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你与你记忆中那些散落的忧伤
亲爱,我想去南方那个我爱的城市。在没有你的地方坚强。你在写完这封信后,整理了一下行李。
ipod 、sony walkman。音乐是旅行——或者应该说流浪——不可或缺的部分。
一件纯白的T-shirt,上面印有你自己设计的纹样——你特意挑了盛夏出走,因为这样不需要带过多厚重的衣物。
书,或许这本是不被需要的什物,可你喜欢。
笔,那是你用来记录下所有的一切的东西。
钱,那是你讨厌到无以复加却不能没有的东西。
你没有带手机,你把它关掉后放到抽屉里,上锁。那个城市没有你熟识的,而这里没有你留恋的。
你没有买飞机票,你总是偏执地以为你所乘坐的那班飞机会在某个地方悄然坠落,无声无息,于是你与这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你并不是害怕消失,你只是害怕死亡,你并不是害怕死亡本身,你只是害怕死亡之后无尽的荒芜。
你踏上那列火车。
窗外的风景轰隆隆从你的生命边沿驶过。那些与你无关的白杨骄傲地站在那里嘲笑你的出逃。
你闭眼睡了。
没有梦。醒来的时候你看了一眼手表。那只自从买来就从未换过电池的Swatch终于停下来了。你突然觉得,即使时间,也是不可信的骗子。
火车还在行驶,你看了一眼窗外,一片漆黑。你粗略地计算时间,大约三个小时了。从你下午踏上这班车开始。
火车停下来了,旅客渐次下车。你带好行李,郑重地看了一眼站牌上清晰的黑体字——成都。你深吸一口气,到了,那个你深爱的城市。你明白——至少开始明白——这一次,你彻彻底底地孤独了。耳机里,一个男人沙哑的嗓音唱:我们生来就是孤独。
那是李志的《梵高先生》。
你明白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爱是无力的。你无法用爱来支撑你的生活。
那些藏在你钱包里的不多的钞票不足以支撑你漫无目的的流浪。
你突然觉得一阵淡淡的忧伤,随即飘散在成都街头令人觉得恬淡的空气之中。
你吸了一口含着清雅的芙蓉气息的空气,你决定漫步街头,直至日暮四合,再去做进一步的打算。你总是这样,一切事情都顺其自然的任由它发展,直至成伤。你喜欢细碎的温暖,你喜欢眯起眼睛露出灿烂微笑的男子,可是你做不到。你细碎的刘海一直垂到颧骨的位置,盖住了你满是忧伤的眼。
晚上的时候,你寻到了一处住所,和中年的老板谈好价钱,算上早饭仅仅每天50元,小本营生,按日结算。你打开钱包,那里的钱至少够你在这个地方过上半个月。老板不情愿的领你上楼去看你的房间,打开门以后你说谢谢,老板很知趣的自己走下楼梯,小旅社后院是等着他的妻子和大概四五岁样子的儿子。
你关上门,发现这间房子除了整体样式,颇有古装戏里客栈中人字间的感觉。
简陋的床,躺上去能听到吱呀吱呀的声响。
一张木制的写字台,虽然简陋,却也刚好足够容纳你的那些细碎的言语。
一盏台灯,可以随意搬动,很适合睡觉前放在床边读书的时候用,这点你很是中意。
检查了一遍,大概唯一的麻烦就是搞到热水。你问了老板,他说如果你在这样的夏天需要热水,那只好一个人拎着水桶到后院的厨房用煤气灶烧了,你说好,然后躺在床上,睡了。
你在一个星期后,邂逅了一家酒吧。名字记不得,似乎有你的名字,七。
你在账单上画了一个美丽的女人,然后在旁边写了一句话——这里,需要么。你不喜欢说话,甚至曾几度让人以为你是个哑巴。
你把账单递给吧台里的调酒师,示意他翻过来看看。你说,你们这里需要画么?声音如同你之外的一切声音,并非来自于你似的,飘散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其实,你的嗓音很好听。
调酒师指了指坐在酒吧角落里的女人,那是老板。随即把你的账单递还给你。动作流畅,语言简单,你讨厌繁冗。你付了账。
你走到那边的桌子,欠身,把账单递了过去,你报以淡淡的微笑,刘海遮住了全部的眼。
你从细碎的刘海缝隙间看坐在那里的女人,长发,不很浓的眉毛,大眼睛,颧骨很高,高鼻梁,嘴唇很薄……那并不是漂亮的女人,也并非你喜欢的模样。
就这些?女人撇了撇嘴角。
嗯。
不会音乐?
嗯。
不会中文?
啊?
看你就知道嗯嗯的,还以为中文不好。
……
店里可能不需要这些……
哦,那打扰了。
不过……
嗯?你收回刚刚迈出的脚。
你能在那边的墙壁上画么?
没尝试过,应该可以吧。你看了看女人手指的地方,一片深蓝。
那,明天开始?
好。不过……
是说价钱吧。
嗯?嗯……让女人一眼看破,反倒让你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好说,决不会低于这个数。女人伸出手掌,比了一个“5”的手势。
500么?你算了算,这足够你在那个小地方住10天的。
不,5000。怎么,离家出走?女人抬头看了看你。
啊?不。你撒了谎。
算了吧,不想说算了,明天来吧。
好。你转身就走。
等等。
啊?
你的东西。女人把账单递过来。挺漂亮的。
谢谢。
她告诉了你她的名字,可你没记住。
你说,我是七。
你没有在第二天去那个酒吧。
怎么昨天没来?女人不满意你的爽约。
买画具。你没有回应她的眼睛,因为你认为买画具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哦,这样啊。
嗯。你打开工具箱。
多少钱?
嗯?
这些东西。女人指了指你的天蓝色的工具箱。
怎么?
这里给你报销。
哦,437。买的油漆,有点贵。
没事,给你开500吧,记得走的时候到那边拿。女人向吧台后面的调酒师示意。
谢谢。你向吧台后的那个男人微微点头。
你们认识?
说过几句话。
哦。
我去工作了。
好。女人依旧坐在一天前的位置,手里是520烟。你认识那种烟,女士烟,中间心形,淡粉色的,她抽过的。
你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画完了那幅壁画。你画黑夜,还有黑夜里那一抹澄澈的深蓝。
店主人很满意,她付给你6000。
你本来想就此离开这个酒吧,你觉得这里或许不需要你的画了。店主的钱此时仿佛是在打发你离去一样令人作呕。
可是你留下了。
你在收拾画具的时候听到一段旋律,是木吉他的声音,你从那悠远的旋律中听到淡淡的忧伤,像极作画时的你。你转过头,看到一个男孩儿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抱着一把深海蓝色的木吉他,旁边是一把黑白相间的电吉他。你明白,那段旋律,是他弹奏的。
男孩儿把木吉他背在身上,一手提着那把黑白的电吉他向你走过来。他穿牛仔裤,灰蓝色,一件白色的休闲衬衫,领子敞开,你能看到很好看的锁骨。
我看那张画很久了。
哦。
然后很自然的就弹出来了,像鬼上身似的。他微笑,露出上排八颗整齐的牙齿。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是你羡慕的阳光般的灿烂笑容。
你的笑很漂亮。你突然想说这些,语无伦次。
啊?是吗,谢谢。
嗯。
你平时就这样少说话的么?
嗯。
这样啊,给人感觉冷冰冰的啊,多笑笑吧。对了,我叫逍云,逍遥的逍,云彩的云,这里乐队的吉他手,你可以叫我小云的。
我是七。你的心微微揪了一下,你在想那个词,冰冷。
七,我要回家了,明天见。你明天还会来的吧。
嗯,我会来的。你想说,你明了那张画。可是你没那么做。 你逐渐习惯了每天晚上跑到那个酒吧,习惯了每天晚上和小云坐在吧台前喝鸡尾酒。你渐渐的记住了那家酒吧的名字,七月。很好记的名字,只比你的多一个字。店主人不时地向你约画,因此你不必担心透支,尽管你并不知道那些画被店主人弄到哪里。你清楚,有的时候好奇心是不被需要的。
你和小云变得熟络起来,他总是在不演出的时候邀你去城市另外一头的KTV。你讨厌KTV,但是你没拒绝,你不想拒绝一个陌生城市的朋友。因为你知道,你已经足够孤单。
在KTV的时候你总是独自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听小云唱歌,还有他女朋友。七月的乐队主唱,叫汐的女孩儿。
KTV里总是聒噪得让你心烦,你还是习惯安静的生活,这是你喜欢七月那个酒吧的原因,那里安静到可以听见灵魂的声音。
你的生活渐渐形成了规律,每天早上起来到外面采风或是散步,中午回到旅馆吃午饭,然后或是作画或是到附近的图书馆看书,一直到日暮四合。黄昏的时候总是到七月酒吧,就在那里坐着,小云并不是每天都有演出,但他每天都会去。没有演出的时候,你们喜欢各点一杯鸡尾酒或是葡萄酒,又或是威士忌,坐在吧台上放肆地谈论过往的客人,谈论哪桌的女人比较性感,谈论哪桌的男人很有钱,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小云在说,你喜欢安静,不习惯说很多话。
你的画开始成了你在这个陌生城市较为稳定的收入来源。你开始倍加珍惜你的双手,你从未觉得这比之其它男生的手较为纤弱白嫩的手有这样的潜藏的力量。
你细细算了一下时间,你恍然发觉已经来到这个你曾经爱得无以复加的城市整整两个月了。你在两个月这个看似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日子决定要小小庆祝一下,你相信选日子不入碰日子。你用从街边小店买来的IC电话卡拨通了小云的手机。
喂?电话那头是那个熟悉的稚嫩的嗓音。是小云。
嗯,我是七。
猜到了,怎么了,突然打电话,大早上的。
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
没事,说吧,什么事?随后是一声长长的哈欠。
想请你出来吃饭。
啊?我没听错吧?有这好事,叫上汐成不?
随你吧,我到成都两个月了,想庆祝下。你把你的想法告诉了他,你觉得他是这个城市你可以信任的人。
那好,晚上几点,到时候我去接她再一起去找你。
嗯,七点吧,可以多玩些时间。
那就这样,到时候再联系,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再叫上一个朋友,美女啊!
嗯,好的。拜拜。
拜。
你挂断了电话,取出电话卡。
走回旅馆的路上你数了数钱包里的钱,整整十张粉色老人头,不算信用卡里的钱,现金1000元整。你粗略估算了下信用卡里应有的金额,大概将近一万吧。你记得你在收下七月酒吧店主人的那6000元后就办了一张信用卡,你用那些钱买了一套Jack Jones和一些画具,之后赚的钱大都支付不多的住宿费了,所以省出了很多。你突然觉得不应该过得这样小气,你决定去买一套衣服,至少和现在你所有的两套衣服有个换洗的余地。于是你转身,走进了百货商场。
你最终选择了Esprit。因为你始终记得,那是她喜欢的牌子。
你另外买了一条银质手链,为了填补swatch的空缺。
你发现你还是会在一些时候想起她。每一个细节都帮你记得她。你不得不承认那些天真幼稚的想法——会有一些想念如影随形的跟着你。
你有一些伤感,却无法停下脚步。
同样停不下的,还有时间。
晚上的时候,你和见到小云、汐,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小云说,她叫宁,以前高中同班的才女。
宁,你好。你很少主动和别人打招呼。
你好。叫宁的女孩报以一丝甜美的微笑。
你的思绪瞬间如洪水决堤一样奔涌开来,一些细碎的断片闪闪烁烁。
宁,甜美,微笑,才女……
你以为,你再次见到了她。
下雨了。你恍惚发觉在这个雨季绵长的城市,你不再像在那个干燥冰冷的城市时那样,敏感于每一滴雨打在细碎头发上的触感。
你不打伞,甚至没有带。你在什么时候看过、听过抑或是写过这样的话,我们各自带着谁的习惯骄傲的活下去。于是你偏执地淋雨,你那样确实地记得她曾说过,淋雨的时候,会更靠近神的居所。
没带伞?女子迎面走来。你的眼睛可以在濛濛的雨丝之间捕捉任意一个确实的形象。
你不一样?
哑然。你开始惊愕于汉语的伟大,四个简单的音节就把你逼得哑口无言。你,不,一,样,反问句,你无言以对。
可是秋雨很凉。你不认输的吐出这样一句话。
不觉得很浪漫么?女人总是可以巧妙的避开你的话。
嗯……
走吧。
你随着她走。她带你去了一家咖啡馆,你很容易记住了那里的名字,暖。
选定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你总是习惯坐在角落,你在你的角落里窥探每个人的内心,每一个陌生人,你为他们编织各式各样的生活。她点了两杯黑咖啡。在等待侍者端着两杯咖啡放在桌面上的那段时间里,你们始终静默。她望着窗外,你看她望向窗外的侧脸。
高傲的落地窗不屑于映出你们的脸庞。窗外一片迷离。你突然想到了那个乐队,简迷离。一点缘由都没有。你依稀的看到阳光很柔和地盖在蓉城安怡的街道上,像一席温暖柔软的法兰西绒毯。你突然觉得四处都烂漫着橘子的清香,那样纯粹,那样温润。你看到路上打着伞的小女人悠闲的迈步,俏皮的转着手里花花绿绿的伞,你突然觉得很欣慰,发自心底的欣慰。你安然于这样一种安逸的情绪,你恍惚认为这样一个悠然自得的城市是为你的逃离所准备,为了让你逃离那样一个冰冷干燥且分外忙碌的城市。
你以为你突然在熙攘的人流中看到了你少年时的眸子。
两杯咖啡放在你们之间的位置,服务生的动作很优雅,低头,上身略略前倾,黑色的礼服与纯白的衬衫。你将靠近她一些的杯子推过去,将自己的拿到面前。
我要那一杯。女孩略带娇嗔。
你将自己那杯推了过去。
不拿走这一杯?
你只是说要刚刚的那杯。
嗯,所以呢?
你没有说过给我那一杯吧。你抬起头,看着她的眼。你自以为眼睛澄澈一如黑夜,事实也正如此。
你是个特别的男人。女孩撩了撩刘海,我叫宁。
嗯,知道。
……
女孩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你一向敏感于旁人的感受,你一向聪明于旁人的内心,我叫七,很高兴认识你。
嗯,七。
嗯?
我喜欢雨,一滴一滴敲打手背的确实的感觉。我曾以为那样才能更确实的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才能确定自己确确实实的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上……女孩说这些的时候神情落寞,她啜了一口咖啡,你似乎望见杯子上落下的薄薄的唇印。你的心略微隐痛。
曾以为?
嗯,是。
关于什么人?
聪明的。
对不起,不方便就算了。
没。女孩撩开垂下的刘海,嘴唇翕合,她讲述了一个有关过去、有关爱的故事,或许对你,抑或是对她自己。
你忘记什么时候回到旅馆,你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你开始回忆一些事情,一些你或许永远不会提及的关于爱的故事。
你不知道之后过了很久,等你想要下去吃饭的时候已被告知晚饭供应时间过了,不再提供。
不,再,提,供。
爱情提供期已过,不再提供。当时你是这样想的,你变得烦躁,你变得失落,你变得异常敏感。你突然觉得那些有关爱的故事,那些故事,那些事都是都是一份过期的合同,一次华丽的错过,甚至,你以为那些不过是一个个大大的谎言。
你慌乱的翻弄行李,你发现了那些你称作赖以生存的土壤的东西——书。你胡乱的拿出几本——《圣经》,《卡夫卡作品集》,《酒牌》,然后最上面摞着一本《好笑的爱》,米兰•昆德拉著。
你想起你曾经那样疯狂的依赖昆德拉的文字,那些睿智的笔触让你精神满足,仿佛吸食毒品。你打开《好笑的爱》,你看到扉页上有你的笔迹——他以一个睿智、敏锐、冷酷甚至残忍的审判者的身份以摧枯拉朽的文字摧毁了那看似坚实的爱情底座。
你突然有一种冲动,你胡乱的翻看电话本,停在了那个女子的名字上——宁。
你拿出一个星期前买的手机,编辑新短信,你输入了那句话,确定,查找联系人,你选择宁,发送,确认。信息已发出。手机屏幕定格在那一画面一秒钟,随即换成了你自己设定的桌面,一张破败的书页以及上面潦草的Seni Seviyorum。
五分钟后,她回了短信,什么?
《好笑的爱》。
他以一个睿智、敏锐、冷酷甚至残忍的审判者的身份以摧枯拉朽的文字摧毁了那看似坚实的‘疑似爱情’的底座。
疑似?
嗯。
即使看到再多的真实也还是对爱情不放弃?也还是相信?
不。真实是看不到的,昆德拉也说,那不是严肃性的爱情。因此那不是爱情。我相信的是真正的爱情,并非疑似爱情。
你能出来么?你突然不自知的问。
现在?
嗯,可能太晚了吧……你看了一下表,22:00。
去哪里?
暖。
好的。
你开始后悔,在那个暖字发送成功之后。你后悔你在这么晚的时候约一个女孩儿出去,你后悔你的不冷静,你后悔。不过你还是去了,放别人鸽子终归不好,尤其是女人。
你沿路栏了一辆出租车。你觉得有钱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尽管钱是令人讨厌的。你想起刚刚来到这个城市时精打细算的生活规划,你突然有了一点点惭愧,你觉得你愈发奢靡,你不再如曾经那样纯粹,你变得恶俗,你险些呕吐。
暖。
你为她和自己点了两杯卡布奇诺,对于咖啡,你所知甚少,你只是喜欢四个音节拼凑在一起的感觉。
你忘记了你们究竟都聊了多少,你知道你们说过看过的书,看过的电影,听过的音乐,你知道在分别之前她对你的那个小小的请求——
七。
嗯?
把你手机屏幕上手写的字念给我听吧。
你稍稍停顿,你清楚的知道,那句话是我爱你,土耳其语,你料想她也知道。你以为这是巧妙的爱的暗示,你还是张开嘴,Seni Seviyorum。
不管那究竟是不是爱的暗示,你终在冬天来临之前,牵了她的手。 你恍惚觉得你在成都的生活被爱照耀的愈发明快。除了每天都要去的七月,你开始习惯了牵着宁的手在大街上闲逛,你习惯了陪她逛商场,你习惯陪她走遍成都的大街小巷就为了寻找一家有格调的小餐厅……
你想起有个人说过,当爱已经变成习惯……
后面的句子你忘记了,你被这半句话触动,后面的部分遗失,取而代之的,是你无尽的思绪。
当爱已经变成习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呢?你在心里默默地念。随后,你抱紧了怀里的女孩儿。
女孩儿呼吸的起伏令你精神恍惚。你想过闭上眼枕在女孩儿柔软的黑发上安眠,只是想过,倏然而逝,如听过很多遍却始终未曾谋面的流星。你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来放纵自己的灵魂——回忆。像夏季放肆爬满斑驳墙壁的爬山虎,旧日时光渐次清晰,继而又朦胧,像蒙上了一层薄雾。你醉心于这种奇妙的感觉,如梦似幻。你突然萌生了一个荒诞的想法,你以为你在一点点被你的记忆遗忘,你以为你最终会在记忆中迷失,直至死亡。但你并没有因此逃离,你依旧溺在记忆的幻景中不可自拔。
女孩儿抬头看你,澄澈明媚的眸子把你从你的记忆中带回来。暂时的灵魂出窍令你精神游离,你两眼迷离的看着你的漂亮的女朋友。两年的时间让你更会欣赏一个女人的身体,你不会再有曾经的羞涩与窘迫。你的眼在女孩儿身上游移,你倏地觉得两手环抱的女孩儿的的确确是你的恋人了,你们此时此刻不会去谈论梵高,不会去谈论莫奈,不会去谈论马格里特抑或是达利,你们同样不会去谈论昆德拉,不会去谈论芥川龙之介,不会去谈论卡尔维诺抑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你们更不会去谈论尼采,不会去谈论叔本华,不会去谈论萨特抑或是卡缪……此时此刻,你们彼此静默,却再不会被旁的什物牵绊,你闭上双眼,低下头,亲吻眼前的女孩儿。
宁,我想给你说一个或许乏味,或许忧伤,却真实的故事。你睁开眼,你再一次看到阳光,看到七月熟悉的装潢,看到你爱的女孩儿。
……
当一个人拥有我的记忆的时候,他便拥有了我的全部。你在叙述完那个忧伤的故事之后,轻轻地耳语。
她抬起头,吻了吻你的嘴,不早了,你送我回家吧……
好。
圣诞节前的那天,你早早的醒来,成都的冬天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舒适,你这个多年来一直在北京过冬的孩子无法忍受没有暖气的冬天,你想你或许是冻醒的。你本想靠在床上多躺一会儿来培养困意,好睡一个回笼觉,你如此这般的盘算被随即而至的吵闹声毁灭殆尽,你发现,想睡觉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概率为零。你开始拼命检索你的大脑,你拼命的想历史上的今天这种无聊的问题,绞尽脑汁之后,你恍然明白一件事——第二天,是圣诞节。
真无趣。你低声咒骂,向来讨厌中国人过外国的节日,你觉得那是文化的不伦不类,然而众多的外国节日中你却过感恩节。
你爬起来,穿上素来的那件纯白的毛衣和黑色牛仔裤,你喜欢纯粹的颜色搭配,讨厌衣服上繁冗且琐碎的彩色,你认为那是赘余而不被需要的。你草草的刷牙,洗脸,踩着小旅馆的木楼梯下楼吃早饭。咯吱咯吱的声音并没有打断旅馆老板的工作,你饶有兴致的看着那老男人把一棵松树抬进里院,你突然觉得可笑,会有多少没钱而又喜欢附庸潮流的年轻人光顾这么一家小旅馆只为了过一个平安夜……
早饭你只要了一枚茶叶蛋,剥鸡蛋皮的时候你突然想到了孩提时代,想到你坐在奶奶家的院子里,头顶是大杨树蔓延的绿色,暖阳从密密麻麻的叶子中间挤出来撒在地面上留下斑斑驳驳的痕迹,大杨树丰硕的树冠上是天空,儿时的天空是纯粹的天蓝色,那不是忧伤的颜色,你总能看到小鸟飞过,那些都是你叫不出名字的鸟儿……你突然就怅然若失起来,你开始想念在北京的日子了,你突然想要回去,这种想念扎根,生长,蔓延,终于爬满了整个心房,你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爬上,回到房间,你整理了你本不多的行李,到楼下结账,与老板一家告别,他们说欢迎再来,你却想着你或许再也不会来这家旅馆了,不只是这旅馆,可能连成都,也不会再来了,但你没这么回答,你说好,然后匆匆踏上榕城的街道。
你通过电话预订了当晚的机票,接待小姐问你凌晨的票可不可以,你说好的,你只是想尽快回去,仿佛飞机多久起飞都是一件与你无关的事情。
之后你打电话给小云。当然,你首先去接了宁。
七月出奇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猜想是平安夜的缘故。
要回北京了?
嗯。
什么时候的飞机?还是火车?
凌晨的,飞机。
那么快,你小子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早上刚决定的。
我靠,这也太快了吧,你一定要回去?
嗯,机票都订了。
哦,那还回来么?
不知道了……
会想我们吧……
当然。
那就完了,有时间回来这里看看呗!
嗯,好的。
小云不再问了,他牵着汐去了另外的桌子。原本四个人的桌子就只剩了你和宁,你明白,小云只是想让你们在一起更多一点点。那段时间宁一直保持着静默,你察觉到她温柔的长发间弥散的一丝丝惆怅。
嗯……长久的静默之后,你干涩的喉咙发出这般可有可无的声音。
七。女孩儿终于开口。
嗯,我在。
我,不会和你同去。女孩儿低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满是忧伤与不舍,兴许,还有一丝无奈,至少你这样希望。
是么……落寞的口吻无法掩盖,你想抱抱她,得到的却是拒绝。
你们迎来的,再度是长久的静默。
七月里声响交杂,七月里安静非凡。
你静悄悄的谛听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彼此的忧伤。
平安夜。
你坐在宁的身边,小云的车里,窗外一片玉壶光转,那些纷繁光华,那些寂寞缭乱,那一切的一切,与你无关。
几乎所有的电台都放着滥俗的平安夜歌曲,小云显得烦躁,他拿出一打CD,随意抽出一张放在CD机里,粗劣的音响放的是BON JOVI的《These Days》。你觉得BON JOVI的声音那样沙哑,像极此时的你。
成都的机场不比北京,相形见绌,却令人觉得安然。小云、汐、宁送你到候机大厅,你们挑了有桌子的位置坐下,放好行李,却没有人打破这无边的压抑的静默。
也许送别本该如此。你开始后悔没有选择一个人不辞而别。生命不是放映机,你只能顺其自然,一点一点往下看,却始终无法回放。你扫见将要登机的时候站起身,宁起身送你,你抱了抱她,没有说话。她回应你一个拥抱,没有多余的动作,却足够安然。
松手的时候。你们各奔东西。
看着她转身的背影,一步一步,耳边是催促登机的声音,你木讷,BON JOVI的嗓音盘旋,这些日子,无法抹去。
你望了望宁的背影,回身,揉皱手里的机票,丢掉,看着机场公告板上写成都飞往北京的飞机已经起飞,你默然,你觉得转身的刹那却宛如隔世,你一瞬便历经了宏达绽放的生命,错过了一生的错过。你移动脚步,快步前行,跑,追上女孩散在机场干净而落寞的剪影,你搂住她——
七,希伯来语的“七”与“誓言”与“许诺”相似。
我叫七…… 你并不是害怕消失,你只是害怕死亡,你并不是害怕死亡本身,你只是害怕死亡之后无尽的荒芜。
我怕这个,有多怕有多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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