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之二
我已经是鹧鸪山庄的新任主人.
鹧鸪,这个神秘的名字,跟着这个山庄已经有几百年的时光.
有人说这山庄被人下了咒的,所以山庄的历届主人都是不同姓氏的人.比如我.
我是个孤儿,七岁以前一直靠乞讨为生.
我也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何方神圣.那四处求乞,靠看人眼色生活的日子,十几年来,一直是我不能遗忘的恶梦.
那七年的我,何其卑微.
乞求施舍的人,是不可能有任何尊严可言的.
一个蓬头垢面,严冬里也只有一件单薄衣衫的人,不会有任何希望可言,何谈尊严.
直到我遇到上一任山庄的主人.
一个和蔼却精明的老人.
是他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一直心存感激.
他曾经有过一个儿子,那个常年脸色苍白,生来便已经痨疾缠身的少年,在我来鹧鸪山庄的第四年,终于一病归西.
他和我一样,也是生来便没有任何希望的人.
鹧鸪山上的鹧鸪塔压制着这个山庄里的一切,山庄的每一任主人的子嗣,都活不到成年.贞死的那一年,刚好十七岁.
我始终记得他,记得他总是微笑的眼睛,他苍白的脸,还有那经年不断的咳声.
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温暖,也是第一个离我而去的人.
同时,他也是惟一一个曾让我为之流过眼泪的人.
如今我也十七岁了.
十七岁,多好的年纪.
可我却已经满面沧桑.
谁能够理解我心里的苦?又有谁能够知道,我是如何才能在这山庄里得以生存?也许牙牙知道,可它毕竟只是一条狗而已.
还有疏桐.
疏桐是管家的儿子.
他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挣扎,看着我一点点从夹缝中成长,直至成为一呼百应的主人.
他总觉得我不会是个有野心的人.可是,就像他说的,在这个山庄里,像我这样的人,没有野心,就不能生存.
所以,他错了,在他眼里,什么东西都是美好的,人和狗一样单纯.
怎么可能.
灵鹊说寒笛回来了.
他终于肯回来.
自从老夫人过世以后,或者说是自从我接管这个家族的一切以后,他便消失不见.
有多久了?
掐指算算,已经满了两年.
两年的时间.他想通了什么?
冬至是和他一起走的.
冬至.
那个总是温婉宁静的女子.很多人都说她和我很像,面容,以及神韵,还有野心.
我是从什么时候被人冠以野心家的名号的?就是从老夫人决定将冬至许配给寒笛,而寒笛也微笑接受的那一刻起吧?
一个男人而已,我不见得真的就会和她去争.可是,他们却开始想要我的命.
从我进入鹧鸪山庄,命运之轮便开始转动.
我的养父说我是这山庄注定的主人,我不信,其他人也不信.所以一向视我如亲生的老夫人在养父过世后马上翻脸,视我为敌人.
我不怪她.怎么会怪?寒笛毕竟是他的至亲.
我算什么?不过一个路边被人拾来的孤女.
可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痛.
我当他们是亲人.
孤单的我,渴望温暖.我生来没有父母,没有家,而他们给了我家的概念,是他们让我开始渴望亲情.
可是结果,不过如此而已.
寒笛.
为什么你还要回来?
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忘记,我以为一切都可以成为过去.可当听到他回来的消息时,我还是会感到痛心.
这就是那个曾口口声声说会保护我的人.
这就是那个曾信誓旦旦对我说无论如何,哪怕是丢掉性命也不会让我受到一点伤害的人,结果,却伤我最深.
冬至也回来了吗?
她回来做什么?是不是还想要和我一试高下,再争一争?
寒笛是帮她的吧?
她总是有那么多的人在身边,而我,始终只有自己一人.
孤单的我,只能孤军奋战.
辛苦的人生.
所以不要怪我清冷.
旧梦之三
天气越来越暖.在梧桐院转了一圈出来,已经满身是汗.我总是这样,温度只要高一点点,我便大汗淋漓.
翎如说我这样的人只适合呆在冰天雪地.可我却觉得,我最适合清明那样的节气.纷纷落雨,蒸蒸湿气,我从不打伞,淋一身春意.
翎如是贞的堂妹,总是喜欢扮成男孩子的模样,很是调皮.可以说,在鹧鸪山庄我能够有今天,她功不可没.她是我的朋友,也是亲人.
在这个家族里,我几乎没有朋友,然而,她却算得上一个.
洗个澡,换身衣服,我叫上灵鹊,到前厅去.
寒笛应该已经等了很久,虽然一千万个不情愿,可还是要去见他们.毕竟如今,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性妄为的小女孩.
我是这个山庄的当家人.
如果翎如在就好了,这样的情况,她一定会很好处理.
只是.
我轻叹口气,随着灵鹊穿过青石路,走上荷塘上的石拱桥.荷叶铺天盖地,有的甚至已经有了花苞.
夏天,就快来了.
我不喜欢夏天,可我喜欢这个荷塘.它总是会让我想起贞.
第一次看到贞,就是在这荷塘边.
那时候我刚进到这山庄里没几天,这华美精致的宅院和我曾经生活的地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让我觉得孤单,觉得陌生.
我安静地坐在石塘的栏杆边,秋风簌簌,荷叶颓败,不知为什么,我喜欢一切败落的东西,虽然颓败的东西让我失落.事实上,我就从没有过不失落的时候.
而那个时候,贞出现在我的面前.苍白的脸,瘦弱的身体,有些弱不禁风.
他的腕上总是系着一条白手帕,而那一天,我看到那手帕上映着刺红的血迹.
他已经病入膏肓.
寒笛就跟在他的后面.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很阳光的一个少年.不羁中又有些温婉.
贞说这是寒笛,我的表弟.然后转头看向寒笛,这是我的妹妹,清明,她说她的母亲给她这个名字,是因为希望她可以耳清目明.
那也不过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而已.可他却知道这些.
这样一个聪慧的少年.
可惜.
可惜,也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贞,我想念你,前所未有的想念.
“你还和从前一样.”
身后响起一个淡淡的声音.是寒笛.
我回过头去.
素色的长衫,瘦削的身体,有些忧郁.
这,已经不再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少年.
“真的没变?那看来我生来就是个野心家.”
“对不起.”
“对不起?”我淡淡地笑,拂了拂长衫上的灰尘,“你没什么对我不起.人总要有选择,不是她,就是我.”
“我….”
“怎么不见冬至?”我打断他,面容温和,“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不是应该焦不离孟?”
“我们…”
“你们这次回来,打算做点什么?总不会只是为了参加老夫人的死忌?哦,对了,她可是你们的恩人.”
“清明.”
他看着我,眼神哀伤.
我扬起头,轻轻地笑,“我等了你们很久,欢迎回来.”
然后穿过他身边,朝前厅走去,不远处的鹧鸪塔,傲然挺立.
我不会原谅他,一生都不会.
冬至依然如从前一般漂亮,嘴角微弯,面容沉静.看到我进来,热情地上来拉我的手,好像这之间,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可我知道,一切早就已经不一样了.
下人们全部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我扫视一圈,所有人都低下头去.
如今在这个家里,再没有人敢正视我的目光.
谁都不可以.
老夫人死了,如果她没有死,也不会是特例.
我拉着冬至的手,坐在大厅中央主人的位置上.
“很抱歉,我没能参加你们的婚礼.你也知道,鹧鸪山庄的家业这么大,我才刚刚接手,难免会脱不开身.”
“也是,你毕竟才只有十七岁,这么大的一个家压到你肩膀上,难免沉重.”
“你也和我一样,十七岁,可已经嫁为人妇,我总是会想到我们都还是小姑娘的时候.”
“那时候多开心,你身子一直弱,看着就让人心疼.”
“所以说,能长这么大多不容易.”
“你还这么瘦,不要太操心,如今我和寒笛回来了,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尽管说,他对这个家一直熟悉.”
我笑起来,笑容那么纯净,“放心,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以后少不得会有很多方面要麻烦你.”然后转头,“雪鸾,叫人收拾一下水色楼,带笛少爷和少夫人去休息,以后就由你来服侍他们二人.”
雪鸾温顺地答应着,先下去了.
“水色楼.”
冬至轻轻念着这几个字,有一刹那失神.
我当作没看见,温和地看着巧莺,“这些年你一直住在水色楼,再住进去,我想你一定不会介意.”
她回神,微笑看我,“怎么会,还是妹妹你贴心.对了,巧莺呢?”
“哦,对了,巧莺,以前一直都是她在服侍你.你和笛表哥走了之后,老夫人过世.你也知道,娘一直最疼你,而你对巧莺又亲如姐妹,我就让她代你去给娘守灵,聊表一点心意.”我笑着安慰她,“我知道你想念她,别心急,明天去上香,就能看到了.”
“在鹧鸪塔里吗?”
“当然,山庄的每一代过世之后都要在那里安享天年,你知道的.”
她愣了一愣,终于没再说什么,随着丫头出去了.
从头到尾,寒笛都一声不吭.
遣散一干人等,大厅终于又得以恢复宁静.灵鹊一直站在我的身侧,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出了好一会子神,然后叹气,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我们也要回去准备准备.”
“小姐.”
她担忧地看着我,眼底有轻微泪意.
“怎么?”
“还要继续斗下去吗?”
我凝眉,“有的选吗?”
“他们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诱惑,还有权力.因为这鹧鸪山庄,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我看着大厅门口的方向,大门洞开,阳光细碎地洒在地面上,一如几年以前.
也许,只有这里,才是一个可以真正结束的地方.
“派人去接翎如小姐,就术我请她来住些日子.”
出门之前,我冷冷地说.
这种时候,怎么能少了她呢?
旧梦之四
梧桐院里静悄悄的.牙牙窝在我的脚边,安静的像个婴儿.
我仰躺在柔软青翠的草地上,平静地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
天空湛蓝宽广,甚至连一丝云的影子都无.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些年,每到有事发生之前,躺在梧桐院的草地上或者倚靠在草地中央那株百年梧桐的旁边仰首看天,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从前每当这时,翎如总是会高高坐在梧桐树的枝桠上,摇晃着双腿,看着远方,一派悠然.
而疏桐,则一如既往远远地站着,担忧地看着我,却不发出一点声音.就好像现在.
多幸运,经历这许多的风雨,我却可以一直有他们陪在身边.
还有灵鹊.
灵鹊比我大上两岁,照顾我就像照顾一个妹妹.虽然我是主人,她,只是一个丫鬟.
打心底里,我从就没有当她是过丫鬟.
从我七岁进府她便跟着我,如今已经十年.
十年啊,对于人的一生来讲,是个多么漫长的时间.
贞死的时候,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静静地窝在角落蜷着双腿,不声不响地坐了三天三夜,滴米未进.然后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仿佛一声惊雷让我从黑暗中警醒,眼泪决堤般汹涌而来,我扑在她的怀里哭得险些背过气去.
这么多年,她是惟一一个见过我哭的人.而我,统共也只哭过那么一次而已.
那一年,我才十一岁.
稚气未脱的年纪,尚且还看不透生死别离,不知道死者已矣,生者还必须要活下去的道理.也并不知道,从此以后我即将要面临是一种何等残酷的经历.
他的死,拉开了这个山庄明争暗斗的序曲.
然后,应老夫人的要求,寒笛住了进来.
她的理由很简单,贞是杨家独子,而寒笛和贞的年纪相仿,又和贞最为相像,留在身边,可以聊解失子之痛,膝下承欢.
一住就是四年.
从此我们朝夕相处四年时光.
又一个四年.
我总会记得寒笛看着我时那温婉宠腻的眼睛.
而如今,那双眼睛,已经在温柔地注视着另一个人.
冬至,那个我曾视为亲生姐妹的人.
“小姐,都已经准备好,该上山了.”
远远传来灵鹊的声音.
我勾了勾嘴角,手臂撑着草地坐起来.
灵鹊已经走近,我伸出一只手,让她扶我起来.
“其他人呢?”
“都已经在山上.”
“翎如到了吗?”
我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抬头看了看天,有些漫不经心地问.
“到了,也已经上山.翎如小姐让我转告小姐一句话.”
“嗯?”
她垂下头,说得一字一句,“兵来将挡.”
我愣了愣,继而微笑起来,“走吧,是时候了.”
牙牙依然伏在原地,抬起头瞪着眼睛看我,我笑了笑,回头看向疏桐,他依然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眼底充满浓浓的忧郁.
鹧鸪山是山庄的标志,同样也是鹧鸪山庄的祠堂.
山庄历届主人的骨灰都存放在这里.
据说,这是山庄的创始人死前立下的规矩.
对于山庄的历史,传闻很多.而就我所知道的,便已经有不下十个版本.
而最为可信的,就应当是诅咒之说.因为,那是养父在临终之时慎重对我所讲.
他说,无论如何,将来,我会成为这山庄的新主人.因为注定.
因为,我是鹧鸪本人所选.
那时我才知道,这鹧鸪山庄,已经经历了一千年的时光.
山庄因一个女子成名.
养父说.
而那个女子,名叫鹧鸪.
当年的她用自己的灵魂将鹧鸪塔封印,同时诅咒鹧鸪山庄的每一代都要忍受膝下荒凉,直至千年.
如今,千年已过.
于是这一世,山庄的主人,注定要是个女人.
养父说,第一眼看到我,他便知道,我就是那个人.
因为在我的心里,禁锢了另一个灵魂.
我的心里,有另一个灵魂.
也许.
轿子摇摇晃晃终于攀至山颠,在高傲的鹧鸪塔前停了下来.
灵鹊掀开轿帘,伸手扶我.
我扫视众人,人人重孝,眼前一片苍白.唯独我,一身黑衫.
黑色,是主人的标记.
翎如站在人群前方,微笑看我.我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轻轻顿了顿,然后落在冬至的身上.她神情平静地看着我,似乎成竹在胸.一边的寒笛却是一副深邃模样.
管家迎了上来,恭敬施礼,站到我的另一侧,垂手而立.
脚下一张黑色地毯,一直延伸至塔门前.两个白服小厮跪在门的两侧.
一切就绪.
灵鹊上来,将一朵白色栀子插在我的鬓角,复又退了开去.
我扬起头,神色平静地朝塔门方向走去.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们,千年痛苦,世世代代,忍受千年风霜.
心底突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
我的双脚顿时僵住,抬起头看向鹧鸪塔的方向,晴空万里,塔尖上,闪耀着细碎的阳光,刺着我的眼睛,一种莫名哀伤的情绪瞬间在我周身蔓延.
我的心一颤,跪了下去.
一瞬间,原本安静的山顶突然喧闹起来,成千上万的鹧鸪鸟仿佛事先约好,扑腾着翅膀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围成伞状,在塔尖上方不断盘旋,黑压压地,遮住所有阳光.
只听一声巨响,原本禁闭的塔门在无人触及的情况下,轰然而开.
人群大哗,我听到所有人同时抽气的声音.定睛望去,只见塔门方向,一道幽蓝的光芒柔柔地弥漫开来,一道白色身影若隐若现.
心头一窒,耳边响起数声惊呼,我尚来不及分辨声音来处,人已经晕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幻觉,失去意识前,我仿佛听到有个女子咕咕在笑的声音.
那般清脆.
旧梦之五
天阴阴的,仿佛又要下雨.
天还没有大亮,我一个人沿着荷塘的石阶慢吞吞地散着步,心底一片茫然.
这几天总是做恶梦,然后天不亮便再如何也睡不着.自打祭祀的时候晕倒,我便总是重复着做相同的梦,梦到鹧鸪塔塌下来,所有的碎片都压在我的身上,我浑身是血,无论如何都喘不过气来.
那般逼真.
昨天处理完山庄的事务,和翎如冬至以及寒笛一起吃过晚饭坐在一起闲聊,冬至一脸担心地问我是不是病了,说看最近精神很差,脸色苍白的尤其厉害.
“也没什么,”我笑笑,“也许是天气开始热了的缘故,晚上总睡不踏实.姐姐也知道的,我自小就很怕热.”
“是啊是啊,那时候一到夏天,你便无论如何也不肯睡,总是拉着我到水色楼前面的小亭子里抱着十娘一边逗她一边和我聊天.”她低下头轻叹了口气,“可惜了十娘,那么乖巧的一只小狗,我从来没见过比她还漂亮的狗呢.”
我一愣,脸色瞬间黯然下来.
十娘,如果不是她提起,我几乎已经要忘记了.
那是贞留给我的惟一一样东西.
还记得当初他蹲在草地上逗着十娘的样子,阳光细碎地洒在他的脸上,他眼底的笑容就像一个小孩子,纯真,明亮.
他说狗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动物,尤其是这样一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东西.
那时候他仰起脸来颇为迷惑地看住我问,“为什么她会只有这么大一点点呢?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狗,还没有一只枕头大.”
所以他一直叫十娘是枕头狗,却是一只雪白的枕头,好像他身上的长衫,总是像雪一样白.
贞死后,我便一直与十娘为伴,看到她,我就好像又看到贞一样,她的存在,让我有种错觉,以为贞一直都不曾离开一般.
只是,最终,连她也离开了.
因为这个,我一直都无法原谅自己.
那天如果不是我油蒙了心非要让门口的小厮带她出去溜,她就不会撞上那匹受惊的马车,也就不会死.
都怪我.
我将她埋在了鹧鸪山上贞的墓旁边,然后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一整天.那天一直下雨,冰凉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淋透我的衣衫,也一直淋湿到我心里.
寒笛一直在那里陪我,然后天黑下来,他硬拖着我从山上下来.
然后我开始高烧不下,一病就是半个夏天.寒笛一直像个哥哥一样照顾我,亲自给我煎药,在我昏迷的时间里,一直都不曾离过我的房间.
那时因为这件事,冬至还曾半开玩笑打趣我,是不是感动的一塌糊涂,打算以身相许.
我却只是笑,而心里的感动,却是真切的.
只是,我还是忘不了贞,那个生来第一次让我感受到阳光和温暖的人.
而那时,我也不过才十三岁而已.
懵懂的年纪.
“清明?”
冬至温和唤我,打断我游离的思绪.我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寒笛,终于回过神来.一侧的翎如担心地望着我,抿紧了嘴唇.
我安抚地望着她微微一笑,转而看住冬至,“没事,只是想念十娘了.”
“你是太累了,身体一直不好,最近又发生了这许多的事.”
“让姐姐费心了.”
她笑魇如花,“哪里的话,我们可是从小睡在一张床上的好姐妹.”
我看住她的眼睛,“是啊,好姐妹.这么多年来,也就姐姐和我最亲近呢.”
“所以和我你是用不着太见外的,有什么需要分担的,尽管和姐姐说,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我和笛哥哥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总不能看着妹妹你这么辛苦的支撑着这个家却一分力也不出,这样我们心里也过不去.”
“那依姐姐之见?”
“你身体不好,有什么事情就让笛哥哥帮你去做好了.千万别和我们客气.”
我温婉地笑,“我会的.”
“这就好,这样我也会略为感到安心一些.”冬至轻拍了拍我的手,突然皱了皱眉,话锋一转,“对了,上次祭祀的时候发生的异象,是不是该找个高僧回来看看?我知道山下鹧鸪寺的方丈很是有些道行的,可以就找他来看看.现在整个家里的人都人心惶惶的,这么下去,心都散了.原本那诅咒之说就传的风言风语,如今又多出这许多奇怪的事情,难保下人们不说三道四,影响了山庄的声誉,就不好了.”
“姐姐知道,我一直都不大信这些的.”
一直不曾说话的翎如突然开口,“本来没有什么事,倘若真弄个和尚来,反倒让大家以为真的有古怪了,姐姐觉得呢?”
我笑了笑,“翎如和我一样不大信这些呢.”
冬至亲昵地拉住我的手,“我也知道你是不大信这些的,可就当做做样子也好,左右也不过就是为了安抚人心,你说呢?”
“我考虑下吧,知道姐姐是为我好,为我担心,可一家之主也不大好当,做事情已经不能像从前一般依着性子来,总要考虑周全,你说呢?”
“嗯,也对,是该周全些,还是妹妹有主见,不像姐姐,一有什么事情,自己首先就慌了.”
我当时真险些笑出声来.
这个冬至.
她会慌?
她是想我慌还差不多.
怎么她会突然想起要做法事的?
她总不会突然会生这样的好心.
如果山庄的人心真的散了,这恐怕正是她所期望的吧?这一次回来的目的,不正是想要这样?
山庄主人的位置,俏得很呢.
鹧鸪寺的方丈.
天已经亮起来了,荷塘里的水鸟也开始躁动,远远的已经可以听见下人忙碌的声音.
灵鹊应该也已经起来了吧?发现我不在,定然是又要到处没头苍蝇一样乱找.这些年,她就一直都是以我为中心团团在转.真是难为了她,事事都要为我挂心,其实我也不过就是一个需要她服侍的主人,难得的是,她可以有这样的贴心.
今天还有很多人要见,很多事情要我亲自去周旋.还要处处当心,以防这个位置做不安稳.
吃过饭去看看翎如,她来了这么久,我都还没有好好和她聊上一聊,有些事情,还只有她才能帮我处理.
比如,这个鹧鸪寺的方丈.
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好像真的要下雨了呢.
拍拍已经疲惫的脸,我转回身,该回去了.
“清明.”
我一愣,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竟站了个人.
是寒笛.
他在这里多久了?
未待续完,
我个人也还在等此故事的结局,猜想不到故事将会朝着怎么样的情节去发展。每日都在等着更新,呵呵。。一直希望可以有人喜欢。
旧梦之六
走近听雨轩,远远便看到那个红衣女子.
翎如嗜红,却红而不艳.
今天的她超乎寻常的安静.
那样一个活泼好动的人,居然会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只鸟儿,轻抚它的羽毛,神色宁静.
那鸟儿的羽毛,竟也似她身上的裙衫,红的夺目.
我远远站在那里好半天,不忍上前打破这难得的静谧.
这山庄真是毁人.
连她这样一个活泼的人都可以变得如此沉静,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会发生?
如果可以,我愿用一切来换得她从前那种明媚的笑容.
可是,我是否真有此种能力来争?
山庄何其残忍.
人情何其严酷.
而我,却要让她为我做那许多不堪的事情.
是我一点点让这冷漠的现实一点点淹没了她原本纯真开怀的笑容.
那个总是从后面蒙住我的眼睛,却又总是忍不住最先咕咕笑出声的小女子.
那个喜欢高高坐在梧桐的枝桠上,摇晃者双腿叽叽喳喳给我讲这样那样趣闻的红孩儿.
那个在我最低迷的时期,坚定地告诉我一定要走下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站在我这里的女人.
如果没有她,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真的会有勇气继续战斗下去.
耳边突然响起清晨荷塘边寒笛说的那一番话.
他说清明,无论如何,我总不会害你.
他说他知道我在这鹧鸪山庄里几乎已经什么都不信任,他也不希求我的信任,可他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
我又什么时候真正懂得过他的心?
忍不住又叹口气.
翎如似乎听到一般,突然回过头来,笑容满面.
“你走路怎么总是没有一点声音?真要怀疑你是不是人.”
我也笑起来,“我当然不是人,我是神,是上天派我来拯救你们这一干无药可救灵魂的天神.”
“哎呀,天神,求你救救我吧?看在我给你那么大红包的份上,来世让我做个男人吧,那样就可以光明正大来娶你.”
“呸呸呸,谁稀罕你娶?想娶我的人都快要把这山庄的门槛子踩烂.”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话?”然后对住手里的那只鸟竟兀自嘀咕了起来,“瞧见了吗丝丝,我旁边的那哪里还是个女人?你什么时候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女人?”
看着她那娇憨模样,我竟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疯丫头.
笑了半晌,我方正了正神色,“有件事我需要你帮我娶做.”
她回过头来,笑吟吟看我,“我也正有件事要和你说.”
“那你先说.”
“还是你先吧.你说了我才决定是不是要告诉你.”
“这么神秘?”
“这是本小姐向来做事的风格.”
“怕了你了.”我坐到一边的椅子里,手轻轻抚着藤椅竹制的扶手,“我想去鹧鸪寺上香.”
她看住我,“怎么打算去见识一下那个道行高深的和尚?”
“冬至会抬出他来,总有她的理由.”
“那为什么不干脆顺水推舟让他来做场法事?怎么说这里也是你的地盘.”
“这山庄不简单,我不想别人轻易便可以接近.”
“因为那天在鹧鸪塔门前发生的事情?”
我沉吟,“嗯.不知道那天你们都看到什么,我却是实实在在地看到了一些东西的.”
“哦?”
“有个女人.”
“女人?”
“是,而且我可以确定,那绝不是幻觉.我身子虽然弱,可还不至于在那种情况下那般轻易就晕过去.”
“是巧莺?”
“她?”我冷笑, “她还不至于有那样大本事.”
“你认为和冬至有关?”
“你觉得呢?”
“我没法觉得.不过万事防着点,总不会是坏事.” 她嘴角的笑容凝结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摸清那和尚的底细.我需要确定,他们到底想做些什么.”
三天后,山庄里的一干人在我的要求下,浩荡出发.
由于寺庙里都是和尚,而鹧鸪山庄又多为女眷.所以包括庄主在内的所有女人,皆面罩轻纱.
这是规矩.
鹧鸪寺香火很旺,而我选的日子又是初一,所以刚到寺外,便见长长的街道上,人山人海.
鹧鸪山庄的势力在周边几座城市都算得上是翘楚,加之一直流言四起,而我又刻意出发前两天就已经放出风去,所以看热闹的人又多了几成,鹧鸪寺更是热闹非凡.
到了寺外,我觉得累,便带着一干人先到门前不远处的驿站稍事休息.路途虽不是很远,可我已经满身是汗,于是叫灵鹊伺候我换衣服.
刚进得内室,突然外面一阵喧闹,鸣銮跑近来说翎如突然不舒服晕了过去,好像是中暑.
我皱眉,叫人将她搀扶进来,冬至格外紧张,忙吩咐人去买解暑的绿豆汤.
折腾了好一阵子,总算好了一点,眼见着上香她是去不得了,只好吩咐灵鹊着人送她回庄.
冬至和其他人一直在外面等.
我换好衣服,和灵鹊翎如一起出去.
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回庄,一路浩浩荡荡进了鹧鸪寺.
轿子颤悠悠地轻轻摇晃,我坐在里面,轻轻将窗口软帘掀开一条缝,我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嘴角泛起一抹冷冷的笑容.
穿过一路繁华,一切终于规复宁静.
鹧鸪寺,已经近在眼前.
旧梦之七
大殿上香烟缭绕.
我独自一人跪在佛像前,拈香祈祷.
愿鹧鸪山庄百年昌盛,愿山庄的子子孙孙富贵荣华.
伏在蒲团上长身叩首的那一刹,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仿佛在很久远的以前,我曾反复做过同样的事一般.
木鱼声声,一下一下,不觉喧嚣,反倒更加寂静.
再叩首.
心底突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宁静无波.
红颜,此去经年,你可得到做人的乐趣?
我愕然.
抬头望去,只有黄澄澄的佛像,晦涩灰暗.
一定是错觉.
红颜,我的生活里又何曾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定是一直给了自己太大压力.
起身将香束插进香炉,转身就要离去.
这里的空气,让我觉得滞闷.
“阿弥陀佛!”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响亮的佛号.
我凝眉,定睛看去,是个和尚,慈眉善目,白髯飘飘,看他身上的袈裟,定是本寺的住持方丈无疑.
也就是冬至口中的那个高僧了.
我愣了愣,这和尚,竟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暗暗瞥了眼门口,冬至及一干人都不在这里,进来之前我曾吩咐,让下人在外面等,其他人皆去了偏殿.
“施主,贫僧乃本寺住持,法号寂空,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我温和垂首,轻施一礼,“叨扰了.”
“能为鹧鸪山庄的主人解惑,是老衲的福分.”
“客气,鹧鸪山庄倘若能得高僧指点一二,那才是福中之福.”
方丈看着我,眼神清亮.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的时候,我的心里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安的感觉顿时自周身蔓延开来.
翎如现今到了哪里呢?
“庄主,若不嫌弃,请到陋堂小坐,喝杯粗茶.”
“方丈过于客气了.”
“请.”
他微微弓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随他进了禅堂.
一床,一桌,两椅,一蒲团.桌上一盘残棋,一套茶具.蒲团旁一只旧木鱼.
陈设极之简单.
出家人的生活,不过如此.
“请坐.”
我微笑落座,“鹧鸪寺香火如此旺,高僧定然也是难得清闲,本庄主有话也就不妨直说了.”
“请讲.”
“方丈也定然听说了此次山庄之所以会如此兴师动众,是由于庄内近来接连发生了几次比较怪异的事情,虽然人生在世,怪异之事总是在所难免,只是不想庄内因此便人心惶惶,所以想请高僧指点一二.”
“庄主虽然年纪轻轻,做事却颇有魄力.”
“过奖.”
“非也.出家人没有必要有恭维之语,有什么说什么罢了.鹧鸪山庄这样大的家业,能够落在你如此年轻的肩膀上,施主的智慧定非常人一般简单.”
“不过承父母错爱.”
“恕老衲直言,庄主不是杨老先生亲生吧.”
“是,我本孤女,身世凄清.”
“却是前庄主的掌上明珠.”
“养父母一直待我恩重如山.”
“鹧鸪山庄发生的一切,都是有因由的.”
“哦?”我挑眉.
“鹧鸪山庄能有今天,全在鹧鸪塔.”
我不语.
“鹧鸪塔矗立在此,已有千年.它主宰着山庄的命脉.所以山庄才可以兴旺至今.然而,”他略顿了顿,回首看我,“庄主定也听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话.鹧鸪山庄因为此塔而旺,定也要因塔而衰.千年已过,鹧鸪塔的诅咒也便到了期限,如今,一切也该有个了结.这,便是为何冥冥之中你会成为此任庄主的原因.”
我冷笑,“方丈的意思是我林清明便是这败家的根本了?”
他定神看我,目光炯炯,“一切在未发生之前,无人可以确认,究竟施主的存在是福是祸.不知施主可否听过你乃山庄命定之人之说?”
我看住他,神情略为错愕.
这话,养父曾对我说过.
出了寺庙良久,我还始终沉浸在刚刚寂空所说的一番话里.
寺外人声喧嚣,寺内却始终一片沉寂,只有香烟缭绕,古钟铮铮,木鱼笃笃,伴着和尚嗡嗡的念诵,却越发显得静寂.
我说要四下走走,趁无人注意,悄悄自后门溜了出来.
翎如坐在古树的枝桠上,悠闲晃着双腿,一如多年以前.
她已经换了身和我一样的衣衫,兀自看着我,不住在笑.
我略做交待,便朝山下走去.
她自树上一跃而下,拍拍两手,进了寺庙.
真是想不通,那样高的一棵树,怎么她就能那么轻松爬上去.
不远处灵鹊正翘首而望,看到我,忙得迎了上来.
轿夫脚步轻快,灵鹊在旁边小碎步地紧跟着.
我微闭着眼睛,倚靠着轿子里的窗口,心思却已经飞到千里之外.
寂空的话言犹在耳.
鹧鸪山庄的创始人是个女子,她本为仙界一株野草,吸取天地精华,颇具灵性,因耐不得空荒寂寞,遂到佛前苦苦祈求,想要做人.佛祖念她一片痴心,于是让她在三生石畔静心修炼,三生岁月容易过,世间繁华几千年,她终于得以成人,降落凡间.
转世后的她是独女,父母晚年得女,爱若至宝,因出生之日天现异象,成千上万鹧鸪鸟在凝香院上空盘旋,久久不散,遂为她取名鹧鸪.
鹧鸪出世之前,父母因膝下荒凉,所以领养了一个男孩,男孩一直乖巧可爱,对于这个突然出生的妹妹更是爱护备至.
那个男孩,叫贞.
凝香院的后花园,摇荡的秋千,青石的小路,还有紫色翩跹的丁香林,点点滴滴记录着她无忧快乐的童年.
转眼鹧鸪满了七岁,那时的贞已经二十.
在父母的主张下,贞娶了名门之后的姮娥为妻.
这让鹧鸪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幸而这时父母为她请了个教书先生,先生有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儿子,接替了贞的位置,成为她的玩伴.
他的名字,叫姚远.
贞三十岁的时候不幸病逝,留下孤儿寡妇,他惟一的女儿才刚满月没有几天.
那时,鹧鸪十七岁,父母已经过世多年.
根据贞遗言,父母留下所有一切,归鹧鸪所有.
姮娥表面不动声色,暗地却心生恨意.
姮娥有个表妹婉萱,人如其名,生得温婉可人,和鹧鸪同龄,自贞过世后便也住进凝香院.
和她同时入住的,还有贞的同胞弟弟,显.
不幸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鹧鸪和婉萱同时爱上了这个和贞有着相似音容的大男孩.
而显,则似乎一直游离在模棱两可之间.
这让鹧鸪心灰意冷.
一夜,凝香院突然燃起无名大火,偌大一个庄院,瞬间毁于一旦.
姚远自大火中将鹧鸪拖出来,自生死边缘得回一条性命,却生生毁掉了一张脸.
而姚远,躺在鹧鸪的怀中,再也没能醒来.
一个久远的故事而已.
当事之人历经磨难,到了后人口中,左右也不过三言两语.
我想不明白为何寂空要告诉我这些.
而这些,相对一个山庄而言定当算得是隐秘的东西,他又是为何会知道的如此清晰?
倒好似,那所有一切,都是他所亲眼所见,亲身经历.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我竟觉得这故事倒好似如今鹧鸪山庄的另一个版本.也许缺了又多了些什么人,而故事的梗概,竟相似的惊人.
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么,接下来的故事又是怎样演绎?
是假的?
倘若真是假的,他费尽周章编出这样一个故事,又是为了一个什么样的原因?
轿子已经在山庄门前落定.
门口的小厮也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连个人影也看不见.
我望了灵鹊一眼,她已经窜出去大声喊人.
好安静.
只有梧桐院远远传来狗叫的声音.
疏桐应该在的.
这个山庄里如果还有谁会始终沉稳,我想,应该也只有他吧.
突然想到刚刚那和尚讲给我的故事,不知为何,竟心下一动,很想去梧桐院看看.
疏桐一直都是那样宁静,每次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只要看到他,我都会觉得说不出的安心.
可是.
抬头看看天,天色已经不早,翎如在寺里定也顶不得多久,还是算了.
我望着鹧鸪塔的方向,眉头皱得死紧.
这个地方,我倒还真就很想看看,是不是真就有传说中的那般神秘.
从小到大,我从没有进过这个地方.
鹧鸪塔,向来是只能进,不能出.除了庄主一年一度的祭祀之礼.
每一任山庄主人的灵位,都是由一位守灵人以三跪九叩之礼敬奉进去.而守灵的人一旦踏入那扇石门,也便意味着永久的幽禁.
在山顶守塔的,是个又聋又哑的老人,他负责每天依时给塔内守灵人送三餐,并定期送换洗衣物,通道,却只是石门上的一个一尺见方的活动滑门,只能塔外的人才能开启.
所谓守灵的人,通常熬不过一年.而一年一度的祭祀,很多时候都成为处理守灵者尸首的日期.
这是个十足的苦差事,而我指派的,则是冬至的贴身丫鬟,巧莺.
嘴角不由泛起一抹冷笑.
我就是想要冬至知道,巧莺会受这份罪,也是因她而起.
不要惹我,否则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成为她的后继.
旧梦之八
鹧鸪山顶死一般沉寂.守塔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真是奇怪,他向来是窝在那不远处的小房子里动也不会动的.更奇怪的是,鹧鸪塔的门,竟开了一条缝.狭窄的缝隙中闪着莫名幽蓝的光芒,好似夜空里的寒星.
而如今,也才刚刚正午.
是老人进了去?还是他放了巧莺出来?
他已经在山庄里守塔守了几十年,这样的事情,前所未见.
走到门前轻轻推了推门,门竟好似全没重量似的,无声无息打开.
而上次祭祀时当小厮打开这扇门时,我明白看到他们两个人都是憋足了力气才能推开,而大门洞开之时,声若轰雷.
拾级而入,本以为里面一定漆黑一片,这塔根本连个窗口都无,可眼前的一幕却又让我惊诧莫名.
没有烛火,可里面却一片淡淡的幽蓝,一切都清晰可见.
正对面的一块白玉石壁,光滑剔透,上面一幅美人图,栩栩如生.
只听吱呀一声,身后的石门竟在我毫不知觉的情况下,徐徐关上.
我一惊,忙去拉门,纹丝不动.
身后突然响起女子咕咕在笑的声音,我心一冷,猛地回头,沉声喝道"谁!"
没有人.
只有那石壁上的女子,目光清冷.
我全身汗毛炸起,有如芒刺在背.
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或者是巧莺?
到如今我都还不知道,巧莺到底是死是活.
聋哑老人只管送饭送衣物,至于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他从来不会讲,因为他根本就不可能讲.
只是一如既往地重复他该做的事情.
我深吸口气.
就算有鬼又能怎样?活着的时候都斗我不得,死了,还不是一了百了?
哼,我林清明,就从来没有怕过.
绕过石壁,赫然便是祖宗各代的灵位台.整齐的灵牌依次排开,最前面的一排中央赫然便是养父母的灵位在那里.
我轻轻走上去,心底五味杂陈.
是你们给了我这个家,可同时,也是你们让我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为什么?
我当你们是亲人,可在你们眼里,我却连一枚棋子的命运都不如.
这就是我会来到这山庄的原因?
我从就没有稀罕过什么庄主的位置,我要的,不过一个温暖的家,一对疼我爱我的父亲母亲.
是你们燃起了我对这温情的渴望,也是你们,让这火苗一点点化为灰烬.
伸手拿起养父的牌位,手指沿着他名字的刻痕一点点滑下来,泪,也缓缓滑下脸颊.
那笑声突然再次响起,近得仿佛就在身后咫尺.
我却仿佛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堂堂的林清明这样就可以流下眼泪?看来我还真就是高估了你."
我想说话,可就在这一瞬间,似乎连言语的能力也一并失去.
"你怕吗?我就是想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可以如表面那样心硬如铁."
"我等了整整一千年的时间,为的就是这一天,你能了解那种等待的滋味吗?"
"我说过,我要一直站在这里,看着鹧鸪山庄的世世代代,千年痛苦,膝下荒凉.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鹧鸪山庄这四个字,只是一个诅咒的代名词,鹧鸪山庄的主人承继的,除了财富名望,更多的是生的痛苦,争的凄凉."
那女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苍凉.
"鹧鸪,你早应该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吧?当你把我的灵魂镇压在这该死的鹧鸪塔下,用你自己的血将我封印的那一刻,你就应该知道,一千年满,我一定会再回来找你.你想解开这诅咒吗?可以,用你的灵魂来换!"
只觉背后阴风阵阵,一只冰冷的手猛地向我抓来.
我啊地一声尖叫,自梦中惊醒.
灵鹊忙得掀开轿帘,一迭连声问怎么了.
原来我还在轿子里.
轿子停在山庄门前.
原来竟是一场梦,又是如此逼真的梦境.
伸手摸了下额头,全是冷汗.
我深吸口气,尽量维持惯有的平静.
"什么时候到的?竟然会睡着了."
"刚刚才到,小姐."
灵鹊一直还是习惯叫我小姐.
这么多年,她习惯了.
我也已经养成习惯.
下得轿来,忍不住看了眼鹧鸪塔的方向,本来私自赶回来就是想去探个究竟的,可现今.....
我有些犹豫.
刚刚的梦境彷如深印在脑海里一般,让我不由打了个寒噤.
那青色的塔,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寂空所告诉我的,又究竟有几分可信?
那所谓的秘密和我,又有多少切身的联系?
为什么他要对我说这些?
是想告诉我山庄之所以奇怪的原因?还是,另有所图?
鹧鸪,你早应该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吧?当你把我的灵魂镇压在这该死的鹧鸪塔下,用你自己的血将我封印的那一刻,你就应该知道,一千年满,我一定会再回来找你.你想解开这诅咒吗?可以,用你的灵魂来换!
梦中那女子的声音叫我做鹧鸪!
我和鹧鸪,有什么关系?
养父说我是鹧鸪本人所选,我是鹧鸪山庄命定的女主人.
我的心里,藏着另一个灵魂.
如果寂空所有的故事里还真的有哪一部分我可以相信,那么,也就是这个了.
因为,我相信我的养父.
梦中的情绪萦回不下,我想到当自己手指轻轻滑过灵牌上那名字时心底的哀伤,眼底竟也忍不住涌上一层泪意.
算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我挥了挥手招灵鹊过来,"去告诉翎如小姐先回来,然后过半个时辰再通知其它人等我身体不适已经先行回庄,要他们,也都回来吧."
然后直奔梧桐院.
疏桐应该在吧,还有牙牙.
我竟那般迫切地想要看到他们.
也许,是真的累了.
旧梦之九
我又做梦了.
梦到那个衣衫褴褛的自己,小小的年纪,单薄的衣衫里裹着瘦弱的身躯,头发蓬乱,双手抱住膝盖,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迷茫地注视着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又要下雪.
这样寒冷的冬季,雪总是没完没了一场接着一场,好似非要让我冻死才甘心一般.
咕噜噜.
肚子又在叫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如此.
我总是在饥饿中度过.
过了今天,明天从来不知道在哪里.
天一点点黑了下来.无穷无尽的黑暗包裹吞噬我,我双臂抱得更紧,恐惧感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这么多年了,我始终还是无法适应这样的黑暗.
我渴望一盏烛火,渴望看到妈妈亲切的笑脸,虽然我从就没有见过妈妈是个什么模样.
可是别的孩子都有妈妈,我想我也一定有过吧?
被妈妈抱在怀里的感觉是什么样?
妈妈的怀抱是不是很温暖?
我一直渴望知道.
夜越来越深,青石的台阶冷冰冰的,可我却不觉得如何凉,只是害怕,漫天漫地的害怕.
然后我再一次哭着从梦中醒来.
灵鹊也醒了,爬起来走近我的床边帮我掖了掖被子,轻轻叹气.
我禁闭双眼,不敢睁开,我怕睁开了看到她的脸会痛哭失声.
我不能让她面对那个软弱的自己.
我是这山庄的主人.
我心硬如铁,我还要继续战斗下去.
灵鹊见我呼吸渐渐平稳,也自去睡了.
我却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
如果寂空所说的那些话是为了挑起我对鹧鸪塔的好奇心,那么,他做到了.
如今的我对那塔,充满兴趣.
而他所编述的那个故事,仿佛一下子唤醒了某些在我心底沉睡的东西.
那些梦境,决不只是梦而已.
而是预感,抑或回忆.
天刚亮我便跑去找翎如.
她还在睡,被我吵醒,见我进来,朝床的里面挪了挪,示意我躺过去.
两个不再年幼的女子窝在一起,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我在鹧鸪山庄里经历过的童年.
那个叽叽咯咯的小姑娘,淘气顽皮,到处惹是生非,却又时时护着我,不肯让我受半点委屈.
难得的是,到了如今这样境地,她还可以对我一如往昔.
翎如抱着我的腰,像一只小狗一样窝在我的怀里,睡意朦胧.
"翎如?"
"嗯?"
"有关于寂空的消息吗?"
"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才打听得到他在那寺里做了十几年的方丈而已."
"就这么多?"
"大小姐,我尽力了."
"他和冬至怎么认得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没有任何关于这方面的情况,冬至甚至连鹧鸪寺都还是昨天才第一遭去."
"可她却向我极力推荐.你觉得会只是好心?"
"哼!"翎如冷哼一声,全没了睡意,"她会有好意?你什么时候见她有过好意?当初如果不是我发现的早,你可能连自己的命是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我恨恨咬牙,"倘若有证据,我非置她于死地."
"她那样的人会给你留下证据?别妄想.照我看,还不如干脆给她制造点证据."
我啼笑皆非,"你让我陷害她?那岂不是把我们都变得和她一样?好没意思的."
"你呀,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说你菩萨心肠吧,你又能坐上庄主的位置,说你铁石心肠呢,却又偏偏喜欢这样死心眼.你觉得这样,她会感激你?不会的,大小姐!"她拖长音,"这只会让她觉得有机可乘.她能这样堂而皇之地回来,就一定是已经心里有底,不要再对任何人抱不必要的希望,可别怪我没给你提过醒,你还是精神着点好."
"行了我的姑奶奶,大清早地你就劈里啪啦教训我."我捏她鼻子,"还嫌我这日子过的不够乱哪!"
她也嘻嘻笑起来,"我这不都为你好吗?一天不把她彻底赶出去,我就一天不敢放心."
这小丫头.
我望着她突然发起怔来,她也不过才十六岁而已,却好似已经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
是因为庶出的缘故吗?
那么这么多年,她是不是也一直是挣扎着打拼过来?
外人只看到她嘻嘻哈哈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模样,她的心里,也是苦的吧?
心里一阵难过,酸得仿佛要掉下泪来.
我忙将头侧向外面,免得被她看出异样.
南京那边突然传来消息,分店的掌柜日前病逝,二掌柜趁机携了店里的银子跑了个干净,店里现在一团乱,眼见有关门的危险.
那是山庄在全国最大的分号之一.
我派了亲信管家亲自去处理.
他是养父在世时得力的助手,也是我能当上庄主的主要支持者之一.
那是只老狐狸,处世圆滑,老谋深算,最大的优点是,对山庄始终耿耿忠心.
因为他欠了山庄一条命.
我信任他.
更重要的,他的儿子一直在这里.
半个月后,南京方面便捎来消息,一切已经妥善处理.只是二掌柜这些年一直很得权,逃走后还欠下大笔亏空.
亏空我可以补上,可是,鹧鸪山庄做的钱庄生意,这样一来,全国的信誉都大打折扣,一时想回到从前,已经不那么轻而易举.
而最主要的,是京城那边.
不能让此事的影响再过扩大.
我决定北上,亲自去京城走一趟.
这是我接管以来第一次北上,除了处理这件事情,我也是想要下面在做事的这些老家伙们知道,别看我年纪小,可一样有魄力,一样可以妥善处理鹧鸪山庄所有事情.
临走前,我特意去看了看疏桐,我走了,这山庄里就只剩翎如自己,我怕她应付不来,而疏桐,则是个得力的人选.
京城之行,一去就是三个月.然后沿途分别巡视洛了长安,洛阳,湖广,苏杭的分号,最后去了趟南京,在南京盘桓了些日子,然后走水路北上,等到我再回山庄,已经是半年之后.
等我再次站在这山庄的大门前,山庄的一切,已经面目全非.
旧梦之十
翎如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她的母亲静默地坐在床沿,定定地望着她,仿佛眼底再容不下任何东西.
"婶娘."
我轻唤.
她却仿佛听不到,继续盯着翎如的脸,双目无神.
我俯身蹲在她的面前,握住她冰冷的双手,"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她."
她才仿佛自梦中被人惊醒一般,缓缓转过头来,看看我,又看看翎如,眼泪如断了线珍珠,簌簌落下来,打在我的手上,温温的,却仿佛无数钢针,扎进我的心里.
我猛地站起来,面无表情地唤,"灵鹊!"
声音出奇平静.
没有人应.
"灵鹊"
我提高声线.
依然没有人应.
环顾四周,所有人在我目光扫过的一刹那,全部低下头去,仿佛只要对上我的眼睛,就要粉身碎骨.
我伸手指了指离我最近的小丫头雨鸽,"你告诉我,灵鹊去了哪里!"
还是那平静的声音,可雨鸽仿佛被针扎到一般,竟开始全身颤抖起来,嘴唇上下打战,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气急,回手一个巴掌,她双膝一软,立时跪了下去,却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抬起眼睛冷冷地看着所有人,突然看到缩在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是一直和灵鹊伺候我的还不到十三岁的鸣蝉.
不待我出声,鸣蝉已经噗通跪了下来,膝行自我面前,痛哭失声,"小姐,灵鹊姐她,她被关到,关到鹧鸪塔,塔里了."
我一把揪住她衣襟,将她提起来,"你再说一遍!"
鸣蝉已经哽咽地几乎发不出声音,"是冬至小姐,她,她说,说翎如小姐定,定,是被鬼魂缠了身,而,而且,翎如小姐和小姐是最为要好的,所以,所以...."
我强压怒火,眉头打成死结,"所以什么?"
"所以,所以叫灵鹊姐代小姐去塔内伺候祖宗先灵保佑翎如小姐快快醒来."
她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一口气将所有的话说完,然后便软了下去.
我僵住,手劲一松,鸣蝉已经软软地伏在地上.
冬至.
哈哈.
我忍不住冷笑出声.
她这是在报复我把巧莺关起来呢.
好厉害的女人.
我身边惟一可以信任的两个人,如今一个生死未卜,一个被幽禁,也不知是否能够挺到今天.
她这是在卸我的左膀右臂.
让我成为一个废人.
我突然又平静下来,缓缓扶鸣蝉起来,轻轻为她抹去眼泪,声线放至最温和.
"鸣蝉,吓到你了.我知道你和灵鹊惯是最要好的,她现在这个样子,你定是最伤心不过了.不要哭了,不要哭,小姐向你保证,一定会让灵鹊姐很快回来陪你."
她不敢再哭出声,硬自强撑着,不停抽噎,可眼泪却不听话不停地掉.我帮她扯了扯被我揪的一团糟的衣襟,拍拍她肩膀.
"都下去吧.翎如小姐要休息,别都聚在这里,闹哄哄的."
丫头们一听这话,仿佛得了大赦,顿时一溜烟全没了踪影.
只有鸣銮还沉得住气,跟在一群小丫头后面慢慢出去,回手就要带门.
我突然想到什么,又叫住她.
"对了,我的宝贝牙牙怎么样了?"
"疏桐一直照顾的很好,小姐要不要待会就过去看看?我可以先去告诉疏桐一声."
我略为沉吟,"嗯,先不用了,我才刚回来,好多事情要处理,等我想去的时候直接过去就可以了.冬至小姐和寒笛少爷最近过的好吗?我一直不在,也没好好尽尽地主之宜."
鸣銮显然愣了一下,然后很快便正了神色,"冬至小姐和笛少爷一直很好,在这里就像在家,我们也一直尽心地伺候着."
"嗯,那就好."我嘴角微弯,"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先下去吧,告诉冬至小姐,我过会去看她."
"是."
然后行礼,躬身退出.
"对了."
她脚才跨出门口,听到声音,马上又折回来.
"是."
"告诉刚才那帮丫头,最好不要多嘴,否则...."
"鸣銮明白."
"嗯,好,你去吧."
她却没有动,仿佛生怕我会再吩咐什么似的.
我心里冷笑,眼神却格外温和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还有事吗?"
"没有了,奴婢告退."
说罢,匆忙出去了.
门刚关上,只听外面群摆悉窣,我听到鸣銮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冬至小姐,小姐正说要去看您呢."
我满脸堆笑,忙得迎了出去.
"哟,冬至姐姐,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刚还吩咐鸣銮去告诉你一声,我一会就来看你,你倒先跑来了."
冬至上来亲热地挽住我的手,"可不是,一听说妹妹回来了,我马上就跑过来了,这不,连身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还是姐姐疼我.走,我们到偏厅坐吧,翎如有婶娘陪着,她们娘俩可是真的有日子没见了,被我们这两只喳喳鸟吵到就不好了."
说罢我拉上她,便进了一侧的偏厅.
"妹妹你黑了,也瘦了,在外面这些日子,辛苦吧?"
"还好还好,只当是游山玩水,倒是辛苦了姐姐,这么大半年,全仗姐姐帮我操持这个家,不然这些小猴崽子们还不得上天."
"哪有,山庄里的人也还都是以前的老人,一直是看着我们长大的,有什么事情,他们先就替我们把心操了,哪还轮到我来忙呢?妹妹太客气了.再说我们也是这家的一分子,能为妹妹分担一点也是应当的.只是没想到翎如妹妹她......"
说罢,她的眼圈先就红了,眼泪一颗颗地掉了下来.
我的眼圈也跟着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安慰地握了握她的手,我有些哽咽,"她这个样子有多少时候了?"
"差不多一个月了.前几个时辰还好好的活蹦乱跳到处在疯玩,谁想到没一会的功夫小丫头就哭着跑来说她晕过去了.我还当只是疯得厉害中暑,谁想到...."
说着,冬至已经泣不成声.
我拍拍她肩膀,没有说话.
初秋的午后安安静静的,只有窗下偶尔响起几声蝉鸣.
窗扇半开着,几丝风吹进来,夹杂着些许桂花的味道.
"走得时候桃花也才刚刚才开,现在桂花都已经要谢了."
我仿佛喃喃自语,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冬至忙拉住我的手,那双手,温润柔软.
"都是姐姐不好,妹妹大老远地刚回来,姐姐却尽提一些伤心事."
我笑起来,"怎么能怪到姐姐头上呢?怪也只能怪灵鹊那丫头,我走得时候还特意吩咐她要替我好好照顾翎如,人让她照顾成这样不说,就连我回来了这老半天,连她的半个影子都没捞着,你说气人不气人?亏我平时还把她当自己亲姐妹一样待.一伺候我就那么多年,没想到如今看来,倒也是个没良心的."
冬至看着我倒笑起来,"这妹妹你就真的冤枉好人了.翎如不省人事这些日子一直都是灵鹊衣不解带在照顾她,我也知道她和你就好似亲姐妹一般,所以当听说翎如这可能是被鬼缠了身,应当由最亲近的姊妹去伺候祖宗先灵才能感动先祖,保佑她快些醒来的时候,我就派了灵鹊去塔里了.我想着如果妹妹你在,你一定会亲自去的,可那时候偏你不在庄里,而且你又是一庄之主,哪能离得开?这灵鹊就应当是最佳人选了."
我深深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底依然是惯有的温和,不带一丝杂质.轻抚她柔顺的头发,我微笑出声,"姐姐真是我见过所有人中最贤德的一个了,如果我能有姐姐的一半,就是不用像现在这般辛苦,鹧鸪山庄也定会家业兴旺了."
"妹妹真会说笑."
"呀,光顾着说话,竟忘记了杨管家还在正堂等着我商议事情呢,得过去了.晚上叫上笛表哥一起到正厅吃饭吧,我已经吩咐了厨房那边准备了,这么久不见,大家吃完饭好好聊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