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访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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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何家干 | 2005-6-9 14:57:14 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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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访书记
何家干
第一次去扬州是两年前的一个春天,和村言、往事二兄结伴,游瘦西湖,逛平山堂,访扬州八怪遗迹,在十里长街沽酒啸傲……其时正当烟花三月,春色满眼,风景如画,有两同志作伴左右,流连湖光山水之间,乐如何之!虽然只有匆匆两日的盘桓,但一直很是怀念。当时下榻在天宁寺边的扬州宾馆,距扬州古籍书店,只咫步之遥。曾和往事兄去二楼的营业厅看线装书,满屋琳琅,蔚为壮观。其时干的线装书知识贫乏的可怜,连石印和刻本的区别都不甚了然,身入宝山,也只能袖手而归,后来还是买了套王次回兄的《疑雨集》,民国石印本,四册,内容版本都不入流,自己还沾沾自喜,颇为书话诸博雅君子所笑。
这两年平装旧书越来越难买,只好升格以求买线装书,一年多的耳濡目染,也慢慢喜欢上了这些宝贝。想到上次在扬州空手而还,总是不能释怀,一直希望能有重访扬州的机会。这次出差前,意外结识了一个扬州的朋友,并且可以找到关系和扬州古籍书店经理套上近乎,能给干以去书库访书的特殊优容,如此,访书扬州就顺理成章了。周二下午在北京,在领略了反映民怨沸腾的六月飞雹后,书话藏书元老,线装书专家汤山老农兄在琉璃厂给干做了线装古籍版本的抱佛脚式的现场培训,好为此行作准备也。
周五早上,在南京匆匆处理完公事即搭车去扬州。南京不愧是火炉,才刚进入阳历六月,太阳已经能烤得人发晕。下午一时到扬州,朋友的朋友开车来接,吃饭时,才弄清这位朋友的身份,也才明白为何干可以去书库访书。饭后去古籍书店,先去三楼门市部看书,接待的还是两年前见过的那位满口扬州话的老先生,人称扬州旧书界的“欧阳锋”。线装书放在三十平米的一个房间里,很局促,也没什么好书,基本上都是民国出版的排印和石印本,和两年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买了两册李莼客的诗集,便废然而出。两时,去见书店的Q经理,一个胖胖的中年人,Q很热情,但对干专程的来访书库显然是不欢迎的。他有他的苦衷,线装古籍时下成了收藏的新宠,而扬州古籍书店因为收藏丰富,成为目前古籍收藏者触目的焦点,这几年不断有人通过各种关系来书店书库选书。收书越来越难,库藏日渐萎缩,而书店的几十人赖以生存的也就靠这些线装书。书店已经决定从今年起不再接待人去书库看书,对库藏的书,也一概不再出售,门市只拿点普通的本子应景。希望能细水长流,能让书店生存下去,不至于象别的古籍书店,急功近利被书商一锅端掉书库,最后只好关门了事。听了Q经理一番话,干坐立不安,觉得自己简直就成了搞不法收购的罪恶资本家,于乞丐口里讨饭吃。朋友觉察到了干的情绪,连忙和Q经理解释,说干是学者,因为研究需要,来找点资料,并不是来找珍贵版本的。Q经理也觉得说话过于直白,就说,既然怎么远来一次,书库一定是可以去看看的,但选的书卖不卖,店里看情况而定。情形如此,干访书的兴致也有点阑珊了,不过,即便不买,能去那个名闻暇迩的书库看看,也是一种眼福。
Q经理安排了两个工作人员,一起陪干去书库。朋友开着车,带我等一行三人,穿大街过小巷来到书库所在地---著名的达士巷。巷子很偏僻,少有行人,在夏日的午后,尤为安静。书库是一所老房子,和以前看过的盐商住宅“汪氏小院”风格类似,只格局小了很多,门上钉了扬州市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没有说明,无从知道房子的来历。青砖平房,一明两暗,三进,前后两个天井。第一道门房有人值班,后面两进囤书,因长久没人进来,房内空气浑浊,天井的砖缝里长出了齐膝深的野草。二进的地上,堆放了很多还没有整理的旧书。“欧阳”先生建议干直接到最后一进看书。书架直达天花板,里面全是线装书,最上一层,摆放的为大部头,如古今图书集成,四部丛刊,明刊本《文选》等。面对这样书的海洋,又没有分类,简直让人无从下手。来之前,专家组建议干找精刻本,明版,开花纸,抄本……等等,现在似乎毫无实际操作可能,而且即便是找了好的本子,也未必能买走,还是找几册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吧。于是决定找清末民初人的诗词, 以前在别的古籍书店,这类东西稀如星凤,在这里随处可见。一个小时下来,把三进的下层线装书随便翻了翻,大约有上百种,只扬州南京一带的诗人的集子,就有不下几十种。翻检了半天,找了如下东西:
观古堂诗录 线装两册 叶德辉 清末刻本
冷红词 线装一册 郑文绰 清末刻本
江南二仲诗 线装一册 王蘧常 钱仲联 民国排印本
思阁诗集 线装两册 华世奎 民国影印本
雨屋深灯词 线装一册 汪兆镛 民国排印本
睫X室诗钞 线装四册 裴景福 民国七年石印本
遐庵诗稿 线装一册 叶公绰 民国排印本
悔庵词 线装一册 夏荪桐 民国排印本
晓珠词 线装一册 吕碧城 民国排印本
苍虬阁诗 线装一册 陈曾寿 民国排印本
蒹葭楼诗 线装一册 黄节 民国排印本
今传是楼诗话 线装一册 王辑唐 民国二十二年排印本
民国闺阁诗选 线装一册 陈含光序 民国排印本
找完了这些书,就在书堆里转圈子,翻看清前期的著名刻本,《瓣香集》《才调集》《国朝X家诗选》,多为白棉纸精印,知道买不起,也不可能买到,但能看看,亲手摸摸也如过屠门大嚼,快意无比。纯粹版画类的书不多,只在一些戏曲书中零星见到一些附页。上世纪六十年代前中华书局、文学古籍刊行社等出版的线装书有很多,品相如新,如《天一阁藏明代录鬼薄》和古本戏曲丛刊等。书库没有编目,但每种书内都插有标签,写明刊刻年代、作者、册数和入库时的价钱,比较那时的入库价格和现在的市价,动辄上百倍的差异,真有不知今世何世之感!“欧阳”先生告诉干,达士巷书库最多时的存量有近三十万卷,八十年代流出海外不少,九十年代陆续有重要人物来书库看书买书,也卖出不少,但即便这样,在全国古籍书店中,存量也能排前四位。现在的存量因为没有系统的书目,无法确切知道精确的数字。
朋友和另一位书店工作人员在天井里抽烟,“欧阳”先生一直陪着干看书,此老解放前就在扬州古籍书店做学徒,现已年过古稀。老人真是兢业,干看书的过程中,他一直不停地在旁边在整理书架,擦拭灰尘,干看到好的本子,无法确认刊刻年代,向他请教,总能给出满意的答案,只是老人的扬州话实在可怕,有时费力猜了很久才能明白意思。在书库里逗留了三个小时,把拣好的书包好带到Q经理的办公室,Q经理看了看干选的书,并无珍稀版本,就说买这些书没问题,但书价要晚上等书店的“定价委员会”的几个人碰头后才能决定,明天早上给出价格。Q经理计划近期把书库做个编目,只作内部使用,编成后,还是欢迎象干这样的“学者”,在缺乏资料时到扬州古籍书店“按目索书”,影印使用的。出书店后,朋友笑笑说,看来够戗,估计价格不会便宜。干心想,买不买书,本来就是无可无不可的,且待明日。
晚饭在大明寺下一小饭馆小酌,老板据云曾当过御厨,在人民大会堂为党国要人效劳过。朋友邀请了几个当地的名人,吃河豚喝茅台酒,河豚前年春天已经领教,味道平平,乏善可陈,最怕吃它满是软刺的皮,这次还是没能躲过。在座的几位虽然是第一次见面,酒喝得却一点不客气,一点也不照顾客人的酒量。酒菜异常丰盛,也许是白酒的缘故,味蕾减退,很难体味菜的美味来,倒觉得两年前和往事村言在扬州街头,一家兴化人开的小酒馆的味道更值得怀念。腐败到九时,朋友又盛情邀请去“水包皮”,实在是不甚酒力,还是回宾馆睡觉,走在天宁寺前面的护城河畔,灯光迷离,杨柳轻拂,天下三分明月夜,两分明月在扬州的句子自然到了嘴边,只是今夜无月,无法想象明月下的扬州该是怎样的旖旎景象。
次日早起,因为是周六,就闲逛到隔壁的天宁寺去看看有无书市。七时,护城河上还笼罩着薄雾,古董市场已经是人头攒动了。多是卖假古董的,只有寥寥几个书摊子,而且是固定摆卖的,两年前见到在地面上摆卖的流动书摊一个也没有了,转了一圈,只买了一本陈从周的《世缘集》,看到一本黄裳兄的《翠墨集》,正要去拿,却被一个家伙眼疾手快抢了去。郁闷中,在一个摊裆买了几种旧刺绣,绣工精美,价格也很便宜,也算是早起的一大收获。
九时半和朋友一起去古籍书店,Q经理已经在办公室等了,坐下喝茶抽烟。一会,Q经理拿出昨天“定价委员会” 打好了的价格单,一看之下,果然高得让人咋舌。单册的价格都不下四百元,两册《观古堂诗录》价格一千五百元,这样的价格分明是不让人买啊,看了只好摇头苦笑。Q经理一脸真诚,说这是大家定的,实在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忍痛买了一册郑兄的《冷红词》,Q经理慷慨给打了九折,终于没让干这次兴师动众的扬州访书无功而返。
中午告别扬州的朋友,驱车去南京,在南京古籍书店见到线装部的主管林先生,他说,到人家书库里拣书,自然是要伸着脖子挨宰的。对干来说,扬州访书虽然铩羽而归,但在达士巷那个缥缃满屋的书架前翻书的经历却是非常别致和难得的。又想到,书,对干这样的人来说,不过是附庸风雅的玩物,对别人,或可就是赖以生存的食粮,如此风雅的访书,也确实无聊的很;至于买到买不到书,更无关紧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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