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地铁论坛's Archiver

小巫 发表于 2007-1-30 16:50

眼泪之三

李靖突然打电话给我.
他说今晚三生石特别之夜,邀请我去参加.
我在电话这头大摇其头,不去,别说我今天正好心情糟糕,就算平日,我也定是不会去的.那个鬼地方,少去为妙.
“这么久没见到我,也不打算来看看?我这个帅哥就这么没有吸引力?”
“你要是真想我,自然会来看我,别说的我好似一只白眼狼.”
“你绝对不是白眼狼,你是只大尾巴狼.”
“少扯,我头疼的厉害,要去睡觉,你们尽情.”
“没你怎么尽情?”
“没我地球还不是一样转?你们还不是都活的好好?不要总是抬举我,我这人恐高,经不住抬.”
“真的不来?”
“真的不去.”
“面子都被你卷没了,伤心.”
“面子这东西不能等别人来给,要自己去挣.我真的要去睡一下才行,别打扰我.”
“病了?”
“没有,就是累.一到冬天我就头疼,老毛病了.”
“没去看看?头疼这玩意可是可大可小.”
“看了何止一次,就差去找大仙了,没用的,检查不出来,可能是心理原因.”
李靖笑,“精神有问题?或者,你干脆就是疗养院里跑出来的?”
我佯怒,“你立刻给我消失,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呵呵笑,全当我是放屁, “出来玩一下就好了,一个小时后我来接你.”
说罢他也不管我吼些什么,啪挂了电话.
我愣在那里.
这小子,怎么总是喜欢自作主张?难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脾气?莫非我真的老了落伍了不成?
三生石今天格外安静,平日里昏暗的大厅今日灯火通明.我扫视了一圈,没有顾客,工作人员都在,静静的忙碌着.可是,我再看一遍,是了,独独少了红颜.
“搞什么?什么特别之夜?
“一会你就知道了.”李靖暖暖一笑,故做神秘.
我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室内灯光一暗,有人关了灯.然后一束蓝光照在舞台中央,那里赫然站着一个人.我定睛一看,是许文.
他柔和地笑,清朗的声音缓缓响起.
“今天是三生石的周年,应各位要求,今天酒吧停业狂欢,本应和一直喜欢我们三生石的那些朋友一起庆贺,然而,因了某个特别的原因,今天只有我们自己,不对外开放.”
有人吹口哨,我徇声望去,是徐冲,还有一群我不大认识的人,他们围在一起笑着正在说着什么,眼睛盯着前面的许文,神情热烈.侧头刚要问李靖,一看之下才发现,李靖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了,人影不见.
不觉有气,这小子,平白的拉了我来,却又不声不响玩消失丢我一人在这里.搞什么鬼.
可不容我多想,前方的许文声音再次响起,我看向他,只听他说, “今日不只是三生石的周年,同时也是我们酒吧一个重量级人物的生辰,他这个人性情比较淡薄,不喜热闹,这也是今日为什么会搞这个私人聚会的原因.这个人是谁呢?在座各位很多可能还并不熟悉,他就是,”许文一顿,灯光一闪打像我身侧的方向.我一愣看过去,这一看,我险些晕过去.今天,竟然是杨贞的生日?  
抬腕看看手表上的万年历,11月11,可不就是他的生日!可,为什么竟会在这里?杨贞和这三生石,还有什么特别关系?重量级人物?就算他是红颜的男友,这样的名头是不是过于言过其实?更何况,就算这样,他又怎么会搬的动许文这样老板级人物来屈尊为他当司仪?
所有人都看向他,杨贞就站在幽蓝的灯光里,眼神沉静.然而我依然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些许惊异.看来连他事先都并不知道许文会突然上演这样一出,只是,他是被人瞩目惯了的,那些许的惊异也只是在眼底一闪而已.他微微颔首,向周围的人点了点头,嘴角噙着一抹他一贯的笑容.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我愣愣看住他,要好久才能缓过神来,心却怦怦跳个不停,头又开始隐隐发痛.我伸手扶助额头,思绪纷乱.
“简?”耳边突然响起丝丝不可置信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我的头更痛了.她什么时候叫不好,为何偏是现在?我看看她,又看向杨贞的方向.神情颇是无奈.杨贞被丝丝这样一叫,想不看到我都难.他深深地看着我,眼神晦涩难懂.我别开视线,不愿再看,左右也是不懂,不如不看.
“你不是说再不会来这个地方?”丝丝还在看着我,神情有种我不熟悉的陌生.   
“是李靖,他硬拖了我来,说今晚这里是特别之夜.”
丝丝冷笑, “是挺特别,我都没想到.”
我皱眉,她的笑容似乎比什么都特别.
“你似乎很不欢迎我.”
她看我半天, “我们是相依为命的朋友,不该互相折磨.”
我看着她,神情变了几变.
她叹气,伏在我怀里, “既然一定要忘,就一起忘吧,这样公平.”
我张着手臂,心里仿佛打翻了瓶瓶罐罐,五味杂陈.看向舞台方向,许文依然在说着什么,有人在鼓掌,我却听不到任何声音.然后只见红颜推着三层的蛋糕车缓缓走出来,然后,然后.
我颓然坐在角落昏暗的位子里,远处徐冲李靖还有其他那些人正在不遗余力的表演,许文杨贞亲热的勾背搭肩,开心地聊着什么,红颜坐旁边,望着杨贞的眼神朦胧遥远,而丝丝,出人意料地安静,独自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手里捏着透明的玻璃杯.
这真就是个特别之夜.
抬起头,却见李靖正在看我,眼神深不可测.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刚才只顾看丝丝,许文究竟都说了些什么?杨贞,和这三生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关系?为什么他的生日聚会竟会是在这里?
正自发愣,许文朝我走来.
“你的酒吧周年,怎么竟不见许哲那个混世魔神?”我笑着问.
“爸爸找他有事,他脱不开身.”他在我旁边坐下来, “你看起来分外寂寞,这地方不适合你.”
“那什么地方适合我?”我喝了口酒,笑着问.
“你适合站在风景画里,给所有人一个背影”
我大笑, “我知道了,我的正面实在不堪入目.”
“怎么你的歪理总是一套一套?”
“脖子长的歪,正不过来.”
许文伸手来抓我的肩, “来,我看看,有多歪.”
我笑着拍开他, “不能看,看了就更歪了,还怎么出去见人.”
许文哈哈大笑, “将来谁能娶你,真是福气.”
我侧目看他, “我以为你会认为我定会嫁许哲无疑.”
“他有那样的本事降得了你?我很为他担心.”
“如果大家都这么想,那估计我将一直嫁不出去.”
“我只是觉得想追求你的人应当事先衡量一下自己的能力才行.”
“谢谢,我不会拒绝你的恭维.”
“何必客气,说不准将来你真会成为我许家的媳妇.”
我一愣,随即笑, “那对我而言,应该也是好消息,能有人肯屈尊牺牲自己是我的福气.”
他只是笑,看着眼前热闹的人群, “你认识杨贞?”
我一怔,这个人精.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
“你们似乎很熟.”我避而不答.
“他是我的合伙人.”
我一惊,这三生石居然有他的份.随即笑, “这三生石应该弄成单身女子俱乐部,两个老板都这样风度翩翩.”
“我们的女酒保也一样不是庸脂俗粉之辈.”
“难怪人家要说只要是老板便都无良,如今我信了.”
“我是好人.”
“好人从不说自己是好人,看我就从来不去张扬.”
许文喷酒, “明白了,原来好人在这里.”
我只是笑,没心情再扯,这时李靖和徐冲一路跳着扭来这里.
“在扯什么,老板?”徐冲叫.
“来跳舞.”李靖嬉笑着来抓我.
我挣脱他的魔爪, “少来,我一把老骨头了,怎么还折腾的起.”
“徐冲,这妞儿嫌咱们幼稚,怎么办?”
“能怎么办?就让她好好见识一下咱的幼稚.”
说罢,两人同时掐了上来.
好一番折腾.
真的老了.偷空从酒吧里钻出来,吸一口新鲜空气,不由感叹.如今的年纪,我早已折腾不起.
回过头多看几眼门缝里透出的炫目灯光,不由粲然. 年轻多好.如果可以回到从前.
可从前也不见得就好,现在这样,我应该知足,至少,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
下意识摸了摸尾指上的指环,不由想到杨贞.
11月11,多年前的今天,我买下这对指环,一只送他,一只送自己.那时候以为,眼前的那个人会是我一生的知己.
可是如今,那另一只已经退还到我这里.退还给我的,偏生又是他现在的红颜知己.
为什么不亲手给我?或者是经由别个人,哪怕那个人是丝丝呢,我心里也至少会好过一些.
一件外套披在了我的肩上.
“外面冷,现在是冬天,你最怕就是冬天.”
我心一黯,回过头.
想曹操,曹操便真的出现.造物也真弄人.
我摩挲着指环,淡淡看他, “有时候冷的不只是冬天.”
他一把抓住我的左手,愣愣看着, “你还戴着?”
我愣了一下,用力将手挣脱出来, “穷,买不起新的.”
“你还是惦记着我的,是不是?”
突然觉得好笑,抬起左手用力朝他扬了扬, “就因为这个?不过一个习惯,如何证明我就一定是惦记?如果这样会让你误会什么,我大可以摘下来.”
说着,便要去摘戒指.
他一把抓住我, “戴着吧,.何必呢?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
“生日快乐.”我推开他,说得有些漫不经心.
“我也不知道许文会搞这个,原本他只是说今天周年,我作为老板不来不好.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喜欢热闹.”
“那还开酒吧?”我嗤笑, “你这人也真有趣的紧.”
“你这个人,喜欢抽烟,酒喝得比谁都凶,我只是想有个这样的地方可以给你玩给你疯.”
“就为这个?”我笑得嘲讽,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分手已经很多年.”
“可我一直在等.”
我冷冷看他, “会说这样话的人,也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杨贞,现在你等的,已经不再是舒简一人.”
“真的无法挽回?”
“你应该比我清楚,很多时候不是不想回头,实在是回头路太难走.” 我抬起头,轻轻叹气, “杨贞,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简.”
我苍白地笑,将外套脱下来还到他手里, “进去吧,红颜在等你,我想静一静.”
他还想说些什么,看了看我终于还是没说,转身进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一阵酸,突然眼角人影一闪,在杨贞进门的前一刻.
我一愣,刚才有人.

小巫 发表于 2007-1-30 16:50

眼泪之四

我哭了.
站在阳台上望着窗外闪亮的灯火,看着空荡荡的街头上那朦胧的灯光,眼泪不由自主地便流了下来.
很久没有哭过,可是当眼泪涌上来的时候,我甚至说不清是为了一个什么样的理由.
晚上做梦梦到杨贞.
他站在我们熟悉的那个路口静静地看着我,然后轻轻伸出手.我就那样愣愣地看着他,无动于衷.
然后他笑了,捉住我的手轻轻握着,笑容温和.
“从前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呀.”
他说,阳光洒在他的眉梢眼角,一片金黄.
我几乎是惊慌无措地醒来.
醒来后心里涌满浓浓的惆怅.原来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呀.耳边仿佛有他温和的声音在轻轻回响.
那样的温柔早已是许多年的以前.时过境迁,我们都不再是当年.
再也睡不着,觉得口渴的厉害,爬起来到厨房找水喝,路过客厅,隐隐看到丝丝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忍不住去敲她的门.
“还没睡?”
她坐在床上,手里翻着什么,看到我,仰起头来.
“口渴了,出来找水喝. ”
我坐到她身边,拿过那叠东西随意地看着, 是大学时的照片.照片里的丝丝神采飞扬,说不出的天真快乐.
“瞧你笑的多好.”我不由感叹.
“你却是很少笑的,你看这个,”她指着其中一张, 笑,“你总是这副拽拽的样子,嘴角总是歪歪的,笑也像是在讥讽谁一样.”
我愣愣地注视着照片中的自己,是这样吗?我一直都让人觉得很拽?然而,拽从何来?
“是照片没照好,不能怪我.”
我将照片簿扔到一边,站起来踱到窗边,冷清的街面上偶尔有车穿过,心底一片茫然.
突然想起在酒吧时她说过的话.
我们是相依为命的朋友,不该互相折磨.
回过头去看她,她低着头,依然在看那些早已是回忆的照片,嘴角泛着笑.自照片里,她又可以寻到什么?
恍惚中,我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丝丝指着台上风度翩翩地杨贞兴奋地说,看到了吗,那就是杨贞.那时那刻,她笑的那么真心.
她说,我认定了,他就是我未来的老公.
那样的神情,那样的认真.
丝丝一直是个宠儿,男孩子竞相追逐地宠儿,她一直认真不起来,她也有资格不认真,可对那个人,她前所未有的动了真心.
人最怕就是动真心.
没有真心的时候,想怎么玩都可以,可一旦动了真,便什么都再由不得自己.动了真,便输不起.
也许,杨贞让她学会最重要的便是这个,这个教训深刻地让她几乎承受不起.
而那时的我,与杨贞已经走到一起.
丝丝认为是我骗了她,是我抢了她认定的人.可我,在那场感情的追逐战里,也一样是身不由己.
等我想告诉她的时候,一切已经注定是个悲剧.
都怪杨贞.
很多年我一直都是那样认为.
如果他少一些犹豫,如果他不给她幻想,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等到我们想避免这一切的时候,事情已经是定局.
是我,是我伤了丝丝的心.可杨贞的态度,却让我伤心.
他爱我吗?真的爱过吗?还是因为我捉摸不定的性格让他感到好奇?又或者,是我的骄傲,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丝丝是火,一簇热烈的会让人灼伤的火.我则是水,宁静,却又冰冷.也许正是这样的大相径庭,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取舍.
丝丝是美女,是男人都喜欢美女,还是那样一个热烈奔放却又纯真的美女.
而我,所拥有的一切,也不过就是性格.骄傲,孤高.
我们三个人走在一起,说话的永远只有两个,我不过跟着笑,静静地笑.他们之间才会有说不完的话题,聊不完的默契.这样的情景让我抑郁,却始终无能为力.
杨贞爱我,我知道.可他也喜欢丝丝,虽然只是喜欢.
这样的感情,也许注定只能那样结局.
我在厨房里连着喝掉两杯冰水,这样冷的天,依然意犹未尽.
我需要冷静,这样我才能平静地看待我们的那份过去.
丝丝说得对,我们是相依为命的朋友,所以应该互相安慰互相扶持,而不是用力地折磨彼此.
杨贞向红颜求婚,在那个叫做三生石的酒吧里.
他微笑着为她戴上求婚戒指,然后低下头向着红颜那陀红的脸颊轻轻吻下去.我看着他就那样温柔地吻过去.
那一刻,我正推开酒吧的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他们的身上,只有红颜,面朝我的方向,微笑看我.
我愣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红颜一直定定地看着我,直到所有人都看到我.
我讪讪地笑,我说我来找丝丝.那不是借口,是事实,丝丝的妈妈就在外面.丝丝回国一直不曾露面,于是洪太太来找我,她想见丝丝.
杨贞也在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始终温和,那一刻,我知道,他终于决定了.于是,我们之间,正式成为过去.
忍不住心酸,也只能如此而已.
丝丝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从我身边擦肩走过.
一直以来,她都是把我当成假想敌,此刻,她终于确定,真正的敌手不在我这里.她正依在她的准老公怀里,笑的幸福,笑着享受她的胜利.而她一直认定的那个假想敌,此刻已经不堪一击.
多么辉煌的胜利.
我居然会这样想.

shsh1228 发表于 2007-1-31 12:29

还有继续吗。。

一直没看到结局。。。

想安静的看完。。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09:46

眼泪之五

我仓皇离去,几近落荒而逃.
红颜紧追出来.
反倒是红颜.我苍凉地笑,无力单薄.不是放不开,实在太过事出突然.昨天还在抓着我的手看着我的指环说的信誓旦旦,转眼已经吻向另一张脸.这样的事情,想要立刻接受需要的承受力还真不是一点点.
我自问尚不能对一切应对自如.
“我会嫁给他.”
红颜看着我,眼神深邃,甚至看不出任何喜悲.
“恭喜你.”
“只是这样?”她眼底的迷惑一闪而过,虽然只是一瞬间,可我还是没有错过, “就这样放弃,不会觉得可惜?”
我看着她,冷冷地笑, “你好像比我还急.”
她定定看我,竟没有任何情绪, “不想再说些什么?”
“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抬起头看着深邃的天空,心突然格外宁静.
“我以为你至少还会争一争.”
“左右不过一个男人,有什么好争?我从就不喜欢争,也不习惯为了什么东西去费劲思量苦心孤诣.更何况,”我顿了顿,看到她的眼睛里去, “我还没有发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会值得我舒简一争.”
“不要后悔.”红颜突然笑,莫测高深, “今日放弃,你可能就只能永远放弃.从今往后,杨贞将只属于我红颜一个人.”
“他属于谁并不重要.”我转身,脊背僵硬, “杨贞,从没有真正属于过我.你喜欢,自管拿去,我会变一变脸色都不配叫舒简.”
“这么绝情?”
“情为何物?也许我知道,但我不会傻到去生死相许,那不过一个笑话而已.”
“这么多年,你依然如此悲观.”红颜突然叹气. “莫非这一次,我终于可以赢?”

“这么多年?”我狐疑,回头看她,她神色凄惶,全没胜利者该有的喜色. “如果我没记错,你认识我不过几个月而已.”
她却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一般,嘴唇苍白,轻轻叹气.
“千年轮回本就一场劫难,你注定不可能轻易躲过去.所以,不要怪我.”
我只觉脊背发寒,自脚底泛起一抹冷意直冲心底,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她仿佛听不到我的声音,仰着头望向三生石上空幽蓝的光芒,“事不过三,舒简,这是你第三次失去杨贞,所以这一生,你注定再不会有一滴眼泪.”然后她看向我,眼神悲悯, “你已经开始失去你本来拥有的东西,一点一点,直至最后,一无所有.”
我冰封一样站在那里,仿佛中了蛊毒.
她掉头离去,留给我一个冰凉的背影.我怔怔地看着,头又开始隐隐地疼.
三生石里的欢声,从门缝悄悄溜出来,回荡在这繁华却静寂的夜色里.夜色如水流动,眼前亮光一闪,我看到流星.
故事里的流星总是与爱情和浪漫结伴,所以歌词里都会说要陪你一起去看流星雨.
倾盆大雨会令人感冒,流星雨却可以让人动心.
雨与流星,永远是电影里必不可少的场景,然而暴雨阴郁,流星温馨.
却只是故事而已.
如今当我的视野里滑过流星的时候,我没有爱情,没有甜蜜,也没有温馨.
那光亮的一线滑过天际的霎那,恍惚中,我只觉仿佛有个什么东西在我的身体里被生生抽走,离我而去.
我失却了什么?
突然难过到无以复加.
茫然地回过头去望着路口的方向,竟不知自己该朝哪走才对.去哪儿呢?我又有哪里可去?
“简.”
一个熟悉的声音.
凝目看过去,呵,是李靖.
他的眼神中满是怜惜,脚步坚定,走到我身边紧紧握住我的手.
他手心温热,我指尖冰凉.
“我们回家.”
他说,声音温和.
我凄楚地笑,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不要可怜我,我不会因为这些难过.”
他轻轻抱住我, “是,舒简不会因为任何人而轻易难过.”
心底一阵酸,眼睛生疼,却一滴泪也无.
我将脸整个埋在他的怀抱里,他的怀抱温暖宁静.
如果可以永远这样下去.
我有些沉溺.
他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轻轻叹息,我听出来,那是一种心满意足的叹息.
不觉打了个寒噤.
不,不该是这样.李靖,不过是个孩子.
我挣脱他,尽量不着痕迹.
“红颜说,以后我都不会再有眼泪了,不会哭,是不是意味着更快乐?”
我试图轻松.
他看着我,眼底有丝心疼, “别信红颜,她就像个女巫.”
“看到她我就好像看到自己的从前.”
“不.”李靖抿紧嘴唇, “你的从前一定比她好.虽然我不知道,但我相信.”
我笑了,这是今天以来我笑得最为会心的一次, 是女人都会虚荣.
“你能这样说我很开心,可我还是分得清哪些是假哪些是真.”
“我说真的.”
“我会当是真的,我想我该回家了.”
下意识地看了看路口,我仿佛喃喃自语,人却已经朝路口走去.腿竟有些软,脚步忍不住踉跄.
他扶住我, “我送你.”
脑海里突然有人影一闪,竟想到许哲.似乎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境下,他也曾这样对我说.
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定了定心神,我极力平和地笑, “没事,我打车就行.”
“你这样,我不放心.”
我伸手拦了辆车,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他, “真的没事,你就当给我个机会,让我静一静.”
然后,车开了.
坐在车里,全身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我好像刚刚打了一场大仗回来.
事不过三,舒简,这是你第三次失去杨贞,所以这一生,你注定再不会有任何眼泪.
耳边响起红颜清晰的声音.
三次?我只失去过他一次而已.又或者,根本不曾失去过.不曾拥有,何谈失去?
你已经开始失去你本来拥有的东西,一点一点,直至最后,一无所有.
直至最后,一无所有.
事实上,我其实一直一无所有.
不由冷笑,我什么时候又曾有过了?想要什么,你尽管拿去.皱一下眉头,我把舒简二字倒过来.
我没有回家,叫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我妈那里.
灰头土脸地上楼,用备用的钥匙开了门.老太太正蹲在露台上给她的那些宝贝兰花浇水,听到声音也不回头,只是略提高了声音说厨房里给你留了汤,自己去热了喝.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我靠在露台的门上,声音虚弱无力.
她惊讶地回过头来,那神情就好像是看到一只张牙舞爪地外星人.
“你怎么回来了?”
“啊?这家里还会有第三个人?”
她没正面答我,站起来,伸手要摸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地避开了.她也不以为意. 嘟囔着,将浇花的水壶收起来.
“你怎么了,病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看着就好像被谁给揍了似的.”
我被气乐了, “有你这样当妈的吗?”
她亲昵地拍了拍我的头, “我去给你热汤,你先进房间躺会吧,看你这样子我都难受.”
不觉有些失神,她有多少个年头没有这样拍过我的头了?我们之间似乎从未有过现在这般的亲密.
我妈也感觉出我神色上的僵硬,手不觉顿了顿,笑容也有些讪讪地,转身进了厨房,再没看我一眼.
我想,她是误会了.
又或者,是我们大家都习惯了陌生,对于突然出现的这一点点亲昵,一时竟无法习惯.
“妈.”
我叫住她.她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喉咙又堵又噎,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门口突然响起悉窣的开门声.
“我回来了,好香,你今天又煮了什么?”
然后声音顿住,望着我,嘴巴微张.
我看向那个推门而入的人,脸色顿时更加苍白.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09:48

眼泪之六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皱起眉头,语气中竟有些许怒意.
我妈听到声音,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刚刚消毒的碗.
“她们家装修没地方去,到这里暂住几天.”
说得小心翼翼.
“哦?”我扬眉,嘴角带着嘲弄, “原来是这样.”
“打扰了.”
“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这房子的主人.”
“舒简!”
我妈有些气,通常她不会这样喊我的名字.
我冷笑, “我该回去了,今天不大舒服,明天还要上班.”
“简.”
“简.”
她们同时叫出声.而同样的是,声音里都有一种受伤的意味.
“别这样.”我苦笑, “很累,我只是想回去休息.”
说罢人已经去开门.
“简.”林雨仙追上来.
“怎么,有话跟我说?”
“如果你不希望我出现在这里,我可以搬到别的地方去.”
“何必?这里的主人欢迎你就行,我说什么有什么关系.”
“简.”
我苦笑, “别这样叫,今天这样叫我的人实在太多,我对自己的名字有些敏感.”
“我不想因为我影响你们母女的感情.”
我挑眉, “如果这样你大可以放心,如果会影响,早在十年前已经影响,何必等到现在.”
“你还对我心存芥蒂.”
“发生了那么多,想完全回到过去已经不那么容易.”
她不再出声.
我也不去看她,转身下楼.
坐在出租车里的时候,我妈打电话给我.
“简,做人何必这样.”
“所以在她眼里你是好人,而我不是.”
“这么多年了,我都看开了,你又有什么放不下?”
“我这些年睚眦必报,已经定型,只能这样了.”
她沉默了.
也只能沉默吧?知女莫如母.某种程度上,她比我更加了解我自己.
回到家,一头栽倒在床上,很饿,却不想吃东西.脑子里乱乱的,没有一丝头绪.
生活本就是一个乱七八糟的过程,我把这个过程演绎地分外彻底.
做人何其难.如果可以,做根草还好些,冬枯夏荣,说不尽的自在.
我心一动,这样的感觉,怎么好似在什么时候有过.
突然想起那幅叫做三生的画.
三生石畔岁枯荣,
何来流风尘心动?
千载浮烟渺渺过,
一朝劫过点点云.
人生也不过过眼烟云.谁,谁竟有这样的才情?
也是孤独的吧?只有孤独的心灵才会有这样一叹.谁又抵得过渺渺浮生.
头又开始隐隐地疼.
翻身睡过去.
如果可以,就一直这样睡过去也不错,我厌倦了现在的生活.
我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四十,持久不下.我挣扎着,全身是汗.迷迷糊糊仿佛什么都知晓,却如何也无法彻底清醒.有人来看我,很多人.来了又走了,一阵喧嚣,一阵宁静.
有人握住我的手,轻轻叹气.
手心温暖我,可这点温暖却不足以让我清醒.
他在喃喃说着说什么,然而声音过于飘渺,我用尽全身力气,始终听不出一声半句.
好不着急.
然后心一紧,我又睡过去.
的确是睡过去.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若有若无的呼吸.
“简,你回来啦?”
我听到柔和的声音.
眼前白雾茫茫,下意识探手去拨,依然什么都看不清.
“一千年了,你胸膛里跳跃的,始终还是一颗凡人的心.”
那个柔和的声音轻轻叹息.
“你是谁?”
我全身戒备,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雾太浓,我什么都看不清.
“你的心被尘雾包裹,能不能走的过这最后一劫,只能靠你自己.”
“不过一场感冒,高烧一退,我便能好.”
“痴儿,你当这劫难不过就一场病吗?你已经开始失去本该属于你的东西,若不及时回头,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你会失去一切.”
我嗤笑, “你的话,和红颜如出一辙.”
“红颜?”那声音又一次叹息, “也许是我错,我不该放了她一并下去,若果那样,你的三劫或许可以平稳度过.”
“你竟然知道红颜.”
“草本无心,何故贪恋红尘?一朝的痴念,也许换来的,不过灰飞烟灭.舒简,这是我能给你的惟一忠告.”
“痴念?我从不知痴字为何.”
“你心何太痴,不过失却一滴眼泪,你尚有保命之根.三劫将过,根是你灵魂之本,万不可再轻易失却.切记,切记.”
那声音渐渐远去.
“何为保命之根?”我一急,追上前去.不想前方空无落脚之处,我生生栽了下来.
一声尖叫,我终于清醒.手指微动,我睁开眼睛.
“你醒了?”
是那个握着我的手的人.仿佛有一种暖暖的能量自手心蔓延至全身,我凝神看去,却是许哲.
“我睡了三天吧?”
我动了动手指,他握得太紧,抽不出来.
“你居然知道?”
“虽然昏迷,可心一直清醒.”我手微用力, “能不能不这么用力?疼.”
他忙松手, “对不起,我一时心急.”
“不过发烧,还死不了.”
“你高烧一直不退,吓坏我们.”
“你们?”
“是,丝丝和双喜才刚刚出去.”
幸亏还有她们.我看着许哲黑黑的眼圈, “难为你这么辛苦,一直没睡?”
他认真看我, “我不敢睡,怕你在我睡着的时候突然没了呼吸.”
不觉好笑,“哪至于就那样了,最多不过一场感冒,你什么时候见谁高烧就烧死了的?”
“半个小时前,你甚至接近没了呼吸,丝丝一直哭,怕你因此一睡不醒.”
心里一阵温暖,会为我哭的,这世上,怕也只有丝丝一人.
“我没事了,你回去睡一下吧.”
他却不动,定定看我, “简,我们结婚吧.”
“啊?”我一惊非同小可, “你也高烧了吧?”
“我说真的.”
“你知道,我一直是个独身主义者.”
“你不喜欢我?”
“喜欢,可那不是结婚的理由.”
“我希望可以一直照顾你,你不爱我没关系,可我知道我的心,这样已经足够.”
“你需要休息.”
“不,我绝不是一时兴起,这话我想说已经很久,是你不肯给我机会.”
“许哲,外面有大把的美女,不要因为我而放弃大好机会.”
“杨贞已经订婚,你不需要再为他等,不值得.”
“不是因为他,我不会嫁任何人,也绝不是因为任何人.”
“简.”
“回去休息吧,睡一觉醒来,当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颓然起身,走到门边,又折回来,从怀里的口袋掏出一只小巧锦盒.盒子精致,我赫然看到盒盖上那朵别致的丁香花.
“上个月我去了趟米兰,特意定制了这套丁香指环和手链.”他将盒子打开,手指在那对指环上停顿半晌,然后拿出那条手链,细细的手链上点缀着七朵丁香花瓣,轻轻戴在我的手腕上, “我知道你喜欢丁香,指环我会一直为你保留,一直到你肯嫁给我那一天.”
“这手链,我不能要.”说着,便要去摘.
他一把握住我, “不,这个没有任何意义,只当我带给你的礼物,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走了.”他低下头,神色萎靡, “晚上再来看你.”
说罢推门出去.
我望着晃动的房门,怔怔地好久没回过神来.
那条手链圈在我的手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我只觉手腕冰凉.
许哲,你又何苦这样.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09:49

眼泪之七

丝丝接我出院.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一如看一个最亲近的亲人.这些年,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可始终无法改变的,就是我们的感情.
没有人能够改变这一切,让我在爱情与我们之间的友谊来做取舍,我会毫不犹豫选择我们的友情.
我这一生,惟一能够信任的,也只剩友情.哪怕是争得撕皮裂脸,我们依然还是我们.我们之间不会存在任何背叛.
推开家门,扑面而来一阵浓郁的香气,我深吸一口,顿觉神清气爽.
这老和尚,竟送我这样一个宝贝.
灵物都认主人,莫不是我就是这宝贝花瓶注定的主人?我笑,完全出自真心.
三生石畔岁枯荣,
何来流风尘心动?
千载浮烟渺渺过,
一朝劫过点点云.
趁丝丝出去,我拿出那幅收藏的画来,念着上面的诗句,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突然想起在医院昏迷中做的那个梦来/
不过失却一滴眼泪,你尚有保命之根.三劫将过,根是你灵魂之本,万不可再轻易失却.
怎么竟会做那样一个奇怪的梦来.
为什么我的生活里越来越多这样的奇怪事情发生?
生而为人太难,我不过受人所托,来帮你度过三劫.
那叫寂空的和尚说.
三劫?又何来三劫之说?人生也不过就是一场劫难.生而为人太难,可如果当初这确实是我所选,我为何又要做出这样选择?
也是无法选择无法左右的吧?痴心,若果真有痴心,又有哪个可以真正左右?
轻轻摩挲画面,我突然一愣,不知是不是看错,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那画面中的蓝衣女子平淡的唇角竟泛出一丝笑来.可再细看,又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她,刚刚是在笑吗?
而且,为何,我看着这画的时候,竟会觉得它好似和最初看到它时,甚至是许哲将它送交我手里时,好似有些什么异样的地方?
哪里呢?我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左右打量翻看,何处不同了呢?
“我回来了.”客厅里响起丝丝清脆的声音.我忙将画收起来,不知为何,我竟很怕她会看到这画一般.
仔细收好打开卧房的门,迎面是丝丝那张美丽精致笑容满面的脸.
心下一动.
我知道了.难怪我会觉得好像哪里有些奇怪,是那画中女子的脸.那张脸,似乎比以前明亮光鲜了很多.
画中人居然也会有容光焕发的一天.
这是不是有些过于奇怪?
“我买了菜,今天亲自下厨,庆贺你出院.”
丝丝并没有发觉我神情中的异样,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对了,双喜一会过来吃饭.她刚刚打了电话来,说是去给你买你最爱吃的QQ糖和葡萄果冻.”丝丝又探出头来,那模样,竟说不出的可爱.
我倚在厨房的门上,歪着嘴角, “我都多大了,还吃那个.”
“装什么装,这么大了你还不是一样只看动画片?还专挑迪斯尼的看.”
我撇嘴, “又揭我短.”
“你短那么多,还会怕人揭?”
我撸袖子, “你皮痒是不是?”
丝丝直翻白眼,伸手将我朝外面推, “去去去,哪凉快哪呆着去,没看我忙着呢吗?看你的动画片去,我昨天刚给你下了新的,迪斯尼刚出的.”
轮到我翻白眼,无奈退出来.她和双喜总是拿我当小孩子看.
我并没有去看那个什么新的动画片,从茶几的烟盒里抽出根烟点上,晃到了阳台上.
厨房里传出丝丝切菜的声音,心里一阵温暖.此时的这里,竟有一种家的模样.
家?什么时候我都开始喜欢家这样的感觉了?这些年,我一直都只有房子而已,家这个词,离我是那么的遥远.
我没有家,从未有过.
牙牙就跟在我的后面,仰着一张小脸,黑漆漆的眼珠定定看我,眼神那般纯净.
狗,多么可爱的小东西.也只有这样的一个小东西,才会有那般纯净的眼神吧?纯净,多么美好的词汇.
这样一个年代,这样一个词汇,与人早已无关.与其有关的,已经只能是只狗.
多么凄惨.又何其辛酸.
楼下小区的路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是双喜.她拎着大包小包正往这里赶,走到我楼下的时候习惯性向上张望,看到我站在这里,开心地扬了扬手,嘴巴咧得老大.
没一会功夫她便已经上来,扬着手里的东西冲我大呼小叫, “简,看我买了什么给你.”
我想我一定是一副吐血的表情,她还真拿我当小孩来哄?
“我不会过就是得了个感冒,你们要不要都这样?”
她不理我,自顾将东西一股脑塞到冰箱里,嘴里嘟囔, “反正这几天你哪也不能去,就给我呆在家里,这些东西全当给你打发时间.”
“哪也不去?姑奶奶,我还得上班.”
“丝丝已经给你请了假,你给我好利索了再去上班,那个公司不会因为少了你就倒闭.”
“什,什么?”我嘴巴张得跟只鸡蛋那么大, “你们给我请假?我好像没听医生说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你给我闭嘴!”
丝丝突然从厨房里冲出来,瞪圆了眼睛,那副神情,就只差一口生吞了我.
双喜也瞪着我,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以后你少拿这些烂话出来说,什么绝症?全天下人都得了绝症也绝对轮不到你.”
我诧异, “不会是医生真跟你们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你想死,阎王爷还得考虑下要不要收你.”
“哦?阎王爷是你舅舅?连她肯不肯收我你都知道?”
丝丝朝我凶狠地扬了扬手里的锅铲, “舒简,你再说一句这样的浑话,信不信我劈了你?到时候就让你亲自去问问阎王他老人家到底是不是双喜的亲舅舅.”
我乐了, “行了,我不说还不行吗?也不看你们平时是啥样,再看看你们现在,能不让我瞎想?”
双喜很恨看我, “知道是瞎想就再也不要去想.”
我摊手,彻底投降, “知道了,我以后一准儿不会这样瞎想就是.”说罢转身又上了阳台,再点上支烟吸一口,还是忍不住低声嘟哝了一句, “莫非阎王爷真是双喜同志的舅舅不成?”
“舒简!”身后她们俩同时大喝出声.
吓得我跟我的牙牙都忍不住一个机灵.
娘哦,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09:50

精魂之一

也许是个错误.
何为错,又何为对?
天地造物,一身只能一魂.而你,因了天性而生扶摇之根,尚未身稳之日便立意为人,不能自已,故衍生双阴.
物有阴阳,合而为本.阴为灵,阳为根.
灵为虚无,阳为立身之本.一阳只容一阴,而你阴已双生,若静心修炼,两下相安,若入轮回,必劫难重重.
佛祖拈花,眼含慈悲

精魂之二

等到把双喜买给我的零食吃个差不多,我终于得到二位牛人的允许,回公司销假开始上班.
坐到公司里对着那些琐事的时候我才发觉,有个工作是这样好的一件事情.
许哲天天来陪我吃饭聊天,可不知道为什么,生活仅仅是这样,对我而言,还是太过无聊和平淡.
人不能太闲,或者就是这样.
也只能是这样.
丝丝还是每天在三生石上班,晚出早归.
在知道杨贞也是那酒吧老板的情况下,她居然没有辞职,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我再就没有见过杨贞,倒是红颜来看过我一次.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单纯的看.
我始终无法明白她的心态.来看什么呢?看看我是否像她所想的那般凄楚可怜?那么我注定只能让她失望.
这些日子精神特别好,每天都神清气爽.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我的人却都会说我气色说不出的差.
晚上下班时间一到许哲便来接我.
今天的天气出奇的好,天空蓝的有些失真.太阳还没有下山.
我说许哲我们在路上走走吧,我好久没有散步了.
他笑着说好,那么乖.
夕阳西下,拖长我们的影子,身后仿佛跟了两个怪物.我好似发现了什么神物一般,大呼小叫,“看哪,我们的影子多奇怪.”
许哲宠腻地看着我, “你怎么像个小孩?”
然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半天,他突然皱眉, “为什么你的影子看起来比我的要淡?”
“啊?有吗?”我仔细地看了看, “没有啊,哪里淡了?怎么我反倒觉得是我的要比你的浓些才对?”
他奇怪地看着我, “你看不出来?明明那么淡.我的影子是黑色的,可你的却有些灰.”
“少来,你眼睛坏了吧?”我撇嘴,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同?”
“不会吧,我看挺清晰啊.” 许哲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嘴里咕哝着, “莫非视力真的变差了不成?”
我忍不住笑, “我琢磨着应该是.小心点,别没咋呢你先就瞎了,我可不和瞎子玩.”
他突然认真起来, “如果有一日我真的瞎了,你是不是真就不会理我了?”
我拍他的头, “少胡说,你怎么就会瞎了?就算你真瞎了,大不了我把牙牙借给你带路.”
他傻乎乎地笑,还想说些什么,突然手机响,是许文.似乎是让他去三生石拿什么东西带给他父亲.
收线后他一脸苦相, “我得去趟三生石酒吧,你等下,我去拿车.”说罢一阵风似就往回走.
“喂!”我叫他,想说我不去.可他好像听不见一样,人已经冲出去好远.
在天堂路路口把车停下来,他犹豫了一下问我要进去吗.
我摇了摇头.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他看了看我,没有坚持.
我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竟是一种完全说不出的怅然.
太阳已经下山,黄昏的天堂路灰蒙蒙的,好像一个梦境.
三生石还没有营业,门口静悄悄地,一个人影也无,只是酒吧的上空已经是蓝光一片,晕染开来,没有一点实际感.
心里闷闷的.
突然门口闪现一个人影,静静地仿佛在看着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没有看.我愣了愣,这人影,有些眼熟.
这时候许哲走出来,和那人说了几句什么.许是说到我,他们同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可惜那人影被许哲遮住,光线昏暗,我看不清.
然后许哲朝我走来,手里拿着一只盒子,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
我也不问,忍不住回头再去看,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会是谁呢?为什么这种熟悉的感觉竟会这般强烈?
车挑头的时候忽然眼底有个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原本空荡荡的酒吧门口,似乎多出了样什么,模模糊糊的,很淡,可确实是有个什么.
是什么呢?我想了半天,却没有一点头绪.
真是奇怪,我今天是怎么了?
“想吃什么?”
许哲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我迷惑的思绪.
“吃什么都行,我还不怎么饿?”
“上了一下午班还不饿?你想当神仙?”
我笑, “神仙要是都我这样,估计这天堂一准儿爆满..”
“我看也是,要神仙都你这样,那差不多我也是神仙了.”
我只是笑,却不再说什么,脑子里兀自想着刚刚三生石门口的一切.
不知为什么,看到那模糊的东西时,我的心里竟会感到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好像经常对很多东西都会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样下去,只怕没等许哲瞎掉,我已经神经错乱.
原本不过生活之外的东西,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因为什么,这些东西竟全被扯到了我的生活里?
我看向身侧的许哲,而他,又是因了什么才走进我的生活?
如果真有前缘,那么前生,他又是我的什么?
或许一切皆有天定.
只是不知道我的这一生,注定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开始也信了命?
我不是最不信这个的吗?
也许是见过太多和尚的缘故.
佛语不都说一切皆从命的吗?看来,我也已经有了慧根,完全可以去念佛求经.
寂空.
那个和尚似乎很久没来骚扰过我.
是不是被我说到了痛脚,于是不好意思再在我的面前出现?难道和尚也会有脸皮薄的时候?我当所有和尚都应该无心无肺才对,没想到却在我这里破了功,看来我也可以算得是个能人.
“施主,你好不厚道.”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是那个寂空.
我吓了一跳,看看面前的许哲,他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此刻我们正坐在那个闻名全城的火锅城里,只因为我说了一句有点冷.
我忙起身,躲进卫生间里.
幸好,没有人.
“你疯了.”我瞋怒.
“舒简也有怕的时候.”
“和尚也有淘气的习惯?我当是和尚都应该不会喜欢捉弄人才对.”
“是你召了我来.”
“我召你?什么时候?怎么我竟不知道?”
“腹诽别人不是好习惯,记住,举头三尺有神灵.”
我嗤笑,“你是想说你是神咯?”
“莫非我当不起?”
“神仙都你这样?那我死活都不要去当神仙.”
“施主今日怎么竟会想到老衲来?”
“谁想到你了?我不过是觉得生活因了你们这些人,变得越来越加奇怪.”
“施主也不算太后知后觉.”
“这还不算?如果我不是太后知后觉,一定先就把你们这一干人统统掐死了算.”
“我们都是好心.”
“却偏喜欢干坏事.”
和尚笑, “病了一场,是不是觉得好似脱胎换骨一般?”
“你知道我病?”
“贫僧会有什么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将你们这些所谓的神妖鬼怪彻底清理干净?”
“知道,但不会教你.”
“原来不厚道的是和尚.”
“你见过谁会教人如何杀死自己?”
“佛祖都会说,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施主好不难缠.”
我突然想到什么, “我今天在三生石门口似乎看到了什么.”
“是否门口的左侧?”
“啊,是.”
“你终于还是可以看见了.”
“终于?”我大惊, “你是说-----.”
“是,你见到的正是那块人们口中所讲的三生石.”
“我不是应该看不见?而且,为何我看到的三生石好像只是个淡淡的影子模样?”
“那个花瓶的香气是不是越来越浓?”
“是.”
“那幅画呢?是否还在你处?”
“在.而且,我觉得奇怪,这些日子拿出来看,那画似乎越来越光鲜.”
“呵,那就是了.”
“那就是什么?”
我追问.
这时候有人推门,我忙的住了口.
如果进来的人看到我对着一团空气说话,不把我当了疯子看才怪.
寂空也再没有说话.
一直没有.
等那女人补了妆出去,我再叫他,他已经躲了不见.
真是奇怪的人.哦,不,是奇怪的神.如果他真的是神.
出去的时候许哲已经等我半天.
“上个厕所要那长时间?我当你掉了进去.”
“马桶太小,塞我不进.”
他笑, “那下次我帮你.”
“谢谢.”
“客气啥,都这么熟了.”
我看着他笑,神情傻的厉害.
火锅城里的人已经多起来,桌子上的锅底烧得沸沸扬扬,冒出腾腾热气.
我们坐在窗口的方向,从外面看过来,是不是一片温馨?
至少此刻,我觉得温馨.
真的.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09:52

精魂之三

“想不想去看丁香花?”许哲突然问我.
“去那个什么鬼的丁香寺?我不去.”我答的格外干脆.
许哲大笑, “你激动个啥,谁说去那了?明年五一等你放假我们去哈尔滨,那可是出了名的丁香之城.”
“哈尔滨?”我心一动, “你也知道那里?”
“你真当我不学无术?就算我没有知识,可至少还有常识吧?”
我笑他, “就你还叫有常识?我还当你懂得的只有如何泡更多更漂亮的妞.”
他似笑非笑看我, “你介意?”
我哭笑不得 “我介意的着吗我,我不过是对你一贯行为发表一点个人意见.”
他认真起来, “那都是过去,如今我什么样别人不知,你也该清楚.”
“我清楚什么?再说我清不清楚有什么所谓,主要你是要给全城的淑女同志们留个好印象.”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要你懂就行.”
我别开眼睛, “别跟我扯这个,我智商低,不喜欢听这么有深度的.”
他神色黯然,盯着我半天,终于低下头去.
我有些不忍, “你说明年带我去哈尔滨看丁香,别忘了.到时候你要是敢放我鸽子,看我不弄死你.”
他眼神一亮, “我怎么敢,说了去就一定去,什么时候你见我骗过你了?”
说实话,我还真的很怀念那个城市,怀念起那城市漫山遍野的丁香来.每年春夏之交,那个城市到处飘荡的都是丁香浓郁的味道.我闭上眼睛,深吸口气,仿佛自己此刻就站在那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上.
哈尔滨,我有多少年没有回去过了?
连许哲都不知道,那里是我的故乡.
我在那里出生,七岁以前一直生活在那个地方.
七岁以前,我一直和外婆一起住.外婆住在郊区,有个大大的丁香园,丁香园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凝香院,用外婆的名字命名.
外婆叫沈凝香.
外公去世的早,很早便留下外婆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这个世上,守着这庞大的一个凝香院.
我的童年便是与这丁香园为伴.
孤单的我,孤单的花园.
母亲生下我没多久便和父亲双双辞职南下下海经商.
七岁以前,我生活中惟一的亲人是外婆,然后七岁时外婆谢世,林雨仙来接我,直到那一刻,我都没有见到给我生命的父亲母亲.
我始终清晰记得那个五月.凝香院丁香开遍,我抱着外婆的骨灰,沉静地坐在丁香树下,花瓣飞舞,打在我的脸颊,落在我的肩上,一直落到我心底.
那场凄艳的丁香雨下在我的心里,一下就是一生.
然后我看到林雨仙.
她仿佛一个天使,在我最孤独无助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轻轻坐在我的身边.
她说她刚从国外回来,她说她来接我去另一个地方,那里有我的父亲母亲,那里有另一种生活.
然后我来到这里,开始和她一起住,一住就是七年.
直到父母婚变,公司易主,母亲接我到她那个清冷的家里.
我才真正拥有我的母亲,只是那时,我的孤单已经成为习惯.
这些年我总是会想起那个丁香园,想起我美丽孤独的外婆.那样一个美丽坚忍的女人,那样典雅,却又那般孤单.
想到外婆,我的心底总会感到难得的柔软.
那美丽的凝香院,如今是否依然?
那凄艳的丁香雨,又是否依然在下?
转眼,已是这么多年.
很多东西都在改变,是不是记忆中那漫山遍野的丁香,也在不停发生变化?
很晚的时候回到家,远远看到楼下一个坐着的人影,飘扬的长发,近了发现,却是李靖,怀里抱着那只纯白的小狗.
“红拂想见牙牙,我带她来.”他仰着脸,纯净的笑容,一直看到我眼睛里去.
这小子,我啼笑皆非,上前抱起红拂,红拂伏在我怀里,那般安静.
“那我带红拂上去,你在这里等.”
“喂!”李靖怒.
“莫非你也想念牙牙?它可能不会欢迎你.”
“舒简!”
我忍着笑, “要不你也上来喝杯咖啡?也许,牙牙会想看到你也说不定.”
李靖站起来,一把夺过红拂,摸着它的头仿佛自言自语, “我还没只狗有地位.”
我笑着上楼.
“你怎么会知道我住这里?”
“满世界都是我的眼线.”
“牛人.”我打开冰箱, “啤酒?还是要我煮壶咖啡给你?”
“咖啡吧,我怕喝了酒后我会乱性.”
我翻白眼, “今天不用上班?”
“我又没有卖身给许文.”
“我还以为是员工便都是卖身给了老板.”
“若真卖身,我也只会卖给一个人.”
“红拂?可它好像不是人.”
他不理我,站起来推开阳台的门, “你的阳台很大.”
“当初就是奔了这个阳台,我才买下它.”我一边利落地煮着咖啡,一边看厮打在一起的牙牙红拂, “牙牙很喜欢这个玩伴,看来跟着我它是太孤独了.”
娶了我,我把红拂做陪嫁.”
我嗔笑, “你走,红拂留下.”
“我真的还不如一条狗?”
“红拂我养的起,你?”我撇了撇嘴, “我可不打算要人跟我分担我那么一点点可怜的口粮.”
“我可以少吃点.”
“我家里供不起神仙.”
“神仙可以保佑你.”
我突然想到寂空, “算了,神仙也不乏混饭吃的笨蛋.”
“你可当心,举头三尺有神明.”
“我会怕?虽然我不是党员,也不会怕这一点雕虫小技.”
“若你也是神仙,我琢磨着天堂八成得大乱.”
“乱世出英豪,说不准我就是仙界的梁红玉.”
李靖哈哈大笑,那般豪爽.
“今天看你,气色不错,尽管比不得以前.”
我诧异, “咦?你也这样觉得?为什么我却觉得自己比从前还身轻如燕?”
那一晚,他喝光我煮的整壶咖啡.
我看怪物一般看他,心中暗想,今天他到底还打不打算睡觉?
走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临出门,他突然回头看我, “舒简,当心红颜.”
“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我为什么要当心?她还不是一只鼻子两只眼?”
他深深看我,有些欲言又止, “总之,你记得当心就是了,她,不是普通人那么简单.”
然后他抱着红拂转身下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自然飘动的长发,自心底泛起一抹凉意.
这许哲,是不是也不是个普通人那般简单?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10:02

精魂之四

晚上睡不着,我一直在想李靖说的那番话.
他来这里,该不会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吧?那么,倘若红颜真会对我做些什么,李靖在这过程里又在充当一个何样角色?
我反复地想,终至失眠.
长夜漫漫.
爬起来扭开台灯,站到窗口抽烟.
烟雾在夜色里缓缓蔓延,迷花我双眼.
今晚月亮出奇地圆,于是星光暗淡.
所有东西都是这样,一强,一必弱.二者不能并存.
两下相争,要么被吞没,要么吞没对方.
有没有一个方案可以两下相安?
也许有,但可以想见,定然很难.
我跟红颜,是不是也属于两下相争?那么最终,孰输孰赢?
而红颜,又和我有什么好争?杨贞,不已经是她囊中之物?莫非除了杨贞,我还有什么值得别人争的东西我却不知道的?难不成我还真就应了那老和尚的话,后知后觉到了家?
烟已经燃尽了,可我还没抽几口.碾熄烟蒂,深吸口气,该睡觉了.
一夜无梦.
又是周末,闷在家里实在无聊,带上牙牙一起去附近公园散步.
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晒在身上,说不尽的舒爽.牙牙开心极了,一路小跑着在我前面撒欢.
有些感动.
所有的快乐都可以让我感动,因为难得.
牙牙比我容易满足的多.
如果还有来生,如果可以让我选择,我宁愿做条狗,这样的时代,狗比人容易快乐.
路上人很多,难得好天气,难得的周末,似乎所有人都要从房子里走出来,哪怕只是透透气呢,也是好的.
我懒洋洋地坐在公园长椅上,舒服地闭上眼睛.
有人拍我的肩.
“真的是你?”语气中满满的都是惊喜.
我睁眼回头,呵,竟是苏容容.
“好久没见.”
我笑,屁股挪了挪让她坐.
“怎么会想着出来晒太阳?你脸色不大好,这么苍白,没一点血色.”
“不会吧?我记得刚出来的时候才整理了仪容,应该是容光焕发才对.”
“你呀.”容容伸手点我额头, “怎么总是没个正经?”
我正色, “我正经的很呢.”
“听双喜说你最近大病了一场,气色不好也是正常,多注意些,身体可是自己的.”
我骇笑, “哪就有她说的那么邪乎了?不过一场感冒.”
“可她不那么认为呢,她说你险些把命都丢掉.”
“双喜喜欢小题大做,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希望如此.”
“什么希望?本来就是.”
容容笑,有些无奈, “你还是这么倔强.”
“天性,一时半会也没法改.倒是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过来办点事,搞完出来看到这里有个公园,阳光又这么好,就进来转转.”
“难得你也是个这样懂得生活的人.”
“人生苦短,不及时享乐,岂不是辜负大好光阴.”
“对,谁知道明天的事?享受今天才真.”
“罗伯特对你的决定表示很遗憾.”
“可我觉得这样很好,大好的前程多的是,大好的生活却难找.”
“那你快乐吗?”
我一愣,然后很快答, “是,我适当的快乐着.”
“那就好,这样的人生,能够懂得快乐已属不易.”
“阿姨好似一个哲学家.”
容容嗔笑,“又叫我阿姨,我真就那么老?”
我也笑, “不过一个玩话,阿姨千万不要介意.”
“你还真是个天生找抽的好料子.”
我望着明朗的天空,突然说不出的开心.
这个苏容容,统共我也没有见过几次,可却好似认识了很久一般,和她说话,总是有种说不出的贴心.
记得曾在哪里看过一句话,说是能够让你感到快乐的,就应该算是好人.那么我想,这个叫做苏容容的女人,应当算个好人.至少,对于我而言,确实是.
电话响,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林雨仙.
我叹气,如果苏容容是好人,那么这个叫做林雨仙的女人,算不算得是个坏人?
感觉好像幼稚班玩游戏,什么时候好人和坏人都可以分的这么清了?曾经,林雨仙在我心里,是个天使.
只是,天使也有变脸的时候.那么,究竟是我变了,还是她变了?又或许,我们都没变,是生活在变.
“我现在已经回家住.”她说.
“你不必因为这个就特意向我报告什么.”
“只是觉得过意不去.”
“没有什么过意不去,做人做事只需要忠于自己.”
“我不想你恨我.”
“恨人是太辛苦的一件事,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傻.”
“简,这是何苦?”
突然很想笑, “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就挂了,还在忙.”
她沉默,然后我收了线.
一边的容容一直看我.
“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我摸摸脸.
“没有,只是觉得人有时候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好.”
“你觉得我过分?”
“不,我只是想,如果可以放的开,还是放下的好,无谓给自己增加包袱,多累.”
“你放心,我懂得如何善待自己.”
她看着远处,轻轻叹气, “固执,有时候是把双刃剑.”
“我怕疼,所以不会那么轻易就伤到自己.”
“但愿如此.”她起身, “我该回去了,见到双喜替我问她好.你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比我高.”
“阿姨也会吃醋?”
她揉我头发, “可不是,酸得很呢.”
我骇笑不止, “那下次我会记得让她对你好点.”
然后我看着她离去.
她的脊背挺直,无限娇好.
这样一个女人,是谁的福气?
牙牙玩的累了,伏在我的脚边,轻轻打着呼噜.
我看着它,心满意足.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10:04

精魂之五

许哲突然打电话给我.
“我似乎想起了什么.”
“怎么?”
“关于那次车祸.”
“哦?你能想起来?看到什么?”
“似乎有个人影不停在眼前晃动,可是很模糊,看模样好像是个女的.”
“你怎么就这点出息?”
“不是.”我能感觉到他在拼命摇头, “不知为什么,看到那个影子的时候我感到特别害怕.”
我忍俊不禁, “许少爷也会怕?”
“我总觉得似乎和你有些什么关系.”
“我?你不会是说是我导致你出车祸吧?冤枉啊,我向上帝发誓,当时我肯定不在场.和法官我也一定这么说.”
“你瞎说什么呢?”
“我是为自己辩护,虽然请不起律师.”
“我说真的呢.”
“我也说真的呢.”
“不管你信不信,我当时那种害怕的感觉应该是因为害怕会失去你,有人想伤害你.”
“我又不是什么富家千金,难不成还有人想绑架我?”
许哲气急, “不和你说,你总没个正经.”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天地良心,我正经的要命,你要对你的话负责.”
他嘿嘿坏笑, “怎么负责?大不了我以身相许.”
“你倒是会想.”
“简,我不会让人伤害你.”他说得一本正经.
“我知道,你是我的保镖.”
他真就是我的保镖,恨不得24小时随时贴身.
天突然暗了下来,这样的冬天,乌云居然也来的气势汹汹.一阵风过,我不由打了个寒噤.刚刚的温暖早已消失无踪.
也许又要下雪.
“牙牙,过来.”
那小小的东西扑一样跃入我的怀里.
我抱起它,该回家了.
走出几步再回头看,刚刚还人影绰绰的公园此时已人去园空.散的真快.
马路上那么多人,个个来去匆匆,却那么安静.
我站在路口望着闪烁的红灯,身后是那家因卡布其诺而全城闻名的咖啡厅.怀里的牙牙突然不安躁动,心念转动,回头去看,赫然便见幽暗窗口坐着的那个人.
黑色的长发,深深的眼眸.我认出来,是红颜.
她正安静地看着我,那么遥远.
心莫名一乱,脚步不由向对面的方向走去,逃难一般.
怀里的牙牙不安的扭动着,我却好似感觉不到,紧紧抱住它的身体,狠狠用着力.
它凄厉地叫,我充耳不闻.
只听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有人在关键时刻拉住我.
我茫然抬头,看向眼前与我擦身的卡车.
我一愣,竟然闯了红灯.
司机探出头来,恶狠狠地骂着什么,我却只能看见他的嘴在我眼前一张一合,仿佛无声电影.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我终于可以听到那喧嚣的声音.
卡车已经离去,我无措回头,看向那个拉住我的人.
是许哲.
“你疯了.”
他脸色紫胀,嘴唇却格外苍白,看不见一丝血色.
“你怎么在这里?”我对一切浑然不觉,愣愣问他.
他没有回答,一把夺过我的牙牙.
“放手,你这样会勒死它!”
我松手,有些不由自主,只能傻傻地看.
然后他拉着我,冲也似奔到对面.
回过头去看向那家咖啡厅,窗口空荡荡的,不知何时,红颜已经消失没了踪影.
我好似真的得了失心疯.
许哲还在骂着什么,聒噪的很.
耳边嗡嗡作响,好似有一堆的和尚在念经.我的头开始疼,不是平时隐隐的那种,仿佛要裂得炸开.
我的心一紧,晕了过去.
身体一暖,我扑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意识模糊前,我尚来得及说出一声谢谢,感谢上帝.
醒来后已经躺在医院里,我虚脱一般,全身没有一点力气.
下雪了,窗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有些刺眼.
丝丝握着我的手,伏在床边,睡得那么安静.
我动了动手指,她立时警醒.
“你醒了?”
她为我揶了揶被脚,眉头皱得死紧.
“我怎么在这里?”
“你晕了过去,医生说是惊吓过度.”然后她死死盯住我的眼睛,问得一字一句, “你怎么会闯红绿灯?不要命了?”
惊吓过度?我冷笑.
一般找不出来的病因,医生都喜欢这样解释,好像一句惊吓过度就可以将一切说明一样.
可我知道,事实绝非如此.
那一刻,我竟莫名地头疼,撕心裂肺地疼.
红颜,红颜.
我可以肯定,那一刻,我听到和尚念经的声音.不是一个,是一群.
红颜与那些和尚,有什么关系?而我,与那些和尚,与红颜,又是什么关系?
今天的我,看到她,为何竟会这般慌乱?
一点不像我.
我竟会害怕看到她.
多么可笑.
许哲推门进来,见我醒来,原本担忧的脸上顿时挂满怒容, “舒简,你什么时候可以长脑子?这么大一个人居然还会闯红灯?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
我笑着看他, “如果今天我就这样被撞死了,你是不是也会这样捶胸顿足破口大骂?”
他顿时软下来,上来握住我的手, “你不会死,绝对不会.”
我甩开他,忍俊不住, “任何人都会死,不过一个早晚问题.”
他偏过头, “那不一样.”
“别这样,丝丝会笑你.”
一直没说话的丝丝狠狠瞪我, “我干吗要笑?他说了什么笑话会让我笑?舒简,我告诉你,你给我老实一点,好好活着,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会追到阎王那里和你拼命.”
我骇笑, “你们要不要都这样?不过就是闯了个红灯,每天每时每刻都有那么多人不遵守交通规则.”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给我记住了,你的命不只属于你自己.”
双喜不知怎么也知道了,冲也似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我愕然看着眼前的人,怎么好似我不是在住院,而是他们在对我进行公审?
“我是不是已经可以出院?我可知道,医药费贵的很,这里的医生可以杀人.”
“少跟我们嬉皮笑脸.”
丝丝一脸怒气.
我爬起来找鞋, “走,咱回家,有火回家你可劲儿跟我发,这里是医院,别让人医生看笑话,以为进了疯人院.”
双喜将鞋踢给我.
“你再整几次这样的事,我们可不真就要进疯人院.”
“到时候别见人就说我认识你就成.”
出了医院深吸口冰凉的空气,有种逃离火坑的感觉.
着呢短的时间,我已经进了两次医院.
那种到处充斥消毒水的感觉,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
雪已经停了,昏黄的路灯洒在雪地上,发出柔和的光,恍如隔世.
忍不住长叹,这个冬天的雪,似乎比往年都要来的勤些.
我喜欢雪,却又讨厌下雪的季节.
小时候上语文课,看到最多的词汇就是瑞雪兆丰年,那么明年,是不是应该有个格外美丽的春天?
明年的春天,许哲说要跟我一起去哈尔滨看丁香.
那样的春天,一定会很灿烂.
我看向许哲,他走在我的左边,一直沉默.
因了这个人,此时此刻,我还安好地活着.
多幸运.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10:04

精魂之六

这些天,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耳边总是嗡嗡作响,仿佛有成千上万的和尚在念经一般.
我被折磨的憔悴不堪,每天都要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上班.
丝丝说我现在的样子就像个女鬼.
我苦笑.
只怕女鬼的样子看起来也要比我还清爽些.
晚上下班不想回家,晃到附近一家电玩城里玩游戏机.
说也奇怪,虽然夜夜难以入睡,可我却好似还精神的很.
面容憔悴,思维却异常兴奋.
不是好事.
我知道,可身不由己.
去看了医生,医生也只是说需要休息而已,一点建设性的东西都没有,却收了我白花花的银子大把.
游戏厅里人挤着人,多数都是看上去比稚气却故作老成的中学生,或者有可能有些已经升级到在大学校园里面混.
偶尔还能看到身高不足米半的小孩.
游戏厅的老板真该拖去枪毙.
这样的小孩子也放了进来,国家的未来栋梁就毁在这些无良的奸商手里.
就是不知道,如果开游戏厅的应该枪毙,那这些不好好读书,整天就会留恋乌七八糟场所的小孩子们又当如何处理?
若果真的要处理,时光倒退十年十五年,估计我也当是被列在被处理之列.
统统拉出去,撕拉撕拉地.
岁月不复,时光荏苒.
我的确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舒简.
当年孤高骄傲的小女生,如今已沧桑满面.
没有东西可以抵得住时间.
上膛,换枪,再上膛.
我在游戏机前抗着足有四五斤重的模拟枪,站了接近一个钟头的时间.
游戏通关.
我的肩膀已经酸得仿佛不再属于我.
真累.
干什么都累,玩也不例外.
等到将手里的枪放回原位,旁边的人已经不知道等了多半天.
我走开,旁若无人,一如当年.
还剩十几个币,太累,消耗体力的无心再玩.
我钻到一群孩子中间.
拳皇1997,这个版本,我喜欢.
悠闲地对战,这个游戏,对于如今的我而言,已经太过浅显.
想不明白,为何当年对它竟会那般迷恋.
身侧一个十岁左右模样的小男孩,瞪着眼睛盯着我的游戏画面,一脸紧张.
关键时刻他竟忍不住挤上来.
“姐姐,不是这样玩,应该这样.”
他一把夺过我的操纵杆,神情那样认真.
我一愣一愣的,终至忍俊不禁.
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都这么牛的?
看着他那副样子, 我说不出的开心.一激动,我冒着被拖出去枪毙的危险,将口袋中所剩游戏币一股脑都塞了到他手里,那小男孩,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估计比我还激动.
激动容易犯错误,不是没道理的.
不知道将来有一天当他沦落为街头迷惘少年的时候,会不会回想起当年的这个送他游戏币的姐姐,而那时,也许,他会五体投地地怨恨我.
离开那家游戏厅,我已经累的头昏脑胀.
灵魂与肉体错位,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肉体已经疲惫不堪,灵魂却还兴奋无比,我已经走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不能自已.
回到家,双喜已经在等我.
我推开门,正对上她的那双眼睛,她的神情告诉我,她很担心.
“别担心我,我懂得自我调节,真的.”
“还是睡不着吗?瞧你现在的样子,鬼都没你吓人.”
我深吸口房间里弥漫的香气,这香气,有安定心神的作用.
我会心地笑,仿佛一个瘾君子刚刚吸食了足够分量的大麻,神态安享,颓废的宁静.
“我---.”
我想说我没事,今天很累,估计可以睡个好觉了.
可一个我字才刚刚出口,一阵猛然袭来的头痛感,我顿觉天旋地转.
“头—痛.”
我轻喃,短短的两个字,我却吐得分外艰难.
耳边那缠绕了我几天的嗡嗡声再次响起,时骤时缓,时驰时急.我就好似被戴了紧箍咒的孙猴子般,痛苦地缩作一团.
“简.”
双喜手忙脚乱.
我心浮气躁.
“不要碰我.”我大叫.
“千载繁华不过弹指云烟,施主,你又何必这般固执?”
“你们到底想怎样?想要什么只管拿去,何必折磨我至斯地步?”
“你又能给我们什么?”
“我舒简有的也不过就是些身外物,若你稀罕,尽管拿走,我不会皱一下眉头.”
“即便是想要你的命?”
“命?”我突然大笑,笑声凄厉苍凉, “一条命而已,你们就是为这才会如此大费周章?看来,是我高看了尔等.”
“事已至此,我们不会轻易放弃,施主,你好自为之.”声音渐渐远去,那急骤的念诵声也随之和缓下来.
疼痛一点点开始消失.
“简,你在说什么?”双喜神色慌张,抓住我的胳膊,不住摇晃.
“没什么.”我苍白着脸,苍白着嘴唇,看着双喜,满眼的怜惜, “对不起,吓倒了你.”
她只差没有大哭出来.
“简,你到底怎么了?刚刚在和谁说话?你别吓我啊!”
“脚软得厉害,扶我起来.”
她扶我到床上,换下外套.被子白天丝丝已经晒过,暖暖的,有股阳光的味道.
我呼吸着混合阳光味道的空气,身心开始松弛.
想睡了.
这么多天,我终于也开始衍生睡意.
好累.
能睡觉多好.能睡,是福气.
眼皮渐渐沉重.
“双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把命弄丢了,你们就只当我是睡着好了.那样,或许就不会过于伤心.”
意识朦胧前,我突然说.
仿佛喃喃自语,又好似在梦呓.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把命弄丢了,你们就只当我是睡着好了.那样,或许就不会过于伤心.
如果这样,我也可以安心.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10:05

精魂之七

我知道我已经意识到什么.
我也开始有些明白,那些一直在我生活里看似无意巧合的东西并不真的就如我一直所想,如今细细再想,这些事这些人,出现的竟是这般刻意.
寂空.
红颜.
红颜说过,她是为我而来.
她是我的未来,我是杨贞的过去.
她显然是有备而来,而我,一直站在这里,瞪着眼睛任她宰割而已.
红颜,我的身上,还有什么可以给你?
该来的总是要来.
若真的有的前世,也许,她等这个时候已经千年百年.那般辛苦,也不过为了对付我这样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多辛苦.也真有趣,我竟会为她惋惜.
我的头痛已经跟了我那么多年,连现今那般先进的科技也无能为力.我想我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了.
人因了头脑而生就思想.若我没有思想,或许,我也将没有任何意义.
她,想要什么?
或许那个自称寂空的可以告诉我,又或者,是他的师弟.
是他给了我那个奇怪的花瓶,也是他,让我对那香气一点点感到无能为力.
不知是谁说过,如果想控制一个人的躯体,那么先控制他的思想跟灵魂.那这花瓶,这香气,是不是就是控制我灵魂与思想的东西?
心底涌起一股凉意.
我爬起来,冲过去拿起那只花瓶,高高举起.
终于还是没能摔下去.
就像一个明知道吸毒将失去前途的大烟鬼,捏着那装着祸首的东西时,却无能为力地扔不下去.
我的毒是否早已深入骨髓我却不知道?
颓然地将花瓶抱在怀里.谁能帮帮我?谁又能真正救我?
我并非惜命如金,可面对未知的危机时,也一样会无措到心慌.
我该怎么办?
我独自去了那个偏僻破旧的丁香寺.
佛像依然,院落依然,寺里的冷清依然.
依然是那个枯瘦的和尚,依然那般认真地扫着落叶.
依然是满院的丁香,细碎的灿烂.
这里没有季节,没有时光的浸染.
身着皂袍的方丈安详看我.
“施主,你来的比我想像中要迟些.”
“你也知道我迟早还是要回来?”
“是,我还知道你是来还我你怀里紧紧抱着的花瓶.”
“我还能放手吗?已经到了今天.”
“放不放手,不过一念之间.”
我突然叹气, “如何才肯放过我?我不过一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女子,世间如我这般的人何止千万.”
“你见过我的师兄.”
我冷笑起来, “你们不是一路货色?何必在我面前权充好人?说吧,你们找上我,究竟是为什么?”
“我不过想帮你顺利度过这第三劫.”
“帮我?你的宝贝师兄也一样说过.我不是瞎子,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孰好孰坏我还分得出来.”
悟空认真看我, “老衲可否在何时误导过施主?”
“不要告诉我,你们其实一个是在毁我,而一个却是在帮我.这不是一个流行童话的世纪.不过一个交易,你只需告诉我,你要什么,而我,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就可以.”
“是,每个人做每件事情,都是有他的目的.但我的目的绝不会是要害你.你失去一切,对我不存在任何意义.”
我轻叹, “那么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你们又是为何而来这里?”
“我说过,我是来帮你.”
“帮我?”我冷笑,那么凄凉, “那么当我被人算计的时候,像你这般口口声声说要帮我的人又躲在哪里?”
“放下一切,如今回头,尚还来得及.”
“回头?回到哪去?我又能到哪里去?”
“回原本就属于你的地方.如今你已真元涣散,已经没有东西再能保护你.”
“就是要坐以待毙?”
“你惟一剩下的,也只是保命的根而已.可沦入红尘千年,你的根也早已不再深稳.如今的红颜,已不再是当年.”
“红颜到底是谁?”
我的语气中已经隐含怒意.
“佛曰,不可说.”
“原来你不是来帮我.我原以为我们应该是一伙的,原来不是,你是来毁我.”
悟空看了看我, “将花瓶还我吧,它已经失去了本该存在的意义.”
我愣愣看他,不知为何,握着花瓶的手开始莫名地紧.
“这花瓶,既然没有意义,当时为何又要巴巴地给了我?”
“给我吧.”悟空叹气, “继续留在手里,总有一天,它会害了你.”
“害都害了,还要等到哪一天?”
方丈愕然,“怎么?”
“我已经在这香气里慢慢沉沦.”
“这花瓶中散发的香气不是若有若无的淡?”
“恰恰相反,浓得可以吞没我的房间.”
“阿弥陀佛,师兄比我,毕竟还是要高明些.”
说罢,眼前影像轻轻晃动,我的手一松,花瓶应声而落,在青石的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那么清脆.
我愕然.
真的是空的.
不知为何,这一刻的花瓶,竟一点没有什么特别.
没有香气,没有我想像中的任何东西,只有丁香寺后院漫山遍野的丁香花,随风飘来的淡淡气息,一直拂落我心底.

精魂之八

我的头痛不再出现的那般频繁.然而也不容我乐观,我开始担心自己的精神状态.
我不再失眠,然后每夜都是恶梦连连.
丁香寺的方丈送了只香囊给我,里面是新鲜的丁香花瓣.
“这里的丁香花永不凋谢,希望可以帮到你些什么.”
他说.
“我为什么要信你?”
“如果我想害你,只需让你继续保留那只花瓶即可,何必再费这般周折?”
我沉默.
说实话,我并不信任他,他的表现未免太过玄幻.然而有一点他是对的,对付我,根本无需那般大费周折.
捏死一只蚂蚁,也不见得就比弄死我要容易很多.
我并非完全的妄自菲薄.
夜里睡觉,就将那只香囊放在枕边,不出所料,一夜好眠.只是脸色依然灰败.
悟空说那叫寂空的很是有些手段,而我中他的招已不是一天两天.
我该怎么办?
“你的影子好像越来越淡.”
许哲说.
我定定地望着那在我看来明显比许哲的要浓上许多的影子,眉毛几乎挤到一起.
也许,一直都是我错.
我看不见的,别人都能看见,而我能够看到的,别人偏又毫无知觉.
那个寂空,他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悟空说他会帮我,那么寂空,是不是就肯定是要帮助红颜?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奇怪的画面.我跟红颜,一个人身后跟着一个光头的和尚,站在月黑风高的屋顶,仿佛两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冷冷遥望.好像在拍唯美武侠片.
还真是非一般的有趣.
“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我是个武林高手,应该化个什么样的妆.”
他伸手过来探了探我的额头, “没发烧啊,你瞎说什么呢?是不是看了太多的古装剧?”
我悠悠叹气, “如果你是个武林高手该多好.”
“不是武林高手,打你也一样轻而易举.”
“打我干吗?”
“那我当武林高手干吗?”
“当武林高手就只为打我?你就这么一点出息?”
“还可以打我哥.”
“为什么?”
他撇嘴,“不为什么,因为他是哥哥,我不是.”
那么孩子气.
许哲啊许哲.
我大笑出声.
也许嫁给他也是不错的一件事,至少他可以让我随时快乐.
我侧过头认真看着他的侧面,这么美丽的一个少年.是的,他尚还停留在少年的状态.明朗而充满阳光.
而且,他说过,会不惜一切保护我.
如今这样一个年代,能为你不惜一切的人已经少之又少,哪怕只是说说.
我再次叹息.
最近我似乎越来越频繁的叹气.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长吁短叹竟然已经称为我的习惯.叹息是一种病态,久病自然形成惯性.
“去三生石吧.”
我说.
我想见红颜.
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明,她在暗.这样的游戏不好玩.
如果她真的要对我做什么,至少应该让我知道,我有这个权利.
被动挨打,不是我的性格.
而且,我真的累了,这样下去,迟早被拖垮.我想速战速决.
如果可以的话.
红颜还没有来上班.
我坐在吧台的高脚椅里,手里握着盛满奇怪的酒水的玻璃杯.
吧台里站着个短发女孩,生面孔.眉宇间透着英气,蓝色的无领毛衣,爽朗地笑着,让人顿时好感倍生.
她说这些日子,红颜一直都来得比较晚.
晚不晚无所谓,只要会来就成.
我沉静地注视着酒吧的大门.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门外的一切,那么清晰.可从外面看,却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多么处心积虑的设计,不知是谁人所想.
许文自外面向门口的方向走来,怒容满面.
什么事,竟然会让许大少爷这样一个人精如此生气?他不是向来从容不迫,处变不惊?我还当他永远都只会是一张笑眯眯看穿一切的面孔.
然后,我终于看到红颜,依然一脸宁静.
或许,她才是真正的人中之精.
许文突然回过头去,说了句什么.红颜看着他,神情冰冷.
僵持半晌,他们相继进来.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两个人的神态都是那么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如果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也会这样以为.
要用多久才能练就这样一身本事?真想学学.我输就输在永远不知道该如何掩饰心情.
许哲迎了上去.
红颜微笑看着他们,眼底滑过一抹淡淡情绪.
一闪而过,快得我根本来不及看清.
然后她看向吧台.
看到我的那一刻,竟没有一点意外,那么平静.平静的让我开始怀疑,那个寂空,和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联系.
莫非,是场误会?
李靖从舞台中央向我走来.
不待红颜说话,他远远先就嚷了起来.
“简,你是来看我的,对不对?这才几天不见你就想我了,还真是让人怪不好意思.”
他还故作羞涩状.
这小子.
我翻白眼.
红颜看了看他,眼底有丝不易察觉的不快.
我看了看她,再看李靖, “我来看红颜.”
“也是看你.”看着他那一脸的愤愤不平的模样,忙又加了一句.
红颜没有说话,绕过我,进了吧台.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10:06

吧台里的女孩将手里的水杯递给她,她笑了笑,放到一边,没有喝.
李靖伸手拉我, “红颜那么忙,哪来时间搭理你.走,跟我们去玩.”
我笑着拍开他, “等我喝杯酒再去.”
“走啦,酒什么时候不能喝?你难得来一次,连徐冲都说有些想你.”
“你少瞎掰,让丝丝那只妖精听到,不吃了我才怪.”
“不会不会,丝丝哪有那能耐,就算真有人敢吃你,也绝不会是她.”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看到李靖的眼睛轻轻瞟了一眼吧台里面,眼底的微笑仿佛可以溢出来.
这个李靖,绝对不简单.
这时许哲走过来,看到李靖拉着我,眼底有些不悦.
估计在他眼里,他已经当我是他的私人物品.
我脸色顿时一寒.
别说他不是我的什么人,就算是,我也绝不是一件私人物品.
我掉回头,看着红颜.
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忙着,那些看起来再平常不过的酒水,经了她的手,便仿佛变魔术一样,顿时让人眼花缭乱.
旁边的小姑娘看得一愣一愣.
我也是看得一愣一愣.
“你找我?”
她没有抬头,但却分明在跟我说话.
身后的李靖有些悻悻的,却不肯走,坐在我身侧的椅子里,看着舞台的方向.可我知道,他在听.
“你说过,你是为我而来.”
我晃着手里的酒杯,说得有些漫不经心.
所有人都看着我.许哲迷惑,红颜平静,李靖却一脸若有所思.
“我想知道,为了什么?”
红颜并不看我,低着头自顾倒酒,“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问.”
“不能说?”
她挑了挑眉毛,抬起眼睛,似笑非笑,“有什么不能?”
“洗耳恭听.”
“我要你的一切.”
“一切?”
“是,不过我会公平竞争.”
“公平?”我弯起嘴角,有些嘲弄, “包括寂空?”
许哲今天很乖,居然没有插嘴.
红颜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直视我,眼神是一种冰一样的寒冷, “那也算公平,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起点.”
“起点?至今为止,我尚未发现有什么地方是我优你劣.”
她环顾四周,眼神在李靖身上停顿稍许,意味深长.
“帮你的人太多,而我,却是孤军奋战.”
“我能给你什么?”
她突然笑起来,那么安静安静, “你能给我的太多,只是也许,你自己还不知道.”
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去.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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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回头再看,发现最近写这些都实在太过粗糙,看得自己都感到心寒.
想了想还是把新写的一卷删掉重写(顺手也把精魂八改了一下,现在重新贴出来),也给现今进入的死角找个出口.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三生石的支持.
虽然故事本身难免平淡,可我还是希望自己可以写出一份从容.
也希望喜欢本书的朋友能继续支持喜欢.
没有你们的支持和肯定,我想我走不到今天,也写不到现在这个阶段.
衷心感谢.
赤鸟之一

凌晨四点从梦中惊醒,便再也睡不着.站起来拉开窗帘,一颗一颗地数着星星.
长夜漫漫.
终于挨到六点,天开始蒙蒙亮起来,低头看,烟屁股已经塞了满满一个烟灰缸.我摇摇头,苦笑着去全部倒掉.
总有一天,我得把这毛病给戒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染上这样一个毛病?好像那时还在读高中.偌大的操场,空空荡荡,我坐在清晨空旷的校园,点燃的烟一直要烧到手指,一口没吸.
我寂寞的高中时代.
刷牙,洗脸,然后下楼去等公车.
回忆容易使人堕落.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床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带手机.
手机,是变相的跟踪器.
通讯发达的时代,人,再没有任何秘密.
忍不住苦笑,习惯性再次叹气.
这样的习惯,跟抽烟一样,得想法子戒了才行.
清晨的冬天,已经不止是凉.我站在空荡荡的路口,心里有一阵的迷茫,仿佛这无人的街头,空空荡荡.
周六的早晨,很多人都还沉在自己的梦乡,我踏上缓缓驶来的第一班车.
偌大的公车里,只有司机和我.
司机打着哈欠,无精打采.
我坐进最后一排的位子里看着窗外.
不知这一班车,将要开向哪里.
晨雾茫茫,街头冷落.这样一个以繁华著称的城市,也不过如此而已.
高楼林立,那么多的窗口,没有一个是属于我.我是这个城市的流浪者.不,不对,我是这个世界,这个苍茫人世的流浪者,没有归宿,没有未来.
公车走走停停,有人上来了,又有人下去.
多像我的生活,那么多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再来.
终于,车子缓缓驶入终点站,一个陌生的郊区.
这样的城市到处都是这样的角落,把人扔到这里,也许便再找不到出处.
太阳已经出来,天边浮云点点,清晨的阳光一点都不热烈.
远远好似一座山的模样,青石筑成的塔,孤独遥望.
我朝那山那塔信步走去.
本以为会是个什么风景名胜,近了才发觉,不过一座破落的宅院.
斑驳的大门,坍塌的院落.
好不凄凉.
我愣愣站在那里,忍不住想,倘若时光倒回,这里又当是个怎样繁华的景象?车水马龙,鬓影衣香.
心头异流涌动,这样的场景,在什么时候,我也曾经经历过?
那种熟悉的感觉,竟是那般遥远.
我想起那座鹧鸪山,也是这般破败.当时见了,只觉异常凄凉,只想快快逃开.我不是喜散不喜聚的吗?我不是更欣赏那种落落的苍凉?为何那时那刻,竟会有种若果这般,不如不见的心酸?
若果这般,不如不见.
我在害怕什么?
情绪有些低落.原本打算一探究竟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我转头,打算离去.
突然听见断续却又格外清晰的斧凿之音,声音清脆,一下一下,一声一声,仿佛凿在我的心里.
我一愣.
徇声望去,许是方才只顾遐想,竟没有发现门口左侧的方向,一个脸色灰败的老人正蹲在那里,手里的工具一下一下的凿着,心无旁骛的认真.
我鬼使神差般走上去.
“老伯,你在雕什么?”
老人茫然地抬起头来,眼神污浊.
“修塔.”
“修塔?这宅院都已经废弃了,你还修来做什么?”
“废弃了?不,不会的,我爷爷说过,只要我把塔修好,鹧鸪山庄的繁华便可重现.那时,我才能解脱.”
“鹧鸪山庄?”
我一惊非同小可.
怎么这里也有个鹧鸪山庄?他的爷爷?那该是什么年代的事情?
“你听过鹧鸪山庄?”
老人兴奋地看着我,原本混浊的眼睛里,竟然光芒毕现.
“我在别的城市见过,也是荒废了的.”
“真的?你真的见过?”
他扔掉手里的东西,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动作敏捷的竟全不似老人,那粗糙的手掌抓得我的胳膊生疼.
“老伯,你抓痛我了.”
我挣扎.
他却浑然不觉,“我终于等到你了.”
“等我?老伯,你定是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你.”
“不会错.我爷爷说过,等到有一天有个同样知道鹧鸪山庄的姑娘来到这里时,便是我的解脱之日.”
“你爷爷骗你呢,天下会知道鹧鸪山庄的人又何止我一个.”
“我爷爷不说谎.”
“是人都会说谎.”我没好气.
“姑娘,去看看我修的塔吧.只差了最后一层,如今你来了,我很快就能修好了.”他看着我,眼神诚恳.
突然有些不忍,“老伯,你别修了.这塔都破成这样,修不好的.”
我回手指着那塔的方向, “你看----”
我想说你看这塔如今都这副模样,修来又有何用.可是我的手才刚刚抬起,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塔瞬间塌了下来,扬起浓浓尘烟.
塔在,我在,塔亡,我亡.
我的心一惊.
回过头去看向那个老人,他望着那坍塌的瓦砾上空飞扬的烟尘,笑得诡异.
有女子咕咕的笑声.
我回过头去看向身后发出声音的那个人.
“红颜?”
“终于还是塌了,为了这一天,我等了那么多年.”
她看着那堆残垣,笑得刻毒.
这一刻的她,竟是那么美丽,妖异残忍.
然后她转身离去,骄傲地离去,看都没看我一眼.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10:07

赤鸟之二

我妈住院了.
她昏倒在阳台里,手里捏着那只浇花的水壶.
林雨仙发现的.
她拨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愣愣地站在这个破败的宅院门前,神情震颤.
红颜已经走了.那个老人,也早已消失不见.我甚至没有注意他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从哪个方向离开.
手机一直不通,几乎惊动所有人.
为什么每次有事发生,我的手机不是没电就是没带出来?平时电话不离身的时候,也不见就会有什么特别事情发生.
我冲到医院.
老太太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脸色苍白.
医生刚刚给她注射过,此刻正安静睡着.
“医生怎么说?怎么突然就进了医院?”
我问一直呆呆坐在床边的林雨仙,她的脸色和我妈一样灰败,仿佛天就要塌下来.
“是脑癌,已经晚期.”
我只觉脑袋嗡地一声,仿佛要炸开.
“脑癌?怎么会?她的身体一直健康.”
“谁都不想.”
“谁都不想?”我有些失去理智, 冷冷地笑,“我以为至少你早就已经希望这样.”
她一呆, “她是我的姐姐.”
“你还知道她是你的姐姐?我以为你一早已经把这层血缘丢开.”
“我知道我曾给她带来过很大伤害,可这些年我也不好过.我已经真心忏悔.”
“真心?那么你当年拆散我们这个家庭的时候就不是真心?如果不是舒致远意外早丧,你还会不会这样真心地站到这里来?”
“不要这样叫他,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爸爸.”
“爸爸?不,我早已没有爸爸.我现在惟一剩下的,就是如今一脸苍白躺在床上连明天都不知道在哪里的这个人,除了她,我再没有亲人.”
护士推门进来,呵斥我们, “病人需要休息,麻烦你们出去.”
我什么都没说,踹门而去.
走廊里开了暖气,可我依然觉得冷,彻骨的冷,冷的寒心.
她会死吗?
脑癌晚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怎么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一个小孩子蹬蹬蹬跑过我的身边,后面紧跟过来一个满脸紧张的母亲,不停唤着小心.
小孩子调皮地回过头来朝年轻的妈妈闪了闪眼,浓密的睫毛下那双眼睛那么纯净.中午的阳光洒进走廊里,斑斑点点.
似乎在很多年的以前,在我妈的眼里也曾闪烁过这样的宠腻.
心突然一阵莫名地酸.
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过童年.
母亲不是没有疼过我,一如刚刚这个年轻的母亲.虽然大多时间里,我只有我自己.
一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是丝丝.
我抬起手,握住她的.
“她的日子不多了.”
她只是叹气.
我回头看住她的眼睛.
“我从前是不是真的太过分?其实她又何尝做错过什么?我却要将一切都发泄在她的身上.”
“简.”
“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拥我在她怀里, “难过就哭出来,那样你会好过一些.”
我苦笑, “有我这样的女儿也是她倒霉,这个时候我竟然没有一滴眼泪.”
我感觉到她的手臂紧了紧, “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真想大哭一场.
下午的时候,我妈醒了.她安静地看着我们,一副一切了然的模样.
看得我心酸.我紧紧抱住她.
她揉着我的头发,轻笑出声, “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我赧然, “好像我小时候还要比现在成熟点才是.”
“你呀.”我妈轻轻点了点我的脑袋, 挣扎着要起来, “扶我一下.”
我帮她垫好枕头.
“饿了没?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医院的东西不是人吃的.”
她仰起脸来,想了想, “我想吃兰桂坊的雪蛤膏,可以吗?”
“啊?”我张了张嘴, “吃那么甜?”
“我想吃.”
语气俨然一个小孩子.
我无奈, “好吧,我去给你买.”
我一直不知道,她竟这么喜欢吃甜食.
其实,这么多年,我又真正了解她多少?
她知道我嗜辣厌甜,却偏偏喜欢吃QQ糖.
她知道我讨厌刺眼的颜色,惟一能接受鲜亮一点的就是淡淡的天蓝.
她知道我最喜欢她做的蚝油生菜和煎带鱼,带鱼喜欢吃下一顿的.
可我对她,却一无所知.
兰桂坊有点远,打车来回差不多要一个多小时.
我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盅雪蛤膏,生怕冷掉.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剩下的这些日子,我能为她还做些什么.
这么多年,她从就没有要求过我什么.哪怕是当年我决定搬出去,她也始终一声不吭.
那么大的一个房子,除了一个星期来一次的钟点工,再有的就只是她自己.
她也孤独.
可能比我更甚.
吃过东西,我陪在病房里和她聊天.
她突然说起凝香院.
“院子里的丁香呀开起来的时候一片一片,一香就是半个春天和夏天.你外婆最喜欢的就是丁香了,那个院子,是她的命.”
我的心猛地一颤,眼底缓缓飘过那场凄艳的丁香雨,那淡紫的花瓣细碎地打在我的脸上,那么温柔,那么清香.
凝香院.
多遥远的地方,多遥远的过去.
我以为她早已将那一切遗忘.如今,那美丽的花园,也早已易主.
只是不知,那花园的名字,是否还是凝香?
“等你身体好些,等明年丁香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凝香院看.”
“凝香院.”她的眼底浮起一抹迷茫, “我还能等到那天吗?”
“别瞎想,你很快就会好的,好了我们一起去看.”
我将一件厚毛衣披到她瘦削的肩上,笑着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她摸着那厚厚的大毛衣,半晌,回头头来,静静地笑了.
那一刻,我竟有种错觉,好似我们的身上从来未曾停留过任何时光.她还是当年的那个女强人,还是那么年轻.

赤鸟之三

林雨仙几乎每天都会来医院.
背着一个背叛的罪名太久,她想把包袱卸下来.我妈给了她机会.
我站在窗外看着这双有说有笑的姐妹,不觉有些难过起来.
是否我也该给她这样一个机会?或者,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想,我妈也会希望我过得轻松.只是这些年,我的性格早已形成,想真正轻松,已经不那么容易.
“简,你来了.”
我妈抬头的时候看到窗外的我,轻笑起来.
原本想先走一步,此刻却只能进去了.
我双手抄着长裤的口袋,看了一眼林雨仙.她忙站起来.
“热水没有了,我去打.”
说着匆忙出去.
她还是有些怕我.
老太太轻轻拉着我的手,让我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别开头去, “你是知道的,我一直都不宽容.”
“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留你一个人.”
说着,她开始叹气.
“别说傻话,你会好起来.”
“不用宽我的心,我清楚自己的身体.”
我突然生出疑问, “怎么会突然生病?你身体不是一直很好?”
“最近吧,最近经常头疼.”
“头疼?怎么你也会头疼?”
为何偏偏是头疼? 我的心里浮上一层不祥的预感.
“什么时候开始?”
“不大记得了,可能有一两个月了吧.”
“一两个月?”我怪叫,“你疯了,就这么拖着?干吗不来医院做检查?干吗一直都不告诉我?”
我有些激动.
“平时疼起来也不见得多严重,我就没放心上.”她并没有看我,一脸淡然.
我强忍着将要冲口而出的话吞了回来.
不是她不肯告诉我,而是没有机会吧?这么多年,我又什么时候给过她跟我好好说说话的机会?
突然心平气和了起来.
“你想想看,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大放心.
“什么时候开始?”她眼神迷茫,看了我半天,“我记得那天你还打过电话给我,好像说到你又搞了个古董回来,打算将来去开古董店?”
“我跟你说过这个?你不会就因为这个消息而兴奋地开始头疼吧?”我啼笑皆非.
“又拿你妈开涮.”
“没有啦.”我缠住她的胳膊,“真是那时候开始的吗?怎么会记得那么清?”
“你怎么这么烦?反正是那天就对了.”
她有些浮躁.
我忙岔开话题,“你露台上的那盆素心是在什么时候弄来的?好像挺特别.”
她有些累了,坐到窗口的太师椅里.那是昨天许哲搬来的,说是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坐在这里晒太阳.
真是有心.
我妈当时看着他,嘴巴几乎咧到耳根,他喜欢许哲.
“我一直养兰花呀?你说哪盆素心?”她微闭起眼睛,舒服的不行.“那叫许哲的小伙子不错,会是个知冷暖的,你不妨考虑考虑.”
我不理她,这老太太,有点得寸进尺,居然干涉起我的私生活来了.
“就是看到林雨仙那天你蹲在阳台上浇水的那盆,花盆很精致的那个.”
“哦,你说那个呀.那是你林阿姨送我的,那个是素心里的新品种,说是花开之后香气可以凝神,碰巧名字也是凝香,就搞了来送我.她,”她看了看我, “也算有心.”
“有心?”也许吧,她的心一直都要比一般人重.谁能看懂?至少当年,我没看懂.
“她一直知道你头疼吗?”
我随口问.
“嗯.”
我妈含糊地应着,我回头看她,也许是阳光太过柔和温暖,她躺在椅子里,居然就那样静静睡了过去,呼吸均匀.
手机响,公司的人找我.
我拿了条毛毯盖在她的身上,等了一会,琢磨着一时半会她也不见得就能醒,于是跟一直坐在外面看书的看护嘱咐了几句,我轻轻带上门,离开医院.
回公司把事情处理完,趁着有空,我又溜了出来,打车直接回了我妈的房子.这些日子她估计会一直住在医院,我想去看看,顺便给她带几件换洗的衣服.
进门换上拖鞋,到阳台上随手拉开落地窗.
房子里依然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只是有些冷清.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10:08

阳光很好,风有些凉凉的,却不凛冽.南方的冬天,总是格外温和.阳台上那一盆盆的兰花绿得新鲜,看样子被照顾的很好.我看了下花盆,土壤是湿的,有人浇过水了.
是林雨仙吧,除了钟点工和我,就只有她才有这房子的钥匙.
我将目光锁定在那盆叫凝香的花上.
这个时候不是兰花开放的季节,可是那盆花,却偏偏开了.素白细碎的花瓣,开得那么淡定,怡然自得.
难怪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香气了.
兰花,最出色的地方就是它的香气.
空谷幽兰,可不是沽名钓誉空有虚名.
我深吸口气,好香.只是,这香气,为何竟会这般熟悉?
这不是我一直以来在我妈这里所闻到的那种味道.凝香,莫非这就是她的特别之处不成?
到卧房里翻出几套贴身衣物,又拿了两件厚厚的毛衣,到冰箱里翻出罐啤酒喝了两口,我又环视一圈,可以走了.
走过露台,犹豫了一下,顺手掐了那朵正开着的兰花放进口袋,才算安心地出了门.
回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睡了.眉头舒展,嘴角含笑,当是做了好梦吧.
这些年,她共有几时曾睡得这般安心?
尤其又有个我这样不肯给她省心的女儿.
这几天一直在看蜡笔小新,我越发生出这样的感触.
做母亲多不易.
好想回到小时候.
可我的小时候一直不快乐.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可以回到那个年龄,重新开始一个快乐无忧的童年.有无忧的蓝天,有宽阔的庭院,还有一条纯白的小狗,一对彼此恩爱又宠我的父亲母亲,一个简单幸福的家庭.
我也可以故意和她们捣蛋,可以用钢丝刷刮花父亲车上的油漆,窝在母亲温暖的怀里看动感超人.
多美好的一件事情.
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美梦.
那样的生活,若果真的是梦,我也希望沉在梦里,永远别醒.
梦境那么美,那么温馨,醒来却只能面对生活的残酷和琐碎.
还有红颜那样一个妖精.
红颜.
真不愿意想起这个人.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生活里她从就不曾出现.
那座塔倒了.
是她的愿望.
她从中得到什么?而我,又因此失去什么?
一堆恼人的东西.
而如今,我这个世上惟一的一个亲人,她正躺在医院里,也许不久,她将再没有做梦的权利.
生活为什么是这样?
如果我连她也要失去了,那么我的人生还能剩下些什么?
我才25岁.
虽然这一年,已经接近尾声.
这些年,我总是不停告诉自己,只靠一个人的双手一样什么都可以解决.可如今,当身边最亲近人的也要失去时,我才发现,若果真的缺了这些东西,生活本身,也将失去指望.
我一直孤独,可我还是会害怕孤单.
我不想去孤军奋战,一个人的战斗,太过辛苦.
晚上睡不着,抱着牙牙坐在客厅里抽烟,烟雾呛得它睁不开眼睛.我摸着它小小的脑袋,心酸的厉害.
最近它也瘦了.
事情实在太多,生活实在太乱,我甚至对它也开始疏于照料.
牙牙,我的宝贝.
我看着它明亮的眼睛,突然想起多年前那只也叫牙牙的狗来.
那只牙牙跟它一样,也是全身雪白.杨贞总是抓着它的两只前爪不停摇晃,那时的阳光似乎总是那么温暖明亮.
杨贞,怎么我竟会又想起他来?
牙牙,我为什么也要叫你牙牙呢?有了这个名字,便注定不可能将那一切完全忘记.
那个牙牙,在我和杨贞分手的前夕,无声的走失在风里.
贞疯了一样到处找,终至无能为力.
就好像对于我们的结局,我们都无能为力.
牙牙.
我紧紧抱着它,这回我不会再让你走失,虽然我失去了那时那刻的很多东西,但至少,我还有你.
我会一直陪着你.
一直.
很累,我打了哈欠,抱着牙牙窝在沙发里,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脱下来的外套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那朵白色兰花自衣服扭曲的口袋里掉将出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板上,隐隐露出一点赤红花心,那么耀眼.
赤鸟之四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是一株兰花,孤单地立在空旷的山谷里.风吹在我的身上,那么逍遥,何其自在.
一只赤红的鸟落在我的身边,不动不叫,只是看着我愣愣出神.
“在想什么?”
我问.
“你会说话?”
“很稀奇?你不是一样可以说话?”
“可是草是不不应该说话的.”
“那么鸟呢?鸟为什么可以?”
“我不是普通的鸟.”
“那我也不是普通的草.而且,你没发现?我不是草,是兰花.”
“兰花?可你没有花.”
“会有的,佛祖说,等我修炼够了一千年就可以开出花来.”
“一千年?那是多久?”
我笑,“你几岁?”
她低头数了数自己的羽毛,那么认真.
过了很久,终于数完,眼神里写满骄傲,“我已经五百岁.”
“我七百岁,比你多活两百年.再过三百年,就可以一千岁.”
“那你比我大.”
“是.”
“以后我可以跟你玩.”
“为什么?我自己也很开心.”
“不怕闷吗?我可以到处飞,你却不可以.”
“等我开出花来,就可以修炼成人,那时候我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做人?为什么要做人?做人好玩吗?”
我有些迷茫,“应该好玩吧,听说人间到处是繁华景象,我想去看看.”
“那我也要做人,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我撇嘴,“看我到时候心情好不好了.”
赤鸟瞪眼,“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啄烂你的叶子,让你无法做人.”
我也瞪眼,“你敢!”
它一步步逼近,“你看我敢不敢.”
“喂!”我惊叫, “你离我远点!”
它嘿嘿坏笑,步步紧逼.
我想躲,可脚下的根那么牢固,让我动弹不得.
我一惊,便醒了.
一身冷汗.
牙牙正在舔我的脸,麻痒难耐.
“牙牙别闹.”
我笑着呵斥它,自沙发上坐起来.看看时钟,才十二点,丝丝还没有下班.
最近三生石似乎很忙.
不知红颜最近在做什么.
她说要得到我的一切,那么,她想如何对付我?
悟空说我只要安安稳稳生活,便可度过一切.
那么寂空呢?他和红颜是否会这样任我安稳生活?如果是我,我也不会任我的对手平稳度过.何况是她们.
我至今尚不知是因何成了她们的对手的.
多滑稽.
如果生活本身真的就是一个笑话,那么我当仁不让的应该是那个笑话大王.
谁敢跟我比滑稽?
而且,我将要失去我的母亲.
那个这世上剩下惟一一个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
我害怕会失去她.真的害怕.
可面对这种恐惧,我是那么无能为力.
面对死亡,人总会表现出惧怕和无能为力.在生命面前,人,是多么可笑与渺小.
是她给了我生命,如今,我却要看着她一点点失去生命.
我该怎么办?
我又能怎么办?
人,逃不过的,永远是宿命.
早知会有今日,当初我就应该对她好点,也不至于到了现在要这般后悔.
是,我追悔莫及.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
如果能够买得到.
我妈说要出院.
“我不想在医院里浪费时间.”她说,语气肯定的不容人有丝毫质疑.
我看着她,却说不出话来.
“别使小性,你会好起来.”
林雨仙劝她.
我看着林雨仙,从来不似现在这般感激.
“这病治不好,我们都知道.我只是想在最后为自己挽留一点尊严.”
我乖乖为她办理了出院手续.
林雨仙为她整理东西.
我抓着一把单据,颓然坐在走廊的长椅里.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那一刻我才发现,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给过我生命的女人,此刻,已经是个老人.
事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时间竟然在我还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她的身体上刻下那般深刻的痕迹.
我却帮不到她,哪怕只是一点.
“舒简!”
老太太在露台里大喝一声.
林雨仙闻声已经冲了进去.
我暗叫糟糕,她定是为了那盆兰花的缘故.
下意识把手伸到外套口袋里.咦?不见了?将口袋翻出来仔细察看,确实没有.
哪去了?我记得明明就放到这个口袋里的?
我妈已经站到我的面前,苍白的面孔因了发怒的缘故,涨得通红.
“你是不是动了我那盆凝香?”
“啊?没有啊?”我矢口否认,“你那盆花怎么了?”
她瞪着我,“除了你,不会再有别人.”
我抵赖,“这个家里又不是只有我能够进来,再说,说不定是老鼠啄了去.”
“老鼠?我都没说那花怎么了,你怎么就知道是老鼠啄了去?”
“啊?”我背上开始冒冷汗,“我可什么都没说.哎呀,我想起来了,公司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我得赶紧回去.”
说罢,顾不上老太太在我身后怒吼,一溜烟冲了出去.
林雨仙一直没有说话,站在阳台的门口,眼底有些什么东西在轻轻闪烁.
真是佩服自己的观察力,那样剑拔弩张的时刻,我居然没有漏下这些.
回到家我便到处乱翻,那朵花究竟掉到哪去了呢?千万不能让我妈在我的房子里发现,不然我一定死得很难看.
这老太太,都病成那样了,居然还有心情为了朵花跟我发那么大的火.
不愧是我妈.
我就差用地毯式搜索了,险些没挖地三尺,那朵兰花居然给我来了个彻底消失不见.
奇怪的人,养出来的花居然也这样奇怪.
还有,林雨仙为什么要那样看我?
我累得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到沙发里.
只听嗷的一声尖叫,我条件反射般从沙发上弹起来.疯了,我居然坐到牙牙的尾巴.
这小东西,什么时候居然窝到沙发里了.
它逃也似窜到角落里,看着我,一脸委屈.
“鬼叫什么?”
丝丝从卧室里出来,俨然一只蓬头鬼.
我指着她,歇斯底里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大下午的就跟你儿子在这里鬼叫,还让不让人睡觉?”
“你,你---- ”
我揉着肚子,笑得说不出话来.
“神经病.”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转身进了卫生间.
“啊!”只听一声尖叫,她被自己的模样吓到了.
“天哪,我怎么会变得这么丑?”
“怎么叫变?你本来就这么丑.”
我终于可以完整地说出话来,只是肚子依然痛得厉害.
“舒简!”丝丝自卫生间里冲出来,吼得惊天动地,震落天花板角落上的若干灰尘.牙牙恐惧地蜷缩在角落里,望着我们两个发神经的女人.
我过去抱起它,“你吓到我儿子了.”
“你要是再敢说我一个丑字,看我不把你们娘俩用扫帚轰出去.”
“这里是我家.”
“以后就会变成我的.”
“我会去起诉你.”
“那我就去对法院院长施美人计.”
“就你?”我忍着笑,“连你自己都会被自己吓个半死,法院院长可不是瞎子.”
“舒简!”
我逃也似钻到自己房间里.
惹不起,我还躲得起.
我妈现在在干吗呢?是不是也在生气?
怎么我总是那么容易让人生气?
客厅里丝丝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牙牙蹲在地上仰着脑袋静静看我.我栽到床上,伸展四肢,看着天花板出神.
最近接连发生了太多事情,我有些疲.
古人说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那么就目前情形看来,我一时半会还不会死.
人都是忧患而生,所以孩童总是哭着出生.那小小的生命,刚刚来到世上,便知道以后的道路定是困难重重,于是刚刚能够呼吸已经悔不当初,当时干吗要选做人?
做猪做狗也好,虽然难免要成为别人手中杯中下酒之物.可生命往往因了短暂才能少些忍受的程序.
如果当初真是我选要来做人,如今,我以心生悔意.
这也许就是为何连梦中我都看到自己会是一株草.做草多好,无忧无虑.
只是梦中的我虽生而为草,却要立意为人.
真正愚蠢.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10:09

赤鸟之五

年关将近.
又是一年.
大街小巷一派洋洋喜气,只不知究竟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小孩子庆幸又长一岁,老人哀叹又少一年.
年龄不同,感叹的内容往往千差万别.
我妈最近气色更加差了,头痛的频率与日增加,要靠医生每日来注射方能镇定.我看到心疼.
奇怪的是,我那经年缠绕的头痛毛病反倒消失无踪.
她已经睡了,那么安稳.
我送医生出去.
“挨过这个冬天,老人家的病也许会轻些也说不定.”
医生的话响在耳边,我却知道那不过是医者同情心泛滥,纯属安慰而已.
有谁听说过癌症会因了春天的到来就会减轻的?冬去春来,能够变的,也许只是街边干枯的古树.春风拂岸,枯树抽新,看不见的改变却是那与岁而增的年轮.
树也会老,何况是人.
我害怕冬天,却也不喜春日.春风过处,秋意亦将不远.
是否太过悲观?
我又搬来开始与她同住,一如多年以前.
早晨起来的时候习惯性到窗台上看,起了雾,白茫茫的,整个城市也跟着氤氲起来.
这个城市很少起雾,不是不够繁华,却着实难得一见
哈尔滨却是常见雾的..
白茫茫的大雾总是铺天盖地般弥漫,那么频繁,历久不散.我迷失在雾海花林里,孤单也心甘情愿.
外婆说雾是仙女的纱裙,白雾弥漫的天气是众仙在热舞狂欢.
我却觉得那舞蹈中满是凌乱,愁云惨淡.
当神仙就真的好吗?神仙定也有神仙的不快乐,或许,比凡人更甚.自古那么多的故事无不告诉我们,所谓神仙洞府,不过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蜗居,而且要遵守清规戒律,还有那么多力量型的牛人上级.
想长生不老?一样需要代价,天下本就没有白送的午餐.
不是不令人汗颜的.
喝掉一杯浓的不能再浓的咖啡,开始想抽烟.
这个房子里是不行了,我拿起火机烟盒下楼去.
奇怪的,竟然不怎么凉.
一点不似冬天.
我吐出一口白白的哈气,和雾混在一起,脑海中突然闪现一个词来,水乳交融.
用在这里似乎并不怎么合适,然而,凑合吧.谁让我词汇量有限呢,早知道小学的时候就应该把成语词典通本背诵下来,那样如今,估计我也当是一个重量级的牛人了.
平时人满为患的长椅现今空荡荡的,上面一层水汽.我掏出纸巾低头擦了擦,不大干,反正裤子厚,坐一会应该无妨.
仰头看了看天,轻吐一串烟圈,我全身松弛,坐了下来.
哪里不对.
蓦地抬起头来,刚才眼底似乎有个什么影子一闪.雾太浓,我没看清.
小区里会有人行走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影子似乎感觉到我在这里似的,故意躲开.
会是谁呢?
也许是我过于敏感.
最近不知怎么了,心里总是怪怪的,似乎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要发生.
我说过,我的第六感向来很灵.
有人朝这个方向走来,脚步匆忙.
是许哲.
他没有看见我,瞪着眼睛径直朝我妈住的那栋楼的方向冲.
“喂.”
我叫他.
“呀,你在这里啊.打你电话怎么一直没人听?又没带在身上?”
“找我干吗?赶得这么急的.”
摸了下口袋,还真是.
“丝丝和人打起来了,现在在警察局.”
我几乎是一下子跳起来,“你说什么?她和谁打起来?怎么居然搞得这么大,居然进了警察局?”
“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那徐冲呢?徐冲是干什么吃的?”
“今天他请了假,已经给他打了电话,现在正去警局领人呢.”
“谁报得警?”
我双眉倒竖,问得咬牙切齿.
“呃,是,红颜.”
“她?”我眉头打成死结,“她和谁打起来?”
许哲定定地看着我,眼底闪过一抹忧郁.
“也是红颜.”
只听心咯噔了一下.
怎么会是她?红颜,居然也会打架?
“丝丝伤到了吗?那些警察有没有难为她?”
他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都不问是因谁而起?”
我叹气,“丝丝那样的脾气,打架的事情只要和她有关就一准儿找不出别人的责任.说真的,她没伤到吧?”
“你认识洪丝丝的时间比我要长的多吧?你见过她会在打架的时候让自己吃亏?”
这倒是真的.
从小到大,她也就这一点特给我长脸,虽然她的那个脑子,好像总是少了一根筋.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冲到警察局,不像去领人,倒好像是土匪下山来抢老婆.
在警局门口下车,一眼看到门口站着的李靖.
他是在等我.
“徐冲已经在办手续,一会她们就能出来,我们在这里等就行了.”
我点头,看着门口的方向,面沉如水.
然后丝丝出来了,双手抄着外套的口袋,一派悠然,额角上赫然贴着一块纱布,那么刺眼.
徐冲跟在后面,一脸怒意.
刚要冲过去,李靖一把拉住我,压低声音.
“别训她了,这事儿,不赖她.”
我一愣.
不赖她?那么是红颜?
“而且,”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我身侧的许哲,“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这不啻于一个晴天霹雳,彻底蒙了.而且,他干吗要看许哲?看许哲,他神色尴尬.
回头看向丝丝,她也正在看我,眼神晦涩.
什么时候开始,连她的眼神都开始变得这样难以捉摸了?我一个头有两个大.
突然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她就总是这副样子,不管我们两人打得如何不亦乐乎,只要被她知道有人在背后非议关于我的东西,哪怕根本无关紧要,她也一准儿会第一个冲过去,不管对方是谁,上去就是一通海扁.
那时候那些同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怕我,她一直居功至伟.
论打架,她要比我凶悍的多.
若要论坏点子,就一定要属我.
我的头脑,她的凶悍,造就我们当年的打遍天下敌手不逢.
何其威风.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到头来,认识我们的人却都会说,热情的是她,冷漠的是我.
李靖推了一下我,让我从飘忽的思绪中回过神.
突然间心平气和.
我笑了笑,走过去,抬手拂了拂她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还疼吗?”
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柔.
她怔了怔,有些不能习惯,随即笑起来,“不疼.”
“你可真给我丢人,打架居然还能让自己伤到.”
“李靖拉我的时候不小心撞到的.你什么时候见我会被人弄伤的?”
她一脸骄傲.
我回过头狠狠瞪了李靖一眼,他一脸无奈,朝我耸了耸肩.
忍不住笑了.
这帮家伙.
丝丝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我注意到,她偷偷松了好大一口气.
会让洪丝丝忌惮的人,估计也就只有我.
不是因为我的拳头比她的硬,而是,她在意我的想法,重视她在我心中所存的分量.
心里暖暖的.
我轻拍她的头,“走吧,回家,今天不去上班了,我让许哲帮你跟他哥请假.”
她点了点头,乖乖上了车.
我回过头去看向身后那两个家伙.
“你们先回去吧,今天闹腾的这么厉害,估计酒吧里还需要你们.”
李靖笑着说好,徐冲却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向他.
半晌,他轻叹一声,声音低的仿佛自言自语,“简,替我照顾她.”
我笑了,转身上车.
这个傻小子.平时那么活泼的一个人,蔫起来也像个十足的愣头青.
丝丝窝在我肩上,许哲发动引擎.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转头看向窗外.
李靖骑在机车上,一脚支着地,徐冲就站在他的旁边注视我们车开走的方向,神色凝重.
似乎李靖和他说了句什么,两人同时回头看向警局门口.
我顺着他们目光看过去,明晃晃的灯光下站着一个模糊的黑影,长发飘飘,似乎是红颜.
我居然忘了她.

赤鸟之六

丝丝并没有告诉我她为何竟会和红颜打起来的原因.我也便不问.倒是李靖打了电话过来.
“我对你说过要留意红颜.”
我没有应声.
“红颜,不好惹.”
“我知道.”
“不要和她硬争,你斗不过她.”
我冷笑,“不是我想跟她争,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好争?统共也不过就那么点身外物.”
“那就避开.”
“避?怎么避?她现在是想要我的命.虽然我喜欢逃避,可不见得会任人宰割.”
“这个红颜,她到底要做什么?”
“我还想问你.”
“问我?”
我眼寒如冰,“你似乎知道很多,关于红颜.”
“我?”他矢口否认,“我怎么会知道?不过是同在一个酒吧工作.”
“既然想来提醒我,何必又这样躲躲闪闪?”
“我不过凭着直觉.”
“可你并不简单.”
他失笑,“我不过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一个只会玩玩乐器的吉他手.”
“是吗?”
“你怀疑我.”
“我干吗怀疑你?”
“你明明就在怀疑我,平时和我说话你不会这样阴阳怪气.”
“是你多心.”
“是吗?”他模仿我的语气,“既然这样,那我挂电话了.你是一头牛,和你无法沟通.”
“等等.丝丝和红颜干吗打起来?我想你应该知道原因.”
“怎么不去问丝丝?”
“问她?她会说的话早就叽哩哇啦告诉我了,还用等现在?”
“这个,”他有些犹豫,“不大好说.”
“不好说?”我不禁狐疑,“不是说因为我?”
“啊,是.”
“怎么还吞吞吐吐的?有关就有关,还有什么不能说?”
“这个,嗯,你可以去问许哲,他比我清楚.”
“许哲?”我心里一凉, “怎么跟他扯上了?”
“你问他吧,我还有事,挂了啊.”
说罢不由分说收了线.
我捏着电话愣了好半天.
怎么这么乱?
我决定审许哲.
刚要找他,许文的电话却进来了.
“你不要怪阿哲.”
“哦?他叫你来对我说?”
“不是,他没那胆量.我不过是不想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误会?”
“我敢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我认识许哲二十几年,他的性格我太了解.”
我只差没笑出声来,“那你一定也知道这小子这些年一共泡了多少妞.”
“红颜不会真的喜欢我这个弟弟,她另有所图.”
“你知道?”
“更何况,他还有杨贞.那么难才争到手,她不会那么容易就丢.”
我啼笑,“你究竟知道多少?”
“防着点红颜吧,她有些古怪.”
“是吗?”
“我听说过你们的事.”
“我们?什么事?会不会连我自己都还没有听说?”
“少来这套.”
“哪套?”
他无奈,“我弟弟怎么会喜欢你?”
“如果你能让他开窍,我会第一个感谢你.”
他彻底无语.
我想我大概能知道个前后了.
红颜说要得到我的一切,难道也包括许哲?
可是许哲毕竟不是杨贞.
只是,为何她会找上他?许哲对于我们之间的这场无谓争夺,又存何意义?我自问,他在我目中尚还没有重要到值得别人为之一争.
红颜断不是个会随便下手的人,那么,这期间,还有什么是我所不知道的?
真让人头疼.
房子里安安静静的,丝丝已经睡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回我妈那里.她应该没什么事的,擦破一点皮,我妈那里,更加需要我的照顾.
留了张纸条在茶几上,我穿好外套,锁门下楼.
折腾了一天.
太阳快下山了,也许是因了早晨那一场大雾的缘故,太阳看上去也是恹恹的,全没一点精神.
整个世界看上去,是那么的扑朔迷离.
红颜到底要的是什么?只是我周围的这几个人吗?似乎并没有这般简单.
头又开始隐隐的痛了起来.
这该死的病根.
这些日子不是已经不再痛了吗?也许是想的太多.我突然想起来上次丁香寺方丈送我的那个香囊还在家里,反正这些日子也不会回来住,索性一起带过去,免得再搞到失眠.
转身再次上楼,打开房门,突然一阵异香扑鼻.
好熟悉的味道.我拧起眉毛,好久没闻过这阵香味了,这不是悟空摔碎的那个花瓶独有的味道?
“不是说回你妈那住?你怎么又回来了?”听到开门的声音,丝丝探头出来问.
“你在搞什么?房子里怎么这么香?”我答非所问.
“你说的是那个吧?”她指了指茶几的方向,“刚刚爬起来去上厕所的时候不小心差点摔了一跤,没想到却发现这个.挺香的呢,不知道是谁掉下来的.”
我看向茶几,透明的玻璃几面上,赫然放着的就是那朵我找了很久的凝香.忍不住过去拿起来放到鼻下闻了闻,天,还真的就是这个味道.
怎么竟会和我那个花瓶里的香味一样?那个花瓶有古怪,那么这朵凝香?
脊背上不禁冒出股寒意来.
林雨仙自哪弄来的那盆花?而这盆花为何又会出现在我妈的家里?
眼前不由浮现那天我妈冲我怒吼时林雨仙看我的那种眼神来.这个女人,她究竟想做什么?
上次的花瓶是因为寂空做了手脚,那么这次?
寂空.
红颜.
林雨仙.
她们之间,究竟有些什么关系?
头,更痛了.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10:09

赤鸟之七

把这朵带有异香的花拿给悟空.我看到他的眼神瞬间一僵.
“你自哪里得到?”
“这朵花的味道和那花瓶如出一辙.”
他突然叹气,“知道这花的来历吗?它的名字叫凝香,是兰音菩萨殿内的镇殿之物,平素看不出任何特别,但借兰麝之气便可生出赤红花心,继而异香扑鼻,能够惑人心志.”
我大骇,这样的宝物为何又会出现在林雨仙的手里?她有什么企图?
我盯着那朵凝香,之前竟一直没有发现,这朵花的花心血红,很是刺眼.
“这花就在我妈家里.”
悟空皱眉,“那你妈可有何异样?”
我垂头,“她刚被医生检查出来脑癌,晚期.”
“又一个.”
“又一个?”
“是,看来这将是你第二个失去的人.”
我转身就走,直接冲到三生石,气势汹汹.
“为什么要带上我妈?她是无辜的.”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明人面前不打暗语,何必撕破脸皮?那样大家都不会好看.”
她轻笑,“所有事情都需要代价.”
“放过她,我会感激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感激.你大可以恨我,我不会介意.”
“何必?”
“何必?如果我是你,我也可以这样想,但我不是.”
“我不觉何时何事欠你.”
“是,你没有欠我,欠我的,另有其人.”
“那为何算到我的头上?”
“也许,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
“我不信命中注定.”
“你会信的,因为我会让你信.”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若果你信,就不该强求我的东西.”
“你也可以争,只不过孰输孰赢要看本事.”
我将口袋中那朵花掏出来摔到吧台上,“好,就看本事,但是,请你记住,我未必会输.”
说罢摔门而去.
身后传来阵阵笑声,那么刺耳.
我回我妈那儿.
一进门,就听到我妈和林雨仙的笑声,她们正聊得开心.
我的眼睛顿时瞪得血红.
“麻烦你出去,带上你送的那盆花,这里不欢迎你.”
她们的笑声戛然而止,林雨仙脸色煞白.
“舒简,你发的哪门子疯!”
老太太一脸恨铁不成钢.
我不理她,径自冲到阳台里搬起那盆花.
“你走,只要有我在的一天,这个大门就永远不会欢迎你.”
“舒简!”我妈怒目.
林雨仙定定看我,却不出声.
我突然悲从中来,“放过我们,我现在已经只剩下这个母亲.”
我妈怔住,眼圈发红.
她定是想到了多年以前,又或许,是我从来没有认同过我的母亲,于是这样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竟让她感动莫名.
“我没有.”林雨仙辩白,听在我耳里,却是那么无力.
“你曾经让我温暖过,所以,不管之前你做了什么,我都可以一笔勾销.但从今开始,请你不要再出现在这里.我不想有朝一日,和你也撕破脸皮.”
“简.”
“别再说了.”我掉转头,“我不会原谅你,但,也不会恨你.你走吧.”
她过去开门.
“带上你的花.还有,麻烦你转告红颜,我是输了很多,但,不会一直输下去.”
她没有做声,带上门,出去了.
我却愣在那里.
悟空说我妈将是我失去的第二个人,真的会失去吗?
他也帮不了我.
该死的寂空,这次一定又是经他的手.这样的一个人,为何竟可以当和尚?而这样的和尚,死后是不是一定可以下地狱?
如果他真的可以死.
希望是.
回头看向我妈,她坐在沙发里,正兀自出神.
“妈.”
我轻轻叫她.
她要过老半天才能回过神.
“我这几天总是做梦,梦到你外婆的凝香院.那么多的丁香不停地飘下来,真美.”
我看着她,竟觉得她的声音她的脸离我那么遥远.
“要过年了.”
我自言自语.
“是啊,要过年了,小时候总是盼着过年,过年有那么多平时吃不到的东西,又可以看到那么多贫平时总也看不到的人.结婚之后开始发现,过年过年,不过就是过一年少一年,没有人再来宠我,我却要去尽量的笑,以便温暖别人.然后过了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一年比一年凄凉,人一年比一年少.”
我不忍,蹲下身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力不从心.
“今年,我会陪你过.”
她却叹气,“你长大了,也开始有自己的生活.”
我别开脸去,“这和长大不长大没关,我一直如此.”
“妈妈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过于固执.”
“你这样的性格,也是我一手造成的.如果当年我没有一心想要下海,也就不会离开凝香院,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今天的她不大一样,这么些年,她从未说过从前.虽然我知道,她在心里,一直感到抱歉.
心里涌上一股不祥预感.
“还有几天过年?”
她突然问.
我去查皇历.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农历节中的小年.传说中灶王爷回天复命的日子.
“还有七天.”
“哦.”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冬天的夜晚,总是来的要格外早些.
“突然想吃瞭望斋的点心了.”
她轻轻说.
“瞭望斋好像在哈尔滨.”
“是啊.”她笑,“这么多年了,不知道那个店子还有没有了.”
估计没有了,对于这个名字我也只是小时候听说过.而那店最过红火的时候还当是我妈小的时候.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什么都在变.
优胜劣汰,物竞天择.
百年的老字号的盛名也不过就是弹指一挥间.
“你想吃什么?”
“想吃云香糕.”
“啊,这个,有点困难.”
“很多年没吃过了,你外婆做的才最好.”
“外婆的手向来很巧.我记得云香糕是加了蔷薇露做的吧?”
“是啊.那蔷薇露都是用最新鲜的蔷薇花苞酿的.”
我突然想起牡丹坊的蔷薇酥来,“你等一会,我去给你买蔷薇酥.牡丹坊的蔷薇酥最是出名.”
她笑着说好,那么宁静.
出门前突然想起我荷包里的那只香囊,顺手拿出来塞到她的枕头底下,“别人送的,说是可以帮助睡眠,晚上你就不会总做梦了.”
说罢推门出去.出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安详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嘴角微弯.
牡丹坊在三生石不远的地方.打车过去的时候要经过那个路口.
红灯,车子在长长的车龙中停了下来.
正是天堂路路口的位置.我忍不住叹出一口气.
不想看不想看,可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便愣住了.
我终于看清了.那块传说中的石头.
不是模糊的一个影像,而是那么真实地摆在眼前.
白色,光滑,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三生石.
石头旁边站着一个人.光头皂袍.
他似乎能感觉到我一般,蓦地回过头来,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那么诡异.
是寂空.
他居然在这里.
路上车流涌动,我坐的这辆出租车随着车流缓缓驶了过去.
留给身后一个淡淡模糊的背影.
我的心情开始沉重.
寂空,他又要做什么?
直到下车付过钱,我的脑海里还是不停地闪着这些东西.
“简.”有人叫我,“怎么是你?”
我抬头看过去,呵,是双喜.她手里拿着一盒点心,自门里走出来,笑容满面.
“阿姨怎么样了?最近好吗?我刚要去看她.”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一扫刚刚的阴郁,“你买的不会就是蔷薇酥吧?”
“啊,是.”她朝我晃了下手里的东西,“这里的蔷薇酥很出名.”
“那走吧.”
“你不是来买东西?”
“你买的不是要给我妈的?”
“是啊,那怎么,”她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你不会巴巴跑来这里就为买这个吧?”
我瞪她,“我妈想吃,我有什么办法?”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孝顺孩子.”
我绷起脸,“不许说浑话,连你也笑话我.”
“没有.”她止住笑,“我说真的呢,你可千万别多心.”
“你是不是找抽?”
双喜上来挽住我的胳膊,整张脸腻腻地探过来,“你舍得吗?”
“嗯,不舍得.”我坏坏地笑,“不舍得打死你.”
她抬起手来就要捶我,突然伸手指了指后面,“哎,你看.”
我回过头去.
天.
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杨贞.还有红颜.
二人正亲昵地说着什么,红颜笑得花枝乱颤.
双喜板起脸来.
“大马路上的,什么东西那么好笑?”
我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她是为我不平呢.
杨贞笑着扬起头来,目光正对上我.他的脸顿时一僵.来不及收去的笑容冻在脸上,那么滑稽.
红颜也回过头来.看到我,原本和杨贞还有一点距离的身体,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偎在了他的怀里.
杨贞还定定地看着我.
我微笑,身侧的双喜脸色早已铁青.
“她这是干吗?”
我看看她,嘴角轻轻扯了扯,“她是想让我不舒服呢?”
“要打招呼吗?”
我挑了挑眉,为什么不?
心动身动,我走上去.
“嗨,好久不见.”
“啊,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竟有些荡气回肠.不禁暗笑,这样的神情是不是有些用错了地方?脸上却依然平静,“还是老样子.你也知道的,我的生活向来是几十年如一日.不会有太大变化.”
“最近没见你来三生石喝酒.”
“哦,我戒酒了.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说过,喝酒伤身,戒了不是更好?”
“啊,是.能戒当然是好事.”
我笑,看看一侧的双喜,她一脸不屑,神情冷漠.
真正难为她.
“很晚了,我得走了,还有事.”我看了眼红颜,她就这点好,在杨贞面前,永远都是一副若无其事.
“对了,”走出几步,我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回过头去,笑容满面, “虽然我已经戒酒,可还是很感激你会为了我而开这间酒吧.只是,可惜了你当时的初衷.”
然后我挽起双喜的胳膊,转身离去.
只是,我并没有因此就错过红颜霎时变色的脸,那么难看.
我自心底直笑出来.
我真的会输?
未必.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10:10

赤鸟之八

回到我妈那儿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八点.
房子里没有开灯.
她应该已经睡了.
真是早.
从前她是从来不会这么早睡的,这个时间,她还是站在厨房里煲汤才对.
我妈喜欢煲汤,各式各样,都是那么味美.
我的胃就是她给惯坏的.
谁说她不曾疼我?她一直那样悉心地照料着我的生活.只是从前,我被油蒙了双眼,看不到罢了.
推开她卧室的门,客厅中氤氲的光线打进去,隐约可见她平静的脸.
“什么味道,这么香?”
双喜低声问我.
我轻轻带上门,拉着双喜到客厅里坐,“是丁香.”
“丁香?这个时候还会有这种花吗?”
我笑,“不过一个香囊,别人送我的,她说这些日子睡眠不好,我就给她放枕头下面了.”
“别人?哪个别人?你这人怎么总喜欢拿别人送的东西当宝?当心有人会害你.”
“放心,我还分得清好坏.”
“就你?说别人我信,说你?我得好好考虑下才成.”
我点了下她的额头,“就知道损我,不跟你扯.吃晚饭没呢?我去煲汤,等一会我妈睡醒了一起喝.”
“你会煲汤?”她一副见鬼的神情,“我没听错吧?”
我翻白眼,“要不要这么小瞧我?”
“关键是你一向的表现也让人大瞧不起来啊.”
我叉腰,“小伙子,你还真是个找抽的好料子啊.”
我煲了我妈最喜欢的冬瓜龙骨,放了少许的薰衣草进去.
薰衣草可以宁神.
整整耗去三个小时.
双喜窝在沙发里看电影,我回头看看我妈的房门.还没醒.
“饿没?要不要我们先吃点东西?她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去.”
她看得正入神,眼睛都没抬一下,“等等吧,反正都这个时候了.”
我看了眼电视屏幕,“这东西这么好看?还不如动画片.”
“这天下还能找出有谁会像你这么幼稚?”
“看动画片就叫幼稚?经调查结果显示,全世界看动画片的人里有百分之五十都是成年人.”
“你杜撰的吧?幼稚就是幼稚,还找什么借口.”
“知道为什么这世界会发展到现在这样漠然和麻木不仁的境地吗?”
“为什么?”
“就因为有太多像你们这样自以为成熟却又死都不肯接受事实的人.”
“沉浸在动画片里就叫面对现实?”
“至少可以保留一份童真,拥有一个单纯的心才能热情地迎接每一个早晨.”
“就你还童真?你什么时候热情地迎接过每一个早晨了?我看最要死不活的人就是你了.”
“那叫性格,你懂什么?”
“性格?那是什么东西?我只要性感.”
“天,你这样会教坏小朋友.”
“现在的小朋友都像你这样,还用我来教?”
“呀,电影播完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看动画片?”
她一愣,看向电视屏幕,“舒简,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来跟我扯人生大道理,原来不想我好好把电影看完!”
我把食指放到嘴边,“嘘,我妈在睡觉,你也知道,她身体不好,打扰到她老人家就不好了.”
她几乎气到吐血.
拿出蜡笔小新,还有四十集没看.
小新总是背过身去,声音忧郁地问,妈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随之而来的,定然是他妈妈毫不留情的一记爆栗.
这小子,是个人精.
每次看到他我都会忍俊不禁.
双喜忍无可忍.
“那么好看?真希望将来你也有个这样的儿子,活活气死你.”
“我是铁杆独身主义,何来儿子?”
“简.”
她突然开始一本正经.
“你是不是还放不下你的那个师兄?”
“啊?”我回头看她,半天回不过神来.
“如果真的放不下,就不要那么轻易放弃.”
我似笑非笑看她,“那又怎样?”
“他只是订婚而已,我不觉得你斗不过红颜.不过一个小丫头,我都不放在眼里.”
“毛爷爷教导我们,不要低估你的敌人.”
“她能有些什么本事?黄嘴丫子还没褪干净.”
“我向来不会小瞧任何人.”
“那你是会争了?”
“争?有什么好争?我不觉得他值.”
“真这么想?杨贞也算个人物.”
“什么人物?莫非你看上他?那可不行,江山会跟他拼命.”
“他?不会的,他是温吞开水.”
“啊,小丫头,你不老实哦?莫非真被我说中?”
“你少来,我可不是丝丝.”
“去.跟丝丝有什么关系?”
“当年你跟他分手是因为丝丝吧?别看我不知道,可也能猜出个一二.”
“没事干你瞎猜什么,看动画片.”
“你今天说什么开酒吧的初衷,他是为了你才入股三生石的吧?”
“你怎么这么烦?”
“看来你这个师兄对你,还是念念不忘的.”
“你能不能闭嘴?我今天那样说,不过是给红颜听罢了.”
“因为嫉妒?你从前可是从不会干这样无聊的事的.”
我正色,“我不过是想告诉红颜,想赢我,并不那么容易.”
“你也想赢?那干吗还坐在这里等?”
“要赢就赢得漂漂亮亮,我是要告诉她,我不是不能,而是压根不想.这不代表我真的输.哼,想赢我就那么容易?别看她们现在在一起,可杨贞的心,不见得就是她的.得到一个人有什么用?不过一个躯壳,没有心,得到了,也是废物,没一点用.”
双喜一直看到我的眼睛里去,“简,为什么我觉得现在的你这么可怕?”
我骇笑,“不是你先说让我去争?”
“如果争要付出的代价是让你变成完全另外的一个人,那还是算了吧.”
忍不住照她头上就是一记,“说什么都是你.行了,我去看看我妈,怎么一直睡到这个时候,都不会觉得饿的吗?她晚饭可还是没吃呢.”
说着我站起身过去推开我妈的房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她还在睡,那么宁静,连姿势都没换过.
这老太太,还真是,睡觉都这么沉得住气.
“妈,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我轻唤.
她没有一点反应.
睡得这么沉.
“妈,别睡了,起床了,开饭了,太阳晒到屁股了.”
我抬高一点声音.
依然没有动静.
心下诧异,该不会是?
我一惊,上去抓住她的手.
冰凉.
天.
“妈!”
我惊叫,声音都变了调.
双喜闻声冲了进来.
我一把抓住她,声音颤抖,“我妈,手都凉了.”
双喜伸出食指去探她的呼吸,我定定地看着,她的手指颤动的厉害.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呼吸了.”
我的心彻底凉了,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去.眼睛生疼,却毫无泪意.
双喜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要过好半天,我才能有力气站起来,走到床边坐在我妈身边,轻轻扶起她,抱在怀里,整张脸贴在她的脸上,她脸颊冰凉.
我就那样紧紧抱着她,很久很久,直感到天旋地转.
也许,这将是你失去的第二样东西.
悟空的话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终于还是失去了.
彻底失去.争无可争.
红颜,我跟你势不两立.
我失声尖叫起来,歇斯底里.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10:10

相争之一

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战争.
人不怕战争,怕只怕争的双方是自己同自己.
自己同自己有什么好争?
人若无欲,便无战争.人的一生不过一个和自身欲望追逐的过程.
佛经不是都说无欲则刚?人又为何会衍生那许多的欲望?
佛祖叹气,有心就有欲,无欲对于人而言,不过一种美好的愿望.
我迷惑地望着他,似懂非懂.
然而,有欲的又何止是人?

1.我请了大假,每天呆在我妈的房子里.替她浇花,替她收拾房间.
有阳光的日子,阳光洒在阳台里,暖暖的,照着那些兰花,明晃晃的,绿的鲜亮明媚.
我每天要给花浇几次水,浇完就忘记已经浇过了,然后拿起水壶再浇,完全不去看那花盆里的土壤是不是湿的.
我怕不去浇水,我妈会担心.
双喜看着我的样子直叹气.
“这些花早晚被你弄死.”
“怎么会?我那么勤快,一直都有浇水.”
“你疯了吗?你见过谁养兰花要这么多水?你这样,只怕养鱼都够了.”
“你少瞎掰,我一天也不过就浇一次.”
“一次?”她怪叫,“我就我进来这么一会,你都浇了差不多有十次.舒简,我求你醒醒吧,你想这样到什么时候?”她一把拉起我冲到阳台上,一把拉开玻璃窗, “你看看,外面的树叶子都绿了,春天已经来了,你怎么还活在冬天里?”
我看着眼前那片惹人怜爱的嫩绿,心里一片空旷.
“春天都已经来了?这么快?不是还没过年吗?哦,对了,我妈说要吃瞭望斋的云香糕,我去买.”
说罢我摔开她的手,拿起钱包就走.
“舒简!”
双喜在后面叫我.
我却好似完全听不见,冲也似下了楼去.
阳光好暖.
我的身上却还穿着那件脏不啦叽的羽绒服,很多人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我,我却丝毫不为所动.
人流涌动.
我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怎么会这样?
我是怎么了?
有人拉我衣角.
我低下头去,是个小男孩.
“姐姐,我妈妈不见了.”
我蹲下身去.
“在哪里不见的?是不是你到处乱跑?”
“我没有.”小男孩瘪嘴,“我不过是看到橱窗里的四驱车.”
“于是就丢下妈妈跑进去看?”
他垂下头不再做声.
我笑,“那可不可以告诉姐姐,你是在那里跑开的?妈妈也许就在那里找你.”
他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我是在卖四驱车的地方不见妈妈的.”
“四驱车?”我头大,站起来四处看,哪里是卖玩具的地方?
身后是个百货,也许是周末,门口人头椽动.我有些傻眼.
“你从哪个方向过来?”
“那里.”他回手指向百货的方向.
估计那玩具店也应该就在附近.
我牵着他穿过人群.
果然.
百货大楼的透明玻璃橱窗里摆放的琳琅满目全是玩具,最底层展示的正是风靡全球的四驱车.
那个该死的日本动画片,诱惑了多少幼小心灵.
我抬眼张望,看向人群.
不远处一个女人正左右乱走,焦头烂额.
我扯了扯那小男孩,指向那女人,“那个,是不是妈妈?”
小男孩只看一眼,便飞也似冲了过去,口里不停叫着妈妈妈妈.
年轻的妈妈闻声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如获至宝.
我转身离去.
心特别的酸.
抬头看天,阳光明媚.
妈,你在那里看着我的,是吗?
我很想你.
真的很想.
想到心酸.
再怎么逃避,也还是要面对这个事实.
我妈已经死了,在旧历年腊月二十三的那一天.这个日子,我会一生记得.
我不会让你就这么白白的死.
人群熙攘,我终于可以又听到这人世的声音.
红颜.
和我争,你也一定要付出代价才成.
想赢我,决不那么轻而易举.
好热.
我脱下脏兮兮的羽绒服.
先回家,双喜一定很着急.
最近她都瘦了.真正难为她,要为我操那么多无谓的心.
我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以后不会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我自己.
回到家,打开门,我愣住了.
这么多人.
我看着她们,“你们干吗?要搞家庭聚会吗?我不过就转了个身,怎么就冒出这么多个人?”
“简?”
双喜看着我,有些难以置信,
“干吗?要不要这么开心?我就出去那么一下,你就想我想得不行?这样可不好啊,会让别人误会我们的关系.”
丝丝长出一口气,“好了好了,懂得贫了,就是没事了.”
许哲走上来紧紧握住我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
可是我懂.
我拍拍他的脸,“别这样,我没事了,真的.”
“那就好.”他鼻子一酸,险些没落下泪来.
我的心一暖.
能够这样对我,夫复何求?至少此生,已经足矣.
许文看着我们,轻笑出声,“怎么像演楼台会?要不要这么深情?”
我却不说话,只在心里暗暗叹气.
许哲,如果有一天我无意会伤到你,也要看在你曾经这般待过我的份上,能够予我以谅解.
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也会感激不尽.

相争之二

我又开始泡在酒吧里,手里捏着透明的玻璃杯轻轻摇晃,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红颜在观察我,我知道.
可我不去看她,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和那个短发的女孩子说笑.
她叫雪兰.
很诗意的名字.
可那清爽的笑声再次告诉我,人往往不如名.只是,我喜欢她身上散发出的这种爽朗.
有种阳光的味道.
看着眼前不停晃动的人群,看徐冲丝丝李靖笑闹,看门外幽幽晃动的蓝色光晕.我的心底一片宁静.
雪兰说最近他们的两个老板出现在这里的频率越来越高.
不由冷笑,这样最好.
他会出现的,我知道.
所以我会在这里等.
许文来了,玉树临风,成熟沉稳,不似许哲,那么孩子气.
他看到我,有那么一刻的愣怔.
“不是说要戒酒?”
“这你都知道?我都要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神人.”
“是神人就好了,省得还得在这样一个花花世界里挣扎打拼.”
“我当你喜欢这样的生活.”
“每个人都有自己无奈的时候,我怎么可以例外.”
“是,这样才会可爱.”
他失笑,“可爱?这个词在我身上适用吗?会不会有些浪费?”
“不要妄自菲薄,是人就有资格可爱.”
他状似无意瞟了一眼我后面的红颜,眼含笑意,“你真这么觉得?”
“当然,莫非你会质疑?
我装作不见,只是笑,宁静无波.
“怎么敢,敢质疑你舒大小姐的话的人,估计现在还没有出生.”
“我会把这话当成恭维.”
“放心,你受之无愧.对了,怎么不见许哲?我当你们应该是焦不离孟.”
“你自己的弟弟,缘何却要问我?”
“如果有一日所有人都找不到他,我想问你定是不会有错的.你不这样觉得?”
“别说得你的弟弟好似一条应声虫.”
“你会介意?”
“他会介意你这么说到是真.”
他大笑,扬起头来,“你可真是只千年难遇的妖精.呀,”他突然看向门口,“贞来了.”
呵,他终于还是来了.
我向门口看过去,幽暗蓝光里正推门而入的,不是他还有谁?
许文突然低下头来,调皮地闪了闪眼睛,整张脸距离我的只有几厘米,“最近他好似转了性,经常都会来这里.”
然后转身迎了上去.
这个人精.
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杨贞抬起眼睛看了看我,又调回头去.
认识杨贞那么多年,我竟一直不知道他还有许文这样一个朋友,还是这么投契.
杨贞,看样我似乎应该重新评估你才行.
然后他向着我的方向走来,红颜抢先出声,“贞,你来啦.”
语含亲昵.
杨贞看了我一眼,坐到她对面的椅子里去.
我若无其事地微笑,兀自晃着手里的玻璃杯.灯光摇曳,映着玻璃杯里的液体,那么美.
二人顾自说笑,有人过来,和红颜微笑招呼,跟她要酒,似乎很熟.
红颜分神.
杨贞静静地喝着红颜刚递给他的酒,终于忍不住,还是回过头来.
“不是说戒酒?”
问的和许文如出一辙.
我眯细眼睛看着酒杯中的液体,弯起嘴角,答非所问,“最近总会想起从前读书的时候.”
他眼神柔和,看着我,“我还记得你那时候最喜欢喝的啤酒是银子弹.”
“啊,是,现今却是不喝了.你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你经常宿醉,每次都是我去拖着你你才肯回.”
我笑,“说得我好似酒鬼.”
他也笑起来,依然那么阳光,“虽然不是,可也相去不远.”
我叹气,“有时候真是怀念那个时候,如果可以时光倒转,或许我就不会那般放任自流.”
他眼波流动,张了张嘴,可最终还是选择默不作声.
一点没变.
从前他就总是这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话总是只说一半,让人心寒.
只是如今,我再不会为他的一句话而思虑半天.
时过境迁,有什么还能相同?
我真的变了.
在时间面前,又有谁会一成不变?
红颜突然插话进来,“贞,我想了想,戒指还是要那天看到的那款吧,看了那么多,也就那一款我还中意,你觉得呢?”
杨贞愣了一愣,转而微笑着说好.
红颜幸福的笑,一如所有恋爱中的小女人般,那么甜蜜.
只有我知道,她不过做给我看.
真的值得吗?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将酒杯交至左手,举至眉高,盯着那幽兰液体,轻轻摇晃.
“你终于可以结婚了,恭喜你.”
杨贞定定看着我的左手尾指,眼神暗淡.
“能找到个想结婚的人不容易,你可要懂得珍惜.”
他要好半天才能回过神来,笑着说是.然后他看着我,“那么,你呢?也快了吧?”
不禁有些动容,继而失笑.
“我?”我一直看到他的眼睛里去,“老大了,想再找到那么让我动心的已经不易,可谁在乎呢?今朝有酒今朝醉,过了今天谁想明天?我还没玩够,婚姻那个牢笼,不进也罢.”
“一个人毕竟还是孤单了些.”
“孤单?你是因为害怕孤单才去结婚?可我还没觉得孤单,”我扬起头来,指了指热闹的舞池方向,笑魇如花,“瞧瞧这样五光十色的地方,声色犬马,逍遥自在,我怎么舍得?”
说罢,我放下杯中残酒,向正朝我招手的李靖走去,不带一丝留恋.
杨贞曾经说过,我的背影最是骄傲动人.他不是喜欢吗?那么我就给他看,我就不信,你能逃出我的五指山.
舞池中欢声雷动,李靖徐冲卖力表演,投入尽情.
丝丝拉住我,融入人群,舒展肢体,尽情扭动.
李靖扔开徐冲,挤过人群,钻到我对面一起跳起来.
“你今天和往常不大一样.”
音乐太吵,他扯开喉咙冲我大叫.
我吼回去,“哪里不一样?姑奶奶我一直这样.”
他哈哈大笑,“我喜欢你这样.”
“是吗?”
“怎么不是?你没听见?”他左手握拳,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做跳动状,声线放至最大,“我的心现在就像揣了只小兔子一样,怦怦怦,已经开始乱跳了.”
丝丝用拳捶他,“怪叫什么,整个场子就听你一人的了.”
我们笑作一团,如疯似癫.
可是谁会在意这些?各人都沉溺在各人的小世界里,所有的热闹都只属于自己.
不是世情凉薄,也不见得人情冷漠,只是这里,无人会来得及介意这些.
大家都忙得很.
多么美妙的夜晚,不用来彻夜狂欢,真正暴殄天物.
心胸顿时豁然.

小巫 发表于 2007-2-2 10:11

相争之三

我又搬回自己家里.
给我妈整理床铺时,一抖枕头,掉出那个香囊来.
我拿在手上,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悲凉,终究还是帮我不上.
曾经,我把它当成挽留我妈性命的希望.
可终究不行.
除了我自己,没人可以帮我.
我妈的命,就丢在我的手上.
如果我能不只是停留在对林雨仙的憎恨里,如果我能更多的关心我妈的生活,能够更细致地留意那个女人,也许,事情就不会发展至今天这样.
谁说无欲无求就能保证平平安安?
不过都是骗人的把戏.
我想起那支我生来所抽的第一支也是我这辈子目前为止所抽过的惟一一支签来.
是支下下签.
我至今都还记得那签文上赫然写着的四个字.
在劫难逃.
真正狗屁不通的东西.
我的命运我自己说了算,一纸签文就想定了我的一生?做梦.
我偏不信.
小小年纪已经知道什么叫做愤怒.那年我才七岁.认得丝丝统共也没有几天.可已经知道什么叫做投缘.
于是撺掇她同我一起溜进寺里,将寺顶的瓦一张张全部揭了下来.可惜丝丝性急,收尾的时候脚下不稳,生生自房顶栽下.
她哇哇大哭,惊动寺里一干僧人.
林雨仙吓的面如土色,她一直都没想明白,一个小孩子的心里怎么会有那么深的仇恨.
不过就是为了一支签.
结果我妈赔了寺里好大一笔钱,丝丝严重骨折,住了差不多两个月医院.
也是从了那次,我和丝丝的友谊,开始坚如铁打.
缘分这东西有时还真是怪异,就好像,我从未想过我和她之间,居然可以一直走到今天.或者可以这样说,我从未想过,我会和任何一个人的友谊长久到一直延续近二十年.
二十年啊,多长的时间.
所以和杨贞的四年又算得什么?沧海一粟而已.
突然发现,其实想要忘记一个人并非想像中那般不易,有一日,你等发现那个人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已经开始不再重要的时候,自然也就可以慢慢忘记了.
我已经可以遗忘.
只是此时,我还不能忘.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从前我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争.因为在我心里,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会值得我去费尽心机.
我不是那样的人,也不希望自己会变成那样的人.
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改变我自己,我一直这样固执地以为.
然而不是.
我已经在变.只是这样的改变,付出的代价却太过惨重.
怪只怪自己一直太过自以为是.
我还是决定做点什么,总不能让我真的就一直坐在这里等死.
即便不惜命,也至少要珍惜自己的所得,珍惜自己的骄傲.
别人的,我不稀罕,可既然是我的,你也别想那么容易得到.
因为,我是,舒简.
锁好窗,关灯,轻轻带上防盗门.
如今这里,已经只是一个房子而已,也许还有一些残留的回忆.只是,这些回忆,大多令人伤心.
我想,很长时间内,我将再不会回来这里.
是的,只剩了一个房子而已.
空的房子.
没有人.
没有了最后的一丝亲情.
呵,这世上剩下的,只有我一人,还要继续打拼.
“不,你还有我.”
吓了我好大一跳.天,是丝丝,她居然会在这里.
“我们回家.”
心里有股暖意缓缓流动,突然觉得幸福.
是的,我还有你,还有双喜.
至少,这个世上,我还有你们可以信任.
何其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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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凉,一场春雨,一点芬芳.
仿佛是一夜之间,这个城市突然就暖了起来.四处开始飘起点点花香.
双喜说母校樱花大道上的樱花已经结了花苞,粉粉的,像婴儿的脸颊,稚嫩的漂亮.
吃过晚饭,她拉上我,非要夜逛樱花城堡.
我无奈,只有说好.
其实打心底里,我是十二万分的不愿意回去.
那座古老的旧式城堡,承载过我太多不愿提及的回忆.
曾经,我就住在那里.
曾经,只要清晨推开扇窗,迎接我的便是漫天飞舞的樱花雨.
那情境,就像十八年前的丁香园一样.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绡香断有谁怜.
林黛玉叹的是自己的身世,孤苦无依,流荡飘摇.
我叹什么呢?我叹命运无常,叹生而为人便已经注定的孤单.
春天的黄昏,潮湿温暖.连泥土都可以散发一种淡淡的芬芳.即便我不喜欢春天,可还是不由自主为这生命的绽放而些微感动.
刚刚出生的生命,总是盼望成长,那么认真,那么卖力,充满无尽希望.
可也只是在降生的那最初年华里.
时光多么残酷,它总是慢慢教会生命懂得冷漠与残忍的意义.
然后,期盼变成忍耐,希望成为煎熬.
也许,是我悲观.
晚风徐徐,枝摇花颤.那待放的花苞仿佛轻轻在笑的模样.好像在说,就快来了就快来了.
就快来了.
那美丽的成长,美丽的爱情,美丽的绽放.
然后枯萎.
就快来了就快来了.
绽放之后,很快就是死亡.
樱花花期,何其短暂.
只要一场秋雨.
就好像人的感情,多么脆弱.甚至不需要一场雨.
我颓然坐在城堡最底层的石阶上.
“双喜,我渴了.”
我说.
她去买水.
“矿泉水就行,我不想喝甜的.”
我加一句.
有人叹气.
我抬起头.
“连习惯都没变.”
声调轻的好像梦呓.
我仰起头笑,有些自嘲.
“只可惜,听我说这句话的人,却早已改变.”
“怎么会来这里?”
我耸肩,“没办法,双喜要看樱花.”
“是个懂花的人,这个时候的樱花才是真正美.”
“呵是,最美的永远是开始的地方.纳兰性德都会说,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他仰头看天,轻轻念,半晌才回过神,看住我,“那么简,究竟是你变还是我在变?”
我心下一动,脸色瞬间柔和下来,定定地看到他的眼睛里去,“也许,都变了.又或许,一直不曾变.”
我看到他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亮起来.然后起身.
“贞,如今你我,早已不是当年那般年纪,做任何事都要先问问自己的心.所以,你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请先衡量清楚,以致覆辙重蹈.一味犹豫不决,到最后痛苦的,也许,只是你自己.”
我向双喜走去.
她已经买好水出来半天,见到杨贞,遂没有过来,就在远处等.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
身后响起他淡淡的声音.
当时只道是寻常.
是这样吗?
那么如今,却又怎样?
只怕在我心里,却是如今只道是寻常罢.

相争之四

最近我开始迷上了钓鱼的游戏.
我发现钓鱼真正是件有趣的事情.放饵,垂线,然后便是安静的等.能否钓到大鱼,凭的全是耐性.
许哲是没有耐性的,坐在我的旁边,抓耳挠腮,几分钟便要收线起来看一次,这样怎么可以钓到鱼.
钓鱼要学姜太公.
我们这样的凡人,固然不会有他那样无需鱼饵也能让鱼乖乖上钩的本事,可放对饵,看准时间,让鱼上钩,定也是早晚的事.
从前我也没有耐性,可如今真的坐下来才发现,等待原来也是这样美妙的一件事情.
等待,不是要漫无目的.心中有期盼,心中有那条长长结实的鱼线,等待便也是一种享受的过程.
我终于可以懂.
“鱼总也不上钩怎么办?”
许哲颓然问我.
我但笑不语.
“你怎么可以坐得这么安稳?”他看了看我身侧的水桶,“钓了几条?怎么也是空的?你到底会不会钓鱼?”
我轻笑,“我要么不钓,要钓就要最大的那条.”
“这么有自信?你又怎么知道哪条才是最大?”
“我说最大,在我心中自然就已经有了标准?何用担心?你只要看好你自己的线就好,否则,不如将所有的饵扔下去,反正左右都是要喂了它们.”
他将手中鱼竿重重摔下去,甚是泄气,“我不钓了,不够闹心.我们去玩别的吧,这个太闷.”
“要去你自己去,我没钓到之前定是不会走的.”
“要是今天都钓不到呢?”
“我就明天继续.”
“简.”他开始耍赖.“去别的地方玩吧,不然你鱼还没钓到,我先就已经闷死.”
“嘘.”我将手指放到唇边,“不要这么大声,这么吵,鱼儿怎么会上钩.”
他狐疑地看着我,“你是什么时候转的性?怎么居然也可以这样坐上一个下午雷打不动?”
“你这人怎么这么烦?早知就不叫上你.”我无奈,只好收竿.“算了,不钓了,明天我自己来,带着你这样一个败家的货色,什么也干不成.”
“你自己来,那我怎么办?”
“你该干吗干吗去.”
“那怎么行?我还要陪着你?”
“陪我?”我怪叫,“怎么我倒觉得好似我在哄你?小朋友,可不可以告诉阿姨,你今年几岁?”
“四岁.”他一脸笑嘻嘻.
我被彻底打败了.
看来,我要重新考虑下之前的决定才行.倘若将来真的打算要个儿子,一定不要许哲这样,否则,气也定给他活活气死.
他妈是怎么把他养这么大的?真正佩服她老人家的定力,居然可以忍得住,没伸手一把把他掐死.若我是他妈,他定没有命可以活到今天.
将工具一股脑塞到他手里,我连哄带骗把他忽悠回去,回家换了身衣服,去三生石.
站在三生石门口看着那块石头,我的心里泛起一种异样的感情.
那神秘幽蓝的光,是那么熟悉.
脑海里浮现一种若有若无的记忆.
我拼命的想看清楚那份记忆中的东西,然而,一片茫然.
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记忆?
我自问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这块石头对于我,究竟意味什么?
真是伤透脑筋.
突然有人拉住我,拖到阴暗角落里.
我险些叫出声来.
那人一把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
“是我.”
哦,是李靖.
吓坏我.我抚着怦怦乱跳的心脏,给自己压惊.
“你干吗?我还当是有人抢劫.”
“嘘.”他示意我别出声,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啊,有人.
昏暗的灯光掩映下,隐约可辨是两个女人的身影.
我竖起耳朵.
“收手吧,我不想再害人.”
“不想?害都害了还说这些?”
“你没说过她会死.”
“可我也没说会让她活.我可告诉你,她是因你而死,现在说什么,怕都已经来不及.”
“你到底想要些什么?我不觉自己还有什么欠你,何不放过我?”
“放过你?当年你求我的时候为何不这样说?”
“当年.”那声音犹豫了好久,“我承认,当年是我油蒙了心.可我已经为此付出代价.”
“代价?”另一个声音轻轻响起,清冷中又有些迷蒙,“你为此付出的,不过是心灵上的煎熬而已.而我,如果我现在放弃,就会全盘溃散.我,早已不再是从前.”
“你?”
“别再说了,要么继续下去,要么,跟我一起毁灭,你自己选择.好了,我很累,你先走吧.”
我定定地站在那里,仿佛被下了定身咒.
我知道她们是谁.
原来真的有关.
虽然一直怀疑,可当事实摆在面前,我开始发现自己似乎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为什么?
林雨仙,是什么让你做出如此选择?
那个人,毕竟是你的亲姐姐.
你如何能够下得了手?
二人消失半天,我才听到李靖轻轻叹息.
“简,我也不知该如何才能帮到你.”
我诧异,“你知道是和我有关?”
“难道不是?”
我正色,一本正经看住他,“告诉我,你究竟知道多少?又到底是谁?”
“我是李靖呀.”
“别跟我歪缠,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
他也正经起来,两手抄着长裤口袋.
“你又开始怀疑我.”
“我知道你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我想,或许我有权知道.”
“知道什么?”
“你想看着下一个死的人是我?莫非你打算到我莫名其妙横尸街头的时候才一脸惭愧的为我收尸?”
他笑起来,“我为什么要觉得惭愧?我可不是会去处理任何一个人的身后事.”
我也笑,“原来你不是我的朋友.真不好意思,当我什么都没说,失陪.”
说罢转身,那么利落.
他一把抓住我,“做人太聪明了可不好.”
我回眸,“如果笨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安生苟活?那么请问,我要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他望入我的眼睛里去,突然有些失神,“简,为什么我总会对你觉得这般熟悉?”
我挑眉不语.
“好似等了你足有几千年的模样.”他垂头,喃喃自语.
“可能像心里学家曾说过的那样,是记忆性时间错位.或者,是因为我的身上有某些东西类似你曾经熟悉的人.”
“也许罢.”他仰起头望着深邃的夜空,长舒口气,“也许我们真的算是有缘.”
“人说前世五百年的祈望才能换来这一世的与之擦肩,若果这样,我们何止有缘.”
“所以,我会帮你.”
说完,他转过身,再不看我,向酒吧门口的方向走去.
不知为何,望着他坚定却又有些孤单的背影那一刻,我的心竟莫名一颤.
这样的话,曾经在什么时候,他也这样对我说过?
仿佛很久远,很久远的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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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您小学语文老师能够多活两天,求求你,正确使用中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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