命虽然是救回来了,智力却永远停留在一岁幼童的阶段。
每个人都以为是那天晚上白荔去找我,然后我们两人不小心失足掉进海中的。我亦没有否认。
只是次日便离开那座城市的我,没有人能够得知我的状况。
我那原本就因歌唱了一整晚的脆弱的声带,又因冬季寒冷的海水灌进喉中,在那晚就这样生生毁掉。
我无法再发出任何一个声调,任何一个音节。所以秦子寂,你要我如何能够为你唱一支歌呢?
属于我的那支歌,早已被丢失在1999年12月31日晚的,世界末日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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