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即随机，你往何处去——关于《赛末点》
让我把这段并不离奇的故事讲述一遍，过过瘾吧。match point，译称赛末点。名利场上的阴谋与爱情，却被伍迪艾伦用运气定义成了命运的随机选择，就像你本想看一本侦探小说，却发现是不折不扣的心理学小说，然后觉得后者更让你兴味难尽。
一贫如洗的网球教练克雷斯凭借着俊朗迷人的脸庞和身段轻而易举俘获了富家女克罗伊的芳心，通往伦敦上流社会的捷径由此铺开。影片开始，他在他租住的小公寓内看托斯陀耶夫斯基的小说，我没在意书名，但应该是《罪与罚》。
他本拥有一颗追求高贵享受的心，爱情又给他带来绝佳的运气；就像击出的网球高高越过了柔软的障碍，他顺利踏进了浮华世界的高槛，在私家别墅和豪华轿车之间漂亮地转身，仿佛生来就属于这个阶层。运气向他展现了不可思议的温顺，他眉间渐有优雅风度，举手投足淡定从容，让我觉得这几乎是他应得的礼物。
然而在这运气背后必有更巨大的考验伺服，他邂逅了性感又别致的女子诺拉，他的未来大嫂。他一面亲吻着迷恋他至极的未婚妻克罗伊，一面幻想着诺拉透着一股不屈不挠劲儿的性感嘴唇。诺拉一直为实现她的演员梦奔走四顾，为未来婆媳关系感到深深的不耐烦。
诺拉亦是年轻风情，并不介意克雷斯眼光的爱抚。逐渐这逗人的爱抚从眉目传情演变成了身体激荡。诺拉却懂得浅尝辄止，为了和未婚夫的长治久安果断地拒绝了神魂颠倒的克雷斯。其后经历了克雷斯和克罗伊的盛大婚礼，经历了诺拉和未婚夫的婚约破裂。克雷斯揣着一段愁肠，开始寻找搬离市区的诺拉。
终于这强烈的情欲期待给他们捎来了重逢的运气。克雷斯本是眼深如井，再对她足足放电一分钟，方使诺拉抛弃了招惹有妇之夫的慵懒心意，就像不费力气地脱掉了一件宽松睡衣。婚后的克罗伊执著地渴望孩子，并不知道克雷斯性冷淡的奥秘。
一边是与克罗伊例行公事的家庭生活，一边是与诺拉激情燃烧的梦幻之旅，就像两匹马，一羸弱，一勇猛，虽则齐头并进，终归一个垂头丧气，一个趾高气扬。而爱情就像一颗小小的尘土，加速了结晶的形成，诺拉怀孕了。怀孕结束了诺拉对某些东西的刻意回避，她开始要求克雷斯与妻子摊牌。
妻子则是克雷斯上流社会生活晶体的核心。一旦抽离了这颗核心，整个光彩夺目的上层建筑就将刹那溶解。而这些东西，不比情人的身体，光想像一下与其分开就让克雷斯感到一阵胆寒。他逐渐意识到妻子和情人只在某一时段可以成为他的齐人之福，而这个阶段就像他与诺拉太过频繁的性一样，终会有突如其来的孩子以宣布它的终止。
诺拉时时提醒他恋奸情热时的承诺，他沮丧得不可理喻，一面为他无法实践他的许诺，一面为诺拉强大的性吸引的消失。对自己和诺拉的同时失望让他觉得已有的家庭和事业真实无比。他在与诺拉无数次的刹那辉煌间体验了难以名状的幸福，而境遇的改变让他觉得，真实感虽则不够浪漫，毕竟让他感到安全。
失衡的痛苦使他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脆弱。精神和身体的极度虚无让一个人再也不能继续这项耗尽心神而无所回报的事业。婚外之爱早已掏空了他的储备，使他负债累累，无力清偿。
罪与罚的逻辑要上演了，我却还逗留在有关中国式离婚的剧情中，以为这雷同的故事必将以一声叹息的方式留给观众一些不咸不淡的思索。但这毕竟是伍迪艾伦的电影，凡出彩的意外，即使姗姗来迟，也不嫌苍白。克雷斯用他岳父的一杆猎枪结束了诺拉和她邻居老妇的生命，制造了抢劫杀人的现场，各种意外的堆积使他逍遥法网，就像一个漂亮得不需要推敲的女子，任凭正义如何指手画脚，但那曲线圆满，肌肤丰润，她正是掌控了生杀之权的命运心意满足之时给出的绝佳排列，是决定小球碰触球网之后是回转还是前行的全部奥秘，她本无心主宰成败，却成为人人都欲与之瓜葛的幸运之神。
运气是逻辑的假面，它带我们在世间跳舞。逻辑是锁链，运气是钥匙，一旦锁扣打开，人越过障碍获得自由。一个杀人犯就像从恶梦惊醒般不可思议而确实地逃脱只差毫厘的追捕，这种经历让他感受了莫大的侥幸和持续的恐惧。可我忘不掉克雷斯杀人前因呼吸急促而涨红的脸颊，忘不掉他给枪支上膛时强烈颤抖的手，忘不掉他杀死诺拉后悲伤到绝望的眼睛，就像忘不掉他费尽心机诱惑她时的可爱与羞涩，忘不掉他拥有她时的快乐与野心，忘不掉他对彼此无能为力时的软弱与伤感。
但克罗伊呢，她只是克雷斯人生中的一个符号。因为缺乏爱欲，她的人性于他而言是不存在的。无爱的可悲也许在于此，那就是她不能成为他心灵关注的对象，她因此单薄，不堪琢磨。她粗枝大叶如此，甚至不知道她的丈夫一年来灵魂出窍，与她同床异梦。但不知者不获罪，她生活在自给自足的幸福中，未经历由爱生忧、由爱生怖的痛楚。但克雷斯毫无疑问是颗危险的炸弹，随时会在颠簸的命运中炸开，她未必能再度脱险。
写到此，已经没有兴趣多说了。疲倦来自清晰。我曾有过一个念头，那就是我愿意永远跟随人性，去探索它究竟能复杂到什么地步，又能清晰到什么地步。这当然需要一个试验品，同时也是个志愿者。这个念头影响了我对身边事务的关注，让我好像有些索然寡欢。
情热终须冷，爱浓亦转薄。但愿常聚首，不使意阑珊。
命运即随机，你往何处去——关于《赛末点》 作者：杜葭莩 （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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