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三生石
[b][size=11pt][color=#0000ff]三生石◆前世今生,你是否抓住了爱情?[/color][/size][/b][table=98%][tr][td][color=#800080][/color][/td][/tr][tr][td][/td][/tr][/table][align=center][color=orange][/color][/align][第 1 卷]
第1章:引子
一千年前,当我还是一株野草的时候,我去求佛给我机会让我修炼。我想做人。
佛看了看我,没说什么,给了我一双眼睛,一挥手将我送到了三生石畔。我在那块冰凉的石头上一坐就是一千年。我四处张望,左顾右盼,想要知道为什么他不干脆一点让我去做人,而是给了我这双眼睛。我静静地看,看人生百态,看世态炎凉。
转眼便是一千年。
我又来到佛祖面前,我说佛祖,你让我去做人吧,我已经苦苦等了一千年。
佛祖依然什么都没有说,给了我一双耳朵,眨眼间我又回到那块三生石前,一坐又是一千年。这一次,我不再只看无声电影,我静静地看,也安静地听,听尔虞我诈,听人言,听纷争,听喧嚣的生命缓缓滑过时间。
我再次回到佛前。佛看着我的眼睛叹了口气,终于轻轻开口,我给了你两千年的时间,想让你明白,其实世间繁华不过弹指,转眼便会烟消云散,可你依然不懂,那么我就成全你这两千年的心愿,去吧。
然后他一挥手,给了我一颗心,我终于得以成人,降落凡间。
[align=center][color=orange][/color][/align][第 2 卷]
第2章:迷茫之一
我叫舒简,25岁,有固定职业,高薪,可我不快乐。
我是一个悲观的人。
总有人喜欢正儿八经地教训我,这么美丽的一个花花世界,缘何非要悲观?
我也想天天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可我始终找不到一个快乐的理由。所以大家都说我这是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只可惜,我更像抽刀断水水更流。
有人说生于80的这一代,是垮掉的一代。我恨不得举双脚同意。我就是那垮掉一代中的一颗小小砂粒。
我妈说我就是太不安分了,总是不肯给她省心。说的我几乎无地自容,可嘴上却始终不肯承认。我说反正大家都垮了,也不在乎再多我一个吧?我可不想标新立异,特立独行。我是一个规规矩矩的老实人。
我不是富家的小姐,没有有钱的爸爸,每个月固定打到帐户的那笔所谓的高薪,不够我买房,也不够我开漂亮的跑车。
我是一个尴尬的白领,没有钱,没有闲,始终在夹缝中苦苦求生。唯一让我感到骄傲的,就是我曾经是一个看似轰轰烈烈的大学生。
可这年头,大学生满大街都是,走在路上,不小心上面掉下块砖头,砸到十个人,有九个都是大学生,剩下的一个还一准儿是个博士。
瞧,连文化都已经开始过剩。
书读得越多越痛苦,我最痛苦得事情莫过于读了太多乱七八糟所谓有深度的书。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这个城市到处都是绚烂迷人眼目的霓虹灯光。灯红酒绿的生活让我疲惫。我的生活乏善足陈。
多累。
可丝丝说这样的生活才叫美。人生不过百年,弹指即过,人要懂得得过且过。她总是比我潇洒。
我就始终学不会如何对待生活。
[align=center][color=orange][/color][/align]第3章:迷茫之二
双喜来找我的时候,我正窝在家里和一群狐朋狗友赌博,一推开门,只看得见满屋子弥漫得滚滚浓烟。她要适应好大一会儿才能看清我们是在做些什么,然后一脸愕然。
“舒简,你就过着这样的日子?”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歪了歪嘴角,笑容很淡。
她皱了皱眉头,用手在眼前来回不停的扇着,然后拉我到阳台上吹风,“你这是在堕落。”
我看着窗外,又点上支烟,“除了抽烟喝酒赌博,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做。”
“你有一份人人嫉妒的工作。”
“不过为了生活。”
“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你应该懂得知足。”
“我不搞慈善,别人吃不吃得饱与我无关。”
“我很担心你。”
我扬起眉毛看着她,轻轻笑了,“谢谢,我很感动。”
她看着我,沉默了。
没有人能说得通我,因为我自己首先就说不通自己。
我伸了个懒腰,想睡觉。目前为止,我最大的爱好已经只剩下睡觉。生活太乏味的缘故。
我又做梦了,梦到满山遍野的丁香花,我站在细碎的花丛里,迷路了。
我知道,我在生活的神旨面前,抽了一支下下签。其实,我的生命根本就是一支下下签,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开始。
我出生在北方一个很古老的城市,那天雪花飞舞,从窗口看出去,满山遍野的白,晃花了人的眼,我在护士冰冷的怀里整整哭了一个下午,听着的每一人无不感到心酸。然后,刚刚降生的我,一病就是一个冬天。
我自小便讨厌冬天。
而且,我自小就和别的孩子不大一样,不是因为体弱多病,而是,我早熟。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感到迷茫,觉得生活没有目标没有期望。小的时候以为长大了就什么都可以解决了,长大了才发现原来年龄除了可以让人变老,其他什么都解决不了。大学的时候以为毕业了一切都会充满激情,生活将无限美好,我多想像电影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天24小时恨不得当成25个小时来用,生活充实才会感到快乐。可是毕业了才发现,一切并不像想象的那样美好,什么都是幻想比现实高明,都市里的白领远没有想象中来的光鲜。
我们都是上了生活的当。
演员把演技发挥的太好,所以我们沉在别人的故事里便如何都拔不出来。
[align=center][color=orange][/color][/align]第4章:迷茫之三
一大早在撕心裂肺的闹铃钟声里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揉着惺松的睡眼,刷牙,洗脸,梳头发,然后下楼去上班。
我早已不记得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吃过早餐。难怪要说现代白领患的最多的就是胃病,凡事肯定都有它本该有的原因。
不是不无奈的。
木着一张扑克脸下楼,意外地竟发现许哲在楼下等我。他开了他那辆颜色鲜艳的跑车,一大清早地便蹲在这里招摇过市。他妈的有钱人。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跑车当成自行车来随便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想朝哪踹就朝哪踹。许哲先我一步达到了。
他太幸运,一生下来就什么都已经有了,可以少奋斗多少年。真是各有前因莫羡人。这样的生活,不晓得前世他在佛前磨平了几副膝盖骨,苦苦求了多少个年头。
“大清早的你不睡觉,跑我这里蹲着干吗?”我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许哲笑嘻嘻地看着我,完全对我凶狠的目光视而不见,“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带你去看。”
“哥哥,我可比不得你,我要上班,每个月还得指望那点薪水开饭。”
“呃,我倒把这个给忘记了。”他傻瓜相机一样地看着我,“那我先送你,等你下班再去。”
我挑了挑眉毛,“你闲得无事可干?”
他眼睛一瞪,一把将我塞到那漂亮的车里,“你少来,我很忙,天天应付那些小妞都已经够我没命地喘。”
“那你可得当心,纵欲可伤身。”我系上安全带,看也不看他,说得漫不经心。
他咣照着我脑袋就是一下,“你这脑袋里怎么就这么不干净?”然后一踩油门,车子飞一样窜了出去。
我不理他,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有个司机真好,管接管送,什么时候连我都已经开始可以享受这样国家领导人级别的待遇了?
许哲一直等到我下班,中午时间一到,手机便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什么有趣的东西,竟然让他这样一个大少爷这么上心?
问他,他也不说,关子卖得死紧。我也不追问,任他油门踩靠,大中午的在马路上狂奔。
路边的景物越来越荒凉,看样已经出了市区.我狐疑地看向窗外,许哲方向盘一打,下了高速,上了一条沙石铺就的土路.半个小时后,我愕然发现这小子竟然已经把车开进了深山.在我就要忍不住去揪他脖领子的时候,他一踩刹车停了下来,告诉我到了。
我抬头看去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一座寺庙,有些破,却格外干净。
“来这里干吗?我还没看破红尘,不打算出家。”
他撇撇嘴,“你想出家,这里还未必肯收你。”
“这么牛?你爷爷开的?我有大学毕业证,双学士,有文凭。”
他直翻白眼,拖上我径直进了庙门。
院子里有些冷清,似乎很少有人知道这里,几乎看不见人影。有个扫地的瘦和尚抓着一把扫帚一心一意地扫着地上的叶子,对于我们的闯入竟然充耳不闻。
许哲也不理他,拉着我直接就朝后院的大殿走。
我怀疑地看着他,“莫非是你想出家,让我看着你剃度?”
“你少来,我对外面的花花世界不晓得有多眷恋。”
我一把甩开他,转身就往回走,嘴里嘟哝着,“那来这里干吗?我不去,下午还得上班,我可没时间陪你瞎折腾。”
他一把抓住我,“喂,你这人咋这样?反正来都来了,就不进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左右也不过就是一堆破铜烂铁,我不希罕。”
他定定地看着我,“你不是一直说你总是梦到一个开满丁香花的寺院?”
我愣了,“丁香花?这里?”
他拖上我,蹬蹬几步冲到大殿的后院,伸手一指,“你看!”
我几乎傻掉了。满院的丁香开成一片一片淡淡的紫色,细碎的花瓣随风轻轻摇摆,散出淡淡的芬芳。真的都是丁香花,居然是在这样一个季节!如果我没有记错,传说现在早已经是秋天。
“怎么会这样?”我这一惊非同小可,不自禁掩住了嘴巴,一只手狠狠在许哲的胳膊上拧了一把。他疼得龇牙咧嘴直跳脚,用充满仇视得眼光瞪住我,“你干吗掐我?”
我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你会觉得疼?这不是在做梦?”
他望着我的眼神近乎绝望,“你想知道是不是做梦难道不可以掐你自己?”
我无暇理他,看着那花团锦簇的丁香园,这怎么可能?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这种表情,脸上的得意几乎可以泛滥到黄河两岸,“吓倒了吧?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样。”
“阿弥佗佛!”
身后突然想起一声响亮的佛号。
我和许哲双双回身,看到面前的那个人时,我不觉一愣,这个情景?
只听那老和尚轻轻念道:“千载繁华如烟过,人间喧嚣留几何?小姑娘,你来啦。”
我一惊,心顿时凉了。
[[i] 本帖最后由 野罂粟 于 2007-1-28 13:22 编辑 [/i]] 迷茫之四
“小姑娘,你快乐吗?”老和尚温和地问我。
我一愣,“我25了,不再是小姑娘。”
老和尚笑了,仰起头,花白的眉毛下,那双澄澈的眼睛奕奕生光。
“那么,这些年,你觉得做人快乐吗?”
我摇头,“生活乏味,目标迷茫,生活没有方向,何来快乐可言?”
“那你可知道生活为什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呢?我有些困惑了,目光呆滞地注视着那满院争艳的紫丁香,为什么生活会是这样?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不快乐。”
“也许是要求太高的缘故。”
旁边一直沉默的许哲突然开口。
我一愣,看向他,原来一直竟是我低估了他,一直以为他不过一个玩伴,原来还是个知音。
我沉默了。
一直到我和许哲离开那座破庙,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出了门就要上车,本来一直在扫地的枯瘦和尚却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美人弧形花瓶,花瓶并没有插花,可我分明闻到馥郁的丁香特有的芬芳自花瓶缓缓飘散出来,看向瓶内,却是空的。
“方丈给你的,”和尚声音是种异样的沙哑,听上去不觉让人自心底打了一个寒颤。“方丈让我转告姑娘,记得回头。”
说罢人已经回身进了庙门。
眷恋之一
佛说,“草本无心,何故贪恋人间?”
红颜跪在佛前,静静地看着自己方才成型的双手,眼睛里掩不住的眷恋,“我千年苦苦修炼,却始终不知如此煎熬到底为何,我在三生石畔看了千年,又听了千年,终于想通了一点,做人,我便可以不再如此孤单。”
“人间繁华终究不过幻像,就算走在那繁华中间,你也一样孤单。”
“至少不是独自孤单。” 眷恋之二
我发现最近我越来越多的感觉到困惑。很多东西在困扰着我,所以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乱。心乱,生活也乱。
丝丝说我是提前进入更年期了,建议我去喝静心口服液。我想都没想,一个抱枕嗖地扔了过去,正好砸到她漂亮的脸蛋儿上。
丝丝是跟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关系很铁,至于铁到什么程度不好说,反正到了关键时刻,绝对是可以为对方玩儿命的。
说起来,我跟她之间的友谊绝对可以说是用血淋淋的历史来见证过了的。从认识的第一天开始,我们便从来不晓得什么叫彼此谦让,互相理解。我们是一路打着长大。
从小到大,她什么都要跟我争,幼儿班的时候争音乐椅,上学的时候争第一名,打架的时候争拳头硬,到了大学的时候,她又开始跟我争同一个男朋友。
可这样的我们却成了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的感情也始终不曾变,即便我是因了她才失去杨贞。
丝丝是最近才从国外回来的。一下飞机,她第一个打电话给我。她说简,我回来了,你还愿意收留我吗?
那一刻我真的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样的滋味,五味杂陈,却要格外的酸。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也许真的就像当年杨贞曾经说过的,这个城市就好像一个大大的漩涡,每个离开这里的人最终都还是要回来。
幸好,我一直都不曾离开。
我立刻放下手中所有的东西,用最快的速度冲到飞机场。然后,丝丝搬来了我这里。
我始终记得她进门第一眼看到我的牙牙时的那种仿佛看到天外来客的表情。
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啥时候连你都开始喜欢养宠物了? ”
“人是会变的.”我抱起正虎视眈眈盯着她的牙牙,淡淡地说, “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您老人家也会杀回来呀.”
“不欢迎我?”
“别说傻话,有了你牙牙就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寂寞,它很快就会接受你的.”
她把眉毛挑得老高, “它也叫牙牙?”
“我不善于取名字,这你知道的.”
……
“对不起.”半天,她终于说.
“什么时候连你都学会说对不起了?”
“我早就想说了.”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当年----”
“没有当年.” 我打断她,放开牙牙,上前拥抱她, “欢迎回来.”
”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对吗?”她的眼圈儿红了,声音沙哑.
“一直都是,我想你应该还不至于怀疑我.”
我没有怨过她,真的.
丝丝愣愣地看着我,突然说,“简,你真的变了。”
我扬起眉毛,似笑非笑地看住她,“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她困惑地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是变了,变得,”她蹙起眉头,仰着雪白的小脸儿想了半天,“变得没有以前那么能闹了。”
我哈哈大笑,“那多好,我妈最盼的就是有朝一日我能安安静静,快去跟她说,为了这个,她一准儿能请你吃顿大餐。”
“简,你真不恨我吗?”
我一愣,但随即便笑了,“恨,怎么不恨?我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煮了来吃,从小到大,我在你那里吃的苦头还少吗?哪次打架不是让你给揍得鼻青脸肿?我这全身上下到处可都写着你当年犯下的铁一样的罪证。”
丝丝也笑了,“你少来,这么些年,我这漂亮的脸蛋可没少挨你折腾,哪次咱俩惹事儿不是你在后面使的坏?还记不记得六岁那年,你撺掇我跟你一起去掀普济寺的瓦,从上面生生栽了下来,险些没就此破相。”
“谁让那要死不死的老和尚非说我注定了这辈子只能抽到下下签。”
“我知道,你这个人向来有仇必报。”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我这辈子都不会伤你。”
她定定地看着我,“我没想到那件事情里,你竟然伤的那么重。从小我就习惯了什么都要和你争,我没想到原来你对他那么认真。”
“傻瓜。”我笑着站起来,捻熄手里的烟,“长这么大,我最不懂得的就是认真。什么时候开始,连你都开始喜欢这么婆婆妈妈了?就像我一直对你说的,”我认真地看着她,“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真的,从来没有。 眷恋之四
双喜说她决定结婚了.我一愣.
连她也开始打算结婚.也许每个人最终都会选择结婚,因为一个人实在太寂寞.
双喜是我的大学同学.也许这样说并不准确.我们不是一个班级,不在一个院系,我们不过同在一个选修老师的课堂里一起上过课,那个学期,我们共同选修了那个老教授的国画课.
双喜从小就在学习工笔,她说她选这门课完全是出于这门课的学分对于她来说太好得.而我则是想看看到底国画与西洋画之间有些什么差别.我学的是油画.
我习惯将大学里认识的所有人称之为同学.
所以杨贞也是我的同学.
快下班的时候双喜打电话给我,她说她有两张辩论赛的门票,问我想不想去.
“江山呢?他不陪你?”
“他妈妈今天生日,他回家去了.”
“你们不是打算结婚?怎么不去见见未来的公公婆婆?”
“你知道我不喜欢那种应付的人场合.”
“”那你就喜欢应付我了?”
她笑, “我只怕你不喜欢应付我.”
“怎么会?我是盼着这样的机会能再多些,陪美女一起坐着,那样的福分可不是一世两世就能修得来的.”
晚上一下班,我就打车直奔了本市最豪华气派的逸夫楼,一进大门我便不由感叹,这叫邵逸夫的老头可真他妈的有钱.
双喜已经在那里等了,看到我进来,开心地扬起胳膊朝我挥了挥.
“听说今天晚上的特邀嘉宾是上一年全国大专辩论赛冠军组的最佳辩手.”
“现在满大街跑的都是冠军,有什么稀奇.”
她看了看我, “也对,你也不大不小算个冠军了,咋说也在那三尺的高台上耀武扬威过.”
“你少损我.”我摸出根烟想点上, “我画那东西,路边地摊上一毛钱可以买一大把.”
她笑嘻嘻地一把夺过我的烟,伸手指了指一旁墙上禁烟的标志牌,”对不起小姐,此地禁止大小便.”
“哦,我忘了,这里的人都比较讲究高雅.”我摊开双手,低头瞅了瞅身上破烂的牛仔, “一会进门的时候别人不会拦住我说衣冠不整者禁止入内吧?”
“行了你,嘴巴别那么损,留心给自己的子孙后代积点德.”说着她拉上我,冲也似的进了旁边作为主会场的大厅.
刚摸到座位,屁股还没坐稳,主持人悦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致欢迎词,介绍嘉宾,辩手入场.
我抬起头凝目望去,只见陆续入场的选手们一个个西装革履,神采飞扬.在他们的脸上闪耀着的全部是属于青春逼人的光芒.
青春,多么遥远而陌生的词汇!
我的青春早已散场.
我看向窗口,窗外朦胧的灯光洒在梧桐肥大的叶子上,透过厚厚的窗帘悠悠地发着光.多么熟悉的场景,我仿佛看到多年以前.
然后主持人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今天我们很荣幸地请到了上一届全国大专辩论赛的最佳辩手,杨贞.
我的心一震,杨贞,竟然是他.
“杨贞是刚刚才毕业的传播学院新闻系研究生,参加工作不到半年,可在学生中间的影响力已经不同凡响.”
女主持人煽情意味十足的声音继续在大厅上空回荡.我看到那个曾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从第一排的观众席里站了起来,微笑着向观众致意,然后风度翩翩地走向主席台,心瞬间沉了下来.
双喜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哎,我说,你有没有发现,这小子的神情跟你很像?”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又一个人说我跟你很像.杨贞,我们真的像过吗?
我站起来说我出去抽根烟.
双喜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着,怎么你最近烟瘾这么大.我没理她,在一路一叠连声的道歉与别人连串埋怨的白眼中走了出去.
大厅里空荡荡的,我推开扇窗,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保安,摸出打火机点了支烟.
比赛会场里掌声一阵比一阵热烈地传出来,越发显得这大厅的空旷.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有些孤单.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孤单,只是此刻,这种感觉格外强烈.
空气中突然有些异样,一个声音轻轻从我身后响起.
“我以为你会发现我的,从前你的感觉总是极敏感.”
我回过头,杨贞正一脸微笑地看着我,只是这笑容相比当年似乎又不同了很多.
“老了,反应自然也就会跟着迟钝很多.”
“我刚刚看到你出来了.”
“是吗?”
“嗯,刚刚主席台上很多人都在小声说刚出去的那个女生很特别.”
“女生?我都25了,还有什么资格说是女生?”
“可你几乎没怎么变.”
我笑了笑, “怎么会没变?我每天照镜子都能发现眼角又多了皱纹,我已经老了,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舒简.”
杨贞怔怔地看着我,“可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当年的那个短发喜欢穿黑色衣服的小女生.”
这时候会场大门打开了,几个女学生嬉笑着走了出来,一眼看到这边的杨贞,开心地奔了过来,嘴里叫着“杨老师”.双喜也出来了,正四处张望着找我.
我笑了笑,朝她扬了扬手,又回过头看住杨贞, “什么都已经不是从前了,瞧,如今连你都已经可以被称呼为老师,怎么可以说没有变?”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那些年轻的女孩子已经围了上来,我耸了耸肩膀, “我走了,朋友已经在等我,祝你好运,杨老师.”
他突然一把抓住我, “简,这些年我从没有后悔认识过你.”
我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向双喜走去.
双喜狐疑地看着我, “你们认识?”
“大学时的一个师兄.”
我没看她,低头又点了根烟,像上次回答许哲一样回答他.
是的,杨贞也不过就是我大学时的一个师兄而已.他说他没有后悔过认识我,可我已经后悔了,后悔认识他,很后悔.
眷恋之五
我向公司请了年假.很长时间没有出去走走了,我想去旅行.我需要好好静一静.
刚从公司出来便接到许哲的电话,他问我怎么突然请假了?是不是打算辞职.
我对着电话笑了好半天.
“辞职?辞了职我拿什么吃饭?”
“那干吗突然请这么长时间的假?”
“人不能总呆在一个地方,容易厌倦,我想找个地方去充电.”
“去哪?我和你一起去.”
“换了地方还要天天见到现在熟悉的人,那跟没换有什么两样?”
“是不是觉得我特烦?”
“怎么会,你这么可爱.如果将来我想要个儿子,我都希望他能像你这样,虽然败家了点儿.”
“你怎么就没个正经儿?”
我嘻嘻地笑, “我都快有资格立贞节牌坊了,哪儿不正经了?”
“舒简,你是个混蛋.”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将电话收了起来.许哲毕竟还是太孩子气了些.
我将牙牙托付给丝丝带,然后简单收拾了几样随身物件,背上背包,出发了.自始至终丝丝一直都没有说话,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沉默过.
下午四点的飞机,还有很多时间,我信步在路上闲晃,偶尔停下来看看人群里那一张张漠然的脸,心有些空旷.
这个城市和所有的地方没有什么两样,宽阔的街道,繁忙的车流,陌生的脸孔.
从十五岁开始,我便习惯一个人到处晃.我去过很多地方,可每个地方都格外荒凉.我从不去大家争先恐后排队游玩的旅游景点,那种商业化的味道让我难过.我喜欢随便搭上一辆马上可以出发的火车去我完全陌生的地方,然后在中途遇到让我心动的地方便随时下车.人在旅途,总会遇到意想不到的新鲜.我喜欢一切新鲜的东西.我曾在一个完全陌生荒凉的乡村当过两个月的代课老师,那是在我大三时候的暑假,那一年,我认识杨贞已经两年半.
那是我的心最感荒凉的一段时间,可因了那些陌生的人,我看到生活的希望原来并不如我想像中那般渺茫.
人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从一些意想不到的人身上获得希望.
虽然我一直悲哀.
我教了那些孩子两个月的绘画,我给他们讲梵高,告诉他们水彩和水粉的差别,教他们素描最基本握笔的方法.我住在那些连最基本的生活都会产生危机的人群中间,每天用有缺口的碗吃粗糙的菜和饭,坐在古老的大槐树下静静地听他们聊着家长里短看夕阳下袅袅升起的炊烟.
那里的生活宁静平淡而悠闲,可我却深切地感受到他们发自心底的那种乐观.
转眼那已经是四年前.
一个人的生命中能有多少个四年?我寂寞的四年.
杨贞曾说他从来没有想过因为他的出现反而让我比从前更加寂寞.
杨贞.
怎么我就忘不掉这个人呢?我一直以为忘掉一个人应该是最容易不过的一件事情,我曾经是那么善于忘记的一个人.这些年,很多事情我都已经忘记了,我甚至已经忘记我曾经有过一个父亲,我甚至忘记曾经林雨仙是如何出卖我对她仅存的那么点信任.可我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杨贞那有些孩子气的灿烂笑容,尽管我一直忘的很努力.
我真的希望我的生活不再出现曾经那些让我难过的人,就好像丝丝,我真的希望她就一去永远不再回来,我曾经因为她的离开而暗自好一番庆幸.
如果可以逃避,我真的不愿意去血淋淋地面对.
我说过我没有怪不过她,那是真的.我只是不想面对而已.
时间差不多了,我打车去机场.这次我选择坐飞机,因为这一次,我的目标明确,我想去看海.
的士在繁忙的马路中间缓慢穿行,我的思绪也在这繁忙中间缓慢穿行.在从前读书的大学门口遇到红绿灯,我盯着那古旧的大门,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下了车.
很多年没有回过这个地方了. 今天是周末,门口挤满了年轻的面孔.一个黑色的身影孤独地靠在路旁的栏杆上,冷冷的看着人群的方向.
我仿佛看到自己。
她也在看着我,骄傲的,冷漠的,嘲讽的。
年轻多好,年轻便拥有肆无忌惮目空一切的资本。
我也笑了,看着她,目光平和,宁静,还有些许的宽容。
原来,我也不是不可以宽容。
时间差不多了,我拦了辆空的的士,关车门的一刹那,突然有种特别强烈的感觉,我回过头去看着人群的方向,拥挤的人流里,赫然便看到那张轻轻扬起的脸,温暖如阳光般的笑容在他唇角凝结。他没有看到我,径直向着刚刚那黑衣服的女孩子走了过去。女孩原本冷漠的面孔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立时转为灿烂,从栏杆上一跃而下,笑魇如花。
我关上车门,对司机说麻烦去机场便将身体重心整个儿靠在椅背里,合上眼睛,轻叹了口气。
眷恋之六
这个城市因了独一无二的美丽海滩而全国闻名.
我赤着脚坐在沙滩上抽着烟静静地看着轻卷的层层海浪,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许哲说人生最美妙的事情莫过于陪着自己最爱的人坐在沙滩上静静看海边的夕阳。这样说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兴奋光芒。他生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就是为着这些罗曼蒂克而来的。
许哲是快乐的,于他而言这样的快乐几乎简单到唾手可得,也许正是这一点吸引着我。这些年,我几乎已经忘掉了什么叫快乐。许哲说的对,我的心里布满了各式各样的陷阱,所以我的心近乎难以琢磨。
可是,谁又会费心思来琢磨我呢?
我也几乎要忘记被人宠爱的感觉。这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宠过我,一个是林雨仙,另一个是杨贞。然而最终,林雨仙利用了我,而杨贞――
杨贞。为什么还要让我遇见他呢?既然一切都已经是过去时。
双喜说人的一生当中总会有些事情是我们想忘却忘不了的,这就是命。
我不大信命的。我一直认为所有的事情都应是由自己掌握,哪怕一切早已命中注定,我也要和命运争一争。
我争了很多年,也争得格外辛苦。
我一直对所有人讲,我这样的人最懂得的就是善待自己,可谁又知道,这样的我其实是不是一直都在难为自己?
起风了。
海边的风总是粘粘腻腻的,扑在脸上,说不出的难过。太阳已经隐落于海平面的后面,我站起来,拍拍屁股,打算回酒店了。
这个城市曾经是一个古旧的海港。据说几百年前这里也曾盛极一时,无限风光,可是如今却也荒废了,破败的灯塔依然发出微弱的光,只是不知还有多少船只等待它的导航。
黄昏的街道静悄悄的,谁家贪玩的孩子依然三五成群地聚在街边嘻笑玩耍。已经是深秋,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无力地打着旋儿,然后怅惘地飘然落下。我竖起外套的领子,抄着口袋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天还没有完全黑,我的心却已经黯然了。一个头发长长的大男孩坐在马路边上逗弄着脚边那只西施狗,笑得怡然自得。
我愣愣地看着他,脚步不自觉地竟停了下来。时光仿佛倒流到许多年前,我远远地看见杨贞抱着他那只白色的小狗,嘴角洒满细碎的阳光。
他也曾经有过一条这样的狗,而狗的名字,也叫牙牙。
那时那地,我站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回过头,遇见我的目光时,灿烂地笑了。
“我认得你,你是今年新来的特招生,叫舒简对吧?”
“真没想到我的名号竟也可以这么响亮。”我淡淡地扯了扯嘴角却不见笑容。
“你也喜欢狗吗?它是我的宝贝,叫牙牙。”
“不喜欢。”我撇了撇嘴,“我讨厌包括小孩子在内一切有生命的小东西。”
他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回答,神态明显僵了一下,“狗是很可爱的,尤其是这种永远也长不大的小东西。”
“可爱?”我轻轻笑了,神情淡漠,“我想不出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什么可以称之为可爱。”
他抱着牙牙站了起来,愣愣地看了我好半天。
“你很悲观。”
我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定定地看着他,说得一字一句:“这不是悲观,是事实。”
我至今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一刻他看着我时那若有所思得眼神,黑漆漆得瞳眸深得仿佛看不到底。
“你也喜欢狗吗?”一个陌生却清朗得声音在耳边响起,拉回我飘忽的思绪。
是那个长发的大男生。
“狗是一种可爱的东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温和而宁静。
“你也养狗的,对吗?”他笑了,抱住他的宝贝,仰起脸来探寻地看着我。
“嗯,我的狗叫牙牙。”
“牙牙?像哈里波特里海格养的那只?很大很凶的那种?”
“哦不。”我笑了,很大声,“它和你的宝贝一样,是条纯种的西施狗。”
他呆呆地看着我,半晌才说,“你笑起来的样子,呃,很阳光。”
虽然天已经黑了,可我还是注意到了他的脸有些红。
会脸红的大男生,心里也应该是充满阳光吧?我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静静笑了笑,转身走了。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李靖,和隋唐英雄传里的一个著名的英雄同名。而他的宝贝西施叫红拂,是条母狗。
他是我住的那家酒店楼下那家便利店里的服务生。我经常去他们那家便利店买烟,几次之后他已经知道我只抽一种牌子百乐门。他说他来这个城市六个月了,却已经打了不同类型的四份工。他是一名吉他手,大学毕业后他们的乐队解散,于是他开始出来单独旅行。
他还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眼神纯净。
“女孩子干吗喜欢抽烟?”一次他忍不住了终于问。
“那你干吗要弹吉他呢?”
“因为喜欢啊。”
“我也一样,因为喜欢。”
“你很机灵。”他说。
“谢谢,大家都这么说来着。”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特别?”
“放心,”我笑,“你肯定不是第一个。”
“你很自大。”半天,他下断语。
“这也不是你第一个这样说了。”
他突然放声笑了起来,“舒简,肯定很多人都拿你没一点办法。”
我看着他开怀大笑的样子,叼着烟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你这样子活脱脱就一痞子。”最后,他这样说我。
早已不是第一个人这样说了,我早已习惯别人对我下这样那样的断语。 眷恋之七
今天的天气出奇的好.
天空蓝得有些异常,细碎的白云仿佛一道道破碎的鳞片,点点蔓延。我喜欢这样的天空。
我懒懒地躺在海边的沙滩上,枕着胳膊悠然地抽着烟。最近,我又开始特别凶猛地抽烟,轻柔的烟灰随着海风翩然起舞,我的心也跟着这烟雾飘渺了起来。
“又在发呆?”
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谁,这几天他就好像影子一样,随时都会跳出来出现在我面前.我发现我竟然还很有孩子缘.
为什么小时候看着我长大的那些家长不这么说呢?她们总是说我坏,不叫她们的孩子和我一起玩.也难怪,谁会放心让自己的宝贝们和一个整天就会打架,动不动就搞到满身伤痕的孩子一起?除非她们疯了.所以从小到大,除了丝丝,我并没有朋友.那些孩子无一例外的怕我,丝丝是个异数.
“我总见你一个人坐在海边。”
“红拂呢?怎么不见你带着它?”
“总不见得要我与一条狗长相厮守。”
“狗比人真诚。”
“那倒是真的,这样一个年代,如果还有什么肯为我殉命,也只可能是条狗吧?”
“你也挺悲观。”
“这是时代病,我也未能侥幸。”
“你也信命中注定?”
“有些时候容不得我们不信。”
“比如?”
他看了我一眼,“比如,认识你。“
我笑了,“可能我与你的确有缘。”
他躺倒沙滩上,轻轻笑了,“希望是好事。”
我没有看他,吐着烟圈儿,定定地注视着远方那座灯塔,沉默了。
“看到了吗,那边有个山庄。”很久之后,他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说,“传说那里曾经叫做鹧鸪山,因了一个女子而成名。”
“怎么都没有听人说起过?”
“说是有几千年了。”他弹起来,“原还有座塔的,可惜后来塌掉了。”
“想去看看?”我扬了扬眉毛,看着他,似笑非笑。
“我去过了,简直触目惊心。”
“哦?尸横遍野?”
“哪至于呢。”他笑了,样子极温和,“处处是残砖断瓦倒是真的。”
“现在地皮那么值钱,怎么就没有人想着要买下来?”
“怎会没有,据说那里是被人下了咒的,说是有几个地产商打过那里的主意,结果动土之前却突然死了,一点毛病都寻不出来。”
“不过一个传说。人们总是喜欢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故夸大,生活太空虚的缘故。”
“传说未必全假。”
“传说你如今离婚都已经三次。”
“那不是传说。”
“哦?”
他上来掐我脖子,“那是瞎说。”
沿着细腻的海滩一直走了好远, 我们两个人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那座鹧鸪山.
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过几片残砖断瓦,传说总是格外坑人,估计又是一个为了吸引游客的噱头罢了.因为我发现山旁边的那座古庙,倒是出奇的热闹.
真有些后悔跟了他来.这小子,缠人的功夫真正一流.
我脸上的神情有些恹恹的,全没一点兴致,所有失望全部涂在脸上.许是为了讨我欢心,也是想要证明他说的话并不言过其实,李靖拉着我一直朝庙堂川流的人群挤了过去.
“这个庙的菩萨很灵的,很多人不远万里也要跑来,就为了抽一支灵签.”
“我不去.”我的脸立时垮了下来.又是抽签. “我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和尚.”
“来都来了,何必这么别扭?就当玩一下嘛,反正不会当真.”
我真想上去给他两个巴掌,什么不好玩偏来玩这个?我他妈的最讨厌的就是和尚.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从小到大我就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和尚,而且无一例外的,每个都只有一张臭嘴,不是说我命硬克这个磨那个就是说我这辈子注定只会倒霉.
“不去.”我冷下脸来,这些年练就的那么一点点温和瞬间全部没了踪影,霎时回到了多年前那般清冷.看得李靖不觉一愣,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不自觉打的那个寒噤.
我全然不理,心里只有满满的不耐烦,转身就要离开.
“阿弥陀佛.”
我一凛,和尚的声音!我对这样的佛号有着说不出的反感.
“姑娘,既然来了,何不抽支签再走?”
“谁规定进了庙就一定要抽签?姑奶奶没空!”我冷冷地扬起脸看向那光秃秃的脑袋, 话脱口而出.
老和尚却不以为忤,看着我的眼睛,我被他那笑容晃的眼晕.心里却不觉一愣,这和尚,怎么竟似在哪里见过似的!
他仿佛看得透我一般,笑着问道, “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有些面善?”
我狠狠盯着他,说的咬牙切齿, “有什么奇怪,天下和尚都一样!”说罢转身离开.
李靖紧紧跟了上来,就在我们跨出大门的那一刻,我突然听见那和尚的声音.
“记得回头.”
语调不急不缓,炸在我的心里,却仿佛一个惊雷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梦到另一个自己,穿着奇怪的衣裳,支着头独自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静静地仿佛在看着什么.顺着梦中的目光看过去,眼前却只有一片迷茫.
在看什么呢?这么多年,我似乎从来都没有这样的专注过.
我想推推她,想和她说话,想她告诉我是什么让她这般认真到心无旁骛.
可就在我即将碰到她的时候,一个巨大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记得回头!”
我一惊,便醒了.
浮香之二
回来一个多星期了.这一个多星期以来,我总是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恶梦,几乎每晚,我都是在一头一脸的冷汗中醒来.
丝丝说我最近气色很差,要不要去看下医生.
我刚在奇怪怎么出了一次国连她这样彻底没救的妞儿都开始学着转性了,正琢磨着是不是应该索性把她抓起来直接打包送到精神病医院,接下来她冒出来的那句话让我对她的精神状态彻底地放了心.
她说,更年期这玩意可不同寻常,这是病,得治.
我随手赏了她我身边的一个纸巾盒子,她腰一扭,躲过了.
还是这么灵活.
我不再理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上次和许哲一起去那个有着盛开的丁香园的寺庙时那方丈让人送我的美人形花瓶.
我一直都没有真正认认真真地看过这个东西,虽然这玩意确实有些古怪.只是这些年,我见过的古怪东西实在太多,所以早已练就的对什么都可以见怪不怪.
可我还是决定对这个花瓶好好研究一番.
花瓶是上好的花瓶,看年代,应是有些年头了的.这老和尚不会是送了个值钱的古董给我罢?那我岂不是顺手发了笔横财?
可这花瓶还真奇怪,里面明明是空的,为什么竟然会有香气呢?莫非里面还有什么机括不成?
心里这么想着,嘴里不自觉地便念叨出了声.
丝丝凑了过来, “你半天在这里磨叨什么呢?你在哪搞来这么个花瓶?什么香气?我怎么没闻到?”
“啊?”我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忙的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刚说什么?香气这么浓,你没闻到吗?”
丝丝伸着鼻子学着牙牙的样子用力嗅了嗅, “有香气吗?哪里呢?牙牙,牙牙,”她唤我的小白狗, “快过来帮你妈闻闻,有香味吗?”
“真的没有?你没开玩笑?”我眉头皱的死紧,手下不禁加了力道 “你确定什么都没有闻到?”
“喂,干吗?”丝丝也皱起眉毛,用力挣脱我的魔爪, “放开,你弄痛我了.”
我怔怔地看着那个花瓶,面色苍白.然后突然想到什么,跳起来抓起电话,我几乎是大吼出声: “许哲,你他妈马上给我过来!” 浮香之三
从医院里出来,我一直就是愣愣的.
医生的话言犹在耳, “舒小姐,检查结果显示,你的嗅觉完全正常.”
完全正常!鬼的完全正常!那为什么我竟会闻到包括许哲在内所有人都闻不到的香气?莫非……
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不会的,丝丝那张乌鸦嘴,她懂什么,我的精神不可能出任何问题!
我不由想到那枯瘦和尚将花瓶交给我时转达的话.
“记得回头.”
这话,鹧鸪寺的和尚也同样说过.
回头,回什么头? 什么时候都轮到我舒简回头了?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回头路可以让我来走.
马路上来往的车流穿梭而过.十字路口的红灯闪了又闪,终于绿了.人流开始拥挤,开始汹涌,我站在人海茫茫的街头,困惑了.
随着人流涌动,我几乎是被迫一般被推到了马路的另一头,下意识回头去看,身后黑压压一片.
即便回头,也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人海茫茫,看到的不过一堆毫无差别的陌生脸孔,甚至看不清楚各人都是什么表情.
我颓然地垂下了头.突然一个黑影一闪,滑过眼帘.心念一动,猛地回过头去看向对面.
果然.
一个黑色的身影懒懒地靠在对面的栏杆上,这么多的人,她却好似能够看到我一样,嘴角泛起浅浅的笑意,望着我的方向,神态慵懒.
我记得她.
校这是门口那个喜欢穿黑衣服的女生.
她的心里在想着什么呢?
这么多年了,杨贞的欣赏眼光居然一点没变.曾经有篇文章这样说过,经过心理学家的分析,人在一生中所喜欢过的所有人将都是同一个类型.因为,人的感情方向几乎是固定的.
真的吗?
那么,在这个女生的身上,能看到当年我的几分?而丝丝同我,又有多少相同?
乱了,什么都乱了.
隐隐觉得头痛,我决定把对面的那双眼睛权当空气,不想了,不想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人要学会向前看.
我对她已经迈向我的脚步视而不见,转身离去.
红灯又亮了起来,那女孩眼看着我施施然离开,眼底尽是失望和愕然.
也许,她没有想到,居然我会对她丝毫的好奇都没有.
不是不好奇的,只是我知道,好奇起不了任何作用.
手机震,进来一条短信息.居然是李靖.
他说红拂很想念我.
不觉莞而.这个傻小子.
那天我冷着一张面孔头也不回地离开寺庙,回了酒店,简单收拾了下行李便直奔了飞机场.他愣愣地看着我走过他面前,什么都没敢说.
也许,他觉得是他惹到了我.
可怜的孩子.
许哲说的没错,我的心就是一个陷阱,可如果掉下来的是个小孩,那这罪过可就大了.
我说我也想她,我的儿子更想她.
电话几乎是一瞬间便响了起来.
“你结婚了?”语气中满满地的不置信,甚至有点愤怒.
“很稀奇?”我有些啼笑皆非.
“我一直以为你单身,看上去,你还是个孩子.”
我夸张地张大了嘴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才可以合的拢.
“我当你是在夸我,又或者,是损我.”
“我说实话.”
我叹气,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么幼稚.”
“没有,没有,”他慌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我真怕会忍不住笑场.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和我差不多大而已.”
“我老的足以当你阿姨.”
“少占我便宜.”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不屑地撇了撇嘴,仍然有些不死心地问, “你真结婚了?而且有了儿子?我总觉得你不像是个会去结婚的人.”
我忍俊不禁, “原来你也知道这世上根本不会有人愿意要我,我的儿子是牙牙.”
他似乎大大地透了口气,然后笑了, “那么转告你儿子,说我们红拂会很高兴去认识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仿佛感到他似乎很是开心,不禁有些懊恼, “没有人愿意娶我你就这么开心?是不是你也觉得我是个没人要的老怪物?”
他哈哈大笑,浑然没了原来的禁忌, “你知道就好,就这样,挂了,改天我和红拂去看你.”
说罢,他竟没容我有任何反应,利落地收了线.
我拿着电话愣在那里,傻了好半天.
浮香之四
我妈跟我说林雨仙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低下头喝了口汤.
“她说想你了,想见见你.”
“见我干吗,我和她又没什么话说.”
“是她把你带大的.”
“是吗?”我冷笑, “我怎么觉得是我自己长这么大的?”
“做人要有良心.”
“我的良心早就喂了狗了.”
我妈板起面孔, “你什么时候可以不这么和我说话?”
“等我把良心从狗嘴里抢回来的时候.”我喝掉最后一口汤,站起来准备走了.
“真的不见?”
“我很忙,见那些不相干的人需要提前预约才行.”
然后我拿起包,出去的时候把门摔的山响.
我发现如今的我和她越来越没话说了.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没有打车,在路上慢悠悠地晃着,路过车行的时候,我停了下来,看着亮晶晶的大厅里停放的那辆马自达赛车,心又有些动了.
也许我该买下它,然后开着它去开始流浪.我的驾驶执照都已经考下来差不多三年了.
我想去罗布泊. 浮香之五
丝丝找了份工作,在一个叫三生石的酒吧当酒保.
“三生石?怎么会有人给自己的酒吧取这么奇怪的名字?”
“这样的名字有什么稀奇?等你见识了这酒吧里的一干人,你就会知道那不过极小的一点意思.”
“是吗?这世界上居然还真的有可以让你洪大小姐感到惊奇不已的东西?那我倒想见识一下了.”
“你会喜欢这里.好了,我现在有点忙,你一会过来吧,打车到天堂路77号给我电话,红色招牌,门口有快石头的那个就是了.”她没容我反应电话就收了线.
电话那头很吵,才下午6点就已经这样,看来生意不错.
下班时间刚到,许哲的电话就进来了,问我晚上有什么安排,是不是想好了去哪里吃喝玩乐.
我失笑,这小子,足有二斤半重的大脑壳,偏偏装不下别的,颠来倒去都是这些.
等我们绕来绕去摸到天堂路77号都已经差不多九点.这孙子,我说打车他偏不干,这下可好,差不多一个晚上的时间都让他用来兜风了.
居然有他不知道的地方,我不由啧啧称奇.
看到我们下车,丝丝一阵风似的冲了上来,揪住我就往门里冲. 酒吧里群魔乱舞,鬼哭狼嚎.如果不是看清了眼前的这个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妞儿的确是丝丝,我几乎要大喊打劫.
“我说大姐,用不用这么夸张啊?”
丝丝将我推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让我坐下,神秘兮兮地看了四周一眼, “我刚刚好像看到杨贞了.”
“他?”我心一沉, “别是你看错了吧,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什么时候喜欢这么闹腾的地方过?”
“可能是我看错.” 丝丝蹙着眉长出口气,看着后面跟上来的许哲, 暧昧地笑了笑, “哪来的小朋友?”
我不理她的三八,凝目四处环顾一圈,一眼看到墙壁上一幅水墨人物画.一蓝衣女子垂目依在一光滑晶莹的白色大石边,青丝如云,眉目如画.画面左上方隐约似乎题着什么诗句的模样,只是灯光太暗,看不太清.
我的心不觉一动.
这画里的情景,怎么竟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丝丝凑过来. “觉得如何?”
“没看出这里有哪不同.”
她嘿嘿坏笑, “这地方的不同不在这个环境,而是这里的人,慢慢你就知道了.”
我挑了挑眉毛, “三头六臂?还是都不穿衣服?”
许哲凑了上来, “不穿衣服?我喜欢.”
丝丝看着他直翻白眼, “想看不穿衣服的你去澡堂子啊,包你看个过瘾还不用收钱.”
“这想法不错,赶明儿一定试试,不过得是美女你也在的时候.”许哲流里流气地上下直打量丝丝, “身材不错,估计脱光了会更养眼.”
我斜睨了许哲一眼,这孙子是不想要命了,连丝丝都敢惹.
果然,丝丝笑得极甜,弯下腰来,声音柔得几乎可以挤出水来.
“是吗?你真这么觉得?”还不等许哲有任何反应,只见说时迟,那时快,丝丝双手如电, 一把揪住他衣领,仿佛老鹰捉小鸡一般将他拎了起来,膝盖一弯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下.
只听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许哲揉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蹲在地上,面容扭曲地看着我的方向.
“活该.”我勾了勾嘴角,将丝丝推开,扯他起来,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见到漂亮姑娘就调戏.”
我挥了下手叫丝丝去给我拿酒,她气鼓鼓地转身,临了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许哲一眼.直到她都走远了许哲才心有余悸地嘟囔了一句, “现在的女人,谁敢要!”
我仰起头大笑出声,说不出的开心,我似乎很久都没有跟人动过手了,对于那段崇尚武力解决问题的时代有着说不出的怀念.
“所以你要记得,现在的女人,不好惹.”
是个陌生的声音.我顺着声音回过头,昏暗的是个穿着灯光掩映下,一个黑衣服的女孩子捧着托盘站在那里,声音平淡.托盘上面是两只透明的玻璃杯,杯里的酒颜色鲜艳.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虽然灯光很暗,但看起来,年龄应该不大.
我一愣,这人有些面善.
“这是丝丝让我帮你们调的酒,这杯是群魔乱舞,”她将颜色幽蓝的一杯放在我面前,然后将另一杯递给许哲, “这一杯是丝丝特意为你点的.”
许哲狐疑地看住她, “这杯叫什么?”
女孩子突然低下头,笑魇如花, “这杯是目前我们这里最烈的酒,叫鬼哭狼嚎.”
许哲狠狠瞪着她,脸涨的紫红.估计现在他吃了丝丝的心都有了.我吐了个烟圈儿,笑着看向那黑衣女子,幽暗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脑海里灵光一闪,天,我知道她是谁了.
那女子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轻轻看了我一眼, “我们见过一面.”
是的,我们见过,但,何止一面?
我大方地向她伸出手去, “我叫舒简,很高兴认识你.”
她显然愣了一下,可很快便回过神来,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你,我叫红颜.”
我一愣,红颜.我确定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认识过这样一个人,也从来没有听过这样一个名字,可是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竟会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何止熟悉,简直恍若霹雳.
浮香之六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大街上早已一片冷清.路灯明晃晃地照着,拉长我们三条荒凉的身影.他二人又是叫又是闹,愈发突显出夜的清冷.
我静静地跟在后面,静静地抄着衣服的口袋,静静地笑着.
许哲突然搭住我的肩, “舒简,你看我帅吗?”
“帅.”我随口应着,笑容平淡而宁静.
“和他比如何?”
“哪个他?”我侧过头狐疑地看着他.
他涎着脸,嬉笑着伸手指了指前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我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一直笑嘻嘻地看着我们的丝丝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的脸霎时白了.
“杨贞?!”
站在面前不远处便利店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杨贞.他也正看着我们的方向,眼神深邃.
我半天才回过神来,勉强扯了扯嘴角, “你比他帅.”
“是吗?”许是喝得有些高了,许哲迈开双腿竟朝杨贞走了过去, “嗨,文化人,舒简说了,我比你帅.”
“那很正常.”杨贞笑了笑,看着我, “在她眼里,任何人都比我帅.”
我没有说话,倒是丝丝有些忍不住了,几步走上前, “贞,又见面了.”
杨贞看着她,有些意外, “你回来了.”语气却是明白的肯定句.
“嗯,回来了.走来走去,最后发现还是这里好.”
“这个城市比较迷人,难免会有些让人放不下.”
“不是城市,只怕是这城市里的人吧?”
杨贞看了我一眼, “你在说我吗?”
“不,”丝丝也看了看我,低下头叹了口气,”我在说我自己.”
许哲转过身,用胳膊亲昵地圈住我, 朝我耳边直吹酒气,”他们是旧情人?”
我漠然地凝视着路旁昏黄的灯, “这个问题恐怕你要去问丝丝才行.”
“那你呢?”他今天有些不屈不挠, “在这中间演的是哪个角色?”
“道具吧.我甩开他,”我向来都只是道具而已.”
然后我走了.上车的时候,眼角余光里,我看到一个孤单的黑色身影从杨贞的后面走了出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是红颜. 红颜之一
佛祖问我,两千年的时间,你都看到什么?
我看到繁华.
除了繁华呢?
我想了想,半晌,终于回答,我看到复杂.
佛祖笑了,宁静温和.
红颜之二
我坐在吧台周围的高脚椅上,手里透明的玻璃杯在幽暗的灯光下闪着剔透的光.
“我新调了种酒,要不要试试?”
红颜低着头一边忙碌一边有些漫不经心地问.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色毛衣,长发松松地在脑后绑了个马尾,清纯一如中学生.
我弹了弹烟灰,然后说好啊.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弯,露出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稍等.”
只见各色的酒瓶在她手里自如穿梭,眨眼功夫,一杯幽蓝色的液体已经摆在了我的面前,我看得有些眼花缭乱.
“有名字吗?”我将玻璃杯举至眉高,轻轻摇晃.
“有,”她顿了一下, “叫夜色.”
可不是.只见幽蓝的液体里银光点点,真的竟好似夜色里的繁星一般,璀璨繁华.我轻轻抿了一口,入口清凉,隐隐有种若有似无的清香.
“夜凉如水,星晚余香.好酒,好名字.”
红颜突然抬起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这时候丝丝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到我旁边.
“在聊什么?”
“没什么,红颜请我喝酒.”
“哦?”丝丝扬了扬眉毛, “这么好的待遇?红颜的酒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可以喝的哦!”
我失笑, “是吗?那我多荣幸.”
丝丝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了.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红颜两眼,然后有人叫她,她便接着忙去了.
吧台一时变得有些安静.
红颜是个不大喜欢说话的人,通常不会主动和人搭腔,我也不惯于和人闲扯,反正来酒吧不过就是找酒喝,于是我也乐得悠闲,品着酒四处打量,把别人的喜怒哀乐当成风景来看.
“红颜,给我调杯黑夜彩虹,加冰.谢谢!”
耳突然边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是舞台的DJ徐冲,一个漂亮的大男生, 年龄和李靖相仿,听丝丝说也是刚刚才毕业,架子鼓打的想当出色.
红颜调酒的空档,他抓起台面上的一杯冰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我微笑着看住他,心底里又一次不由自主地嫉妒起别人的年轻.年轻,便拥有肆无忌惮的资本.
“嘿,简,你来啦.”他看到我,笑着跟我招呼.
“没地方去,只好来这里打发时间.”
“想不想看表演?我玩架子鼓给你看.”
“不用照看舞场吗?你可是DJ.”
“没关系,有丝丝那只妖精在,我大可以退居二线.”他笑着看向舞池的方向,眼神里尽是宠溺,我一愣,不由抿起嘴角.看来丝丝同志又要犯桃花了.
丝丝正在那里张牙舞爪有模有样地狂吼, 还挺像样儿.大学的时候,她曾是我们校园俱乐部的舞台DJ,当时我们还送了她一个非常牛叉的绰号,叫“夺命夜叉”.我不由笑了出来,这个绰号整整跟了她四年,那时候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她都忍不住了想杀人,所以我一直没敢告诉她, 其实这名字是出自我的手笔.
我的大学,我不由叹了口气.
我总是会忍不住地想,大学那四年如果没有丝丝又会怎样.
“你的黑夜彩虹,300块.”红颜清冷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拉回我的思绪.我愣愣地看了她一眼,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杨贞那惯有的温和笑容.
他们是在什么情景下相遇?又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走到一起?可是,我不由苦笑,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300块?要不要这么贵啊?”徐冲眯眯地笑, “你坐地起价的功夫越来越高了哦.”然后他看向我, “要不要看?”
“看什么?”我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傻,因为徐冲竟然仰着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看我耍架子鼓啊.”
我正了正心神,对他咧开的大嘴巴权当视而不见, “荣幸之至.”
徐冲喝掉杯中余下的最后一口酒,潇洒地起身,几步跳到舞台中央那套亮黑色的架子鼓后面拿起鼓槌坐到椅子上,也不说话,只听“嗵”的一声,原本热闹的酒吧顿时变得特别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舞台中央.
“嗵,嗵嗵,嗵…… ”
细密的鼓点骤缓骤急,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变得格外静寂,耳边一下子没有了任何声音,我沉在一个空旷的空间里,四周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在跳的声音.下意识摸摸胸口,没有跳动!我的心呢?
红颜之三
“简?”
有人叫我.
我茫然的回过头去,是丝丝.
“在想什么?”她从我烟盒里抽出支烟自己点上,烟雾在我眼前不断盘旋,然后散开.
我奇怪地看住她,今天的她有点不同.
“你怎么了?有点恹恹的.”
“红颜,跟你很像.”
“我没她漂亮.”
“她只是比你年轻,四年前的你,比她耀眼的多,况且,我们这个年龄还不能算老.”
她比我还要放不下.
“我们认识了近二十年,”我手搭住她的肩, “大学的四年不过其中极短暂的一段.”
丝丝仰起脸看着我半天,笑了笑,握住我的手什么也没说.然而,已经足够.
酒吧还没有散场,可我已经想走了.这个污浊的环境让我烦闷.
外面的天空繁星点点,夜色阑珊.我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头脑也开始回复清醒.
最近的我,实在是太过神志不清了些.似乎总有些什么在我的内心里缠绵环绕,可究竟是什么,却又始终分辨不清.
“夜凉如水,星晚余香.念长河漠漠,空叹多少流年.”我不禁长叹.
“原来你还记得.”
我蓦地回首,淡淡星光掩映下,赫然便是那张困扰了我多年的笑脸.
真是空叹多少流年.
“我等了你很久.”杨贞就站在五步之外,微笑的看着我.
“等我?”我换上一副惯有的惫懒神情,双手插在长裤的口袋, “多久?一千年,还是两千年?”
他深深地看着我,“在我看来,比这要久远的多.”
“都过去了.”我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容,仰头看天,银河灿烂,白的那般鲜明, “红颜是个不错的姑娘.”
杨贞愣愣地看着我,半晌低下头去, “是,她的确是个好姑娘,和当年的你一样.”
“对她好一点,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好的运气遇到她那样的好姑娘.”
“其实当年----”
“没有当年.” 我打断他, “就当是我负你.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我要回家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我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转身决然离去.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了回忆,至少,我不行.
当年.
这些年我一直尽量避免再想起当年,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当年的所有人都再也不在我的生活里出现.
然而不行,至少丝丝不可能.如今看来,彻底逃避已经成为一种奢望.
没有月亮的天空,星光格外灿烂.我站在昏黄的路灯里,静静地回想当年.那时那地,究竟都发生过什么?是什么让我这样一个一直自认理智的人也一直耿耿于怀,抛不开扯不断?
“简,是我先看到他的,为什么到最后错的反倒是我?”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丝丝哭着问我.
也许,在那场故事里,她比我更加伤心.因为她付出的比我多.在爱情的追逐战里,谁先爱上对方,谁付出的更多,谁伤得也就会更深一些.
丝丝先爱上贞,贞先爱上我,那么,我先爱上谁?
丝丝是在迎接新生的联欢会上认识的贞, 他们搭挡做晚会主持人.一个郎才,一个女貌,任谁来看,都俨然一对璧人那般完美.那一天,我急性阑尾炎住了院,晚会没有去成.
丝丝郑重对我说,这个人是我先看到的,这一次,你不许跟我争.
当时的我只是笑,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觉得丝丝竟是如此幼稚.有什么好争?左右不过一个男人.相对我们的友谊,个把男人又算得什么?她未免太小看了我去.
然后便是新生的第一场辩论赛.丝丝兴致勃勃地拉我去我看.
“他是队长,让你去看看我的欣赏眼光,你肯定不会失望.”
“你找老公,我失望不失望又有什么所谓?”
丝丝撇撇嘴, “但凡你看不上的,我也绝对不会喜欢.”
那场辩论赛的赛场就在我们学校的逸夫馆,那天我去的很晚,进场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好半天, 推开门正看到杨贞站在队友中间侃侃而谈,清朗的声音在大厅上空轻轻回荡,赢得台下掌声不断.
第六感告诉我,就是他了.
果然.
我看向正前方一身正装打扮却依然光彩照人的丝丝,她也看到我,微笑着用眼神跟我招呼,桃花满面. 红颜之四
手机突然震,拉回我游离的思绪.拿起来看看号码,是双喜找我.
“周末有空吗?”
“想请我吃饭?”
“你还用我请?有事找你帮忙.”
“帮忙?你是知道的,赔本的生意我向来不干.”
双喜恨得牙根痒痒, “你就这点最讨厌, 不管干什么,都一准儿先谈钱.”
“这年头,世风日下,道德早已沦丧,不谈钱咱还能谈什么?”
“咱关系这么好,谈钱多伤感情?”
“拉到吧.”我笑, “咱可不谈感情,谈感情太伤钱.”
“钱钱钱,你眼珠子里面装的都是铜板.”
“我不要铜板,铜板不值钱,我只收银元.”
“冥币就有,你要不要?”
“你要有几车皮,冥币也成.”
双喜忍不住乐了, “舒简啊舒简,你说我可拿你怎么办?”
“凉拌吧,凉拌的才能保证原汁原味儿.说吧到底啥事儿,都轮到您老人家来求我了?”
“我有个阿姨周末要去参加一个party,那里多半都是老外,需要一个翻译,你口语不是挺牛的吗,能不能陪她一起?”
“你英语不是过了六级?还用得着我?”
“江山他妈妈指名道姓要见我,我这个丑媳妇得去见公婆,走不开.”
“打算办事儿了?这么快?”
“见了再说吧,我还有些犹豫.”
我笑, “别犹豫了,能遇到个想结婚得对象不容易,下一个不见得一定就比这个更好.”
“我以为你不会赞成我结婚.”
“我是希望你幸福.”
“婚姻是场赌博,可能会因此而倾家荡产也说不定.”
“别这么悲观,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豪赌的机会,更何况,我们这样的人,即便真的输了,也至少还有自己的双手,重新开始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难.”
“很多人因此一蹶不振.”
“但绝对不会是我们.”
我见过江山,很稳重的一个人,一看之下便知道可以托付终身.就连我这般苛刻的,都可以给
他80分,双喜很幸运.
我的第六感向来很准.
红颜之五
我只穿着衬衫牛仔便去赴了双喜阿姨的约会.反正左右不过一个传声筒,又不是主角,我也懒得隆重.自然些好,自然些才不至于临时怯场.
打车直接赶到凯瑞,双喜的阿姨已经在等我.看到她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好年轻的阿姨.
“你就是简吧,我是双喜口中的那个阿姨,我叫苏容容.”
她微笑着迎上来,热情地跟我招呼,姿容鲜亮,真真正正的人如其名.
反倒是我先窘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称呼.
双喜这个该死的东西,居然误导我.我一直以为这位女士定是四五十岁的妇女无疑,害得我在电话里还一口一个阿姨叫的那么腻人.
“没想到苏小姐这么年轻.”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好酸.
“是双喜可恶,总是拼命阿姨阿姨地叫,想着法儿地让别人觉得我有多老.” 苏容容嗔笑着,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朝酒店门口走去.
“您一点都不老.”
她有些啼笑皆非, “干吗用您?我年龄和你们差不了多少,不过是多了个辈份,我又不想这样.没办法,谁让我妈妈生我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快50岁.”
突然觉得心酸,我在我妈眼里,永远都是可有可无.从小就是这样.
“晚年得女?这样多好,地位绝对稳固,一辈子都是父母心头的掌珠.”
她幽幽叹气,“不是不辛苦的,那样大的年龄还要为我的生活琐事操心.”
我看到她眼睛里去,“什么事情都是有利有弊的吧?”
“是,所以从小我就断了离家出走的可能.”
我笑,突然觉得心理开始平衡.
进了酒店一楼的大厅,我才愕然发觉这个party并不如我想像的那般简单.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好一个流光溢彩的上流社会.我的头开始隐隐地疼.
在场的所有人都穿的分外正式和隆重,只除了我.
我就像一只被放错了橱窗的人偶,在这高雅精致的人群里竟格外扎眼了起来.
难怪.
难怪刚才进门时门口的服务生会用那样一种怪异的眼神来看我了.
他妈的,这下可真是自然到家了.
看看身侧的苏容容,她俨然一副回到家了的模样,挽着我的胳膊微笑着向周围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人招呼寒暄,落落大方,应对自如,真是羡煞了我这个山人.
算了,权当做是来看戏罢了,反正人生如戏.我在心底长叹口气,双手插到宽松的牛仔裤口袋里,闲闲地打量起周围这些像模像样的人,只是不知道在这些精致的衣冠包裹下的究竟多少是人,又有多少是禽兽.
许哲曾经说过,充斥在上流社会里最多的便是表面看起来风度翩翩的谦谦伪君子,没有人知道那些看上去高雅的皮相下面到底藏的是颗怎样龌龊的心.
说得他就像一个好人.
也许他真的就还算得是个好人.这样一个年代,一个人能有多高的气节已经无从说起,可像他这样做人做事还会首先知道去摸摸自己的良心,已是着实不易.
良心?这年头,还有多少人会存有良心?没有恶意已属万幸,良心,那早已是梦中才会有的东西.所以说许哲尚还是个春闺梦里人.
许哲还有个哥哥,叫许文,是美院的一个讲师,也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不知今夕何年的剔透人物.只是相比较而言,许文就要比许哲来的高雅也要高明的多.毕竟一个玩的是艺术,一个玩的是人生.艺术玩好可以成为一代名家,就算玩不好也至少还可以陶冶一下心性.可人生深如迷海,倘若玩不好可能就要没顶,枉送了小命尚不知命丧为何因.
若果时间可以倒退几百年,这哥俩或许还可与红楼中的若干小生比拼比拼.
听说他们的父亲是个很有财势的小地主,一生都在营营役役,说不出的精明,却不知为何竟生出了这样两个稀世的宝贝来.
“简,前面那位老外是我现在跟进的那个项目的主要决策人,一会就靠你了,我英语垃圾的很.”
苏容容突然凑近我,压低了声音,嘴角却还保持着自从进来便一直挂在脸上的灿烂笑容. 我不由怔怔地想,不知道一直这样笑脸上的肌肉会不会抽筋,可面上却依然平静,轻轻颔首.
“嗨,罗伯特先生.”
苏容容拉着我快走几步,优雅地跟那个高高瘦瘦的鬼佬打着招呼,我正了正神色,抬眼迎了上去.
“苏小姐,你今天真漂亮.”
“谢谢.”这样简单的英语她还是可以听得懂,她微笑着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罗伯特介绍说, “这是我的朋友,英语很棒,所以被我临时抓来充役.”
她用的是汉语.我笑,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我懂.于是我只是简单地告诉罗伯特我是苏小姐的翻译.
这个聚会,估计苏容容就只是冲着这个罗伯特先生而来的.从她压低声音对我说劳驾的那一刻我就清楚,所以这场翻译我做的尽心尽力.苏小姐人情练达,只要稍微借一点点力便可以轻松控制局面,所以短短的5分钟,他们相谈甚欢.
苏容容是个体贴的人,她知道我在这样的场合里觉得很不自在,既然主要目标已经攻克,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便给我空档去松口气.
“一会找你.”她笑着说,然后回身朝几个衣着华丽的女人走去.
我从服务生手里接过杯红酒,一手抄着口袋, 静静站在大厅的一角四下打量,看尽一切嘴脸跟表情,一种落寞感油然而生.
我总是会莫名地产生这样一种落落寡欢的情绪,一种挥之不去的惆怅缠绕心间,一片茫然,由不得人不叹气.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竟会这样茫然.
双喜说那是因为我的生活太没目标,太没方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为什么要这样走,每一件事情为什么要这样做.
“怎么样才算有目标?”我问双喜.
“就是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
“我喜欢钱.”
“那就为了获得更多的钱去努力.”
“可以不择手段?”
“如果你愿意,不是不行.”
“争来争去太累,我很懒.”
“那证明你还是不够喜欢.”
“那我喜欢什么?”
“你都不知道的事情,又怎么会来问我?”
她也不知道.
那谁知道?
千载繁华如烟过,人间喧嚣留几何?
突然响起和尚曾念过的这句诗.
看不出,那丁香寺的老和尚竟是个喝过墨水的.和尚居然也懂附庸风雅,不是只用念经就可以的吗?
丁香寺.
我当时一直没有注意,原来那个就是丁香寺.直到后来我揪着许哲的脖领子让他来闻我的花瓶有没有香气,才从他一直嘟嘟囔囔的嘴巴里知道了这个名字.
一切不过是机缘巧合.
他说那次他和几个朋友骑着脚踏车打算到郊区野营,那带路的小子是个路痴,兜了几圈就再认不清方向,结果竟钻进深山里.那是一群平日里几乎连五谷都分不清的公子哥儿,立时便全都慌了神儿.正不知所措,许哲耳尖,隐隐听到不远处有鸡叫的声音.循着声音走出了也不知道有多远,就在哥几个打算放弃的时候,赫然发现林木掩映间竟有个破旧的寺庙.他一眼看到那庙的名字先就愣了,因为我曾跟他说过,我总是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到处开满丁香花,而那丁香园的外形依稀就好似一个寺院模样.
其实我不过就是随意跟他说说,不想他竟会这样清晰的记得.
像个神话.
可是生活里不可能有神话,即便有,也不可能出现在像我这样的人身上.
“怎么在叹气?”耳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回头看过去,一个模样清秀的年轻人,脸容干净,全身上下透着一股清爽,让人不觉心生好感.
我笑了笑,“我似乎并不认得你.”
他也笑了,露出一口亮晶晶的小白牙, “可我认得你呀.”
“这样的搭讪方式至少落伍了30年.”
“我说真的,我见过你的照片.”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叫许文.”
天!我瞪大不可置信的眼睛,眼前的这个人竟然就是传说中那个全身上下洋溢艺术气息的许文?
你看上去不大像许哲跟我形容过的模样.”
“他如何形容的我?”许文摇着杯中的红酒,眼睛里全是笑意.
“他说你是个天生的艺术家.恕我浅薄,我一直固执地以为艺术家都应该是长头发,穿着破烂的牛仔,眼神桀骜.”
“看来我这个样子颇让你失望.”
我失笑, “至少应该有点不食人间烟火吧?可现在看来,你应该烟火已经食了不知多少.”
许文仰头大笑,竟然有点豪爽.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听许哲说你应该是个讨厌这种场合的另类才对.”
“我是讨厌这样的场合,不过不是因为另类,因为我不过一普通的劳动人民而已.”
“这里的人就不是劳动人民?”
我放眼四下打量一圈, “这是资本家才有资格进入的社交圈,他们靠的是剥削,而我,”我笑着停顿了一下,看着他, “我尚停留在被人剥削的阶段无法翻身.”
“那依你这样说来,是不是我和许哲就应该是属于资本家,而你,则是劳动人民咯?”
“可以这么说.”
“原来这样.”他挑了挑眉毛, 一脸好笑地看住我,“可为什么我却总听许哲说是你一直在剥削他,反倒是他停留在被人剥削的阶段无法翻身呢?”
我一愣,继而有些哭笑不得, “我发现你和你弟弟虽然在外形上截然不同,可至少有一点还完全一样.”
“哦?”他满眼兴味, “此话怎讲?”
“你们都是一样,不怎么像人.”
他定定地看着我,似笑非笑,“许哲说的没错,你还真是和一般人不大一样.”
我笑, “那是,那是,我从小学开始一直到大学毕业,读过二班三班四班五班就是没被分到过一班,就这命儿了,没辙.”
许文大笑,伸手揉了下我的头发,“你还真是有趣的紧.”
我愣愣看着他,突然觉得他的笑容里似乎有种我早已久违了的东西.是什么呢?只觉得心里说不出来温暖,我竟有些呆了.
也许,也许真的有神话也说不定. 三生之一
洁净光滑得三生石发出幽幽的蓝光,我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只觉浑身冰凉.
“一旦进入轮回,你要付出的可能就不止百年而是三生,这样的代价,你可愿付?”
“三生?那是何样一个概念?”
“人生百年,三生,三个百年.”
我凄楚地笑, “为了这个人字,我已等了足足两千年,区区三百,又能算得什么.”
佛祖叹气, “也许是天意.”
我又坐到了那个叫三生石的酒吧里.
其实我本不该再来这里,可是身不由心.心这个东西,有时候真是坑人.可是,人,又怎能无心?
中场的时候徐冲跑过来跟红颜要酒,看到我突然眉毛扬得高高.
“简,一会儿介绍个哥们给你,他今天开始也来这里上班.”
“哦?你怎么就觉得我会接受你这样的好意?我不见得就喜欢认识.”
徐冲愣了一下,接着开始哈哈大笑, “舒简,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和任何人你都会这样的语气?”
我也笑,“在陌生人面前我通常很拘谨.”
“你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已经不当我是陌生人?”
“丝丝的朋友也是我的,更何况,你也算得一个可爱的人.”
徐冲似笑非笑地看了我半天, “真不知道你这是在损我还是夸我.”
“肯定是夸你,简向来不会损像你这样可爱的人,我说得对吧?”
我一愣,抬起头看过去,竟是李靖.他一屁股坐到我旁边得高脚椅里,一只胳膊随意地搭在吧台上,微笑地看着我愣愣的模样.
“嗨,好久不见.”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本来就是这里的呀.”
“呃,你们,认识?”徐冲的样子看上去不比我强多少,眼睛里的惊讶或者比我更甚.
李靖接过红颜递过来的啤酒,猛灌了一口, “如果我说得没错,应该是我认识她在先.”
徐冲闲闲地看着我, “本来我还想介绍你们认识,现在看来却是多此一举.”
“你们很熟?”我晃着手里今天红颜调给我的风,唇角有抹微笑缓缓绽开.
“我不是跟你提过我们大学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乐队?他是我们的鼓手.”
“这世界真小.”徐冲感叹.
“可能是我们有缘.”我看着一阵风似走过来的丝丝,有些暧昧地笑了.
“喂,徐冲,你怎么丢我在那里给你卖命自己却跑来喝酒?”丝丝柳眉倒竖,插着腰,俨然一副夜叉模样.
夺命夜叉,多好的名字,多么名副其实.
“怎么叫丢你在那里?我看你玩的不知多高兴.”
“哼,我玩的高兴也没你喝的来神.快去照料你的场子,当心搞砸了老板剥了你的皮.”
“瞧把你神气的,当我怕似的,懒得理你.”说罢喝光最后一口价值三百块的酒,起身去了.
“这么凶,当心嫁不出去.”
“那我就一辈子赖着你,做你的拖油瓶,看谁敢要你.”
“什么时候多出你这么一个人神共愤的女儿来我竟一点不知道?”
“你少占我便宜,连老公都没一个,怎么就当了我的妈了?”
“说来说去都是社会的错,谁让现在的人思想都这么开放?我恰巧就赶了这个流行,成了时髦的未婚妈妈中的一个.”
丝丝哭笑不得地看着我, “瞧你这一张利嘴呀,还真真是恨得人牙根痒痒.”
“我现在终于信了,舒简,拿你没法子的人还真是多.你这张嘴,还真是可以吃人.”一直看着我们的李靖突然开口.
丝丝吓了一跳, “你们认识?”
“可不是,”李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是她的未婚夫,早已私定了终身的,她都没跟你提起过?”
“啊?”丝丝嘴巴张成O型, “莫非舒简同志终于遇到了她命中注定的那个克星?”
我哭笑不得, “怎么几天不见,你都把我的终身大事给搞定了我却一点儿不知道?”
“我怎么说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尼姑见了笑开怀的帅哥一个,莫非还委屈了你不成?”
还没等我有反应,丝丝早已一口酒喷了出来,呛得在那里直咳嗽, “就你还尼姑见了笑开怀?笑死姑奶奶我了,哈哈哈哈”
李靖看着丝丝,一副不要脸的坏笑, “可不是,不然怎么你就乐得都成这样了呢.”
这下不止我喷酒,连吧台里一直自顾忙碌的红颜都笑了,这个李靖,以前我怎么就没发觉他竟然还有不怕死的天分的?
丝丝被噎得够戗,转过脸来柔柔地看着李靖,声音嗲得好似棉花糖, “你真这么觉得?”
李靖头皮有些发麻, “姑奶奶,你这样看我干吗?”
我看着他们的样子,心知小李同志接下来的下场肯定不会比上次许哲的更妙多少,忙伸手在丝丝肩上拍了拍, “算了算了,你就别糟蹋人尼姑了,尼姑可比你安分得多.”然后拉起李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
“舒简!”门在我们身后拼命摇晃,我只来得及听到丝丝在我身后狂吼的声音,惊天地,泣鬼神.
李靖突然大笑了起来, “没想到堂堂的舒简也会有怕的人.”
“可不是,丝丝那可是一只超级无敌的妖精.” 我抿了抿嘴角, “红拂好吗?”
“托你的福.”
“怎么晃到这个城市的?”
“我原就在这个城市读书.”
我叹气,“看来这个城市是真的迷人,难怪那么多人出去了最终都还是会回来.”
“迷人的也许不是城市,而是,”他沉吟了一下, “而是城市里的人罢.”
我一愣,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直到他都已经重又进了酒吧的大门,我依然还是愣愣的,有些回不过味儿来.
天空突然下起雨来,冰凉的雨丝打在我的脸上,突然说不出的冷.我抬起头看向天空,灰蒙蒙的,酒吧的正上方泛着大片大片幽蓝的光,迷蒙的有些刺眼.
转眼,已经快是冬天.
三生之二
已经三点,丝丝还没有回来.
这么晚.
通常这个时候她都已经进了家门跟我大呼小叫了,怎么今天-----
也许是去约会了.
那个徐冲或许是个能够降得了妖伏得了魔的人物也说不定.只不过, 我忍不住笑,这个过程就可能会很有些艰辛罢了.
牙牙已经睡了,蜷缩在沙发脚的毯子上,呼吸均匀.
我看着它那样子出了好一会子的神,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左右也是睡不着,我披件外套,拿了钥匙出门下了楼.
夜色凉如水.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我仰头看着依然灰蒙蒙的天空,想寻到一颗星星.然而没有.连星星也是这样,在我们想要寻的时候便躲到一颗也无.
出了小区,路上行人寥寥,白日里热闹喧嚣的街市此刻格外清冷,即便是那些入夜才会繁华的酒吧KTV也已经相继打烊关门,只剩各家招牌上的霓虹依然闪着绚丽的光芒,仿如朵朵昙花,在深邃的夜色里缓缓绽放,夺目灿烂.
霓虹,霓虹,但凡夜生活丰富的城市都是少不了这样的点缀的罢,否则,平淡的生活将没有一点色彩.更何况,又有哪家指望靠夜生活来吸引群众的店面会舍弃霓虹这样的东西来突显妖娆?我暗笑,也只有像三生石那样的地方才会这样另类,难怪丝丝要说那里特别.
只是,去过那么多次的一个地方,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发现,那个地方究竟有什么地方可以算得上是格外特别.
怎么看也不过就是一个声色犬马的娱乐场所,统共也就那么几个形貌出色的人.要说真的有什么特别,也许就是红颜了.只是,那样一个女子,这样的都市不也一样是充斥在各种各样的街头抑或角落?
大千的世界,早已没有什么还能称得是特别.
我静静地抄着外套的口袋, 静静地仰着头凝视夜里闪烁的灯火.霓虹七彩的光芒打在我的脸上,迷花了我的眼.
多美的霓虹.
等等,霓虹?
三生石是没有霓虹的吗?
那为何,望着李靖走进那间酒吧的时候,我竟看到酒吧的上空有着大片大片的蓝?
哦,天.
不会在莫名其妙的总闻到那花瓶里的香味之后,我的视觉也开始失灵了罢?
不容我多想,双脚已经动了起来,我冲也似的飞奔到马路口,拦了辆夜行的出租车.
“天堂路77号.”
我说.
司机奇怪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而什么都没说,油门一踩,车子飞一样窜了出去.
我摇开车窗,窗外的风冷冷地打在我的脸上,隐隐地有些疼.
15分钟之后,我又一次站在了三生石酒吧的门口,脸色苍白.
没有霓虹!真的没有.
酒吧整个罩在一片幽蓝的光晕里,仿佛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发出淡淡的幽光.
已经打烊, 橱窗口的玻璃黑洞洞的,银色的卷帘门挂在那里,凉凉地闪耀,我不由脊背发寒.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打量起这间丝丝曾对我说是非常特别的酒吧.
和周围其他那些相连店面不同,它是独立的,小小的样子,却孤单的格外认真.檀香色的门廊,朱红的牌匾,上面工工整整三个黑色篆体大字.
三生石.
就像一个传说,仿佛一只擎天大印轰然盖上,我的心一惊.
“打车到天堂路77号,红色招牌门口有块石头的那个就是了.”
丝丝说.
那么那块石头呢?石头在哪儿?
“施主,你是在找东西吗?”
身后突然有人声.我一惊,猛的回过头去,却见一个身着皂袍的光头和尚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一愣,又是个和尚.这大半夜的,真是出鬼了.
怎么我跟和尚就这么有缘?长此下去,估计将来我就只能嫁给和尚.
我仔细看了看他,有点儿眼熟.
“莫非这天下的和尚真的就长得全都一样?”我嘀咕着,下意识地拉开和他的距离,看着他,眼神戒备,”喂,老和尚,这大半夜的你是打哪儿冒出来?”
和尚和蔼地笑笑,声若洪钟, “施主不记得贫僧吗?贫僧法号寂空,曾和施主有过一面之缘.”
我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晃来晃去全是两个字,贫僧.
“寂空?”我下意识地掏掏耳朵, “那和悟空是什么关系?”
“悟空是贫僧师弟,说起来你们还曾有过一面之缘.”寂空沉静地看着我, “他便是丁香寺的方丈.”
我一惊非同小可, “丁香寺的方丈竟是只猴子?”
寂空皱眉, “西游记不过一个传说.”
“不好意思,书看得太多,难免先入为主.” 我忍住笑, “你刚才说我见过你?”
“是,在鹧鸪山脚.”
“啊.”我反应过来, “鹧鸪寺让我抽签的那个.”
难怪会觉得眼熟.
可是,我皱了皱眉头,为什么我竟会觉得好像跟他不只是在鹧鸪寺见过一面那么简单?
“施主是不是在找一块石头?”
“呃,是啊,丝丝说这门口是有块石头的,为什么我却看不到?搬走了吗?”我皱着眉毛摇头晃脑,突然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石头?”
“你有没有发现,虽然一直有人跟你说这里有块奇特的石头,可你却从来都没有看见?”
我在脑海里将我第一次接触这个地方开始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都进行了一次清晰的倒带,没有,的确没有.
我的记忆力向来超强,从小我便知道自己可以在脑海里像放电影一般将过往的一切重新回放.
不会错的.
我愕然地抬起头看向前方,蓝光闪烁,幽幽淡淡.
“那么,”我狐疑地看住他, “你是不是也能看到酒吧周围玻璃罩子一样的蓝光?”
“那是三生石的光.”
“这个酒吧会发光?”我眼睛瞪大.
“不是酒吧,是那块你看不到的石头.”
“石头还在?”
“一直都在.”
“哪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侧目而视,眯细了双眼, “你当这是童话?”
寂空笑, “施主,你已经过了听童话故事的年龄.”
我恨恨, “我舒简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和尚,尤其是招摇撞骗的和尚,我不会信你.”
“你大可以随便找个人来验证.”
我不再理他,转身欲走.
“丝丝?”
前面不远处正怒气冲冲窜过来的,可不就是丝丝!
丝丝看到我,明显一愣, “大半夜的你不在家睡觉,干吗跑来这里?”
“我还要问你呢,大半夜的下了班不回家,你还在这里晃悠啥?”
丝丝撇了撇嘴, “我还能干吗,打架呗?”
我嘴巴张大, “打架?你当你还是当年的小女孩?”
“哼,不是小女孩了打架才更厉害.”
我朝她身后看去,远远见一个人正跟过来,却是徐冲,脸色难看,不禁抿了抿嘴, “吵架了?”
“谁有心情跟他吵?挺大个男人别的不会,就知道欺负女人.”
我看着她那模样,不禁有些愣怔,多久没见过她这个模样了?上一次还是初读大学.而那一次,她爱上的,是杨贞.
“你呀,别人让着你你又觉得那样太软,跟你硬呢你又觉得他不知道疼人,做你男朋友可真难.”
“谁说的?我就从来没有觉得杨贞----”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喉咙里的句子就卡在那里,噎得她几乎不见了呼吸,而我,早已脸色苍白.
徐冲已经走了过来,听到这句话,又看到我们的模样,意味深长地看着.
突然觉得说不出的难堪.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丝丝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还没告诉我大半夜的你跑这里干吗来了?”
“我来----”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向刚才老和尚站着的方向,却发现那老和尚早就不见了,忙的打住话头, “我来看看你怎么这么晚了都还没回家.”
那老和尚怎么就走了?这条路是死胡同,他朝哪个方向走的?怎么我竟没有看见?
丝丝嬉笑着上来挽住我的胳膊, “担心我了?还是你最疼我.”说着眼风一瞟,恶狠狠地瞪了徐冲一眼.
徐冲无奈地看着我,笑着耸了耸肩, “走罢,我送你们.”
路口有车,他过去拦了一辆.
上车的时候我漫不经心地回头,看到那幽幽的蓝色,突然忍不住问丝丝, “酒吧门口的那块石头是什么颜色?”
丝丝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白色的呀,你自己没看见吗?”然后她上了车还兀自在笑着, “而且那石头上的字是照着招牌上的样子刻上去的,简直一模一样.那么光滑一块石头,剔透地像人的皮肤似的,更神的是,不管太阳多么热,摸上去始终都冰凉冰凉,我们老板真神奇,居然能弄到这样的宝贝.”
丝丝滔滔不绝地说着,却丝毫没有发现,我的脸色已经如纸般苍白.
侧过头怔怔地看向窗外,灯火阑珊. 即使眺望三生,不来人世走一遭也是枉然的 三生之三
“三生石的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问丝丝.
“听说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学过绘画,酒吧里挂着的那些画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我想起那幅画.
那幅垂目凝思的蓝衣女子.
“那墙上那幅蓝衣服的美女图也是他画的了?”
“三生石里不挂除了他以外任何一个人的绘画作品.”
“他还挺自大.”
“也的确有资本.”丝丝抬起头看了看我, “不过说起那幅画倒有些奇怪,那面墙以前明明挂着一幅白桦林的油画的,怎么那天晚上突然就换成美女了呢?”
“哦?”我挑了挑眉毛, 不禁有些诧异,“有这样的怪事?那你知道那画的名字吗?”
“听红颜说是叫三生.”
“红颜?”我大惑.
“我也觉得奇怪,怎么她竟会知道这个的?”
“你,”我有些犹豫, “见过你的这位老板吗?”
“没有,听说是个老师,虽然经营酒吧,心却主要还是在学校的课堂上.”丝丝忍不住嘟囔, “现在的人真是越来越奇怪.”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脑海里一片迷茫.
三生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为什么那幅画我会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为什么我看不到那块石头却偏偏能看到它发出来的蓝光?为什么我闻到看到的东西偏生别人又会对此孰若无睹视而不见?为什么我总是遇到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和尚?为什么那个和孙猴子同名的方丈要送我那样一个奇怪的花瓶?为什么我的梦里总是开满丁香?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头要炸了.
忍不住叹气,为什么我的生活开始越来越奇怪?
红颜.
红颜说那幅画叫三生.
她还知道什么?
还有,为什么每次别人一说到她的名字我都会忍不住发愣?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女孩子我似乎是在很久远很久远的以前就认识过?而且,并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苏容容打电话给我.
为了表示感谢,她要请我吃饭.
“我叫了双喜,一起坐坐.”
我笑,然后说好.
对于别人如此这般的好意,我向来不会拒绝.
好的东西,要学会接受.
容容比我早到,我比双喜早到,双喜同志最晚.
“罗伯特先生对你评价甚高,托我问你是不是愿意跳槽到他那里,薪资好谈.”
容容说.
我笑, “我的薪资已经很高,况且清闲,很多人在对我现在的职位虎视眈眈.”
“听双喜说你现在的公司是个私营形式的国企.”
我欠了欠身, “是,也就是传说中的铁饭碗.”
“恕我直言,要论将来发展,外企前景远远看好.”
“我没想过什么将来.”
容容温和地看着我,“现在的都市女性越来越没有保障,一日老了能靠的也许只有自己,何不趁能多赚一点的时候就多赚些?”
“我喜欢钱,可如果为了钱要牺牲自在,我可能不会干.”
“总要为以后着想.”
我眯起眼睛看向窗外,双喜穿过马路匆匆赶来.
我叹气, “谢谢,我会郑重考虑.”
双喜已经进来,笑眯眯地坐下来.
“不好意思来晚了,在聊什么?”
容容笑,“在说你怎么这么晚还没来.”
“刚刚路口出了车祸,所以赌了半天.”
“车多,人多,祸就多.”
我感叹.
“可不是,没人知道明天的事.所以要及时享乐,免得以后后悔.”
容容笑,“怎么,决定结婚了?”
“结婚算不得是享乐,受苦还差不多.”
“如果生活真是苦乐掺半,先苦就一定可以有甜,那我宁愿现在苦些,免得贪得一时风头,老来却晚景凄惨.”
我抬眼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倒是双喜忍不住赞, “看来还是阿姨你明白些,不像我们,有今天没明天.”
容容却在看我,意味深长.
我喝了口已经凉掉的咖啡,静静注视窗外,天空晴朗的不像真的.
“连古人都说要今朝有酒今朝醉,定然不会是没有道理的.”
半晌,我说.
三生之四
许哲出车祸了.
就在我喝咖啡和容容双喜聊天的当口.跑车前脸尽数被毁,保险杠弯的像麻花,挡风玻璃碎成一片一片.
人送到医院至今昏迷不醒.
接到许文电话时我脑海里只来得及反应四个字,人生如戏.
肇事的是个卡车司机。
酒后驾驶,神经麻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车狠狠撞过去却无能为力,看到许哲的血顺着额角流下来,他先就瘫作一团,然后等意识恢复,他嚎啕大哭.
每个人都那么容易高估自己,等到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才明白什么叫天地不应.
许哲的伤在脑部.
医生说虽然手术很成功,但由于振荡过大,脑部部分神经严重受损能不能清醒还要靠他自己。
“即便醒了,可能也将不复记忆.”
“您的意思------”
“是,”医生颔首, “也许,会成为植物人.”
植物人.
这是在说许哲?那个整日里吊儿郎当最热衷的活动就是吃喝玩乐的许哲?我颓然坐在他的床边.
许哲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缠着头部的纱布浸着斑斑鲜血.
仿佛一个笑话.
生活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许文说许哲出事的时候曾拨过我的电话.
我一愣,拿出手机才发现早已没电.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没电?虽然我的手机随时都在没电着.
他想跟我说什么?
心下不禁恻然.
许哲,如果有话对我讲,那么,请快快醒来.
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
是李靖.
我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哀伤.
“简,我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神情,悲哀,甚至充满绝望.”
我转回头,看着许哲,五味杂陈.
人往往这样,其实对他也不见得就有什么格外的情绪,可因了这场灾难,他在我心中的位置反倒迅速提升.
“你怎么会在这里?”
“6年前,是许文组建了我们的乐队,他弹得一手好钢琴.”
这世界多小.
想不到许文竟还是个人物,这要放到古代,他已经可以算是才艺双全的精绝小生,可惜偏生是个男人,放到古代,最多也只能是个有些名气的优伶.
还是生在现在好.何况还有个那样有钱的父亲.马克思说,物质决定精神.
“转了一圈,原来大家都认识.”我苦笑.
“我们有缘.”
许文走了进来,“可惜,阿哲和你缘浅.”
他刚送他们的父母回去.自始至终,许父一直沉默,只有他们的母亲在嘤嘤哭泣.母亲,心到底还是要脆弱些.
“许哲会醒,你放心.”
我回过头定定看他,语气万分笃定.
我希望他醒.
李靖送我回去.
“我认识许哲的时间尚不超过半年.”我说,嘴角轻扯,笑容勉强.
“缘份这东西从来不理时间长短,有时候仅仅是一瞬间,却胜过千年百年.”
“有时候不过是造物弄人.有的人喜欢轰轰烈烈却偏偏生就平凡,有的人明明想要一直安安静静,却只能随着命运的洪流颠簸摇晃.我们做不了的偏偏是自己的主,多可悲. ”
李靖看了我半天, “也许是你要求太高的缘故.”
我一愣,看着他,眼泪怔怔流了下来.
许哲也曾这样说过我.
许哲.
我尚来还不及更多了解他一些.
“放心吧,他会醒的.”
目前为止,我们也只能这样想罢了.
天已经黑了下来,乌朦朦的.没有月亮,连星星都没有一颗,这个城市的天空越来越让人感到窒闷.我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像这天空一样,连呼吸也开始困难.
丝丝已经去上班了.我站在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便听到牙牙拼命抓门的声音.门一开,它一下子窜到我的怀里,亲热的撒着欢儿.
这些日子,我真的是有些过于忽略了它了.
牙牙.也许有一天,我的生活里将只剩它一个还可以与我相依为命,也只有它罢,能与我永远相依为命.
我抱着它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心情沉重.
许哲真的会醒吗?那个许文,居然会想到打电话通知我.许哲对他,都说过什么?而我,对许哲,又做过什么让他可以想当然地以为我和他之间也许可以有些什么?
那个许文.
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有钱人家的少爷,学过绘画,美院的老师,李靖原来乐队的队长,徐冲,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这个许文,该不会就是三生石的老板罢?
我跳起来打电话给李靖.
“是的,他就是那家酒吧的老板,我和徐冲都是因了他才会来这家酒吧工作.”
虽然事先已经猜到八九分,我的心还是不由自主一沉.
他居然是那个老板.
那么,那幅画就真的是出自他的手了?那石头,那块至今为止我都还没有真正见到的奇怪的石头也是经他之手才弄了来?
那么,他与我记忆中莫名熟悉的那些东西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和尚,那开满丁香花的寺院,那只有我一人可以闻到香味的花瓶.
这个许文.
那个寂空.
莫非,真的是个神话不成? 三生之五
“最近心情不好?”
红颜问我.
“只是觉得生活太过捉摸不定.”
我喝着她递给我的啤酒,神情落寞.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能够把握今天已属不易.”
“红颜,”我定定地看着她,眼神迷蒙, “我是不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你?”
“什么?”她满眼狐疑.
“没什么了.”我摇摇头, “当我没说.”
红颜失笑, “简,今天你有点奇怪.”
我垂头,神情萎蘼, “我一直都奇怪,岂止今天.”
“为什么偏我就没看出来?”
我抬起头看向侧前方,那幅蓝衣女子赫然映入眼帘,云髻轻挽.
“这幅画,很漂亮.”她说.
“听说这画的名字,叫三生.”
“是,画这画的人说三生才是一个轮回.”
“许文?”我扬头.
“你知道了?”
我笑,“听起来像个神棍.”
红颜也笑, “他的确不是个普通人.”
“对,许文似个多面神君.”
“其实他没那么神秘,不过就是多才多艺了些,喜欢的东西比一般的人多了些.”李靖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扔徐冲一人在舞台中央孤军奋战.
“听语气似乎你对他很了解.”
“了解谈不上,倒是知道一些.”
“比如.”
“比如,这幅画并非他所画.”
“哦?”我挑了挑眉毛, “可丝丝说三生石里不挂任何非他所画的任何作品.”
“这个例外.”红颜低头调酒,说得漫不经心.
我不出声,静待下文.
“这幅画是酒吧开业时一个和尚所赠.”
“可这画似乎是最近才开始出现在这面墙上.”
红颜嘴角噙笑,凝眸看我, “你似乎对这画格外感兴趣.”
“人人都有好奇心,我也未能例外.”
“三生石很多东西都很奇怪,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好奇.”
我也看向她, “那是因为这三生石并非每个人都可以感到奇怪,我没说错?”
“你似乎已经看到了什么.”
我笑,笑容宁静平和, “你似乎知道很多.”
“三生石成立我便开始在这里,所以我一直知道你.”
我不动声色,喝了口酒, “我以为你会知道我,不过因为杨贞.”
红颜扬起头,笑得开怀, “是,但他绝对不是唯一原因.”
“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全都不懂?”李靖狐疑.
我不理他,只是看着红颜, “你是因何认识杨贞?”
红颜笑, “你没猜错,因为你.”
我愣怔, “是不是因果有些倒置?我当杨贞是因,我才是果.”
“于我而言,杨贞是意外.”
“杨贞是谁?”看得出, 李靖开始有些头晕.
“杨贞,是舒简的过去,我的现在.”
“那么你呢?”我问.
“我?”红颜凝眉, 轻轻叹气,“我是你的未来.”说完,她托着酒杯离开吧台.
“什么过去现在未来?你们在猜谜语吗?”李靖问我.
我怔怔看他, “好像真的就是个谜语呢.”
因为,连我也开始有些蒙了.这个红颜,到底是谁?我看着那幅三生,头开始隐隐作痛.
下意识回头去找丝丝,环顾一周,不见洪大小姐踪影,倒是徐冲走了过来.
“见到丝丝吗?”我问他.
“丝丝?刚刚还在,不过刚才好像看到什么似的,匆匆忙忙出去了.”
“出去了?”
“嗯,神色有些古怪,好像看到什么熟人.”
我放下心来,丝丝总是这样,我早已习惯.抬腕看看时间,差不多九点,我喝掉最后一口酒, 起身想走了. 今天一直没去医院,我想在回去睡觉前去看看许哲,他现在的状态,我始终不大放心.
外面风有些大,推门出来,迎面便是一阵寒风, 冬天眼看就要来了.我伸手竖了竖衣领,手抄到口袋里,四处张望看有没有空的出租车.
“为什么看到我就走?我就那么可怕?”
我一愣,是丝丝的声音.循声看过去,我的心差点没跳出来.阴影下面站着的那两个人,不正是杨贞跟丝丝?
“我不过路过而已.”杨贞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如果只是路过,你出现在这里的次数未免太多.”
“何必盯着我?我并不觉得当年对你做错过什么.自始至终,我喜欢的都只有简一个.”
“是我先看到你.”丝丝不甘心.
“丝丝,如果没有你,简不会离开我.”
“我做得一切都光明正大.”
“是,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第三者.”
“可我喜欢你,那是真的.”
“事情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何必还要为那没有意义的问题再做纠缠?”
“我只是不明白,明明是我看到你在先.”
我听到杨贞清晰地叹气, “也许是命中注定,命运冥冥中安排我先看到的不是你.”
我感到自己的双脚软得厉害.
既然旧伤已经可以结痂,为何还要苦苦去揭那已经长好的疮疤?
丝丝,你何其残忍.
我悄悄退到几步之外,到路口拦了辆车,径直回家.摇开车窗,窗外的风猛地打在我的脸上,异常冰冷,我的头脑开始格外清醒.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只觉窒闷,却丝毫不觉任何疼痛.
丝丝没错,在我们三人之中,确是丝丝见到杨贞在先.这么些年,她早已对我强调过不止一遍.丝丝对他一见钟情.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种东西叫做一见钟情.
丝丝对杨贞,杨贞对我,都是这样.而我对杨贞呢? 又何尝有过不同?
我仿佛看到多年以前.
那天的天空是那种剔透的蓝,清澈透明的仿佛不像是真的.我安静地站在五楼教务处门口的走廊上,走廊明净的玻璃窗上映着明晃晃地光,洒在我的脸上,细碎明亮.
丝丝挤在长长的队伍里排队等着交钱.我听着那些新生清亮的声音透着好奇的新鲜,神态慵懒.如果不是丝丝,我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站在这里.我讨厌拥挤,讨厌嘈杂如街市的声音,讨厌排那种漫长到没有边际的队,讨厌那种胜过煎熬般的等待.
从小到大,我最不习惯的就是等.虽然这些年我们几乎无可避免的一直都是在等.等放学,等成绩,等长大.
没有风的秋天,窗外的风景那么宁静.我静静地看着风景,云淡风轻,就像言情小说里惯有的场景.我不喜欢言情小说那种唧唧歪歪的东西,可这样的风景却让我凝神.大楼前方绿油油的草地看上去就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东西,然后我看到一只雪白的小狗,还有那狗孩子一样的主人以及他脸上孩子一样灿烂的笑容.
我着了魔一般拾级下楼,站到那快草坪上男孩身后的方向怔怔地看.那样的情景让我怦然心动.然后男孩发现了我,然后男孩告诉我他的宝贝叫牙牙,狗是这世界上最可爱的一种小东西.
那时候的他看上去那般年轻,而那时候的我们,的确年轻.
他说他知道我,我是今年学院里唯一的一个特招生.
那时那地,我并不知道,他就是后来丝丝一脸兴奋与憧憬般对我讲起的那个杨贞.
如果我早知道.
早知道又会如何?有些东西,根本不是单凭我们自己的心就绝对可以做得了主的.在生活的神旨面前,我们更多的是不由自主.
我早知道,我早已在生活的神旨面前抽了一支下下签.
也许那些和尚并没有错,我的这辈子注定了只能抽到下下签.在命运的面前,我们更多的时候是无能为力,也只能是无能为力而已.
丝丝总是说是她看到杨贞在先,可她一直不知道,早在他们的故事发生之前,我便已经先一步走进了那个秋天.而那个秋天的阳光, 格外刺眼.
人心之一
佛说人心为万恶之本,无心才能无情,无情才可以了无牵挂.
我看着他怔怔摇头,不懂.
佛祖叹气,两千年前你立志非要做人,可是面对三生石畔的纷繁人间,你始终心如止水.可是现在呢?
现在?我茫然,现在我心如乱麻,千头万绪,恨不得立时三刻投身那纷繁复杂的生活里去.
这一切,不过因为我给了你一颗心.
心?心是什么?
心,就是七情,是六欲,是盛满尘世间形色各异的得不到与已失去.
我依然不懂.
1.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不愿提及的回忆.所以这些年,如果可以,我从来不去想那些已经早已成为历史的东西.就像如果可以,我宁愿这些与那些我不愿提及的往事有关的任何事与人消失了便再也不会出现.
事实告诉我,这样的愿望想要实现真的很难.
既然如此,我便只好学着视而不见.这是一种能力,想学的人太多,出师的却少的可怜.我自问对此还算颇有天分,可当往事被血淋淋地拎出来披头盖脸泼到头上的时候,天分这东西也就抵不得几毛钱用了.
而很多东西也不是你想忘记就一定可以忘记的.就好像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努力地想去忘记我的生活里曾经出现过一个杨贞,时间久了,照片黄了,记忆也开始一点点模糊起来.有时候我甚至会恍忽之间有种错觉,以为曾经发生的那些都并不是真的,我不过是睡了一觉做了一个复杂纷乱的梦,如今醒了,虽然梦里的情景梦中的感觉依然历历,却终究也不过一场梦而已.
渐渐连我自己也开始以为是不是那真的就只是个梦,只是杨贞的那张脸却无论如何也淡却不掉,反而,随着时光流逝,倒越来越加清晰了起来.
一直到如今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想明白当初在我们之间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居然让我,让丝丝,还有杨贞都那样刻骨铭心.我也始终没有想明白, 究竟在我心中杨贞可以算得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只知道,当他披着满身阳光抱着他的牙牙在草地上回头看向我的时候,我的心便丢了.人的所有痛苦都不过是因为比其他生物多拥有了一颗充满七情六欲的心.
有心就会有痛,无心才能无情.可生而为人,又怎会无心?
丝丝很晚才回来.我坐在沙发里抱着枕头反复地看着那部叫做啄木鸟的动画片,不是等她,只是睡不着.牙牙已经睡了,轻柔地打着鼾,毛发如雪.
“还没睡?”
丝丝鼻音很重,想来应是哭过了.我不去看她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的方向懒洋洋地应着.她也浑不在意,扔掉包自去洗澡.
几分钟后她便出来了,手里拎着毛巾.
“我看到杨贞了.”
“哦,红颜在你们酒吧调酒,他会出现并不稀奇.”
“简.”
“嗯?”我扬眉看她, “有话和我说?”
“我---.”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随即叹气., “算了,没事.”
我看着她重又进到洗手间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伤心,因了那一件事,我早已不再是我,丝丝也不再是从前的丝丝.
无论我如何小心翼翼去回避去躲闪,很多东西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改变.
是谁说人定胜天?
不是人外有人,也不是天外有天,而是,人外还有天.
最惨的不是逃不掉躲不开, 而是明知道逃不了也躲不了,可还是固执地一直躲一直逃.或者这就是命.
我一直不信命.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天亮的时候勉强朦朦入睡,梦里又是丁香开遍.
2.每天中午12点我定然会去医院.我12点下上午的班.
以前这个时候许哲总是会来接我去吃午饭,自打认识我,我们公司附近的饭庄无一例外地被我们吃了个遍.他向来都是把吃饭当成消遣.
他还是没有醒来.
我站在他病房的窗外,颇多感慨.
世事难料,从前打死他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像个橡皮人一样麻木地躺在一张床上什么都不再知道,什么也都不再想.
这样也许更好一些.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像他他这样.安安静静,与世无争.什么尔虞我诈,什么纷繁复杂,什么歌台舞榭,什么琉璃欢场,都不再与他相关.他也再不用去担心什么时候需要说什么话,什么地方需要展露什么模样的笑容.再不会有人每天耳提面命让他上进,也再不会每日里想生活怎么样过才能精彩而不是满目迷茫.
多么理想的状态.
什么都不想,要求也不再会像从前那样高,这样的时候是不是就应该可以快乐?
那么许哲,此刻的你,可否快乐?
没人来给我答案.可以给我答案的那个人尚不知自己是否还可以醒来.
生活左右不过一个笑话,不同的可能就是有人的笑话无伤大雅,有人的却要伤筋动骨,劳心也劳神.
我一直猜想他最后拨给我的那个电话到底想要跟我说些什么,也已经无从去猜了.
其实也不见得就真的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他总是随时都在打电话给我,说的永远都是那些不痛不痒的家常闲话.
他本就是个闲得不能再闲的闲人,一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用自己的无聊来填补生活无聊的本身.可我还是真心地希望他可以快些醒来.因为我本也不过就一无聊的人,我们所生活着的这个世界也不过就一无聊的世界,虽然说这世界不会有谁真的就离不了谁,可我还是希望我们都可以安安稳稳地活着,哪怕活着本身早算不得是什么幸运..
今天的天气不错.我拉开病房雪白的窗帘,窗外的阳光懒洋洋的晃眼.虽然此时,已经进入冬天.
世界是寒冷的世界,人心是寒冷的人心.可如果可以,我还是会自己好好活着.
生而为人,大家都已不易.所以即便迷茫,即便痛苦,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认认真真地珍惜这生而为人的来之不易.
有人说前世五百年的乞望才换来今生的与之擦肩,如果这是真的,我的这一生不知是我前世用了多少个百年才得以最终交换.
突然想起那些和尚们对我说过的那句话,记得回头.我回不了头,也不打算真的回头,可我会一直向前走,哪怕前面满是荆棘,我也在所不惜.
许哲,在你的变故里,我收获良多. 人心之二
我妈说林雨仙想见我.这次我没有拒绝.她想见就见吧,我也很想看看她到底有些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们约在英仙.
七岁到十四岁,我跟她一起生活了足有七年的时间.人的一生如果只有七十年,七年就是十分之一,已经不能算短.人的一生中,统共也没有几个七年.打从她利用我的那一天开始算,我们已经有十一年的时间未曾见面.十一年啊,这十一年里,就算我对她真的有恨,那恨意只怕也早已烟消云散.如果我真的还有些什么是无法放开的,也应该只剩心底顾守的那一点心酸.
她对我做过的一切,也只是令我有些心酸.
晚上七点,我依时出现.她已经在等.
看到我进来,她先就起身,笑容里有些忐忑跟不安,反倒是我,落落大方,举止自然.
在她面前我是赢家,所以可以坦然.
“简.”她看着我,笑容温和,一如从前.可我知道,一切早已不再可能真如从前.从前她是我至亲至近的好阿姨,如今,我对她已毫无温情可言.
我微笑看着她,她就坐在我的对面,却仿佛有千里远.
“这些年,我一直挂念你.”
面对这样的客套我只是温和地笑着,却连最起码寒喧都说不出.不是不无奈的.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对她无话不谈,甚至胜过我的亲生母亲.
“我妈总是会提起你.”
“你妈妈是个好人.”
“好人?”我皱眉, “好人不见得有好报,这个年代早已不再流行所谓好人.”
“你,还在怪我?”
“不.”我淡淡地笑了, “我不会怪任何人,如今在我身上发生再难堪不过的事情,我怪的也只会是自己.”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一直不可原谅.”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我可以接受任何东西.”
“当年---.”
“当年?”我突然有些说不出的愤怒.每个人都喜欢在我面前跟我提及当年,为什么总是当年?当年发生了那么多,我都已经那么努力的想要去忘记了,为什么这些人还是要那么不遗余力地给我提醒?学会避重就轻难道就那么难?都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怎么就总也学不会扬长避短,总是喜欢在别人的伤口上猛撒盐?看着别人咬着牙忍着痛嘶嘶哈哈不能说伤心不能叫难过是不是特别的有成就感?
就算再世风日下,道德再沦丧,这样一点最起码的常识总还是该有的吧?
“没有当年.”我说得几近咬牙切齿, “阿姨,上了一天的班,我已经很累,如果今天找我单单只是为了叙旧,我想能免还是免了吧,您说呢?”
林雨仙的笑容开始尴尬, “其实我找你也不为别的什么,这么多年没有见,只是想见见随便聊聊天.你也知道,我一直当你是我的亲身女儿一般.”
我笑, “阿姨应该知道,我一直都很乖,只要有人对我好,我是一辈子都会牢牢记得.”
“简,你变了很多.”
“什么都在变,又何止是我?”
“我希望你能快乐.”
“快乐是我人生的终极目标,我一直很努力地去实现.”
“有些东西,用心了,便不会很难.”
“谢谢,我一直很用心地活着.”
“只是,人心难测.”半晌,她突然说.
我不禁有些动容.
人心难测.这曾经是她为我上过的最精彩的人生一课.我想我这一生都会牢牢记得.
林雨仙曾是我妈的妹妹,亲的.是我的阿姨,也是亲的.
人家说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血浓于水,我原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自小便抚养我教导我,我亲近她胜过亲近母亲.而从七岁开始,我甚至开始彻底跟她一起生活,我当她是我的母亲.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扮演我母亲的角色实在入了迷,在面临我们家的成员关系时思维便开始混乱,于是她义不容辞地投身到我爸和我妈的婚姻生活里演出的全情投入.她亲手从我妈和我的手中抢走了她的丈夫我的父亲.
在我十四岁那年,父亲这个词连同他的名字一起在我的生活词典里彻底出局.我容不得利用和被判,所以不管我妈是如何进行角色转换,首先在我心里他们已经被永远驱逐了出去,从此,我没有阿姨,也再没有所谓父亲.
从英仙出来还不到八点,我点的那杯咖啡都还没来得及喝完.
曾经,我们无话不谈.
她亲手摧毁了我的童年以及我本应灿烂明朗的少女时代.
她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该骗我,我至恨欺骗.
人心之三
4.外面一直下雨,冬天的雨淅淅历历,下起来格外的冷. 这些天我穿梭于公司医院和家之间,过得异常三点一线.
许哲在我生活中的地位从没有像现在这般重要过.
人都是这样,总是在就要失去的时候才会突然惊觉原来那就要失去的竟是格外重要的.
丝丝也总是笑我,该不会是老了老了反倒对一个小毛孩子动了心吧.
我只是笑.动心,哪就那么容易.年龄越大,越是轻易不会再为任何事动心,动心,那都是属于年轻人的游戏,而我,一早就已经玩不起.
好些日子没去过三生石了.自从得知许文就是那酒吧的老板后我便再没有去过.丝丝说得对,那里有太多奇怪的事与人.可有一点她并没有猜对,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那块石头太怪,那会突然冒出来跟我说些乱七八糟不痛不痒的话的和尚也就跟着奇怪.
那幅画太怪,跟着画那幅画的人也开始奇怪.
红颜奇怪,会聚集到那里的李靖徐冲也一样诡异地奇怪.
我承受奇怪的心理能力已经突破上限.即便丝丝在那里上班,我也不打算再在那里出现.
中午去过了医院,还是老样子,许哲安静地睡着,无牵无挂,似乎根本不再打算醒来.
晚上下班时间一到,我便打卡走人.白天越来越短,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灯火阑珊,只是阴雨绵绵.我没有搭车,撑开透明的塑料伞,哈着白气慢悠悠地朝家的方向逛.
能够雨中漫步是福气,可惜,气温过低.
我手指冰凉,脸颊冰凉,目光涣散,头发蓬乱.似乎现代都市里的白领下班时间都是我这个模样.哪里还有电影电视剧里演绎的那种光鲜.骗人的,都是骗人的.虽然说人生如戏,可戏往往过于夸大人生.讲出来的故事永远要比真实发生的故事好看.
这是真理.
原本想借着路上闲晃的时间好好想想,可到了家门口才发现,原来这一路我脑海一直都一片空白.
裤脚已经湿透,冷的厉害.
这样下去,只怕感冒很快就要找上门来.
单身就这点不好,病了痛了只能自己撑着,没人能指望得上.我叹了口气,收起伞,掏出钥匙刚要开门,门口收发室的管理员叫住我.
“舒小姐,有你的包裹.”
我一愣,居然有人会寄东西给我?搞错了吧?
“你在叫我?”
“是啊,你不是1702的舒简舒小姐?”
“啊,我是.”我机械地接过他递上来的笔在收件单上签字,忍不住嘀咕, “真是出鬼了,居然会有人给我寄东西.不会是炸药包吧?我什么时候变得跟国家领导人一样重要了?”
回到家,顾不上换衣服,也顾不上搭理不停跟我摇尾巴的牙牙,急忙便去拆那刚提上来的包裹.盒子轻的仿佛没有重量,不会是谁跟我恶作剧吧?可看封面上的字迹却是完全陌生的手笔.如果真是恶作剧,那这人也真太过无趣.
七手八脚撕开盒盖,居然是空的.盒子里除了一张纸条,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那张四四方方的便签纸,上面只有四个字:余香回天.
余香回天?
这是什么东西?莫非真的是恶作剧?那这个恶搞的家伙也未免太过低级趣味了些.余香回天?狗屁!我根本无力回天才是真.
鼻子一阵痒,忍不住地打了好大个喷嚏.娘的,看来真的要感冒了.我将盒子随手扔到沙发里,忙去衣柜拎了套厚实的睡衣,直接钻进浴室,得赶快洗个热水澡才行.
最近情绪出奇稳定,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庆幸自己一直可以好好的活着.虽然活着我也免不了的会一直悲观,
整个人泡在热水里,感觉全身上下格外松弛.这样冷的天气能在家里泡个热水澡真是幸福.我不觉莞而,头靠在浴缸边缘,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人不可能一直停留在舒适状态.”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淡淡的声音,是个男的!
“谁?”我一惊非同小可,下意识整个沉到水里.
“你放心,”那声音的来源似乎能知道我的一切似的, “你只是能够感觉到我的声音,我甚至不在你的附近.”
“真的.”
“是.”那人笑了,似乎笑容里还带着一丝笑意, “出家人不打诳语.”
“啊?”我险些没掉下下巴, “和尚?”
“施主和老衲还有过一面之缘,贫衲寂空.”
“寂空?”这名字好熟.哦,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告诉我三生石的家伙.真他娘的,为什么这些和尚总是不肯放过我?我又不是许仙,有什么鬼的慧根可以跟了他去做和尚.就算真有,是不是也该整个尼姑来跟着我?
和尚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 “施主倒是真的跟我佛有缘.”
“你放心,我不会跟你去出家.”
“你也放心,我没有打算让你出家.”
“那你老跟着我干吗?”
“生而为人太难,我不过受人所托,来帮你度过三劫.”
我嗤地笑了出来,“像演红楼.”
“你与红楼里的黛玉,说起来还有些渊源.”
“少瞎掰,我可不像她一般哭哭啼啼.”
“我说渊源,没说性情跟命运.”
“行了.”我有些啼笑皆非, “你来不会就专为着和我聊天吧.”
“和尚都比较空闲.”
“那也不至于闲到我家里.”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种情况下听到我的声音.”
“少故弄玄虚,说吧,你来找我干吗?”
“你想不想许哲醒?”
我心一动, “你能救他?”
“不是我,是你.”
“你当我是神仙?我无力回天.”
“你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那四个字是你写的?”
“哈哈哈哈”和尚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记住,余香回天,一切在施主你,切记切记.”
我只觉浑身一震,一个机灵便醒了过来.
竟泡在水里睡着了,还做了个奇怪的梦.只是这梦,也太过真实也太过奇怪了些,定是日有所思的缘故,也怪那些和尚,没事干吗老出现在我周围.
水已经凉了,胡乱洗了几把,穿上浴袍出去,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了.
坐到沙发里打开电视开始看动画片,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似乎是哪里不对.肯定有什么不对.可哪里不对呢?我想了半天,却始终想不明白.
随手拿过之前扔在一边的护手霜挤出来涂在手上,青草的味道,沁人心脾.
天!我知道是哪里不对了!是这房子里莫名出现的那片萦绕不去的香气.我很少用香水,所以房子里向来最多不过是一点护肤水的味道而已,可是今天,这味道,实在太过浓郁了些.这味道,我再熟悉不过,是那花瓶里无物自香的丁香.
余香回天.
莫不是说我这个花瓶?
三点左右,丝丝回来了,捧着大束的姜兰.
“这个季节这个地方还能买到姜兰?你不是一般的厉害呀.”
“我哪儿买去,是我让徐冲去买的,他有个表姐开花店,什么稀罕花儿都有.”
我眯细了眼睛笑眯眯看她, “你想花想疯了吧?居然直接叫人去给你买?”
她不理我,甩掉湿淋淋的鞋,吩咐我, “你不有个花瓶吗?去拿来插上.明儿去医院看许哲的时候一起带过去,病房里死气沉沉的,有点儿花啊草啊的说不定对病会好点儿.”
“哟,你居然还会想着他?不是恨不得用脚踹死的主儿吗?花瓶收在抽屉里呢,自个儿拿去.”
“姜兰的香气清新,闻着舒服,他虽然讨厌,可醒着毕竟比睡着好,有个人折腾也热闹.”
我心一动,姜兰清香,余香回天,莫不是天意? 人心之四
下雪了.冬天的脚步随着纷扬的雪花姗姗而来,仿佛只是转了个眼,原本翠绿的世界已蒙上了一层剔透的洁白.
平心而论,雪后的世界还是很美的,虽然我至恨冬天.
清早赶在上班前,我抱着插满姜兰的青色花瓶先就去了趟医院.许哲还在安静的睡着,神色安详一如婴孩.我将花瓶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姜兰淡淡的香气混杂着丁香浓郁的芬芳顿时弥漫整个房间.我静静地看了他好半天.不得不承认,此刻的他着实要比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可爱,可我宁愿他是那个讨人嫌的嬉笑模样.
深吸口那馥郁的香气,顿觉神清目爽,我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医院.
如果苍天果真有眼,让他醒来吧.他虽然不是什么救苦救难扶危济困的好人,可也毕竟没有杀人越货欺男霸女十恶不赦.
这样一个年代,哪里又会有什么真正的好人,能够如他这般没有大奸大恶已算不错.
外面的空气冰凉,却格外清新.我呼出口气,天真的凉了,呼出来的气已经清晰可见,白白的,映着惨淡的阳光,竟有种说不出的漂亮.
很窝心.
这样的场景似乎曾经什么时候在我的生活里频繁的出现过,心情瞬间一落千丈.
已经没了心情再去上班,打电话给老板请了假,我沿着整洁的街道缓缓散起步来.清晨的阳光懒懒地洒在路面上,洒在行人匆忙而漠然的脸孔上,愈发凸显出这城市的冰冷.
这样无尽的繁华里面,为什么到处充斥冰冷?
这样的城市,这样的人群,这样的营营役役,追逐的这般辛苦,为的又是怎样一个结局?
而我这样的一个人,又会有个何样的结局?
也许到头来也不过只是人生苦短.
人生,多么深刻的字眼.想不到有一日连我舒简也可以这样深刻起来.
我不由苦笑,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是可以说的准的?于是深刻已经开始与有没有文化无关.
我想到安静地躺在床上的许哲,余香回天,那和尚的话是不是真的可信?
长这么大我最不信的就是人,可这次,我选择信.不信,就一点机会没有,信,至少还有一点点的希望,有希望总比无望的好.
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冬天的天空总是这样.灰色,属于冬天.而这个冬天,是个多事的季节.
“简?”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有些耳熟,谁?我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一张明朗的面容映入眼帘,眼睛里写满浓浓的不可置信.
“杨贞?”我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笑容平淡温和, “你怎么在这里?不用上课吗?”
“到这里做个讲座,没想到遇见你.”他看住我,眼神深邃, “还好吗?”
语气里竟有种荡气回肠的感觉.
我的心不由一颤,表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托你的福,还不错.”
他怔了一下,深深看我, “以前你说话的语气从不会这样.”
我失笑, “那从前的我是什么样?”
“从前的你和我的距离不会像现在这般遥远,这样的你,让我觉得,” 他略作沉吟, “很陌生.”
“也许那时的我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些,而现在却已经长大了.”
“这样看来,长大并不是好事.”
我斜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不见得呢,也许这样对我来说,反而更好.”
“恨我?”
“恨?”我仰起头看向天空,依然一片灰蒙蒙, “我想我尚没有学会如何去恨,恨人,是件极辛苦的差事.”
他愣愣地看着我,神情落寞.也许,在他看来,倘或我能恨他,反倒还好些,那样至少证明,对于我们之间那段不清不楚的过去,我还是在意的.
人,对于自己的估计,总是要格外高些.
我不恨他,真的.只不过是对于那段往事,印象太过深刻罢了.
“有时间吗?找个地方坐坐,好久没有和你聊天,很怀念那种感觉.”
我笑,有何不可?我没有对不起过他什么,于是我想,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我都可以做到比他心平气和.
刚要点头,手机突然震,我歉然地笑,拿出手机看看号码,是许文.
“阿哲醒了.”手机刚接通,许文难掩兴奋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有空吗?他睁开眼睛便在找你.”
天!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震的呆住了.
“你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
“是真的,他醒了.”
竟是真的.
余香回天,那和尚竟没有骗我.
我一手摸着额头,只觉心跳加快,手足无措的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能来看他吗?”许文的声音微微颤抖,再次问.
我大笑出声,“为什么不?等着,我马上来.”
我是真的开心,这么些年,我从没有试着有什么时候的喜悦可以像现在这般真心过.也许曾经有过,但也定是渐渐忘记了.
人不可能总是依靠回忆活着.过去的再美好那也是过去的,再强烈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会淡了.人,能够深切体会的,永远只是眼前.
笑容不自觉间在嘴角蔓延,收起电话我才恍然记起,杨贞还在眼前.
“对不起,我想今天当是没有空了.改天吧,改天找个时间我们好好叙叙.”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很久没有见你这样开怀笑过了.那个人对于你,很重要,是吗?”
“嗯?”我愣了一下,来不及去思考他这话中所含有的深意,想着刚刚接到的消息,嘴角眉梢都是笑, “先走了,朋友还在等我.”
说着伸手拦了辆车.
坐到车里深吸口气心情渐渐平复,我才细细回味起他刚刚的话来.
真的,许哲对于我,真的很重要吗?而他会这样问,又意味着什么?
原本还打算和他坐下来聊聊的,这还是这么些年来破天荒的第一次,我会想着给彼此一个坐下来的机会.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许哲醒了,于是我们连这样一个机会也还是错过了.
不知是好还是坏.
许哲的病房里挤满了人.他的父母亲友,许文,甚至还有李靖徐冲.医生护士忙作一团,许母喜极而泣.
“真是奇迹.”医生不置信地摇头,迷惑叹气.
“前一秒还没有一点波动,一转眼的功夫便有了思维,这真可算得是史无前例.”连看护的那个漂亮小姑娘也颇多感慨.
许哲坐靠在床头的枕头里,若无其事地啃着苹果,一如既往地嘻嘻笑着,就好像这中间从来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一眼便看到我,开心地扬手招呼, “简,你来啦?今天不用上班吗?”
还知道这个时间我当是在公司上班,可见他是真的已经完全康复了.
许家父母也热切地跟我招呼着,因了这场事故,两位老人显然已经把我当成他们的亲人,又或者他们已经想当然地把我当成了许哲的恋人.心里不禁响起警铃,若果真的是这样,事情还真的就有些麻烦了呢.
我温和地笑,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瞄到李靖,他正淡淡地笑着看我,眼神中有种和平日的他很不相称的别有深意.
心里突然怪怪的,这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李靖会有的神情.然而由不得我细想,许文已经过来拉住我和他一起坐到床边.
“阿哲一睁开眼睛便问我怎么没见到舒简.”
我笑,“估计是饿了,除了吃饭时间,他是定不会再想到我的.”
“可不是,我还真就饿了呢,一会我们去吃西施店的臭豆腐吧,很久没去,都想了.”
一句话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他也咧着嘴看我,竟有点傻乎乎的.
他这一觉睡了足足77天.
睡了一觉再次醒来的许哲,真的和从前还是完全相同的吗?在他熟睡的这个过程里,是不是有些什么我们所看不到的事情,在悄悄发生?
事后没人的时候我问许哲,怎么那天出车祸的时候竟会想到打电话给我.
他竟被我问的愣住了.
“我给你打电话了吗?”
“你哥说你最后拨出来的电话是给我的,我看过记录,看时间当是车祸发生的时候.”
“不记得了.”他摇头.“不过很奇怪,”他突然正色看住我, “不知为什么,车祸前后的事情我似乎全都忘记了似的,我甚至不记得我曾出过车祸.”
“哦?”我一惊,狐疑地看住他, “你的意思----.”
“嗯,我的记忆好像被选择性地抽空了一般.”他说得格外认真, “其他我所有的东西都还清晰地记得,可偏偏那个时间段,在我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那感觉就好像,”他歪着头斟酌了半天的措辞, “就好像被人清洗了的光盘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剩下.”
我一愣.
“这是正常现象.他脑部曾经受损,所以会不记得事故前后发生的事情是正常的,好好修养,慢慢也许也就想起来了.我们给他作了全面检查,接过显示,他现在的身体一切机能都格外正常.观察两天,如果没有异样,病人已经可以办理出院.”
医生说.
也许,医生是对的.
人心之五
昨夜一直做梦.冰凉的海水漫无边际地包裹着我,海浪层层卷在身上,让人窒息.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那么大的声音,回荡在午夜空荡静寂的房间里,惊心动魄的诡异.
不觉心寒.
醒来后再也睡不着,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袋里空空的,一片迷蒙.
“这十几年来,你一直睡不安稳.”
“你来了,我替许哲谢谢你.”
“是施主你的功劳,贫僧不过略作提醒.”
寂空说.
如果不是因为许哲真的如愿清醒,这个时候突然听到这个声音,我想我的反应不会下于刚刚作的恶梦.
“高僧似乎可以来无影去无踪,可是高科技的产物?”
“这个宇宙的确存在高科技,可有些现象并不是再高的科技就能解释的.”
“您是想说事实上您老使用的是武林失传已久的绝学传音入密?”
“小姑娘,牙尖嘴利很多时候算不上是优点.”
“我说过,我已经25了,再没资格被称为小姑娘.”
寂空笑了, “何必那么固执.”
“固执又岂是我的本意?我不过强调一个事实.25岁了还被称为小姑娘,听起来总像一个笑话.”
“人生本来就是一个笑话.”
我颔首, “难得你也会这样想.”
“人总是在自己的生活里营营役役,可看在别人眼里,可不就是个笑话吗?”
“是,看别人和看自己总是不同,看别人,就像看一部情节俗套垃圾的肥皂剧,看了开头基本可以想出结局,可看自己则大大不同.看自己的时候就像大话西游里的紫霞,可以猜中开头的却未必一定能知道最后,所有东西必须要你自己去走去实践才能最终盖棺定论.这就好比雾里看花,你时而觉得清晰时而又觉模糊,左看可能是牡丹,右看又觉得好像是雏菊,看来看去也不知道,其实那不过就一朵普通的月季,月月开月月败,月月还会再来.花从没有变,变的不过是看花的人,和看花人的眼睛.”
我能感觉到寂空张大了眼睛, “原本还有人托我来帮你,如今看来,你比谁都明白,那我岂不是要空走这人间一遭?”
他的话倒提醒了我, “你大半夜的来找我,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讨论人生吧?”
“跟施主讨论人生也是件难得的乐事.”
我失笑,“别忘了,出家人是不能打诳语的.”
“我代人来还施主一样东西.”
“还东西?我怎么不记得有谁欠过我什么?不会是还钱吧?我可告诉你,我这人有一毛病,不管是不是我的,只要有人拿钱给我,我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收的,事后还一准不会再认,你可考虑清楚.”
“施主还真有趣的紧,不过你尽可放心,不是还钱.”
“哦!”我顿时矮了下来,全没了刚才的兴致, “那你还我什么?我还以为你是要把前世别人欠我的钱带到今世来给我花呢,害我空欢喜一场.”
“我来还施主一幅画.”
“画?什么画?我从来没买过画.我可跟你说,”我神情特别认真, “如果别人托你的都是了不得的大事,你可千万别找错了门,会死人的.”
“难道施主不是25年前那个壬戌年正月初六子时出生的舒简?”
“是倒没错,可你凭什么就认定了我是你要找的人?”我突然有些不平, “这些年,因为你们这些和尚总是大放厥词,我吃了多少苦?”
寂空愕然, “我们均是好心,不过是想提醒你.”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些所谓智者一样的提醒,也许我的生活会是另一番模样?还有,究竟你们都是些什么人?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神?而我又何德何能,居然能让你们这些世外的高人以保护神自居时刻给我提醒?”
“我们不过受人所托,不是每个人降落凡间的灵魂均有你这般的际遇.”
我叹气, “看来你们真的是神了.”
“用你们的时间来说算我已经活了七千五百年,看尽人间离合悲欢.”
“可还是没学会怎么帮人才叫正确.”
“我没想过会适得其反.”
我叹气, “算了,估计你们也是职业病,总是看着别人胡乱冲撞却无论如何也不得其门而入也真辛苦,会一时忍不住多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也是有的.”
寂空笑,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谢您的体谅?”
“原来和尚也一样会耍贫嘴.”
“看了那么多,再迟钝也早已学会.”
“别扯偏了,画呢?”
他似乎有些为难, “我原本打算在点破玄机的时候便飘然离去的,可被你这么一折腾,什么都乱了.我又该怎么给你才能保持事情原本该有的神秘性?”
我彻底服了, “随便你吧,估计你也不是真的打算亲手把东西交给我,反正我知道有这么回事儿了,你也算完成了任务,那就请回吧,大半夜的不睡觉跟我传音也着实够辛苦.”
寂空彻底沉默了.
我伸了个懒腰,也不管他是不是还在,嘟嘟囔囔地嘀咕着, “估计我现在也跟上次似的在梦里呢,这样的梦太辛苦,我得把大脑的门儿关上好好睡会才成.”然后一翻身,睡过去了.
恍惚中,我似乎听到一声叹息,很沉,很重.
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梦里的前前后后已经被我忘了个七七八八.
睁开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发觉手感不对,侧过头,只见丝丝正蜷缩着躺在我旁边的枕头上,呼吸均匀.她的眉头紧紧皱着,由此可以猜想梦里定也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情景. 丝丝,也只有这样的时候才会让人看到她皱眉的模样.
我支着臂认真地打量她,白皙的皮肤,长而翘的睫毛,高高的鼻梁,紧抿的嘴唇,无疑一个天生丽质的美人.
小时候我以为美女都是不可能会伤心的,因为大人们总是说漂亮的人无所不能.如今看来,大人的话也不可尽信.
很怀念小时候.
小时候我跟丝丝就是两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逃课,打架,无所不干无所不能.
可如今我们已经变得什么都不能.
若能回到从前该多好,什么也不想,无忧无虑便可以天真的快乐,哪怕是打架呢,也是打的无牵无挂.
现在的年纪,早已不可能无牵无挂.
穿衣下床,回头看,丝丝翻了个身,睡得很沉.我却必须要起了,还得上班.真累,谁说不是呢?可为了生活,只能营营役役.
想到这些,情绪便格外低落.
这些年这样的生活,按理我早该已经习惯,可好的习惯总是很难养成.我的身上有太多习惯,可没一样是好的,不是不伤神的.
一日之计在于晨,可能因了早上低落的情绪,这一天我都没有一点精神,我情绪化的毛病已经异常严重.
下班的时候许哲来找我,手里提着个纸筒,看上去还算精致.他已经出院.真要感谢那个和尚,没有他,没有那无物自香的花瓶,他不会那么轻易就醒.也要感谢丝丝,亏了她那束姜兰.
他知道吗?他的性命竟是掌握在我们这一干看似无力的人手里.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就好像,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轻轻年纪,他已经在死亡的边缘来回了一遍.能够死里逃生,也是运气.
“有东西送你.”坐在那家叫银行的咖啡吧里,他突然说,神情说不出的神秘.
“干吗送东西给我?还故作神秘.”
他把一直提着的纸筒递过来给我, “昨天去三生石,看到这个便硬要了过来,听那个叫红颜的酒保说,你很喜欢.”
我一愣,抽出来看,竟是那幅三生.
“你怎么能弄得来?据说这可是三生石的镇店之宝.”
“我跟哥说是送给你,他便给我了.”
“哦?”我满眼狐疑.
“哥说这个本就应该是你的.”
“为什么本该就是我的?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过这画,又是在什么时候送了他做宝贝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这画是当初三生石开业的时候一个和尚送的,说是将来会有人来取.”
“和尚?”我这一惊非同小可,隐约想起昨夜的梦来,莫非那和尚就是寂空?而这三生,就是他受人所托要还我的东西?我展开画放在眼前,画里蓝衣女子垂目凝思,那神情看上去竟是那般熟悉.
为什么竟会感到熟悉?仅仅是因为我在三生石曾见过?
我迷惑了.
“简,第一眼看到这画的时候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许哲看着我,眼神朦胧.
我看着他.
“我好像看到另一个你,当时只觉一震,便想摘下来带了回去,后来听说你也喜欢,便更加加强了要来的决心,本想自己留着,可想想还是觉得应该送你.”
“另一个我?”
“是,你没发觉吗?画中人的那神情,那低垂的眼睛,俨然便是深思中的你.”
我失笑, “没想到有一日,我竟然可以成为画中这般剔透的人物让人来比.”
“我说真的.”
“我没说假的. ”我将画卷好收到纸筒里.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有没有发现,那个红颜,和你很像.”送我回家的路上,一直专心开车的许哲突然说.
我看着他半天,竟一句话说不出来.
连他也觉得了吗?我以为只有我丝丝和杨贞会这样觉得.毕竟,我们之间有一段共同的过去.可是,许哲,这个跟我们从前没有一点渊源的人,又是因何会这样说?
“我没有姐妹,你知道的.”
许哲笑了,笑容依然那么迷人, “我没说长相,是感觉.”
“感觉?”我苦笑, “这世界上最会骗人的就是感觉,你可千万别信.”
“我信我的心.”
心?人最怕的就是有心.心什么都解决不了,只会让人空添无奈罢了.
“不知为什么,这个红颜,我总觉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许哲凝眉苦思,好像极是苦恼.
“不是说跟我很像?你天天见到我,会觉面善并不奇怪.”
“也许是吧.”许哲轻叹,不知何时开始,他竟开始学会叹气,真不容易.
我却只能苦笑而已.
回到家,展开那幅画细细地看,越看越觉得心里空.那块石头,那样的情景,那凝思的神情,越看越觉得有种异常熟悉的味道.
看着看着觉得心里挺不是个味儿,将画收起来和那从医院取回来的花瓶放到一起,突然想这样下去以后我可以开个古董店了,下半生都不用再愁生计.不然开家寺院也成,我总是不愁会遇到和尚,还一个比一个能称得上是高人.就是让我给和尚当主持,似乎有点委屈.
越想越觉得自己挺混蛋的,做人不厚道可不行.以后还要教育下一代呢,不然以后生出一堆痞子来,都像丝丝这样,我还跟哪儿找自个儿脑袋去?炸也炸光了.
做人父母还真是不易,我想到我们家的那个老母亲.这些年净跟着我窝气,她也够有本事的了,居然能一直坚持到现在都没跟我断绝母女关系.
我好像又有很久没去看过她了.不知道她现在过的好不?是不是还是一想到我就满肚子的恨铁不成钢?
当年她一心一意地经营着那个家庭,结果却鸡飞蛋打劳民伤财,最后落个人去楼空还多出我这么个不省心的拖油瓶.
这些年我一直跟她不亲近,等到懂事的时候想跟她亲近了也已经再无法亲近.
谁说女儿是母亲贴心的小棉袄?如果有人这么说,我妈一准儿第一个跟他急.我和我妈,是冤家,还是有世仇的那种.
人心之六
周末无聊,窝在家里抱着牙牙看动画片.片中会说话的汽车冲冲撞撞,左右也不过就是为了说明一时骄傲会让人昏了聪明的头,巨资损耗,往往不过就是讲述一个浅显单薄的道理.这就好像人生,耗费个几十上百年,最终也不过就是要告诉自己,人生何其苦短,人心何其不足.
我看到默然.
双喜也窝到了我的家里,抱着一大包的瓜子嗑着,用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你好像很久没出去玩了.”她口齿有些不清.
“没有什么有趣的,能玩的都玩过了.这样大一个城市,能作为消遣的也不过就是些歌台舞榭的欢场,似乎都不大适合我.”
“你不是就喜欢这些?”
我斜睨她, “在你眼里我就这样?”
她不为所动, “你说过,除了抽烟喝酒赌博,你向来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我笑,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莫非我说错什么?”
“没有,说得再正确不过.只是最近,没了那份心情.”
双喜叹气, “也许你是时候该找个男朋友了,哪怕是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呢.”
“我不会为了这个去找男友,你知道的.”
“何必那么固执.”
“有男友又怎么样?像你,还不是要窝在我这里看这些无聊的动画片?”
“我也想看别的,可你不让.”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又叹一声, “我和江山,总觉似乎过于平淡了些.”
“平淡是福.”
“可每个女孩子都会希望自己的恋情可以像小说电影里那样轰轰烈烈.”
我不看她, “那都是骗人的,你可千万别信.”
“如果可以,被骗一次两次也是好的.”
“只怕到时候你都来不及哭.”
双喜无奈,扔掉瓜子袋,摊开双手看我, “你有多久没哭过了?”
是啊,我有多久没哭过了?这样一个现实的世界,我早已学会对一切都保持现实,再不会为了一件事一个人而痛哭流涕.何况我们的年龄,也早已过了为一块糖一只布偶便能哭个昏天黑地的时期.
“是好事吧?我们都已经学会了如何克制自己.动辄哭泣已经是小孩子才会使用的专利.”
“可伤心了便打破门牙朝肚里咽似乎也过于残忍,对自己残忍.”
“谁说不是呢?”我突然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亮晶晶的东西, “定了?”
“啊.”她举起手,手指摩挲着那只白色指环, “不想等了,岁月蹉跎,我们都不再能等得起,既然早晚都是这一步,晚不若早.”
“日子定了?”
“要和他父母商量,我无所谓,唯他们命是从.”
我愣怔看她,这,还是从前那个高傲不可一世的小姑娘双喜?是什么让她失去了那份无人能及的凌厉?时间吗?倘若真是如此,那这时间,也太过可恨了些.
“既然没打算一辈子单身,就此结了,也是好事.”
“你呢?”她坐正了定定看我, “就一直单身下去?”
我笑, “不然如何?现在这个状态,就算我想嫁,也未必有人肯娶.”
“是你心太高吧?”
不觉莞尔, “哪个人心会低?大家都半斤八两,凭得不过一场运气.别看我周围那么多的人,每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好,可真正能够狠下心来说我爱你我愿意娶你终身为妻的却寥寥无几,甚或根本就一个也无.恋爱怎么都好,谈及嫁娶则又另当别论.大家都放不下一颗玩心,又或者是这世道早已开始流行彼此暧昧,互相养鱼.”
“真的这么惨?”
“我也恋爱过,也曾经想过有朝一日安安分分嫁为人妻,相夫教子安分守己,可这社会没给我那样一个和美的机会.”
“周围这些人真的都无从考虑?你周围也不乏对你真心好的人.”
“倘或想随便玩玩,伸手抓来,比比皆是.可然后呢?我并不想随便找一个差不多的人就去结婚.我还没看到哪个人可以让我一见倾心.十几岁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总有一天我会遇到那样一个人,看到他第一眼我便知道那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而他也在等我,然后在千万人中我终于看到他,叹息一声,轻轻说,噫,就是他了.”
“看来是还没有人让你真正动心.真的一个都不曾遇到过吗?”
是啊,真的不曾遇到过吗?我抬起头怔怔地望着窗外,脑海里突然闪过杨贞那张温和的脸,也许是有过的吧?只是,时光不再.
杨贞,.莫非真是注定不成?
我的情绪又低落了.动画片里的小东西还在穷扯,怀里的牙牙不安份地扭动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就像我的心.连周末都没有阳光,老天爷也太不给面子了.
丝丝从隔壁的房间里爬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 “几点了?”
双喜抬腕看看表, “四点,你终于醒了.”
丝丝没好气, “怎么叫终于?我可比不得你们,朝九晚五多幸福.”
“那也比不得你呀,天天在风月场里流连忘返.”
“命苦的孩子才会这样.”丝丝叼着个牙刷站到窗前, “这么阴的天,不会又要下雪吧?”
“下雪多好,白白的干净,什么都能被盖了去.”
“可雪会化,化完之后还不如不下时候好.”
“刚爬起来就说这个?你睡傻了吧?”双喜笑她.
丝丝瞪眼, “不是你舒简姐姐先扯的吗?我不过是跟风.”
“简就是让你给弄的,动不动就玩忧郁.”
“少来,是她传染我好不好?我天生就不懂啥叫忧郁,都是她把我带坏了.”
我乐了, “原来不是都在我这儿呢.”
丝丝嘴里含着牙刷,满嘴的牙膏沫, “不然你以为呢?”
这个样子,看上去竟别有一番风情. 也许,这就是丝丝.
从小丝丝就是美人坯子,上小学三年级开始就有小男生跟在他屁股后面学电影电视剧里的样子玩脸红.谁说一切要从娃娃抓起?有些东西你就是不抓,他也一样一通百通,不是不神奇的.
可即便像她这样也一样会有得不到的东西,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人真正可以无所不能.
“你回国这么久,就没想着回家看看?”
“回家干吗?回去还不是被他们瞎唠叨?哎呀,丝丝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总这么混吧?是不是该琢磨着找个好人家嫁啦?你看看对门的王阿姨,外孙子都抱上了,可你怎么就总也长不大?”
我和双喜都忍不住笑,丝丝学她妈妈学的极像.
估计洪阿姨这辈子最头疼的就是她这个闺女了,跟我妈一样,天下父母的心哪.
我妈总是说我估计这辈子真正能治住我的可能也就只有洪丝丝了.八成丝丝的妈妈也要这样说,在她眼里,定是这辈子能治住她洪丝丝的也只有我舒简吧?每个母亲都是这样容易高估别人的女儿,也同样容易低估了自己的孩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强悍的一面,不过是看的角度不同.
正在说笑,突然有人按门铃.这个时候居然会有人登门,我不禁纳闷.过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那个人时,我已经不只是单单纳闷那么轻易了.
竟然是红颜.
“你怎么会找来这里?”我给他泡了杯普洱拿给她,状似闲闲地问.
红颜淡淡笑着,环顾四周, “许久没见你来三生石,所以来瞧瞧.”
我狐疑,我同她,似乎还没有深交到这种地步吧?可也只是在心里想想,面上却不动声色,倒是丝丝忍不住,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的,我竟不知道?”
语气中竟有些许敌意.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红颜似乎并不在意,静静打量我的狗窝, “原来你住的地方是这样.”
我笑,忍不住打趣,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世道不好,住的比较寒酸.”
她也笑, “你还真是有趣.”
“找我有事?”
“我受人所托,来还你一样东西?”
我诧异,“又还?”
“哦?”红颜凝眉,样子格外好看, “有人还了你什么?”
我定了定心神, “没什么,有人欠我什么吗?”
红颜认真地看着我,突然轻轻叹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 “杨贞要我把这个给你,他说这本就是你的,当还给你才是.”
我看着她手里那个精致的盒子,半天没缓过神来, 我知道那盒子里是什么.那是这么些年来我送过他惟一的一样东西.丝丝坐到我旁边,我全当没有看见,接过盒子收起来, “谢谢,其实他完全可以扔掉的,还还我做什么呢,左右也不过就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
“我想,他是不舍得扔吧,继续保存又觉没有意义,所以才会想着还回给你.”
我看着她,半晌,突然笑了, “他也太不会做人了些,怎么也不该是由你来将这东西还我.”
红颜定定看我, “是我要来的,让他亲自送回来,他是不会忍心的.”
“我想你也一定知道,不论如何,他也还是忘不掉简的,对吗?”一边的丝丝突然开口,语含嘲讽.
“丝丝.”我沉声.
红颜静静抬头, “这我一早已经知道.”
“知道就好.”今天的丝丝有些失控,一边的双喜却只是看着我们一直发愣.
我面寒如冰, “时间差不多,你该去上班了.”
她看了看我,渐渐平静下来, “是,我该走了,你们聊.”
说罢转身进了房间去换衣服.
“是的, ”红颜站起来, “时间差不多,我也该回去了,还要上班.”
我一愣,顿时觉得面红耳热,一时情急,竟不想因此倒对她下了逐客令了.
“我不是---.”
“我知道.”红颜轻笑出声, “我也的确要上班的.”
反倒是我,开始觉得有些坐立难安起来,眼睁睁看着她出了门,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然后丝丝出门,双喜也走了.一时间房子里突然变得特别安静.我站到窗前推开扇窗吹着冷风,心开始波涛汹涌.
手里那只蓝色的盒子仿佛会自己发烫,温度一直烧到我的耳朵边缘,萦回不散.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的赫然便是一只和我尾指上一模一样的指环,银制的,没什么花色,也并不值钱.然而,这却是当年我送过他惟一的一样东西.这样的两只指环,曾经是我们跌宕感情的惟一见证,如今,他也把还给我了.
那么是不是就是说,我们之间的那段牵扯不断的过去,也将就此有个彻底的了断?
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还给我呢?而为什么,又是要经由红颜的手来还?他想告诉我什么?
牙牙钻到我的脚边,瞪着黑漆漆的眼珠瞬也不瞬地看,仿佛想要和我说些什么.我突然就想起杨贞曾经养过的那只小狗来.那狗也叫牙牙.它走失在我和杨贞分手那个秋天的一场大雨里.然后第二年的夏天,丝丝扑在我的怀里痛哭一场后,独自一人登上飞机投奔了异国他乡.
她走的形单影只.
我永远都记得两年的那个夏天,那一年,这个城市的雨接连下了几个月都不曾停,荷塘里的莲花尚不及盛放已经颓败,我的心也如那个夏天的天气,始终无法放晴.
时光飞逝,转眼那已经是两年前.而如今,我认识杨贞已经差不多六年的时间.六年,说长不长,说短却又不短,那是我这生命中至为辛酸的六年,也因了这六年的蹉跎,我的生活完全改变.
人的一生中总会或多或少遇到一些让自己也无法掌握无法释怀的事与人,我因这份无法释怀所付出的代价,也许,也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清楚和明白.
杨贞,他所带走的,不只是我那四年浑浑噩噩的大学生活,他的离开,或者我的离开,也同时带走了我曾经拥有过的对人生对未来美好的期盼.
从此,我灰了对美好感情所剩的最后一丝眷恋.
原来,我也不是一个生来就对什么都感到无所谓的人.我不再在乎,不过是因为我已经深切明白那个越是在乎的东西便越是会输不起的道理.
我已经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我来赌让我来输,我输不起.
眼泪之一
我纵身一跃,毅然跳入眼前这深不见底的幻海情天.
情天跌宕,幻海轩然.我浮在那茫茫的动荡里,突然仿佛失却了立命之根,不觉一阵心酸,怔怔落下泪来.
这是什么?
我用手接住这生而为人所落下的第一滴泪水,那滴清泪就在手心缓缓荡漾,掌心冰凉.
佛祖的声音在这迷茫的海天里轻轻回荡.
这是眼泪,是你心灵愁结的清泉,心生,泪生,心碎,泪落,心寂,泪干.
原来是这样. 眼泪之二
有些累.
最近的我似乎越来越容易疲惫,仿佛身体的某个部分被不停抽走一般,睡的再多也无法缓解这种莫名的疲劳.丝丝说我就好似每天都去工地搬了几千块砖头的模样,脸色异常凄惨.
我却只是笑,无力苍白.
或者是病了.冬天是我生命的死结,每个冬天都会如此难过,这么多年,从不见哪个冬天会格外好些.
如果人也有七寸,那么冬天就是我那个致命的节点.
我手脚冰凉,夜里总是拼命的在出汗.也许真的就如丝丝所讲,我是更年期提了前.房间里的香气越来越浓,可丝丝却始终浑然不觉,只有我知道那是为什么.
无人的时候拿出那幅三生仔细看,越看越觉得喜欢,仿佛着了魔一般.
我是个性情冷淡的人,这些年从未试过对一样什么事物会如此这般喜欢.也许,我跟那三生石里的一切真的有缘.不然,发生的这一切又如何解释才能通?
红颜.
她真的就是一个谜一样的女子.至今为止,我尚分不清到底她对于我而言算得上是友还是敌,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显然丝丝已经把她当成了敌人.因为杨贞吗?都过去了这么久.似乎她还是无法彻彻底底地放下这个人,哪怕她心里一直清楚,那是我们心底共有的一道始终无法愈合的伤痕.
拿得起放得下,似乎只是一个神话,至少对于我们两个人,确是这样.
许哲在真挚等我.
我推开那扇透明的玻璃门,走到窗前坐到他的对面,脸色铁青.
“脸色这么不好,病了吗?”说着他伸手来探我的额头.
我状似无意躲开,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你最近气色一直不好.”病过的许哲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居然懂得对人时刻关心.从前就算我再不舒服,他也只是嘻嘻哈哈一阵笑,完全视而不见,或者可以这样说,以他的个性,他根本就看不见.那时的他所懂得的就只有吃喝玩乐,欣赏美女.自然,在他那里,我是称不得美女的,他对美女的定义向来是樱唇电眼,举手投足都会散发出万种风情的那种.如果说在他心里我真的能算得是特别,那也是他向来尊重我,不敢对我有丝毫亵渎之念.
不得不承认,他这一点做得相当出色,他能分清什么是假什么是真,什么时候只是玩玩,什么时候需要认认真真.
何其荣幸,我可以成为令他认真的一部分.
我笑笑,招手叫服务生过来点了杯黑咖,我需要强烈的咖啡因来提神.
“我昨天在路上遇到了你大学时的师兄,那个文化人.”
“是吗?”我淡淡应着,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用咖啡匙搅着杯子里黑色的咖啡,心里却在风起云涌,翻搅的厉害.自从红颜将指环拿来还了给我,对于杨贞这个名字我变得异常敏感.
也许是因为知道已经彻底失去了吧?人总是会对失去的东西格外牵念.
“他脸色跟你差不多,似乎是大病了一场.”
“那又怎样?”
许哲认真地看着我,“你们似乎都放不下对方.”
我挑眉, “你知道的,我向来对什么都无所谓.”
“那么,他是不是个例外?”
“没什么可以例外,我心似铁.”
他突然叹气, “简,谁会有那份幸运,可以真正明白你的心?”
我笑, “你觉得那是幸运?”
“是,我这么觉得.”
“谢谢,我会因你这句话一生感动.”
“一生?那是多长?”
“我也不知道,我尚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安安稳稳活过明天.”
“我会保护你,尽我所能.”
“我不走私,不贩毒,也没有打算去抢劫银行,应该不会需要保镖.”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这样的状态下,我可以自保,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没什么是一定的,总之,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请你记得,我许哲说过,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
突然觉得好笑, “你似乎是找我喝茶吃饭,不是来发表宣言.”
“不知为什么,这次醒来之后,虽然忘记了那前后的一切,我却总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尤其是每次看到你之后,这种感觉便会变得格外强烈.”
“从死亡边缘走过的人,对于死亡都会变得格外敏感.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对待自己,不会轻易寻死,我求生欲强的很.”
许哲看着我笑了,笑容里有种类似阳光一样的东西,闪闪发亮.
我的心却不由一沉.
直到从真挚出来,我的眼前始终闪现他那如阳光一样明亮的笑脸,今天的他,不是一般的奇怪.
我没有让他送我,裹紧大衣一个人在路上闲晃.我喜欢那种漫无边际的空旷感,所以我最热衷的运动便是散步.走在人群中间,虽然四周的脸孔一成不变的漠然,可我觉得心安.
公园门口有人在卖风车,花瓣一样的风车在风里认认真真地转,一派怡然自得.
我心一动.多久没玩这样的东西了?小时候也是别人在玩,我只能远远地看.我的生命中没有童年.早熟的孩子都格外可怜,因为没有机会去体味天真烂漫的快乐.
一群孩子围着那卖风车的老人,叽叽喳喳没心没肺地笑着.
脚步不由停了下来,我远远地看着他们的方向,微笑在嘴角缓缓绽放.简单多好.将落的夕阳红彤彤地,染红了天边,仿佛挂在那里一个鲜红的灯笼.如果冬天不冷,我想我会爱上这个美丽的季节也说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手里的风车尽数卖光,孩子们嬉笑着一哄而散.
手已经僵了,我搓搓冰凉的手指,摸了摸脸,脸颊和手指一样冰凉.
下意识回头张望,眼前的情景却让我全身一僵.杨贞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地地方,愣愣看我.
他站在这里多久了?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感觉竟变得如此迟钝了?
我要过很久才能彻底缓过神来,用力地扯开嘴角,傻傻笑着.
他走过来,脱下外套披在我的身上.
“你脸色很差.”
我的心一阵温暖.他现在身上就一件毛衣,却还可以对我说我脸色很差,何必这样.
我摩挲着他外套细腻柔和的衣领,嗅着他身上残留的味道,心一阵震颤.不该是这样.
将外套脱了下来还到他手里,我微笑看他,云淡风轻, “你又不是火炉,充什么英雄,何况如今对我,你已经可以不必这样.”
他捏着外套的手指僵住,指节发白.
“我对你一直都是一样.”
“是,”我笑, “残忍的一直是我.”
“这些年我一直都没有想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我们才分手的?”
我愕然地看着他,继而冷笑起来, “你我都早已经过了装傻充愣的年纪.”
“我没有.”
突然感到愤怒,我盯着他, “你敢对着苍天发誓当年你对丝丝一点不曾动情?”
“我-----.”
心突然特别的灰, “算了,都过去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非要让彼此难堪?”
“你向来不肯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简,这又何苦?”
我看着他, 眼神冰冷, “杨贞,有些事情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已经可以,何必撕破脸皮,那样大家都不会好看.”
“我需要一个理由.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着再次遇见你,就是想让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就算你决定判一个人死刑,是不是也应该让那个罪犯死得心服口服才行?”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你当你还是小孩子?你当你还是那个为了一个情字可以不吃不喝不睡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毫不惧怕赌咒发誓大声呼喝将电影电视剧里的情节模仿的惟妙惟肖演绎的滴水不漏非要把自己的幼稚当成勇敢的小男生?你老了,已经不再是当年,我也已经早就不是当年的舒简,不会再轻易为一滴眼泪感动一句温言就轻易软化,我有自己的眼睛,有自己的想法,可以独立判断.”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突然觉得心里无比畅快.
他的脸色苍白.
我看也不看他,转身离开.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脊背僵直,停下来背对他,“你做错什么?不,你什么都没有错,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你都是一个很好的男友,很好的情人.如果真的要说你有什么是错的,那么,”我回过头,冷冷看他, “就是你不该骗我,你应该知道,我至恨欺骗.”
他千不该万不该在刚刚让我觉得有一丝温暖的时候转身便用冰冷的刀子捅到我的心窝子里来.
走出很远,用手模了模脸,才发现我早已泪流满面.
这些年,我也只为他一个人流过眼泪.也只有他可以有这个能力让我泪流满面.
愣愣地看着手指上沾的泪水,不禁迷惑,不是感到痛快吗?那为何又会有这些眼泪?
也许,很多时候人类流眼泪,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泪水与伤痛又或者开心根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