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
[align=center](一)[/align]“给你讲个故事。”
“嗯。”
“我开始讲了啊。”
“噢。”
“你在听吗?”
好像有那么一年,谁也不肯听谁说话,人们都出奇的不耐烦,目力所及,无人不是在大声为自己辩解,为何如此不得而知,大概是想向谁证明什么。在旷日持久的争吵、猜忌、面红耳赤怒目相视之后,漫长的冬季悄然而至,冻结一切话语与躁动,惟有流动的沉默一日日早出晚归。
我像个不断膨胀的气球置身其中,大打出手口出狂言,最终伤痕累累,被日复一日的成长吞没。
“在沙漠深处,孤独地生活着一头红发野兽。”她略微停顿,似乎在等待我说些什么,或只是在思索自己的话。
“太空异型?”我问。
“我不开玩笑。”
“噢。”我莫名感到慌张,一个月前我和她大吵一架,情景历历在目,连开玩笑都显得生硬。
“这是一个很凄美的故事。”她严肃地说。
“嗯,认真听就是。”
算起来,认识她,匆匆一晃已过两年。
两年的时间,730天,17520小时,1051200分钟,63072000秒。时间就像一九九七年飞扬的股票,一夜之间一落千丈。
两年前的二月,我还不满二十岁,气喘吁吁的冬季已近尾声,一个全新的时节整装待发,不由分说把它逼入死角,忍受了一冬折磨的城市跟在后面欢呼雀跃。我受邀参加同学在饭店举行的新春聚会,到的有些迟,进门时气氛已相当热烈,到处都是人,大多数我不认识。
我在靠里的角落找到一个空位,两女一男坐在那里,男生大声说着什么。
“棒极了!你不这么认为?”
“真的吗?”
“那还用说!你说我会骗你吗?你说我会吗?”
我坐下四处张望,对面短发的女生看我一眼,毫无兴致。一位同学看到我,挥挥手让我过去,我抬高嗓门说了几句,转回头,视线猝不及防停到她脸上。
“我就说,爱信不信。你说我骗你干吗?啊?”男生继续对短发女生说。
她小心翼翼坐在一角,一看便知属于那种沉默寡言的女孩,瘦弱单薄,若有所思看着空气。我有些无聊,一边喝饮料一边听男生口若悬河讲一部他刚看完的电影,这时不想她开口了。
“你知道——吗?”她突兀地说。
“什么?”几秒钟后我才反应过来她在问我。
她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我还是没听明白。
“那是什么?”我随口道,“口香糖吗?”
她定定看我,好像我并不存在。电影进入高潮,她莫名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
她的笑不同于已往我见过的任何笑容,既非高贵的优雅,也不是醉人的甜美,更谈不上美轮美奂,相反,她的笑简简单单,不易察觉,如一泓清水深不见底。那深藏水底若隐若现的情感令我有些困惑,却改变了我一开始对她的印象。
聚会后来怎样我记不起了。走的时候,可怜兮兮的冬天还在坚守最后的阵地,她告诉我她叫爱米丽。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2 21:14 编辑 [/i]] [align=center](二)[/align]
爱米丽不是她的原名,她的名字很普通,犹如烈日下默默无语的灰尘没有重量,人也普普通通,外貌普普通通,性格普普通通,穿着普普通通,走路普普通通,难以给人留下印象。但若稍加注意便会发现,无论冬夏,她的左手始终带有一只无任何图案的灰色毛线手套。
转眼进入夏天,天热得离谱,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非典型肺炎正在全国横冲直闯,大学停课,我无事可做,偶尔给朋友打打电话,说一些似是而非的废话。那年夏天,我看了卡夫卡的《审判》。卡夫卡说:“人能够坦白的,是人所不是的,即谎言。人所是的,是无法表达的,即虚无。”
书看得很慢,断断续续读到四分之三,爱米丽成了我女朋友。
交到恋人,对于任何人,多多少少应该是件开心的事情。多多少少。
“喂,我有女朋友了。”我对一起吃饭的同学说。本不想说的。
“噢?是吗!”
“恭喜恭喜!”
“谁啊谁啊?”
“漂亮吗?漂亮吗?”
“照片!照片!”
相比较,我觉得他们比我要高兴激动得多。爱米丽没有给我她的照片,所以他们只好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交往三个来月后,费尽周折我得到一张她的一寸学生照。给同学看后,他们便不再对我说什么了。
“还可以嘛。”他们如是说,明显带出失望轻蔑少许侥幸的口气。
“你去过沙漠吗?”
我摇摇头。天气预报说今天中雨,天空灰沉沉一片,无精打采等待雨的到来。
“可怕极了,你知道吗,什么都没有,只是坚硬的沙砾,一年到头都看不到阳光,永远漆黑一片,像被冥河淹没的废墟,可怕极了。”
“嗯。”
“没有阳光,硬邦邦的冬天覆盖一切,冻结一切生息,你想象不出——”
我看爱米丽,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初夏躁动的晚风从窗口闯进,她一身浅蓝色长裙随之飘摆。我有些局促,仿佛我们并不熟识。
她低头说话,偶尔抬起对我一笑。
“他就生活在那样的一个世界里。”
“何苦去什么沙漠。”我明知故问,他被骗了。
“他被骗了,”——我已听她说过一百七十二遍——“他以为那里是鲜花遍野的草原。”
“可怜。”每次我都这么说,说了二百六十七遍。“可怜。”
“而且沙漠有一种可怕的力量,一旦陷入其中,就休想再走出来,只能永久留在那里,在那里永远永远活下去。”
千篇一律无聊沉闷的故事。要是让我讲,肯定比她精彩得多。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2 21:21 编辑 [/i]] [align=center](三)[/align]
说到沙漠,上高二那年,无意间我看了王家卫的电影《东邪西毒》。出于冲动,之后我又看了无数导演不同风格不同类型的电影。哪一部我都没能坚持看三遍。
初次见面后,阴错阳差,我跟爱米丽又见过几次,慢慢熟识起来,话题渐渐增多。最终让我们关系进一步的,是因为我们都对岩井俊二的电影抱有好感。
“不可思议。”她说。这是她对岩井俊二《燕尾蝶》的评价。
“嗯,是不可思议。”我说。一部令人感伤漏洞百出的电影,不可思议。
大约一年后,我看了斯克塞斯的《出租车司机》和同是罗伯特德尼罗主演的《美国往事》,从此岩井俊二离我而去。爱米丽则第七遍看《燕尾蝶》。
也许是受这种审美观长期影响,爱米丽有一双过于深邃的眼睛,模糊幽怨,与外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玻璃。刚认识她时,我总想问,问她为什么右手总带手套,当看到她的眼睛,我就什么都不想知道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用语言诉说的秘密,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故事。
十月,秋天如期而至,非典已随夏日的逝去一败涂地,举国欢庆的同时,我默默送走自己的二十岁生日。印象中,这年深秋并无不同,阳光清澈透明,天空遥不可及,被秋雨染成黄色的叶片满天飞舞,为这座苍老的城市平添几许别样的思绪。
傍晚已带寒意,我跟随爱米丽,走过坑洼的柏油路,绕过往来人流,穿过狭窄街巷,在一家简陋音像店前,她停下脚步,告诉我这里便是她家。
房子分为两层,一层的音像店由她父亲经营。不大的门脸夹在小饭店和发廊的缝隙中,像是落寞的喜剧演员。店内摆放着随处可见的流行音乐和大众电影,四壁被各色宣传海报贴得严严实实。
用来居住的二层是后建上去的,突现在一片低矮的平房上显得愣头愣脑。由于缺乏管理和周围居民的私搭乱建,街道臃肿颓败,东倒西歪的矮树斜靠墙根延伸很远,满地落叶垃圾,凌乱的生活气息无家可归四处逃窜。
店的名字叫“粉红蜘蛛”,店牌挂在二层爱米丽的窗户下,和周围建筑混在一起不伦不类。爱米丽告诉我名字是她起的,看来她的异想天开不是一天两天。
“在沙漠的世界里,是没有时间的。”
“噢?”
“嗯,是不是很凄凉?无尽的沙砾淹没一切,连时间都不放过。”
她顿了顿,目光低垂,看着地面。
“可有一样东西,沙砾也望尘莫及,你知道是什么吗?”
“你说。”
“是人的记忆啊。唯有记忆,任凭再多的沙粒也无法掩埋。”
“那太好了!”
她看着地面轻轻摇摇头。
“那个红头发的人是不是为这个才去的沙漠?”我问。
“你知道?”
“我猜的。”其实是爱米丽自己讲给我的,“看来他一定有很多不愉快的记忆。”
“他有很多愉快的记忆啊,嗯,那么好的一个人,总是露出温柔的笑容。”每当讲到这里,爱米丽眼中都会闪现出一丝难见的暖光。
可是,我想。
“可是——”光芒转瞬即逝。我不禁暗暗叫苦,不合时宜的可是。
“可是,无论如何,他谁也没有拯救,一切不过是假象而已。骗人的。”
她的故事虽然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但听着听着总会让人感到莫名的沉重。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又能救谁呢?”
说得好!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2 21:30 编辑 [/i]] [align=center](四)[/align]
有谁曾说过,时间毁灭一切,但什么毁灭时间却无人告知。
时间是一九八三年,地球赶上厄尔尼诺现象循环周期的第九个年头,这一年先是吕克蒙塔尼耶和罗伯特加洛联手分离出引起艾滋病的病毒HIV;之后今村昌平凭借《楢山节考》荣获第三十六届戛纳国际电影节金棕榈奖;六月因为与叙利亚决裂,阿拉法特被驱逐出叙利亚;九月韩国大韩航空公司007号客机被苏联空军导弹击落,机上二百六十九名乘客和机组人员全部丧生;十月二十五日当地时间凌晨五时四十分,美国凭借强大的海上力量作后盾,和加勒比其它国家的军队在格林纳达正式登陆,美国五角大楼人士说,这次行动是自从越南战争以来美国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稀松平淡的一年,直到快要结束,我来到这个世界。
我一直以为爱米丽跟我同年,关于童年,爱米丽从未说起。有时我对她讲我小时候的事情,单调漫长的童年。
刚加入少先队时,我一个人拿着打气筒跑到街上义务打气结果半途而废丢下不明所以的行人跑去打架;后来提升为小队长,我带领我们小队去街道美其名曰打扫卫生结果胡作非为被义愤填膺的群众轰了出来;再往后荣升中队长,我又率领我们中队慷慨激昂去孤老院慰问结果乱喊乱叫被忍无可忍的老人连推带撵;我没当上大队长,也就没了下文。当然我并非一无是处,五年级时班主任心血来潮,推荐我当一个礼拜全校光荣升旗手,校长在全校大会高声宣布,我受宠若惊,还没等国歌响起,就把国旗升到一半;还有——
爱米丽静静听着,时而低头不语,时而望向天边摸不到的浮云,任我一人说来说去填补空白。
“还有,我们夜里偷偷摘光别人家的石榴树,我们抱着居委会的灭火器满大街追闹,我们砸了邻居黑心老太婆家窗台上所有的花盆,我们一次次闯祸,我们——”
要是一切都如此轻松快乐那该多好。
“好人呐。”
“是好人。”
“心地善良,对待朋友真挚诚恳,不管谁有困难他都挺身而出,即使不是自己的朋友,遇到困难,他也会倾力相助。”
“好人。”我点头同意。
“别人伤心时,他就为他们唱快乐的歌,唱啊唱啊永远唱不完。任何痛苦任何悲伤任何不幸都能被他的歌声带走。”
有点像王尔德童话中的快乐王子。
“可为什么这么好的人要去沙漠呢?”
爱米丽蹩起眉头,“为什么一定要有像沙漠那样可怕的地方存在?”
我想说,其实换个角度来看,沙漠也并非如此惨无人道,也有其顽强坚挺乐观向上的一面,但我不想跟她吵架。
“想办法,一定有离开的路!”我给她鼓气,“不过是迷了路嘛,又不是自愿在沙漠住一辈子,努力找一定能找到的!”
“真这样想?”
“嗯,一定是那样的。”我说。谁知道呢。
“那魔鬼呢?”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3-8 14:18 编辑 [/i]] [align=center](五)[/align]
爱米丽的性格有时令人难以捉摸,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她没什么朋友,我也落得轻松,就不擅长与陌生人打交道来说,我们确实相似。
我们就读于不同大学不同专业,同是二年级,我学经济,她是通信,校与校之间相隔半个城区。和大学里多数学生一样,我们周末结伴一起去自习室看书,埋怨各自学校的食堂,一遍遍解析令人抓狂的高等数学,一遍遍背过目即忘的英语单词,聊天发呆,从一条街走向另一条街。
两年的时间一带而过,我们没有恋人间的卿卿我我,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恋人间应有的轻轻爱抚,没有恋人间应有的甜蜜羞涩。这甚至不是爱,我们就像一条街的两侧,相伴而行,永不相交。
爱米丽的房间很小,却不拥挤。门的正前方是一扇宽大干净的玻璃窗,向外望去,灰色的屋顶连绵不断,电线与树枝像是争强好胜的少年,彼此争抢着属于各自的地盘。
窗下是一张单人床,写字台与书柜并列摆在一侧,另一侧是面洁白的墙,没有乱七八糟的偶像壁纸,所以显得格外寂寞。
普通二十岁女孩的普通卧室。
“不错不错。”我第一次进她的卧室时说。
“哪里不错?”
“嗯……”我被问住了。见我不说话,她有些失望,以为我在敷衍她。
书柜的底层多是学习课本,码放整齐,一本福克纳小说集孤零零立在尽头,桀骜不驯歪着头,数目惊人的音像制品井然有序占据其余各层。书桌一尘不染,偶尔摆放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大多数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顺手拿起一本随便翻翻,看似普通的言语,组合起来却担负着深奥晦涩的含义,读上几页我便头晕眼花头疼不已。
“给你讲个故事。”
“嗯?”
“这是一个非常凄美的故事。”
“噢,那太好了,我就喜欢这样的故事。”
“从前——”
爱米丽喜欢讲一些她自己编的故事。她的所有故事有一个共同点,男主角永远是一个红发男人,且全是莫名其妙的悲剧。
她的故事通常情节古怪,颠来倒去,漏洞百出,从始至终不知所云。而她却讲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一讲就是几个小时,讲到泪流满面,声嘶力竭。我则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一开始我还努力认真听,想从中找出一点头绪,慢慢便没了兴趣,听的时候也学会充耳不闻。她浑然不知,独自喋喋不休,对我视而不见。
“那个红色头发的女人。”
“等等,他不是男人吗?”
“啊,因为他太美丽了啊!”
“他不是野兽吗?”
“不许你这么说!”
“是你自己说的。”
“我没说我没说我没说!”她哭了。
“你很无聊诶。”我不耐烦起来。一个故事听了太多遍,多多少少会让人不耐烦,同理,认识一个人太长时间,也会变得不耐烦。
“我没说我没说我没说!”她越哭越厉害,我不理她,翻看桌上的杂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偶尔我们也会发生争吵,这时她会突然间歇斯底里,不可理喻。
我开始有一种感觉,我们就像静止在某个生活的断面,无处可去,固执己见。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2-28 16:47 编辑 [/i]] [align=center](六)[/align]
我想,也许我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爱米丽,就算真的了解又能怎样,这个世界又有谁真的了解谁呢?
尽管如此,我还是尽可能耐心听她述说,除了我,她对任何人始终报以冰山般的沉默,与父母也几乎不说话。她母亲对我倒是颇有好感,第一次到她家,她母亲对我谈东道西说了很多,临走时让我有空常来玩。
“她好像很喜欢你。”爱米丽对我说,听口气并不开心。
“那太好了。”
“可她却不喜欢我。”
“哪里会!”
“你不明白的。”她摇摇头。其实我蛮羡慕她的,我就没有让他们不喜欢我的机会。考取大学的那一年,我收到远方他们寄来的钱和祝福,我留下钱,祝福撕碎扔掉。我知道,我已不在乎他们了。
这之后我常去爱米丽家,吃她母亲做的晚饭。见过几次她父亲,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头发稀疏不苟言笑,给人的印象平淡无奇。
饭后,我呆在爱米丽的房间一张张听她的唱片。窗外日落的余韵如情窦初开的少女含情脉脉,街上车水马龙流动的喧嚣此起彼伏,路过窗口与音乐交织在一起,在怅然若失与浮想联翩中一个个傍晚悄然睡去。
“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I've come to talk with you again……”
年轻单纯的达斯汀霍夫曼故作轻松地看着我:“罗宾逊太太,你是在诱惑我,不是吗?”
有那么一刻,仿佛昨日重现,我想,昨日重现。
时常会这样,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过去生活的某个片断会突如其来出现在我面前,而我已经不认得它了。
“魔鬼呢?”爱米丽看着我。
“魔鬼在地狱。”我不知道她所说的魔鬼指的是什么,不过既然称其为魔鬼,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沙漠吧。”
“啊?”我一愣,不知该说什么。
“好人为什么要下地狱?”
为什么呢?我避开爱米丽的目光,搜肠刮肚绞尽脑汁。
“混蛋!”
“畜牲!”
“王八蛋!”
我知道她不是骂我,却依然难受。我以为爱米丽又要哭了。她低头看着地面,双手攥紧放在膝上,带有灰色毛线手套的左手微微颤抖。
“佛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我勉强说,好歹想到一句。
“那魔鬼在哪里?”
“魔鬼也在地狱。”
“那佛去那里干什么?”
“去感化魔鬼。”
爱米丽重又低下头,我想我的答案真是糟糕透了,我知道她还在等待。
“为什么就没有人愿意帮他?”
“他那么好的人,待人温柔体贴,为什么就没有人愿意帮他?”
沉默开始腐蚀我们之间的空气。我说不出话,眼光扫向窗外,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黑,依旧阴沉着脸,像是一部动画片里的主人公。那对白怎么说来着?对了,他叫没头脑,我叫不高兴,不高兴不高兴不高兴,我就是不高兴!
要下雨了,我望着不高兴的天空,莫名地,我想起我去世的奶奶,想起奶奶生前对我的疼爱,奶奶去世的那天我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连伤心难过也不曾有过,亲戚们说我没心没肺无可救药。
要是有音乐就好了,我闭上眼,脑海漆黑一片,只要欢快的乐声响起——欢乐无边幸福无比——只要音乐响起!
某个往昔的旋律在我心中一闪而过,瞬间,没头脑的疲惫感从天而降。
也许他们真说对了。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3 20:34 编辑 [/i]] [align=center](七)[/align]
“来,来,来,吃吃,甭客气,客气什么!动筷子,那谁说你丫呢,吃呀……嘿!我们有几年没见了?”他突然转向我。
“很长时间了吧。”我想了想。
“操,废话!你丫怎么蔫儿了,原来就你丫能折腾!”
“我吗?”
“说你们那,吃呀,酒不够再要……我操,你小子现在也人模狗样了,比我强……你们现在还能看到那谁么,那傻逼,我还真想他……你丫现在怎么这么胖……怎么样,被姑娘搞昏头了吧傻逼,我就知道……喝酒喝酒,满上,喝他妈什么矿泉水呀!”
“喝不了酒,不会。”我挡住他伸过的酒瓶。
“开什么玩笑!”
“是不会,没开玩笑。”
“你丫怎么啦,不高兴啊?”
“高兴。”
“那怎么跟傻逼似的!”
我刚要说什么,发现已经没人在听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种乖谬的陌生感侵入我的心,我几次张开嘴,话语不见踪影
一个礼拜前,我意外接到一个小学同学的电话,通知我参加这个礼拜五举行的同学聚会。我和他们毕业后就断绝了联系,他们中有的曾是我最好的朋友,如今已不是。我们彼此问候,轻描淡写问问现状,我们回忆过去,我们谈笑风生,我忽然想到,五月已经立夏了。夏天还是夏天,只不过已不是十年前的夏天。
东拉西扯一阵后,我们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一个个强作欢颜。我拿起杯子,一个劲喝水。
“嘿,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他明显喝高了,但话语清晰,凑到我近前一字一句说,语气竟和爱米丽如出一辙。
“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你特看不起我,你骂我是杀人犯的儿子,叫谁都不跟我玩,还往我妈给我准备的午饭里倒钢笔水,你总踹翻我的桌子,铅笔掉在地上再也找不到,我妈给我买的新书包被你扔到厕所里,你当众扒我的裤子,你总是和我过不去,你用铅笔刀在我手背上剌了一个特长的口子,伤疤现在还在。”
他看着我,目光坚定不移。
“你不记得了?”他说。
“我——”
“可我却一点也不恨你!”
我看他,落满灰尘的记忆突然间神气活现起来。
“明天我要去!”他突然亲切地搂住我的肩膀,“兄弟我们一起去,哈哈哈哈哈,向全国人民致敬!”
聚会结束的时候,我竟有些恋恋不舍,我想,英语的过去完成时真是个蛮不错的时态。
八十年代初,正赶上一个出生儿的高峰期,我们这群孩子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到处人满为患,我们蜂拥而至,令世界措手不及。
我们残忍,快乐,肆无忌惮,唱着快乐的歌勇往直前。
爱米丽的真实出生日期是一九八零年七月十九日——我得知时这个故事已近尾声——一九九四年至一九九六年间一直辍学在家。一九九四年九月,不满十四岁的爱米丽在爱民医院早产生下一名不足三千克重七个月大的女婴,女婴于两个小时后断气。没有名字。
那天到家后,我接到爱米丽打来的电话。一个月前,令人厌烦的四月,我和她在街上大吵一架,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完成时。 [align=center](八)[/align]
大学的第四年,孤单成为过去完成时,我周围的同学大都已坠入爱河。我想这回他们也算明白了,所谓爱情到头来就是这么一种东西,无所谓幸不幸福,无所谓爱与不爱,这个世界过于庞大,在他面前人永远孤助无力,不堪一击。
我们紧紧依靠在一起,相互慰籍彼此欺骗,寂寞依旧。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上她了。”一个和我关系不错的同学对我说,他女朋友发色发黄身形消瘦,每次见到她总让我联想到秋日黄昏下枯萎的野草。“就是晚上通通电话,不知不觉就……”他说这说那说了很多,但我想他最终想说的是,爱情降临到他身上竟然如此意外,而方式却又如此简单。
我理解他,我想,其实理解一个人也并非是件十分困难的事。
大四的生活比我预料的还要糟糕,现实迫在眉睫,班里人心惶惶坐立不安,各自开始忙着找导师写简历。我们像一群即将被抛入狼群懵懵懂懂的羔羊,如果不想死就要赶快学会披上狼皮。转年下半学期,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焦头烂额的五月,我四处面试赶写论文,无暇再去顾及其他,爱米丽和那改了又改的简历一起被我抛向脑后。
正当我以为一切都已告一段落,入夏后的第一场雨倏然而至。
雨下得昏天黑地,我被堵在开往学校途中的公车上,车厢拥挤不堪,车速前进缓慢,我在躁动的人群中换了几次位置,移到车窗前。外面大雨磅礴,使一切看起来异常沉重。
一个女孩站在街对面,没打伞,孤零零驻足雨中。我不知道她是谁,击打车窗的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下意识抬起手,想擦去那扭曲迷离脸庞上的雨水。我以为她在对我微笑。
汽车开走后,她的身影依然在我眼前不肯离去。我想起自己曾经许下的誓言,想起和爱米丽的争吵,我没能兑现自己的誓言,我突然觉得自己可耻极了。可耻至极。
“对不起。”爱米丽突然说。
我昏昏欲睡,吓了一跳。
“给你添了许多麻烦,是我不好。”
“哪里会!”我慌忙说。一句哪里会肯定起不到什么作用,可一时又想不出温馨的话。
“哪里会。”我又说了一句。
“谢谢你啊。”
“啊?”
“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
“哪里会!”出口后才发觉语义错误,词汇贫乏真可怕。
“你听了这么久,我知道你累了,是我不好。”
“啊,哪里,有什么关系。”
“不用管我,你躺一会好了,我知道你累了,我给你讲一个凄美的故事。”
我知道她一时半刻是说不完了,便脱下鞋,斜躺在她的床上,床单的味道闻起来像是很久以前。
“喂,爱米丽——”
“在沙漠尽头,孤独地生活着一头红发野兽。”
我想打断她,电话中她说要告诉我的那件重要事还没有说。
“这是一个很凄美的故事。”
“爱米丽——”
“对不起。”
我沉沉睡去。
爱米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独自一人继续自言自语。
“你还在听吗?”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2 21:56 编辑 [/i]] [align=center](九)[/align]
一直以为,如果自己够努力的话,一定可以给予别人幸福。
不幸的是,我好像误解了幸福的定义。
和爱米丽大吵一架的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走了很远的路,沿着这座我出生、成长、从未离开过的城市的街道,她正已惊人的速度一天天壮大——庞杂喧闹、高贵冷漠、无与伦比、面目全非。
春天的夜海水般温暖柔软,我忽然想起,两年前,也是类似的夜,我第一次见到爱米丽,她沉默寡言,静静坐在餐厅一角,问我:“你知道——吗?”,随后露出笑容,简简单单,令我莫名颤动。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是谁邀请的她?我们为什么会交谈?如果那天我没有迟到或是坐在其它地方,我们会不会只是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继续彼此陌生地活着——永不相遇,互不伤害?
谁又知道呢。
我回过头,深夜的街道灯火通明,爱米丽已不在,衣着光鲜的塑料模特僵硬站在两侧服装店的橱窗内,一切空荡荡的像被掏空的生之隧道,那个乞丐也不知去向。
那个乞丐不知在什么地方遭遇了很严重的烧伤,面目狰狞可憎,失去嘴唇的牙齿暴露在黑夜斑斓的灯光下,像是森林深处的野兽。他衣着破烂没有左手,右手剩下三根手指,攒缩在一家服装专卖店门前的台阶上,身前放一小碗,布满血丝的眼球惶惶躲闪这个世界。
爱米丽看他,一动不动站在店门口。路边熙攘的人群从我们身边走过,我有些尴尬,拉她的衣角,她不理我,我看她,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随后她笑了,既不对我也不对自己,不对任何人,只是笑,不明所以的笑,仿佛夜空上不明所以飞过的小鸟。
看到她的笑,我想到卡夫卡,卡夫卡说:“善,在某种意义上是绝望的表现。”那一刻,我被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是的,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凄美的笑容。
那一刻,我不能自已紧紧抱住她,狠狠踩到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的雷点上。
可惜很多事情到最后我才算明白。有人说,八十年代出生的人,都是被孤独自恋传染侵蚀的人,一小就和电视泡在一起,像是被生活隔离的孩子,自私自恋,冷漠、脆弱、不负责任,虚伪做作,无病呻吟,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不和别人沟通——永远永远。
“If you don’t know me by now, You will never never never know me!” 老唱机一遍一遍地唱。我们又长大一岁。
“你知道吗?我是freak。”她对我说。
“什么?”
“总之就是freak,你不明白吗?f、r、e、a、k,freak,明白吗,就是畸形人。”
“嘿,那很酷诶!”
“你果然什么都不明白。”她笑了,我也笑。freak,有意思。
上高中时,每次英语考试我的分数都低得可怜,英语老师实在忍无可忍,把我一顿讽刺。
“你这样下去迟早要遭报应!”她最后说。其实她人并不坏。
老师的英文名叫玛丽,作为报复,我去书店买了一本《丑陋的玛丽》。书写得无聊至极,最后玛丽得到了应有的幸福。
“无聊。”我说。人人都得到了应有的幸福,其实蛮不错的世界。
如果所有的故事都这样结束就好了,我想,皆大欢喜,好人好报,魔鬼下地狱,佛祖高高在上,人人都得到了应有的幸福,轻松快活,喜笑颜开。
是的,好故事都应该这样结束的。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3 20:49 编辑 [/i]] [align=center](十)[/align]
六月,我顺利从大学毕业,找到一份相对来说还算满意的工作。
这年的六月一反常态,一场雨也没有下。我们身穿学士服,头带学士帽,手里抱着崭新的学位证书,走在阳光明媚的校园里,满脸兴奋快活,见到谁都露出迷人笑容。
二十二岁,还不错,风华正茂,前途无量。我和我的大学同学一一握手告别,欢送这个我们共同拥有的四年时光。我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我今生再也不会见面。就像是葬礼,我想,欢歌笑语热闹非凡,本来嘛,葬礼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我关紧门,锁死窗户,拉上不透光的笨重窗帘。奶奶去世后,我成了这间空旷房子的唯一主人。我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看,紧紧抱住头,混身颤个不停。有什么在吞噬我,一口,两口,又一口。我一次又一次张开口,流不出泪。
你太自私了!爱米丽,我们都太自私了。
当一声尖锐的车鸣剌破夜空,爱米丽已经死了,我睁开眼,沉沉的夜清爽怡人,她躺在我身旁,小小的脑袋轻轻枕在我胸口上,无声无息,雨不知何时开始下了,噼哩啪啦敲打声响。她右手无力地抱住我,摘掉手套的左手放在胸前,道道伤痕如丑陋的爬虫栖息在她瘦弱的身上,手腕伤口处流出的血染红一片。她闭垂双眼,脸色苍白,微微张开的嘴角勾勒出她最后的微笑,凄凉无比。
她的衣服叠放整齐,放在写字台中央,一只无任何图案的灰色毛线手套默默躺在上面,犹如一只忧伤的眼睛凝视窗外。雨噼哩啪啦敲打声响。
就这样,爱米丽说,这才是我想要的结局。不对,我摇摇头,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书里不是这样写的!爱米丽笑了,原来你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明白。我是不明白,我也笑了,你不说我怎么能明白。爱米丽轻轻叹口气,你能明白的事不用说也自然能明白,你不明白的事说的再多你也不会明白。哦,我笑出声,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是这样吗?爱米丽笑。不对,你说的不对,我接着说,一定不是这样的!明不明白现在已无所谓了,爱米丽说,这个故事只能是这个结局,你不知道,别再为此伤脑筋,一切都已告一段落,不怪你的,真的,你陪了我这么长时间,全是我的错是我不对,我不应该骗你。不对,你说的不对,我说,我什么也没有做,我——
外面好像出了车祸,汽车喇叭声响个不停,有人在大声叫骂,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究竟为什么争吵呢,我心烦意乱,你们究竟有什么好吵的?你们知道吗,爱米丽已经死了,你们不要吵,难道你们不伤心?不要再吵了,我听不到爱米丽的声音了!窗外传来哭声,撕肝裂肺,难听死了,哭什么啊,我都没哭,你们哭什么啊!
爱米丽,你看,他们是不是很没出息,你看,我就没哭,我是不是很坚强?你靠我这么近,我却感觉不到你的心跳,我是不是很没用?你身体这么冷,快把衣服穿上,你身上这么多的伤痕,你一定很疼很疼,我不知道,你跟我说话啊,爱米丽,你把你妈吓坏了,你看,雨已经开始下了,你看——
“知道我为什么叫爱米丽吗?”
“噢?说说看。”
“你知道福克纳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福特。”
“呵呵,福克纳是作家,美国作家。”
“哦,原来。名字果然比什么肯德基神气多了。”我说。
她开心地笑了,不同于她以往的笑。看来我这个人还是蛮有幽默感的。
“有时间多看看书吧。”
“OK!他叫什么来着?富士达?”
“福克纳,你这个人啊真是,让我说什么好,他有一篇小说凄美极了,是我看过的最凄美的小说。”
“喂,爱米丽。”我说。
“什么?”
“嗯……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哦?真的?”
“嗯,我对福克达发誓。”
“呵呵,是福克纳。呵呵。”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2 22:33 编辑 [/i]] [align=center](十一)[/align]
福克纳在一九四九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时的演讲中说道:
我们今天的悲剧是人们普遍存在一种生理上的恐惧,这种恐惧存在已久,以致我们习以为常。现在不存在精神上的问题,唯一的问题是:“我什么时候会被炸得粉身碎骨?”正因如此,今天从事写作的男女青年已经忘记了人类内心的冲突。而这本身就能是好作品。因为这是唯一值得写、值得呕心沥血地去写的题材。
爱米丽死后,偶尔我会想起《燕尾蝶》。
火飞鸿说:“这世界上还是有天堂的,但没有人到达那里,人死后,灵魂飞向天空,当灵魂碰到云,就会变成雨,所以没有谁见过天堂。”
爱米丽去了天堂,她火化的那天万里无云,我想她一定很失望。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柯利特认为,火才是万物的本原,世界就是一团活火,一定时候燃烧,一定时候熄灭。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否正确,我只知道,在火焰熄灭的那一刻,爱米丽和她所有的伤痕一起,化成一小盒数不清的灰烬。
“那首歌怎么唱来着?”
“哪首?”
“就是过去你丫老哼哼的那首,你好好想想!”
“我?”
“唱青苹果乐园的那个,三个人,叫——”他伸手比划几下。
“小虎队。”
“对对,小虎队,‘伤心的男孩,我们迷失在热带’就这么唱的!”
“逍遥游?”
他摇头。
“红蜻蜓?”
“再说!”
“男孩不哭!”我想起来。
“我就说,”他打个酒嗝,心满意足,“男孩不哭!你丫原来老唱来着。”
“早忘光了。”
他躺在床上,我斜靠在沙发里,空酒瓶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音箱里大声放着电台的音乐节目,全是哭天抹泪的情歌,张信哲、莫文蔚、王菲,接下来许如云、无印良品,还有谁?孟庭苇、梁静茹、周惠,很久以前的老歌,也有令人乏味的新歌,一首接一首。我想今天这个世界一定适合用来失恋。
“没劲,真他妈的没劲!”他一口气喝光瓶里剩下的酒,“干杯!哭死你们,傻波伊们!哈哈哈。”
“绝望的人是不哭的。”
“呦呵,那不哭还笑啊,傻逼!”
“‘娃娃鱼他说,别让我们受伤害。’”我口齿不清起来。
“哈哈哈哈哈。”
好了,我说,笑一笑,说不定各大电视台会蜂拥而至,政府领导人轮番登门哀悼,全国人民集体默哀,人人痛心疾首,个个泪流满面,乌云满天,阴雨连绵,悲伤劈天盖地,太阳丧心病狂,黑夜燃烧森林——夏天啊!是你在歌唱吗?
丛林,像绿色的大海
雨季,很快就会离开
爱情,别在冒险中失败
伤心的男孩 Don’t Cry
椰子树它说 Never Mind
我们迷失在热带
娃娃鱼他说 Stand By
我们约会在热带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0 20:08 编辑 [/i]] [align=center](十二)[/align]
在还未结束之前,讲讲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嘿,你好。”你冲那个红头发的男人打招呼。他蜷缩在黑暗深处,对你不理不睬,看来并不欢迎你。
“没办法,”你对他说,“受人之托,我也不愿意来这破地方。”
他怏怏不快。你冻得够呛,手里举着火把,全身哆嗦不停。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零下二十七度,你看不止,满腹怨言的寒冷狠狠向你撞来。
“起来吧,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他倾倾身子,深陷的眼球射出两道寒光,气温骤然又下降三度。借着昏暗的光线,你看他憔悴的脸——消瘦异常,高傲扬起。
猛然,他干裂的唇间爆发出刺耳的响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嘲讽,轻蔑,不屑,自以为是,毫不动听。
你站在原地,懒得理他。笑吧笑吧,白痴!
“笑吧笑吧,白痴,”你努力使自己看上去不是在发火,“你以为你谁啊!”
他停止笑,沙漠比刚才似乎空旷了许多。
“笑够了吧,笑够了就赶紧动身,明天我还有论文答辩,没时间跟你废话!”
他依旧一动不动,蜷缩在黑暗中,满头的红发格外刺眼。
喂,他说,声音沙哑低沉,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关我屁事!”你不耐烦起来。
我来这里很久了,他伸出干枯的手捋捋蓬乱的长发,久得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刚来时我还年轻,跟现在的你一样,以为自己终会走出这片荒漠,结果花了很长时间我才明白,终于明白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心的墓地,是专为那些心死身在行尸走肉准备的场所。我不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来这里的人都自以为可以把死去的心找回,找到了就可以回去,人真是够愚蠢的,死了的东西又怎么找回呢?
“你到底走不走?”
你来晚了,他笑了,那是爱米丽才有的笑容,我已不在这里了。
“什么?”
我已经死了。
“开玩笑!”
他再次大声笑起来。
你觉得自己被愚弄了,转身往回走。
喂,他停住笑,你以为你能走出这心的坟墓?
“当然!”你的声音愤怒急躁,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谁像你这个叫什么口香糖的白痴!”
好了爱米丽,你说,我算是尽了力,他说他已经死了,我有什么办法,人这种东西,只能自己拯救自己,自己理解自己,别人就算再不愿意再费力气再自相情愿也是枉然,我们又何必悲伤?
爱米丽,你说,我知道你不爱我,你只是太寂寞,想找个伴刚巧碰到我而已,在这变幻莫测光怪陆离的城市里,我们只是碰巧走到一起苦苦前行的陌路人,也许我们互不理解,也许我们自私自利,也许爱上一个人比我们所预想的要困难得多危险得多,但毕竟我们在一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好悲伤?你说是不是?
好了爱米丽,你说,我们回家吧,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别耍小孩子脾气,这里太黑太冷不适合你,让那个白痴一个人受罪去吧!
爱米丽,你说,我们一起回家吧。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2 22:44 编辑 [/i]] [align=center](十三)[/align]
等到爱米丽母亲的电话,城市已被夏日的酷热折腾得精疲力尽。我们寒暄了几句,最后她问我,爱米丽的东西准备处理掉,有没有我要拿走的。
坐在爱米丽已不在的房间,书桌书柜单人床转椅一个个都没有了往日的生息,呆在各自的世界里一言不发,躲在墙角还未被时间抹去的淡淡血迹,像胆怯的小动物偷偷看我。她母亲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我说话。
“学校里怎么样?”
“已经毕业了。”
“哟,这么快。”
“嗯。”
“你也是大人啦,呵呵。”
“大人了。”
“真好,呵呵。”
我想,作为母亲,摊上爱米丽这么一个女儿也够不幸的。不过还好,听她说话的口气,已经基本从最初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又开始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甚至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为爱米丽举办葬礼,即使有,估计也是那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葬礼,不值一提,符合她的一贯风格。
爱米丽生前的东西被她母亲放进一个个纸箱,这些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她最珍爱的物品,如今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像是散了架的木偶。我把它们重新码好,她母亲去给我倒水。我找到那本福克纳小说集,它失去了曾经的傲气,郁郁寡欢看我。我翻开书,一张照片从中滑落,我捡起。
那是童年的爱米丽,她一身浅蓝色长裙,坐在平整的绿草地上,满脸稚气,一束马尾荡在胸前,午后灿烂的余晖洒在她天真的笑容上,美好世界荡漾开来。
她父亲缓慢走进房间,坐在床的一角,眼神比以往更加空洞苍老。他想对我说什么,张开嘴,迟迟没有发声。良久,他从口袋中摸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片,颤抖伸向我。我接过,是一张纸质粗糙的旧报纸。我看到,一行老泪划下他枯黄的脸。
离开前,我说我想要这本福克纳小说集,她母亲欣然同意。
“没别的啦?”
“嗯,没了。”
她母亲揉揉眼睛,叹口气,随后轻松笑笑,问我要不要吃晚饭。我说不了。
最后,我说,是的,最后,我走到爱米丽的窗前,深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心中默念三、二、一,轻轻一推。那一刻,她如释重负般冲出窗口飞逝而去,那些爱米丽讲过的所有故事,那些她讲了一遍又一遍,我听了一遍又一遍的凄美故事,她们从不属于我,也已不属于这个世界。
黑暗中,凉爽的晚风吹过,和我九岁时的晚风并无不同。我发现我已在这里呆了太久。
一九九二年,他们天翻地覆大吵一架砸了家里所有可以砸的东西后各奔东西,抛下我跟奶奶一起生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街口,我知道自己什么也等不来,心却不由自主满怀沉沉的希望,等待着,等待着,等待希望最终溶进漫漫黑夜,再也看不见。
我时常说谎,欺骗别人欺骗自己,没什么目的,我想,也许他们真的不喜欢我,如果我不说谎,某些人一定很伤心。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3-1 15:30 编辑 [/i]] [align=center](十四)[/align]
“最近不知怎么搞的总睡不醒,哎,真是的。”
“诶哟,新衣服好漂亮!哪买的?”
“他妈的不是这!”
“现在可是夏天。”
“就是,上回你也是这样,你就没新鲜的?”
“什么鬼天气,热死人啦!”
“大家注意!经理刚刚下达最新指示,这个周末所有员工加班!”
“天哪!”
“啊!啊!啊!”
“禽兽!”
工作空闲的时候,我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眺望城市,被玻璃钢筋隔离的喧嚣与滚滚热浪,东奔西跑自由自在,使这座古老城市的另一面一览无余:时尚、健康、活力十足。宽阔笔直的高速公路平伏在气派非凡的高楼大厦中央,连绵的车流顺其延伸下去,望不到头。我一杯接一杯喝没滋没味的咖啡,时常有人在不远处的立交桥上放风筝,一只鸟在楼群间默默飞来飞去。
天气好的时候,可以从楼宇林立的缝隙间看到远山,它仿佛上了年纪的守灵人,默默看护这个越来越宽广越来越繁华的城市。
[b]1994年8月4日。[/b]
本报讯(实习记者 李东)振兴中学是本市的一所重点中学,一直以高质量的教学享誉全市,最近却发生了一件震惊世人的恶性案件。
1993年5月的一天,这所中学的数学老师兼办主任张玉明以补习功课的名义,将本班年仅13岁的初一女生小云(化名)骗到自己的住处,对其实施了强奸。之后又多次将小云带到他的住处进行肉体和心灵的摧残,其间竟长达一年之久。小云出于恐惧,一直不敢告诉别人,直到学校一次体检才被查出已怀有5个月的身孕。家长知情后立马找到该校领导,校方做出承诺一定严肃处理此事,然而1个月过去后,校方只是开除了这名教师。
小云的父母在她5岁时因感情破裂离异,她现与父亲继母生活在一起,此事曝光后,小云一直辍学在家,记者见到小云时,原本美丽活泼的女孩神情恍惚,少言寡语。
记者:他第一次侵犯你以后,为什么不跟家里说,或者报告其他老师?
小云:……
记者:现在为什么不去上学?
小云:同学都嘲笑我,她们说我跟张老师那个。
记者:他对你实施侵犯这么长时间,没有人知道吗?
小云:……我不知道,同学都嘲笑我。
记者:你手上这几道伤疤是他打的吗?
小云:……是我自己划的。
记者:为什么?
小云:……
记者:你恨你的老师吗?
小云:……我不知道。
记者几次想对该校领导进行采访,被拒绝。目前此案已交由公安机关,正在审理中。
我打开窗,夏日的热风闯进来,吹得塑料挂帘啪啦啪啦响。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3-1 15:34 编辑 [/i]] [align=center] (十五)[/align]
赶在离开之前,费尽周折,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音响店里找到松本秀人于九八年发行的单曲《Hurry Go Round》。店主二十来岁,头发很长,带一副不太合适的眼镜。他看我,目光难以捉摸。自己听?他问。我说不是,送女朋友的。为什么选这个?她说她是freak。他挠挠头没说话。
我付钱时他打了七折。
回去路上,久违的轻松在我体内流动。侧耳倾听,甚至能听到“哗哗”的水声。
[b]Hurry Go Round[/b]
一朵又一朵的花儿呀 不合时令却热烈绽放
一次又一次地开着玩笑 又和某天一样
常春藤的叶子 悄悄地把根伸展
那一瞬间映在眼中的景色 无声无息消逝无常
哪里都好 选择一处作为目标
把过去的记忆 一脚踢开
没有什么快乐 也没有理由悲伤
那一瞬间的意义啊
怎么也无法了解
只有那明艳照人的模样
还在追逐昨日的影像
就好像 旋转的旋转木马
一圈又一圈的圆舞 把痛苦全部遗忘
总能到达某个地方罢
即使还没有找到 前进的方向
就好像
成熟果实的芬芳绚烂的馨香
会为一个季节增添一分彩光
即使悄悄地枯萎掉落
常春藤无尽缠绕 枝干已经腐朽
回忆的碎片 重归尘土
可会化做花朵 再次绽放
像是旋转木马转啊转 会再遇到春天吧
那天沒看到 那些该被疼愛欣赏的花儿呀
现在 在阳光照射之下 即使是歪着头
也正溫柔地微笑着
旋转罢 旋转罢
记忆的碎片中
忽闪发光
泪水也好 雨水也好 都没入砂石的坟场
加速罢 旋转罢 即使会破碎掉也好
瞬间盛开 瞬间又凋零
现在已经等不及
那么就 旋转罢 HURRY-MERRY-GO-ROUND
即使这么随波逐流
也总有一天能再遇上春天
总有一天 能再遇到春天
总有一天 能再遇到春天
他们穿戴干净,整齐排列在福克纳小说集的扉页上,犹如合唱团里害羞安静的儿童,我听到他们歌唱。
我翻到书的三分之一处,一排铅字肃立正中——[b]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b]。我划燃火柴,火焰如梦初醒,在书页上惬意伸展身姿,缕缕黑烟直冲天际,一晃就再也看不见。
相片里的爱米丽骄傲地冲我笑,那是她曾经拥有却又永远失去的笑容。
你去哪里了呢?肆虐的火焰迅速将她吞噬,那个照片中的小女孩,那个不曾被伤害美丽健康的爱米丽,她究竟去了哪里呢?
一只猫趴伏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呆呆看我,不说话,一脸忧伤。
爱米丽,你何苦还往自己胳膊上剌这一刀呢,你服用的毒药足够毒死十头大象了,何苦还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加上这最后一刀?你何苦这么折磨自己,这又不是你的错。
一切化为灰烬后,我取出随身CD机中的唱盘。夏天就要走了,阳光粗鲁地挥洒着它最后的热情,照到她脸上,映出最后耀眼的笑。
都结束了,我说,归根结底,你还是什么都没明白。
不,你说,我明白的,我——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2 22:52 编辑 [/i]] [align=center](十六)[/align]
南下的火车麻木地行驶在同样麻木的群山间。风景看得累了,你便把头靠在车窗上,随车身一路颠簸。记忆的画面在你眼前断续闪过,零乱暗淡,与千篇一律的绿色一起被远远甩向身后。
爱米丽,故事到这里就是尾声了,你知道你做的不好,她选错了人,你也扮错了分配给自己的角色。从一开始,当她问你,你知道Hide吗,你就应该意识到,在这个属于她的故事里,你的角色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旁白,而你却喧宾夺主,遗忘了这个故事真正的男主角。
——那个,实在抱歉,现在才轮到你,时间不多了,最后随便说几句吧。
他歪着头,不以为然地看向你,瞥瞥嘴,还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突然笑了,转向窗外,窗上的阳光飞驰而过。
——嗯,我是Hide,[b]X Japan[/b]的那个吉他手。
Hide,全名Hideto Matsumoto,日文名松本秀人。1964年12月13日出生于日本神奈川的橫须贺,1998年5月2日凌晨死在位于东京的自宅中。年仅33岁。未婚。
1997年9月22日,[b]X Japan[/b]正式对外界宣布解散。当队长Yoshiki念完短短的解散申明、15分钟的记者自由问答过后,Hide作为倒数第二发言的队员,平静对着话筒:“对不起,这是最后的任性,然后,谢谢大家。”这一刻,[b]X Japan[/b]结束了自己长达十年的辉煌,黯然垂下历史帷幕,在世纪末奏响了最后一首凄婉悲歌。
十年前,当Yoshiki向Hide发出邀请加入当时还臭名昭著的乐队[b]X[/b]时,Hide23岁,刚刚解散自己维持了6年的乐队Saber Tiger,决定从此结束自己的摇滚生涯,回老家老老实实做一名专业美容师。时间是87年的1月,已经心灰意冷、拒绝了无数乐队邀请的Hide,面对Yoshiki,令人匪夷所思地一口答应,“好吧!从今天起就是[b]X[/b]了。”
这是他短暂一生中无数个转折点里最为刻骨铭心的一个,也许他还没有意识到这对他将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命运在向他露出微笑的同时,一道大门在他身后已悄然关闭。
二十世纪无疑是一个被动荡与苦难主宰的世纪——变革、犯罪、暴乱、饥饿、屠杀、贫困、战争——直到六十年代摇滚乐拔地而起,英雄辈出所向披靡,整个世界在摇滚乐带来的原始亢奋中狂欢沦陷。摇滚乐并不是神,他没能挽救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却以其独特的疯狂安抚了一颗颗被扭曲被碾碎的心。
远在东方岛国的Yoshiki与好友Toshi也深陷其中,KISS等一批超一流摇滚乐队深深触动了他们幼小敏感的心。1982年,还是高中生的他们把自己组建的乐队更名为[b]X[/b],象征无限。两年后高中毕业,他们一个放弃上音乐学院一个放弃进入大学,离开故乡小城,不知天高地厚跑到东京闯荡天下。
初来乍到的[b]X[/b],基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除鼓手兼队长Yoshiki和主唱Toshi外,乐队乐手变更多到“走在原宿街头你如果向摇滚小伙子丢石头,你一定会丢中原[b]X[/b]的乐手”的地步。乐队的演出更是混乱不堪惨不忍睹,所到之处恶评如潮。Hide加入后不久,作为客串吉他手的Pata和一度离队的贝斯手Taiji相继归队,乐队成员终于稳定下来——清一色出类拔萃的暴力分子。
他们踌躇满志,直直竖起染成金色的长发,衣着象征重金属的铆钉皮衣裤,脸上涂抹恐怖艳丽的浓妆,来往于日本大大小小的Live House,嚣张疯狂地发泄着青春的荷尔蒙。
如此,他们以极具破坏性的台风恶名远洋,所有正派人士嗤之以鼻望风而逃,而他们却对自己的舞台风格颇为得意,自命为Visual Shock(视觉摇滚)。
转年,[b]X[/b]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张独立专辑《Vanishing Vision》制作完成,由Yoshiki自组的唱片公司Extasy发行,hide在其中负责部分词曲和编曲的工作。这张才华横溢的专辑一经发行转瞬便创下1万5千张的记录,震惊了整个日本地下音乐界。如他们早已坚定不移预料的那样,他们成功了。
在遍及全国20多个城市的“Vanishing Tour”巡演结束后,同年8月,思虑再三的[b]X[/b]决定签约Sony音像,并于来年4月(1989年)发行第二张专辑《Blue Blood》。专辑中邀请有46人的交响乐团参与录音,使4岁起就刻苦学习钢琴的Yoshiki的古典情怀得以完美发挥。
然而并不是所有队员都赞同这种曲风,Hide和Taiji就反对“用摇滚作那种钢琴的叙事曲”的风格,而是“想做更具有攻击性的摇滚的心情”。这种分歧使[b]X[/b]音乐元素多元化的同时,也开始激化队员之间的矛盾,埋下破裂的种子。
专辑发售不久,马不停蹄的全国巡演“Blue Blood Tour”启程。劲暴的造型、精湛的演奏、激烈的节奏、流畅的旋律、决绝感伤的歌词以及强烈的视觉冲击,掀起的狂潮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b]X[/b]大旗下,[b]X[/b]称这些忠实的追随者为freak。
这支曾被评论家誉为“日本三支垃圾乐队之一”的乐队,畅快淋漓地席卷了当年日本几乎所有的新人奖项,一个属于[b]X[/b]的时代浮出水面。
Hide作为这个时代创造者的一分子,自然欣喜若狂。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2 23:00 编辑 [/i]] [align=center](十七)[/align]
车厢被南下的人挤得满满当当,乱哄哄狼藉一片。几个年轻人挤坐在你身边,相互用方言大声说着什么,笑声不断。你揉揉眼睛,向外张望,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映在车窗上你陌生的脸。
乐曲告一段落,另一首重又响起。
第一个不祥的音符出现在下半年 “Rose & Blood Tour”的巡演中。
过于紧凑的演出行程表,导致乐队灵魂人物Yoshiki的身体每况愈下,打鼓如同“用百米速度去跑20公里马拉松”的他最终昏倒在舞台上,演出被迫中止。经诊断,Yoshiki患的是“过劳性神经循环无力症”。巡演中断。
经过长达两个半月的空白,来年2月[b]X[/b]重返舞台,5月中旬延期的巡演在一片尖叫欢呼声中圆满划上句号。媒体迅雷不及掩耳般回心转意,[b]X[/b]频繁出现在公众场合、电视节目和大小报刊杂志上。这时起,[b]X[/b]有意卸下地下时期的恐怖造型,反而以华丽妖艳震惊四座。
6月,为了制作新专辑,乐队暂时停止所有活动,11月全员陆续飞往美国洛杉矶录制第三专辑,并留下“不做出几首满意的曲子决不回日本”的誓言。
然而音符并没有因为阵地转移而停止,12月3日,Yoshiki的身体再次出现异状,原因是“颈椎支障候群症”。不久,主唱Toshi在堪称惨烈的录音过程中失声,专辑的录制工作大幅度向后推迟。
91年6月,伤痕累累的团员陆续返回阔别8个月之久的日本。7月,第三张专辑《Jealousy》发行,全国巡回演唱会“Violence In Jealousy Tour”开始。新年1月,乐章被推向高潮,连续三场的东京巨蛋“朝向毁灭”演唱会创下日本乐手在巨蛋演出的新纪录。一曲终了,贝司手Taiji退出[b]X[/b]。
当[b]X[/b]加入Sony开始向主流靠拢时,关于这个四处惹事生非贝司手的去留就已成为Hide和Yoshiki之间一直商议的话题。跨进主流行列的[b]X[/b]此时需要的已不是当初野性难驯的激情,他们已不是那个五个人分吃两碗泡面、露宿公园街头、推着坏掉的器材车“白鲸号”奔跑在草原上穷困潦倒的难兄难弟,从大局出发,最后由Yoshiki亲自说出口:“请你离开[b]X[/b]吧。”
摆脱这个不安分因子后,[b]X[/b]于8月在纽约洛克斐勒中心召开记者会,宣布签约华纳,更名[b]X from Japan[/b]。新一任贝司手Health加入。
自此,那个曾经狂傲不羁的[b]X[/b]寿终正寝,迎合主流,一个更为赏心悦目的[b]X Japan[/b]新生。同日,[b]X Japan[/b]宣布向世界进军。
经过一段时间磨合,新生的[b]X Japan[/b]出版从去年就开始录制全长29分钟的单曲《Art Of Life》。这首由乔治马丁与伦敦爱乐交响乐团参与编曲,将摇滚乐团、交响乐团与即行钢琴演奏融为一体的宏伟乐章,把乐队推上辉煌的巅峰。
整首音乐展现了[b]X[/b]一直以来所坚持的生命理念——无法磨灭的伤痛,伤悲的永恒,爱的罪恶,死亡与玫瑰,鲜血与荒漠,失去与绝别,幻灭与破碎。Yoshiki这个被誉为继芥川龙、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后日本的又一天才,以超乎常人的坚韧与偏执,率领[b]X[/b]这头洪水猛兽,在日本主流音乐界横冲直闯,将破灭的瞬间美学推向极致。
年底,[b]X Japan[/b]第二次在东京巨蛋举行倒计时跨年演唱会,一直将长发直直竖起的主唱Toshi在第一场演唱会途中被枪弹击倒,当他再次出场时,长发已经放下来,并大声宣布:“那个怒发冲冠的Toshi已经死去。”
一个满怀激情的时代随之陨灭。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0 20:22 编辑 [/i]] [align=center](十八)[/align]
车厢一片寂静。人们东倒西歪,睡眠征服一切。有人紧紧靠着你,陌生的体温温暖着你。火车跨过寂静,越过睡眠,在茫茫黑夜中,一直向南。
多年后,当Taiji重温昔日那段辉煌的时光时写到:每天处在情绪被渲染夸大的环境中,介入我生活中的人越来越多,也许就是让我迷失的不知所措。
名声与财富过快过易地降临到这些时代的幸运儿身上,这些不幸的时代幸运儿,受宠若惊地挥霍着命运的馈赠,不知不觉间被自己编织的网紧紧束住,在得到一切的同时几乎一无所有。
93年,[b]X Japan[/b]如日中天的间歇,队员们相继更多地开始独自活动。
Hide在这一年8月发行了个人的两张单曲《Eyes Love You》、《50% & 50%》,获得成功。之后参与一部自编自演的试验电影《Seth et Holth》。影片中,披着血色长发面色苍白的hide将视觉概念发挥得淋漓尽致。与艳丽秀美的外表相反,片中传达的惊恐、晦涩、鲜血与绝望将Hide狂乱扭曲的内心世界表露无疑。
进入94年。Hide第一张个人专辑《HIDE YOUR FACE》发行。3月,Hide开始第一次个人演唱会。当[b]X[/b]的舞台风格逐渐倾向正统单一化时,Hide的个人演唱会又恢复了早期的疯狂胡闹,情色、虐待、变态、不伦闪亮登场,暴躁的旋律挥发着阴郁的感伤。在光芒四射的华美妖艳外表下,黑暗中跳动着一颗清晰悲哀的心。
与队员各自sole所获得的成功相反,[b]X Japan[/b]这一年无所作为,围绕着乐队的流言蜚语,只于年底在巨蛋举行两场名为“青夜”、“白夜”的演唱会草草收场。进军世界的计划停滞不前。
这种低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95 年底, [b]X Japan[/b]打算重振旗鼓,于年底举行跨年全国巡回演唱会《Dahlia Tour 1995-1996》,当初那群令人瞠目结舌的不良少年,在成为令人瞠目结舌的摇滚明星后,如今褪去长发浓妆,成为令人瞠目结舌的忧郁王子与谦谦君子。
这次多灾多难的巡演,因为Yoshiki演出中的又一次倒下而再次被迫取消。阴云笼罩的96年,这一回,Yoshiki发作的是“颈椎椎间盘突”,医生警告他“如果不停止打鼓的话,就有终生瘫痪的危险。”所有演出计划搁浅。
同年9月,Hide发行第二张个人专辑《PSYENCE》,“PSYENCE A GO GO”全国巡演开始。那个四处破坏大声怪叫的男孩又回来了。和上一张专辑比较,Hide的音乐明亮起来,伤痛里少了一份夸张多了一份温暖。这一年,Hide到医院做了骨髓捐赠登记,起因是一名患有先天性骨髓代谢异常的15岁歌迷,唯有靠与自己相符的他人骨髓移植才可能出现一线生机。在等待捐赠过程开始的Hide对周遭的记者说:“……那个听我们歌的孩子,我想不出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或许,说不定,我这样做能为她帮点忙,那不是很好吗?”
11月,[b]X Japan[/b]历经磨难时隔5年的专辑《DAHLIA》发行。虽然一经发售便进入排行榜第一的位置,但却没有创造新的辉煌,只是往日身影的延续。
这时的[b]X Japan[/b],作为一个乐队已名存实亡,越来越多的个人sole 使队员之间长达几月不见一面,Yoshiki说这都不像一个乐队了,Hide说只要Yoshiki说好就好,Toshi说我不过是舞台上的一台vocal机[b]X[/b]已经是Yoshiki一个人的[b]X[/b]了,Pata、Health面无表情沉默依旧。这个不可一世的乐队终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年底在巨蛋的演唱会照例举行。这场名为“DAHLIA TOUR FINLIA ’96 复活之夜”的演出,由于身体原因,Yoshiki打鼓时不得不戴上护颈。
欢呼泪水一如既往,[b]X[/b]作为一个时代的标志,背负着这个时代的所有伤痛与辛酸,在赢得地位金钱的同时,他们的灵魂依然无处可去,台下的5万歌迷不知道,舞台上热情四溢欢笑相拥的五人,已经伤痕累累寸步难行。这个时代的痛苦与恐惧,感伤与绝望,丑陋与虚伪,欲望与谎言,已深深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将他们磨损殆尽。
97年9月,一直没有任何消息的[b]X Japan[/b],突然召开发布会,对外宣布解散。原因是作为主唱的Toshi由于音乐理念不合,已于4月份退出[b]X Japan[/b]。其余队员认为[b]X Japan[/b]大部分歌曲都是根据Toshi的歌声写的,如果不是Toshi主唱就不再是[b]X Japan[/b]。
解散已成定局,乐章嘎然而止。
中途你醒了几次,模模糊糊,看看手表接茬睡去。CD机里的唱盘兀自唱个不停。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0 20:17 编辑 [/i]] [align=center](十九)[/align]
96年,当Yoshiki创作《Forever Love》,写下“All I see is blue in my heart,will you stay with me?”的词句时,他或许已经意识到有些东西他再也无法挽留。与此同时,Hide在自己的单曲《Good Bye》中静静地唱着“say good bye,只是good bye,向不再害怕的伤痛,说good bye,负担不了太多的回忆,那就全部抛弃。”
最后的离别已然心照不宣。
退出后的Toshi走上了一条与前完全相反、类似古时云游诗人自我放逐般的道路。不再嘶吼、不再风光、众叛亲离的他从神又回到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继续寻找人生的意义,他说:“自己是抱着从小就有的梦想在做,得到了某些东西,到达了某个地方,就会自然而然地幸福起来,结果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不断地索取,获得的东西越来越多,恐惧也越来越大,内心的空虚也是……就像登上山顶,向下俯视,看到的却都是断崖绝壁……哪里都去不了……什么都没有……想着‘那边会有温暖的家吧?’……结果什么都没有。”
支撑他们一路走来的信念土崩瓦解,曾经的梦想灰飞烟灭,他们应验了自己写下的诗篇,他们咽下自己耕耘出的苦果。一个时代曲终人散,遍地狼藉,只剩下残碎的梦境和无尽的苦涩。
“那些喜欢[b]X[/b]的Toshi的人们,你们明白自己喜欢的是什么吗?”
Hide不赞同消极的人生观,他在自己的主页上留下了这样的话:
“解散不是因为我们迷失了道路,也不是因为我们正处于迷失中,更不是由于丧失了重生的力量、超越的力量或是惯有的速度。我们的团长说过‘[b]X[/b]曾是我们的人生’……
“是的,人生仍在继续,没有半途而废道理。以永不折返的箭头为向导,再次抓起乐器,弹出心中的旋律吧……
“世上有许多无法达成的事……尽管如此,也仍有努力一试的价值吧,不是吗?……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也有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是,我要朝着有无限可能的方向前进……
“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如今天这样怀抱着不安向前。心中会怀疑这些不安是否明天就会消失……可是,如果真的消失了,不就正好说明昨天的日记已经终结了过去吗?
“THANX!还有HELLO!!前进吧,意气风发地高速前进吧!”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单纯,在这场世纪末的狂欢中担负参与者和策划者双重身份的媒体终于露出其本来的狰狞面目。各种内幕粉墨登场:嘲讽、鄙夷、冷眼旁观、幸灾乐祸,谣言应接不暇,诽谤难辨真假,真相永远无人知晓。
乌烟瘴气的氛围中Hide一反常态,面对媒体暴跳如雷,大声痛斥:
“全是混帐的鬼扯!……我们对外是食肉动物,对内可是食草动物!
“(退出)是因为Toshi心中的东西改变了。
“[b]X[/b]一直在利用媒体。……这只不过是利用人的人反被利用而已。”
一切为时已晚,利用传媒把自己奉为神明的他们,作茧自缚,就像那只杀死蝴蝶的粉红蜘蛛,得到蝴蝶的翅膀飞向天空——“不知疲倦的飞罢,终于有一天,你也会发现,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别人的手中飞翔。”
97年底,迫于歌迷与唱片公司的双重压力,解散后的[b]X Japan[/b]在巨蛋举行的最后一场演唱会“The Last Live”,并推出最后一张单曲《The Last Song》。
在演唱会的最后,Toshi对着台下热泪满面的5万名歌迷说:“在相同的时代里,有着相同的痛苦、持着相同的伤痕、拥有着同样寂寞、同样孤独的朋友们,因为音乐走到一起,那个band的名字就是[b]X Japan[/b]。”
现在,曾经的荣耀与苦难被时代漠然的海浪冲刷一净,迷茫依旧,痛苦永存,一切从未改变,蓦然回首,在巨大空旷的舞台上,Hide像个孩子般痛哭流涕。
[[i] 本帖最后由 国境以南 于 2007-9-10 20:25 编辑 [/i]] [align=center](二十)[/align]
火车在一乡村小站停下,你摘下耳机,无精打采的小贩在窗口前走来走去兜售东西,群山环抱中的站台空空荡荡,一对青年男女紧紧搂抱在一起,女的大声不停重复着“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那自然流露的真情深深触动了你。
离开[b]X Japan[/b]后,Hide组建了自己的乐队“Hide With Spread Beaver”,他在自己的舞台上举着喇叭,兴高采烈地大声高喊:“我们这支乐队,要做全日本——不!全世界——最无耻的乐队!”
这个时而怪叫时而不语、酗酒、胡闹、天马行空、千奇百怪、我行我素、冲镜头做着鬼脸一脸坏笑的腼腆大男孩,那个曾经被学校广播叫到操场跑圈的胖小子,曾与朋友跑到高山呼唤外星人的懵懂少年,曾偷偷怀抱网球拍大弹特弹的热血青年,那个唱着celebration,竖起中指大叫“doubt!doubt!doubt!”,不停追问“Ever free ?Ever free?Ever free?”,在演唱现场与艳舞女郎一起载歌载舞,却又害羞不肯当众裸露上身的男人,那个在舞台上华丽、自信、魅力四射、认真弹着吉他的摇滚乐手,那个名叫Hide的人,他知道自己已走得太远,他知道自己的软弱,知道生命的痛楚、无奈与惊恐。你大声吼叫,那没有用,你开心微笑,也没有用,你伸出手,全是失落,你睁开眼,满目凄凉,你翱翔天际,无力摆脱,眼望芸芸众生,只能把难以自抑的绝望埋藏在大大的墨镜后面。
“这是个无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世界。”他最后说。
转年5月,就在个人事业进展一切顺利时,Hide突死在位于东京的自宅中。警方最后判定为自杀。
5个月后,Hide最后一张单曲《Hurry Go Round》发行。
总有一天 能再遇到春天
总有一天——
车身一震,缓缓向前移动,站台城市山峦向你身后跑去,不说再见,唯有这蔚蓝色的万里晴空一动不动,明亮得让人恍如隔世。
车厢前方爆发阵阵笑声,一群暑假出玩的学生大吵大叫,你这才注意到,你已哭了很久,任泪水肆意横流,你这才知道,这个世界确实拥有太多的笑,感谢的笑,藐视的笑,悲伤的笑,冷漠的笑,开怀的笑,放荡的笑,甜蜜的笑,无所谓的笑,当然也有为了展示洁白牙齿的笑,人人都在笑。掩饰内心的脆弱与虚妄。
——你以为你能走出这心的坟墓?他问。
——不知道,我说,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真这么想?
——嗯。
——祝你成功。
黑暗从天而降,车身驶进长长的隧道,“隆隆隆”的回音响彻四际。在被黑暗与噪声吞没的瞬间,你张开手。
在那遥远遥远的地方——丛林在召唤,来来来,别伤怀,亚热带的男孩。
[align=center](完)[/align]
[align=right]2004.4至2006.12[/al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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