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黄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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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绮色佳04 | 2005-6-9 9:11:51 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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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黄裳
绮色佳04
第一次知道黄裳,还是八十年代某期《名作欣赏》,有篇他的回忆录,写他少年时在南开中学求学的经历以及三十年代的天津风物,结尾有个细节,黄裳先生写道,有次隔壁班有个不知名女生托人问他借书,归还时发现里面夹有一张小纸条,写着“我爱你,你爱我吗?”,情节尤如电影《情书》,令人低迥不已。那时我也正是少年情怀总是诗的年纪,这篇干干净净的散文特别打动我,特意剪下来贴在我的剪报薄上,也记住了这个名字。将近二十年过去了,我的剪报薄早和那时抄的朦胧诗不知所踪。
后来也就不刻意的攒了好几本。97年在深圳买到的《音尘集》,是黄裳四十年代在缅甸当随军记者时的杂感,是李商隐和漂亮英文浑然天成的结合。还买到大家丛书里的《旧戏新谈》,网友给我寄的《春回札记》,街边五元书店淘到的《黄裳书话》,最出名的那几本比如《来燕榭读书记》《榆下说书》那几本都没有碰到过。他的书并不好买,沈从文汪曾祺董桥如此畅销,黄裳的书却很难找,不过,我喜欢的孙犁等作家也很寂寞,这也是没法子可想的事情。
闲闲书话里有篇写黄裳的贴子叫《名士风流渐行渐远》,我很喜欢“名士风流”这个词,明朝的张岱即是为名士风流作注解的典型,他出身世家,早年过着诗酒风流的生活,明亡后专写小品文,其自序云:“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居,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矣。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想二十年前,真如隔世”。当时看得我心里暗叹,原来古代人比我们玩小布尔乔亚地道多了。民国以降,尤其江山易主后,旧学式微,在我的理解里,只要受过良好的旧式教育,穿长衫听旧戏,写一手文白相杂的漂亮散文的夫子即可,也不一定非要杜牧柳永那种路数。譬如闻一多先生当年在西南联大教书,上课头一句便是曼声长吟:“士—当--痛—饮—酒,熟—读—离—骚,方—得—为—真—名—士”,所以他的《唐诗杂论》才写得这么恣意,让烦透了质木无文枯槁无味之文的我为之耳目一新,原来文艺评论还可以这么写的!到了今天,名士这一物种早已濒临灭绝,我们受简体字教育的人酿不出那份蕴藉气度,名士风流早就是旧时月色了。
黄裳先生工科出身,有一口漂亮的英文和深厚的旧学底子,是多年的老报人,又以藏书著称,熟谙版本、目录学。我常为他所构造的书香世界心醉,为他细细描绘的清刻线装书垂涎不已。虽然心向往之,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和银两掼下去,仅有的两套线装书还是父亲在文革期间十几元买下的两套沈德潜的《古诗源》和《唐诗别裁》,据父亲说那是广州军区内部印刷的书,通过内部关系买到的。那是我的古典文学启蒙读物,影印本而已,已足够让我领略到雕版活字线装书的形式之美了。现在书店里簇新的线装书往往索价三位数以上,更不消说那几十年几百年前的老东西。我时常埋怨父亲那时为何不多攒几本,父亲说一套书已是半月口粮钱,父亲在一片红的岁月里到底与众不同了一些。爱老东西的缘故,我便常在旧书摊上留连。我至今认为淘旧书比买新书有意思,这不光是省钱,旧书往往有大可玩味的小细节,比如夹在书中的一张1956年的购书发票,几行手写的批注,某某革委会图书馆的印章。。。。。。这一本书,经过长长的岁月,无数双手的摩挲,才辗转到我手中,再被我用牛皮纸包好,扉页上钤上藏书章,再归类到分好类的书架,那份快乐只有爱书者才能理解吧。三毛说过,书是最优雅美丽的东西,一个房间书多了就会好看起来,我绝对赞同此话。不仅如此,我不认为书是最好的精神化妆品,“腹有诗书气自华”总比“书中自有黄金屋”境界要高些。不过,我想我迄今没有发大财,嗜书大概也居功甚伟。
黄裳先生的另一个爱好是京戏。《旧戏新谈》是他四十年代在《文汇报》的结集。他自叙那时在报社供职,每天下班后赶着写一小段交稿,不过这些急就章并不草率,黄裳先生懂戏,看的戏也多,梨园掌故信手拈来,我最心仪他写的《饯梅兰芳》和《小翠花》两篇,四十年代梅兰芳已近艺术生命的迟暮之年,虽然底子还在,已不复全盛时期的风华,所谓“美人迟暮众芳芜秽”,那篇文章字里行间透出对美好事物的惋惜与留恋,也带着他惯有的一份淡淡的怅然。有人就这两篇文章说黄裳先生刻薄,殊不知,每个人看过去的月亮都不会一样,再说在批评上过于敦厚有时就是乡愿。黄裳那时尚不满三十岁,笔下年轻人的锐气中不失清丽,比他后期书话的沉潜老到更觉可喜。那篇《饯梅兰芳》后来引出了一段与柯灵的公案,这就是后话了。
黄裳先生近年在《万象》上发表过好几篇关于钱谦益与柳如是的文章。钱谦益是一个非常值得争议的人物,他的降清有亏大节,连清朝统治者都不大瞧得起,但这人学问好,于清诗是开山之臣,学杜也极地道。中国人讲究忠道,但作为二臣又让我同情的,莫过于李陵(我看《汉书》李陵苏武那段看到落泪,我同情李陵甚于苏武),冯道和钱谦益。不以人废文一向是读书人的厚道心肠,连胡兰成都可以咸鱼翻生,让网上写点字的女生倾倒不已,可见文人那枝笔简直可以改变世界化解人生。黄裳先生分析柳如是的心理极到位,那几篇文章收到01年出的那本《春回札记》里了。我还喜欢《读黄永玉画记》,李商隐的名句“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配了黄裳的文及黄永玉的画,缥缈的诗有了具象的表现,意境上佳,可惜印刷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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