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地铁论坛's Archiver

leeq 发表于 2006-12-31 02:27

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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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 }


你知道吗。我说。
什么。M说。
迟早有一天,那列载满亡命徒的列车会来的,上面的每个乘客都染满干枯的鲜血淋漓,他们蓬头垢面,衣裳不整。他们在过道里抽烟,酗酒,拥抱,亲吻。我说。
可是,那样的人会是杀人犯么。M说。
真正的杀人犯是带着永远微笑的面具,优雅地牵着你的手跳华尔兹,皮肤光滑,手指细腻,连眼睛都魅惑得看不见血污。M说。
那样的人从不在列车上抽烟,酗酒,拥抱,亲吻。他们只会喝着手工磨制的咖啡,用标准的英国剑桥式英语而不带一个脏字。M说。
他们总是用这副样子,微笑地,美丽地,杀了人。M说。
就像时间那样么,不动声色地,杀死所有人。我说。
我们只是时间的一眨眼,它用眼睫毛就把我们夹成了馅饼,或者垛成肉泥。M说。
我饿了。我说。
我有一个白菜夹肉的馅饼。M说。
这是时间杀了哪个家伙送给我的呢。我说。


我吃了馅饼,在列车站台上孤单地跺着脚,M挨着荒凉的水泥柱子蹲下,抽烟。
你说列车什么时候来呢。我说。
M没有回答,他耸拉着眼皮,睡着了。
我们相遇的那天,是盲忆城全年里最热的一天,我在老城区一家摇摇欲坠的火锅店里,独自守着一张桌,一口锅,一只碗,一双筷,一个人吃。
我待了很久,直到滚烫的肉汤都蒸发成屋顶上发霉的水汽,火锅里煮得烂熟的瘦猪肉和土豆条露出苍白的失去水分的身躯。
我喊了几声,那个矮个子的女老板仍然没有现身出来替我加汤。
我猜想她一定是去城里哪个穿西服打领带的男人私会去了。
我夹起一片猪肉,完全地浸入洒满辣椒的,通红的作料里。然后,再鲜血淋漓地放进嘴里。


M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带着合适宜的盛夏的躁热和汗水气味。
你在这里吗,异。他对我说。
什么。我一边咀嚼着满嘴的肉丝,一边抬起头看着他。
不要再走了,异,跟我回去吧。他走到我身边,拉出一张凳子坐下。
你认错人了。我说。
你不用伪装了,不管你带了什么样的面具,我也可以找到你,认出你。他抓住我的手。
对不起,我刚失忆。我盯着他,面无表情地说。
他的手骤然松开了,在离我十公分远的地方,毫不躲闪地颤抖。
你知道今天的风向么。我站起身,翻过手背抹着满嘴油腻说。
今天微风,无风向。他亦站起身说。
走吧。你去找你的异,我去找我的记忆。一起走吧。我说。
好。他说。


他只说他叫M。
他不说真名,我也不问。
我们每天在盲忆城无所事事地游荡,在老城区寻找各种肮脏却便宜的食店,喝公共水龙头里的免费自来水,在离废品回收站二十三米远的角落里找到一间无人居住的木板房,用以睡觉。
关于M要寻找的女人和我丢失在垃圾桶里的记忆,我们都毫无头绪。
有时候M和我面对面盘腿坐在木板房潮湿的地面上,沉默地应对着对方探询的眼睛,直至睡去。
然而那两对眼睛越来越缺乏好奇,死气沉沉地镶嵌在我们仓皇落魄的脸孔上。


有时候我会在饭后做散步运动,走到二十三米开外的废品回收站旁边。
几个戴着口罩和手套,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正在热火朝天地把从全市运来的废品装袋,过称,再装进卡车巨大的车厢内。
我在他们附近捡到几本遗落的旧杂志,悄悄藏在外衣下面,笑咪咪地目送满载而去的卡车驶向夕阳中冒着黑色浓烟的垃圾焚烧场。
我把杂志带回家,将它们整齐地摆在左边的角落里,空闲的时候拿出来看。


也许我们应该去列车站。我指着杂志上的一个角落,对正在吃泡面的M说。
为什么。他喝着毫无营养的面汤,发音可笑地说。
杂志上面说,这是城里最老的铁路,将在通过最后一辆列车之后正式停运。我说。
然后呢。M心不在焉地说。
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在找的东西会在那辆列车上面吗。我扬了扬手中的杂志。
M抬起头,盯着我。
最老的铁路上行驶过的最后一辆列车,是属于这城市的最丰盛的并且即将死亡的记忆。我们所要找的,一定会攀附在它蜿蜒在时间里的脉络上,和它纠缠着爱情。我像三流诗人般地说。
那么我们走吧。M被我拙劣的诗句打动,迎合着我小丑的骄傲,做出最激励人心的指示。


我们开始在无人的列车站上等待最后一趟列车的到来。
我们在衣服里怀揣着回光返照的青春身体和白菜夹肉的冰冷馅饼,将自己想象成岿然不动的雕像,迎风颤抖。
夕阳一天天碾碎于我们的发线,我们的毛孔在残光里被无限放大,流露着不切实际的苍白年轻。
我们背靠背,在布满锈迹的铁轨上原地流浪,山峦尽头的风声奏着孤独的圆舞曲。
我们终于拥抱在一起。
因为寒冷,因为颤抖,因为无事可做,因为等待漫长。只能拥抱。


他开始叫我,亦。
我是亦,不是异。
然而无论亦或异,那辆等待中的最后列车依然没有出现。铁路一天天沉寂,我们的瞳孔一天天昏暗。
那本杂志上说了列车是哪天来的吗。M说。
我翻遍木板房的每个角落,得出的最后结论是那本记载着我们未来的杂志的确不翼而飞。
知道这个消息后的M掉下了眼泪。他打了我一巴掌。很重。
我掉着眼泪,回了他一巴掌。
我们的眼泪汇集成初春的雨点,打在度过寒冬还冒着冷气的坚硬土地上,催发着鲜绿色的带着腥气的嫩芽。
我们手拉着手,最后笑了。
即使不知道日期,然而可以继续等下去。M说。
好的,我们一起等下去。我笑着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认定那列最后的列车一定是专门搭乘亡命徒的专列。
它之所以迟迟还不到来,是因为它在每一座经过的城市列车站上安静地等待着这里的亡命徒的到来。
等来了,便继续鸣笛上路。
然而不是每座城市都有这样多的亡命徒。
城市里生长的大多是怀着小私心的带面具的演员,像那种撕扯下面具不顾一切一边掩埋别人的生命一边又爱惜着自己的生命而远逃天涯的亡命徒,并不是太多人敢于冒险的角色。
那辆专列就是在漫长的铁轨上等待着这样的乘客。
可是,我们所寻找的过去和尚未知晓的未来,是怎样和这辆特殊的列车产生了纠葛。


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M说。
是的,你知道我失忆了。我说。
是的,失忆了。M说。
你说我们是亡命徒吗。我说。
失忆前的你是。如果我杀了你,我也是。M说。
什么。我说。
亦。M说。
他在叫我。
亦,你杀了异,在失忆前。M说。


我是来杀你的。M说。
可是,我意识到如果你死了,那么异曾经存在于这世界,并且和我相联系的最后一条经脉都会被斩断。M说。
如果你死了,谁能证明,我和异的过去。如果你死了,谁能证明,我和异的过去不是编纂的幻觉。如果你死了,谁能证明,异真的存在过。M说。
我要和你在一起,每时每刻。我要和你在一起,看着你,便证明异的存在。我要和你在一起,拥抱你,便不会忘记我们的过去。M说。
可是,那辆列车迟早会来的。它会带你离开。你将彻底消失于我的日日夜夜。我最后的记忆也会随着这场蒸发而破灭成干燥空气里的泡沫,五颜六色,化作幻觉。但那怎么是幻觉。M说。
所以,我只能杀死你,搭上亡命徒的专列。我只能用杀死你的方式,记住你,而记住异。M说。


我的眼泪穿越了身体里的每一个死去的和新生的细胞,穿越了森白的骨骼和鲜红的血液,最终从张开的毛孔里蒸发进空气嘲笑的呼吸里。
我没有流出泪来。
好的。我说。
快些吧,列车就要来了,快些吧,你会赶不上的。我笑着说。
我看着M从衣服里掏出手枪。
那些失去的过往在一瞬间穿针引线迅速缝合了我张裂的伤口。
我记起那一场夕阳之下,我手中的枪射出的子弹迸裂了一个女人的心脏。


M举起枪,朝向我。
然后我看见他在最后一刻转过手,扣下扳机,射出的子弹迸裂了他的心脏。
他摇晃了一下,从站台上跌下,落在长满明黄色野花和墨绿色地衣的铁轨上。
他是笔直延伸的铁轨上一个不合适宜的断点,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血液书写着最后的遗嘱。


“当你在双人舞会中落单……看起来就要哭了……如果你需要一个肩膀……我希望把自己送给你……啦啦啦……也许我爱你……啦啦啦……也许我不爱你……啦啦啦……这是个秘密…… ……”


我在满目红黄绿色的交融中产生幻听,如果此刻我可以听到他破裂的胸膛里微弱跳动的心声的话,那应该是在唱着这样的歌吧。
这是他经常哼的几句歌词。
可是我此刻听不到,并且永远也不会再听到。
因为这是个秘密。


时间就这样借助一只手枪的力量杀死了M,他是不合格的,不怕死的亡命徒。
我跳下站台,跪在他旁边。拥抱了他不再温暖的身体,将即将凝固的血液染满全身留作记号。
然后我鲜血淋漓,起身上路。


不再等待那辆亡命徒的专列。
因为M就是我的列车。
沿着铁轨,夕阳在地平线尽头埋葬了黑暗,微风,无法辨别风向,鸣笛声起。
再见。


我想起了成为一只最孤独的鸟的最后一个条件。一个亡命之徒永远等待着属于他那列远走的火车。如果火车来得太晚,或者火车根本不会来,他只能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过,他只能假装自己躺在铁轨上,他只能要求自己有一颗至少坚定的心脏,然后注视着并不存在的夕阳。


我爱你,异。M说。
我爱你,亦。M说。
你究竟说的是异,还是亦,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我爱你,M。我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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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关于这篇小说,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我已经过了写出忧伤笔调的年龄,也写不出什么让人“心疼”的文字。
而这篇文,可能只是一些情绪,或者对某些意象的描摹,并没有“讲一个完整故事”的意图。
这种不知所谓的文大概只是写给自己看的吧。


我真的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写小说了,并且这样的“没有”并不是因为缺乏灵感、懒惰之类的个人原因,纯粹只是时间不够。
而且即使我可以放弃一些时间来写字,关于高考的事情也会无时无刻地折磨着我的头脑。
我越来越深切感受到,我所背负的压力。
这压力绝大多数来自于我的父母长辈们,和我的模糊的未来。
我不想让他们失望,也不想用四年的时间去不知所谓的学校念着不知所谓的专业。


今天看下载来的《百家讲坛》,于丹教授在讲《论语》心得的“天地人”时说:[color=navy]“一个好的人格,应该是有一种理想主义的天空,让你有可以飞翔的翅膀,不妥协于世界上很多的规则与障碍。但另一方面,要有脚踏实地的能力,要能够在这个大地上,去进行他行为的拓展。只有理想而没有土地的人,那是梦想主义者,不是理想主义者;如果只有土地而没有天空的人,那是务实主义者,而不是现实主义者。其实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就是我们的天和地。”[/color]


共勉之。

[[i] 本帖最后由 leeq 于 2006-12-31 02:30 编辑 [/i]]

落蝶 发表于 2006-12-31 10:39

新年到了,调整好心态,文字留下就好~
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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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您小学语文老师能够多活两天,求求你,正确使用中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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